【梦帖红楼】［红楼后宫］35

　　第35章 殿上十罪
　　宫中，大殿。
　　二月二十四，辰时。
　　殿里的金砖叫人跪得发凉。
　　水溶站在宗室那一列的第三位。前头是两位老亲王，一位拄着拐，一位袖着手打盹，帽檐底下的白发一颤一颤。对面文官那一列，左都御史萧弘站在都察院的头里，瘦长的身子裹在獬豸补服里，袖筒鼓出一块，鼓成长长的一条。
　　户部奏完了漕粮，兵部奏完了九边的冬衣。司礼监的太监拖长了嗓子问：“还有本奏无？”
　　萧弘出了班。
　　他身后跟着出来六个人，六顶乌纱，一个挨一个，在丹墀下头跪成一排。最末一个年轻，三十出头，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砖上，咚的一声，殿里的人都听见了，有几个人回头。
　　萧弘从袖筒里抽出那份疏，展开。纸折过两回，折痕压得平平的，他拿两只手捧着，举过头顶。
　　“臣，左都御史萧弘，会同监察御史六员，谨奏：参荣宁二府及北静郡王十大罪疏。”
　　殿里静了。
　　打盹的那位老亲王睁开眼睛，往水溶这边瞅了瞅，又闭上了。
　　萧弘一条一条地念。他的声音不高，干，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吐得极清楚。
　　“其一，荣国府贾琏，于国孝家孝之中，偷娶尤氏为外室。其二，荣国府贾琏之妻王氏，私放印子钱，盘剥小民。其三，包揽词讼，致人命于狱中。其四，逼死人命，前后数起。其五，隐匿甄家逆产，荣国府贾王氏与闻其事。其六，宁国府贾珍，居丧聚赌，有违礼制。”
　　念到“贾王氏”三个字，萧弘顿了顿，抬眼往上看了看。御座上的人没动。
　　“其七，北静郡王水溶，强纳贾府女眷，以王府之势，夺人闺阁。其八，收买荣府奴仆，私放家生，以结私恩。其九，私通内廷，交结内侍，窥探宫闱。”
　　他又顿了一顿。
　　“其十，以邪术摄女眷梦魂。”
　　殿里有人吸了一口气，吸得很响。
　　“此条有清虚观道人冲虚子供状一纸，附于疏后。”萧弘把疏往前递，“臣等不敢以风闻入奏，供状俱在，请圣裁。”
　　跪在最末的那个年轻御史，头埋得比旁人都低，乌纱的后翅贴着砖。他手里的笏板捏着，笏板的下端在砖上轻轻地磕，磕了两回，他自己拿另一只手按住了。
　　司礼监的太监下来接了疏，捧上去。
　　御座上的人接过来，翻开，翻得很慢。翻到后头，有一页纸是另一种纸，黄的，糙的，边上起毛。他把那一页拿起来，对着殿门口透进来的光看了看，放下了。
　　殿里没人出声。水溶看着丹墀底下那一排乌纱，萧弘跪得笔直，脖子后头一根青筋鼓着。
　　“三司会审。”御座上的人开口了，“三月之内结。”
　　萧弘叩头。
　　“北静王。”
　　水溶出班，跪下。
　　“市舶的差事，先停了。”上头的声音没有起伏，“等审完了再说。”
　　“臣领旨。”
　　他叩了头，起身，退回宗室那一列。拄拐的那位老亲王把拐往他这边挪了挪，挪出一条道来，让他站回去。
　　散朝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殿檐上，殿门口的铜鹤给照得发亮。宗室那一列先退，水溶走在后头，走到殿门边上，身侧过来一个人。
　　忠顺亲王比他矮半头，蟒袍是新的，金线在日头底下一闪一闪。他没往水溶这边转脸，眼睛看着殿外头的台阶，步子也没慢，从他身边擦过去。
　　“好大的一盘账。”他说，“也该算总数了。”
　　他下了台阶。周长史在台阶底下候着，手里捧着一件斗篷，替他披上，两个人往东华门那边去了。
　　北静王府，书房。
　　同日，午时。
　　案头的金光翻开了。
　　弹章递上，未驳
　　贾府气运　▰▰▰▰▰▰▰▰▰▱　90/100 → ▰▰▰▰▰▰▰▰▱▱　86/100
　　光收了。
　　纪老账房戴着玳瑁眼镜，手里捏着笔，笔尖在流水簿上悬了半天，没往下落。
　　“公费那一栏，”他说，“三月里还写不写？”
　　“写个停字。”
　　纪老账房在三月那一格里写了一个“停”字，写得很小，缩在格子的角上。他把笔搁下，拿指头点着簿子上头那一行现银的数，点了点，没念出来。
　　“七千五百两。”何忠在旁边替他念了。
　　纪老账房合上簿子，把眼镜摘了，揣进怀里。
　　宁国府，书房。
　　同日，申时。
　　贾珍把一碗茶泼在了地上。
　　茶是滚的，泼在砖地上冒着白气，赖升往后跳了半步，鞋面上还是溅上了几点。
　　“聚赌！”贾珍说，“十条里头，就数这条最实！天香楼那几张赌桌，京城里谁没见过？”
　　赖升垂着手，不敢吭声。
　　贾珍在屋里转了两圈，转到窗户跟前，又转回来，袍子的下摆带翻了一只脚凳。
　　“荣府客院那个婆子，”他停下来，“姓方的，是不是？”
　　“是。方婆子，原先在客院伺候三姨奶奶。”
　　“正月初三那一夜，她是不是说过，看见什么了？”
　　赖升想了想。“她说过帐顶上少了三颗钉子。别的，小的不知道。”
　　“你去问她。”贾珍说，“问清楚了，正月初三，那屋里是谁，门闩没闩。问清楚了，你拿我的帖子，到都察院经历司去，找姓汤的那个经历，把话递进去。”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拍在桌上，“二十两给她，五十两给那个经历。说话的时候，别提我，就说是荣府里头的人看不过去。”
　　赖升拿了银票，退出去了。
　　贾珍站在那滩茶水边上，低头看了看，拿靴尖碾了碾，碾得水渍漫开一大片。
　　荣国府，小佛堂。
　　同夜。
　　彩云在门外守着。
　　佛堂的门还敞着，跟二十那天早上一样，没人去关。里头点着一盏长明灯，王夫人跪在蒲团上，背对着门，脊梁挺着，挺得比平日直。
　　彩云怀里还抱着王夫人晌午撂下的那件披风，前襟上沾着一点油星。晌午二门外的小厮把朝上那三个字传进正屋，王夫人筷子上的一块豆腐掉回了汤碗，汤溅上了披风，她没擦，起身就往佛堂这边来了。
　　这一回她没磕头。
　　她就那么跪着，不动，手里的念珠也不转。彩云在门外站累了，靠着门框蹲下来，蹲着又站起来，往里看，那个背影还是那个样子。
　　后半夜下了一阵小雨，雨点子打在佛堂的瓦上，滴滴答答，屋檐底下溅进来几滴，落在门槛上。
　　彩云把门槛上的水拿袖子擦了。
　　荣国府，小佛堂。
　　二月二十五，巳时。
　　水溶进院子的时候，彩云正端着一碗粥站在佛堂门口，粥已经凉了，上头结了一层皮。
　　“太太从昨儿晌午跪到这会子。”她压着嗓子说，“老爷来过一回，在门口站了站，叹口气走了。粥端进去两回，都没动。”
　　水溶点点头，从她身边过去，在佛堂门槛外头站住了。
　　里头的箱子早搬空了，靠墙那一溜地上，还留着四个方方正正的印子，砖缝里的灰比别处浅。供桌上一尊白瓷观音，一盏长明灯，一炉香，香已经烧尽了，香灰塌成一个小尖。王夫人跪在蒲团上，背对着他，素色的袍子，头发拢得一丝不乱，额头那块红紫还没退，从鬓边看过去，看得见一角。
　　“太太。”
　　王夫人没回头。
　　“我送一样东西来。”
　　他跨进门槛，没往蒲团跟前走，在供桌侧边站定了，从袖子里拿出一叠纸。纸是内务府的公文纸，抄的是广储司的档册，三页，常宁亲手誊的，后头盖着广储司的红戳。
　　他把纸搁在供桌上，搁在香炉旁边，翻到第二页，拿手指压着一行字。
　　“太太看这个日子。”
　　王夫人的眼睛动了动。她跪着往前挪了挪，挪到供桌跟前，伸手把那页纸拿起来，凑到长明灯底下。
　　那一行字是：
　　腊月十七日辰时，荣国府贾王氏具呈，甄氏寄存箱笼四口，代收待缴，如数点验入库。
　　后头一行小字：是日距封印三日。
　　王夫人看着那一行，看了很久。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手指头在“腊月十七”四个字上摸过去，摸到“代收待缴”，停住了。长明灯的火苗晃，纸上的字影子也跟着晃，她的手不晃。
　　“封印前三天。”她说。
　　“封印前三天。”水溶说，“三司要审这一条，就得先问内务府。内务府的档册上，是太太自己写的名字，自己交的箱子，交在封印之前。隐匿两个字，安不上。”
　　王夫人没有接话。
　　她把三页纸理齐了，对折，又对折，折成一个小方块。她转过身，掀开佛龛底下那块黄绫子，把纸塞进去，塞到观音的莲座底下，拿手按了按，把黄绫子放下来，抹平。
　　然后她扶着供桌站起来。
　　腿跪得太久，站起来的时候晃了晃，水溶伸手要扶，她摆了摆手，自己扶着桌沿站稳了。她走到墙角的茶几跟前，茶几上有一把小铜壶，一只盖碗。她提起壶，壶里的水是彩云早上换的，还温着。她沏了一盏茶。
　　茶叶是陈的，沏开了颜色发褐。她拿碗盖撇了撇浮沫，端着走回来，两只手捧着，递到他跟前。
　　“王爷喝茶。”
　　水溶接过来，喝了一口。
　　王夫人看着他喝，没说话。手垂下来，又去摸腕子上那串念珠，摸到一颗，捏住了。
　　北静王府，书房。
　　同日，午时。
　　案头的金光翻开了。
　　日常任务：王夫人　完成
　　档册抄件送进佛堂；腊月十七，封印前三天
　　奖励点数＋30
　　当前点数：6405
　　王夫人　▱▱▱▱▱▱▱▱▱▱　5/100 → ▰▰▱▱▱▱▱▱▱▱　25/100　梦一可启
　　一张帖子浮起来。
　　帖上一枝白兰，花苞紧紧地合着，白得发青。花梗上绕着一串念珠，念珠是乌木的，一颗一颗，绕了三圈，最后一圈没绕紧，垂下一截来。
　　荣国府，大厨房。
　　同日，未时。
　　管厨房的柳家的正蹲着看灶火，一抬头，见王夫人站在门口，吓得手里的火钳掉在了地上。
　　王夫人额头上那块红印还在，袍子的膝盖上压出两团皱，她也没换，扶着彩云的手，站在门槛外头，往灶上看。
　　“老太太的汤炖上了？”
　　“炖上了，太太。”柳家的赶紧站起来，“老母鸡，炖了一个时辰了。”
　　王夫人走过去，揭开砂锅的盖子。热气扑了她一脸，她偏了偏头，等热气散了，低头看了看锅里。
　　“多放两片姜。”她说，“这两天夜里下雨，老太太膝盖疼。”
　　柳家的连声应了，转身去切姜。王夫人把锅盖盖回去，盖得严严实实，站在灶前，看着灶口里的火苗舔着锅底。看了一会儿，才扶着彩云出去了。
　　梨香院，正厅。
　　二月二十六，巳时。
　　厅上垂着一挂湘妃竹帘。帘子后头摆着一张书案，案上点着一盏灯，大白天也点着，照着帘后一个坐着的人影。
　　薛家的老掌柜张德辉在帘子外头陪坐，六十多岁，背有点驼，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十个指头都是算盘磨出来的老茧。莺儿站在帘边，手里捧着一只茶盘。
　　“王爷亲自来，薛家当不起。”张德辉站起来作了个揖，“宁波那两张船引，是王爷的面子，薛家搭了一股。正月里那一船回来，分利已经入了账。谢字该是薛家说。”
　　“合伙是两家的事。”水溶说，“账我带来了，请姑娘过目。”
　　他从何忠手里接过一本账簿，蓝布面，四角包着铜，是王府书房那本流水簿的誊本，纪老账房昨夜誊到三更。
　　莺儿放下茶盘，接过账簿，掀开帘子一角，递了进去。
　　帘后的人影低下头。
　　厅上静了。张德辉端起茶碗，揭开盖子，吹了吹，没喝，又盖上。水溶坐着，听见帘子后头一页一页翻纸的声音，翻得匀，翻到一处，停了停，又往下翻。
　　翻到后头，那声音慢了。
　　帘后头传出来一声算盘响，嗒，一颗珠子拨上去了，又一颗，嗒，嗒。拨了七八颗，停住了。
　　“市舶的公费，”帘子后头的人开口了，声音不高，平平的，“三月起停了。”
　　“停了。”水溶说。
　　“三司会审，三个月。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处衙门，打点的银子这上头没列。”
　　“还没列。”
　　“宁波下一趟船引的押银，四千两，四月要交。”算盘珠子又响了两声，“王府现银七千五百两。府里三月的常例，一千四百两出头。三司那头，少说两千五。剩下的，押银不够。”
　　张德辉的茶碗盖子在碗沿上碰了碰。
　　帘子后头静了一会儿。
　　“原来是这样的。”
　　她说得很轻。
　　说完这一句，帘后的人影不动了。
　　灯芯爆了一个小花，噼的一声。帘子是竹篾编的，篾条之间透着缝。水溶隔着缝，看见她搁在案上的那只手，手指头还按在算盘的一颗珠子上，按着，没拨下去。
　　宝钗的眼前白了白，是冰的白，冷香扑进鼻子里。冰格子里冻着的花蕊一层一层亮起来，她站在冰面上，听见自己说了同一句话。说完了，有人伸手把她冻僵的手指头一根一根焐开。
　　那只手从算盘上抬起来了。
　　莺儿在帘边，看见姑娘站了起来，脸色白一阵红一阵。她伸手撩帘子，撩了一回没撩开，帘子的竹篾勾住了她的袖口。莺儿赶紧上去替她解，她自己先解开了，把帘子掀起来，挂在帘钩上。
　　她从帘子后头走了出来。
　　张德辉腾地站了起来，又觉得不对，赶紧低下头去。
　　宝钗穿着家常的蜜合色袄子，头上一根素金簪，手里还拿着那本账簿。账簿合着，一根手指头夹在当中，夹着方才看到的那一页。她走到厅当中，站住了，离水溶三四步远，看着他。
　　她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睫毛上沾着一点灯影。
　　“王府的账，”她说，“我来管。”
　　厅上没人出声。张德辉的脑袋埋得更低了。莺儿捧着茶盘，茶盘里的茶碗盖子叮叮地碰着碗沿，她两只手都在抖。
　　水溶站起来。
　　“姑娘……”
　　“王府正妃的位子还空着。”宝钗说，“那个位子我不要。”
　　她把账簿抬起来，夹着手指头的那一页翻开，翻给他看。那一页是正月的流水，纪老账房的小楷，密密麻麻，页边上有几处是她方才拿指甲掐出来的印子，一道一道，细细的。
　　“这一笔，月例里头多出来的一个人头，我不知道是谁。这一笔，炭火钱比腊月多了三成，正月比腊月冷不了三成。这一笔……”她的指甲又点了一处，点完了，抬起头，“王爷，我要的是账房。”
　　水溶看着她。
　　她的脸还红着，红到耳根，可她没低头，下巴微微抬着，看他，等他答话。
　　“好。”水溶说。
　　宝钗把账簿合上，抱在怀里，两只手交叠着压在封面上。她点了点头，转身往帘子那边走，走到帘边，回头看了一眼莺儿。
　　“去回老太太。”她说，“就说，我自己开的口。”
　　她进了帘子，把帘子从钩上放下来。帘后头的人影坐回了书案前，灯还亮着，算盘珠子又响了，嗒，嗒，响得比方才快。
　　北静王府，书房。
　　二月二十七，辰时。
　　何忠是从荣府回来的，进门先擦了一把汗。
　　“昨儿莺儿姑娘去回了话，老太太在荣庆堂坐了半夜。”他说，“今儿一早，老太太打发鸳鸯姑娘来回话：薛家应了，老太太做保山，宝姑娘定作侧妃，二十九纳采，三月初六进门。”
　　“纳采的礼……”
　　“宝姑娘叫莺儿传了一句话出来。”何忠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展开，念，“纳采之礼，不必另置现银，一并记入初六进门总账，到时候一笔结。王府眼下的现银，先别动。”
　　纪老账房在旁边听着，摘下眼镜，拿衣角擦了擦，又戴上了。
　　“这位姑娘，”他说，“还没进门，先管上了。”
　　他把流水簿翻到三月那一页，在初六那一格旁边，用小字添了一行：纳采并入。
　　北静王府，书房。
　　二月二十七，申时。
　　常宁是从宫里散了值过来的，进门先把官帽摘了，搁在膝上，拿袖子扇了两扇。
　　“有一句风声，”他说，“下官不知道当不当说。”
　　“说。”
　　“昨儿皇后娘娘召了忠顺王妃进宫说话，说了一个多时辰。出来的时候，忠顺王妃身边跟着她娘家一个内侄女，姓穆，十八岁，皇后娘娘赏了一对镯子。”常宁顿了顿，“坤宁宫里的人传出来的话，说娘娘的意思，北静王府正妃的位子空着，忠顺、北静两府若结了亲，朝上那些事，也好和睦。”
　　水溶没说话。
　　常宁看了看他的脸色，低下头，把官帽在膝上转了半圈。
　　“贤德妃那边，”他说，“昨儿也在坤宁宫。听说娘娘赏镯子的时候，贤德妃低着头喝茶，一句话没说。”
　　他把官帽戴回头上，站起来告辞。
　　北静王府，内室。
　　二月二十八，酉时。
　　卢大夫捏完了左手，又捏右手，捏完了，把一块新帕子叠成方块，压在枕边。
　　“歇了六夜。”他说，“今夜一扇。”
　　他把药箱扣上，提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王爷心口那颗扣子，系紧些。”
　　荣国府，王夫人正房。
　　同夜，二更。
　　彩云铺床，抖开被子，被子里掉出一张帖子来，落在枕边，白的。
　　她弯腰去捡，王夫人已经先伸了手。
　　王夫人捏着那张帖子，就着床头的灯看。帖上一枝白兰，花苞合着，花梗上缠着一串乌木念珠。她看了很久，手指头在那串念珠上摸了摸，又摸了摸自己腕子上的那一串。两串珠子一样的颜色。
　　“下去罢。”她说。
　　彩云放下帐子，吹了外间的灯，出去了。
　　王夫人没吹床头那一盏。她靠着枕头坐着，帖子搁在膝上，腕子上的念珠一颗一颗地转，转到那颗大的佛头，又从头转起。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雨点细，打在窗纸上，沙沙的。
　　她转到第三圈，手停了，人往枕上一歪，眼睛合上了。
　　梦境，佛堂白兰。
　　门是一扇白木门。
　　木头没有上漆，白得发青，是新刨的柏木，木纹一道一道地露着，凑近了闻得见柏木的苦香。门板上没有雕花，没有门钉，两只门环是黄铜的，左边那只门环上，系着一串念珠。
　　乌木的，一百零八颗，跟她腕子上那串一模一样。
　　王夫人站在门前。
　　她认得这扇门。这是她后院那间小佛堂的门，二十年里她推过几千回，门轴哪里涩，门槛哪里有个豁口，她闭着眼也走得过去。可那扇门是漆过的，枣红的漆，年头久了，漆皮剥了好几处。眼前这一扇，是白的。
　　她伸手，把门环上那串念珠解下来。
　　念珠一到手里，就自己转起来了，一颗一颗，从她指头缝里滑过去，滑到佛头，停一停，又滑过去。她低头看着那串珠子，看它转了一圈，又转一圈，又转一圈。
　　门缝里透出一股香来，甜的，浓的，扑在她脸上。她闻出来了，是白兰。
　　她手里的念珠转得快了。
　　“我是念佛的人。”
　　她说出这一句，声音在门前散开，没有人答她。雨声没有了，四下静得只剩她自己的喘气，和念珠滑过指头的那一点点响。
　　她把念珠攥紧了，攥在手心里，不让它转了。
　　另一只手抬起来，按在门板上，按了一会儿，推开了。
　　门里是她的佛堂。
　　一样的屋子，一样大小。靠墙那一溜，箱子搬走以后留下的四个方印子还在，砖缝里的灰还是比别处浅。供桌也还是那张供桌，观音也还是那尊白瓷观音，长明灯也还是那一盏，火苗小小的，直直的，一点也不晃。
　　供桌上开满了白兰。
　　没有花瓶，没有花盆，花是从供桌的木头里长出来的，一枝挨一枝，挤得满满当当。白的花，绿的叶，从桌面上冒出来，从桌沿上垂下去，垂到地上，地上也落了一层花瓣。观音的莲座给花埋了半截，长明灯的灯盏也给花围住了，火光从花瓣缝里透出来，把一朵一朵的白兰照得半透明，像是灯罩。
　　香得人发晕。
　　王夫人在门槛里头站了一会儿，扶着门框，等那阵晕过去。晕没有过去，那香一阵一阵地往她身上扑，扑进她的袖口，扑进她的领口。她身上那件素色的袍子都叫香气浸透了，沉甸甸的。
　　供桌前头是她的蒲团。
　　她走过去，跪下了。
　　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碰着蒲团。蒲团是软的，比她白天跪的那一个软，像是新絮过的。她跪直了，两只手合在胸前，念珠挂在手指上，闭上眼睛。
　　她念经。
　　嘴唇动着，没有声音，念的是她念了二十年的那一部。头一句她念得顺，第二句也顺，念到第三句，卡住了。她张着嘴，那一句明明就在舌头尖上，怎么也出不来。她从头念，念到第三句，又卡住了。
　　第三回从头念的时候，她的手心出了汗，念珠在汗里滑，滑得她捏不住。
　　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踩在落了花瓣的砖地上，一步，一步，走到她身后，停了。
　　她没回头。
　　那脚步声又动了，从她身后绕过来，绕到她左边，停住。衣裳窸窸窣窣地响，有人在她旁边跪下了，跪在地上，没有蒲团，膝盖压在花瓣上，压出一点汁水的气味来。
　　她闭着眼睛，看不见，可她知道是谁。
　　他没有碰她。
　　他就那么跪着，在她左边，离她一尺远。两个人的袖子差一点就挨上，没有挨上。她听得见他喘气，喘得很慢，很匀，跟她自己的不一样。她自己的喘气是乱的，一口长一口短。
　　她等着他伸手。
　　他没有伸手。
　　长明灯的火苗直直地立着，白兰的香气越来越浓，浓得她嗓子眼发甜。她跪着，膝盖开始发酸，酸到腿根。她没有动，他也没有动。花瓣从供桌沿上落下来，一片，又一片，有一片落在她的手背上，凉凉的，她没去拂。
　　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的手从胸前放下来了。
　　念珠从指头上滑脱，落在蒲团上，没有声音。她的左手垂下去，垂到身侧，在袍子的衣褶里摸索着，往左边伸。伸过那一尺的空，碰到了他的袖子。
　　隔着两层袖子，她摸到了他的手腕。
　　她的手指头蜷了蜷，往下滑，滑到他的手背上，隔着袖口握住了。
　　握得很紧。
　　他的手翻过来，也隔着袖子，回握住她。
　　王夫人睁开了眼睛。
　　她没往旁边看，眼睛看着供桌上的观音。观音给白兰埋着，只露出一张脸，那张脸低垂着眼，嘴角一点笑，跟白天的一样。她看着那张脸，眼眶慢慢地红了，嘴唇抖了两抖。
　　“王爷。”她说。
　　“我在。”
　　她不说话了，攥着他的手，攥得指节都发了白。
　　“昨儿那道疏，”过了一会儿，她开口，眼睛还看着观音，“念我名字的时候，念的是贾王氏。”
　　“是。”
　　“我在金陵娘家的时候，家里人叫我二姑娘。嫁过来，叫二太太，叫太太。”她顿了顿，“贾王氏，这三个字，我自己具呈的时候写过一回，腊月十七，写在内务府的呈文上。昨儿叫人在殿上念出来，念给满朝的人听。”
　　她的手在他手里动了动。
　　“我跪了一夜，不是为我自己。”她说，“娘娘在宫里，听见了，要怎么抬头。”
　　“那份档册，三司要看的。”
　　“我知道。你给我看过了。”她说，“我压在佛龛底下了，压在观音脚底下。”
　　她转过脸来，头一回看他。
　　她的眼睛是红的，额头上那块紫还在，在梦里也在，叫长明灯照着，发着暗暗的光。她看着他的脸，看得很仔细，从眉毛看到嘴，又从嘴看回眼睛，像要把什么东西认清楚。
　　“你这样跪着，”她说，“膝盖底下是砖。”
　　“有花。”
　　她低头看了看他的膝盖。那底下垫着一层白兰的花瓣，压烂了，汁水渗进他的袍子里，袍子上洇出两块淡绿。
　　她看着那两块淡绿，嘴角动了动，动得很浅，又抿住了，把脸转回去，对着观音。
　　他挪过来了。
　　膝盖在花瓣上蹭着，挪到她身后，两只手臂从她身后环过来，环住了她。
　　隔着那件素色的袍子。
　　王夫人浑身一颤。
　　那件袍子是细棉布的，浆洗得发硬，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一直扣到下巴底下。他的胸口贴着她的脊背，隔着袍子，隔着他自己的衣裳，她觉得出那一片热，热得她背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低下头，嘴唇碰了碰她的鬓角。
　　她抖得更厉害了。从肩膀抖起，抖到胳膊，抖到攥着他的那只手，抖得牙齿都轻轻地磕了起来。她的鬓角是花白的，夹着几根银丝。他的嘴唇在那几根银丝上停住，亲了亲，又往下，亲她的耳朵后头。
　　“我……”她开口了，声音是碎的，“我十六岁就嫁了。”
　　他没有接话，嘴唇贴着她的耳后，等她往下说。
　　“这辈子，没有人……没有人这样……”
　　后头的话没说出来。她咬住了嘴唇，脖子往后仰了仰，仰到他的肩膀上，又猛地缩回去。
　　他的手动了。
　　从她腰上往上走，隔着袍子，走过她的肋骨，走到她的胸前。她的胸口鼓鼓的，丰满，压在那件硬邦邦的细棉布底下。他的手掌拢上去，拢不住，隔着布轻轻地揉了一揉。
　　王夫人倒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又急又深，吸进去就不往外吐了，憋在胸口，憋得她脸都红透了。他的手掌没停，慢慢地揉，揉一回，她就吸一口气，揉一回，又吸一口，一口一口的，吸得她肩膀一耸一耸。
　　“王爷……”
　　“嗯。”
　　“这是佛堂。”
　　“我知道。”
　　她闭上眼睛，没再说话。
　　他的另一只手揉着她另一边。两只手都拢着，隔着那件发硬的细棉布，一左一右，慢慢地揉。揉着揉着，布底下那两团软肉越来越烫，越来越沉，压在他掌心里，压得他手心发热。她的头往后仰，仰在他的肩上，下巴抬着，喉咙一回一回地滚动。
　　她觉出身后有什么顶着她。
　　隔着她的袍子，隔着他的衣裳，硬硬的，烫烫的，抵在她的腰窝上。她身子一僵，屏住了气，不喘了。
　　他没有动，就那么抵着。
　　她也没有躲。过了好一会儿，那口憋着的气才慢慢地吐出来，吐得极长。吐完了，她的腰往后挪了挪，挪了半寸，挨得更实了些。
　　挨实了，她又像是吓着了，往前缩，缩了半寸，又挪了回来。
　　他的一只手从她胸口滑下去，滑到她的小腹上，隔着袍子按着，不动。掌心贴着，热烘烘的。她的小腹在他手底下一抽一抽地收紧，收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她的腰往后靠，靠在他身上，靠得实实的。
　　花瓣在他们身边落着，落在她的膝盖上，落在他的手背上。长明灯的火苗晃了一晃，又立直了。
　　她的手松开了他的袖子。
　　那只手悬在半空里，悬了一会儿，往身后伸。她没回头，眼睛还闭着，手往后摸，摸到了他的腿，摸到了他袍子的下摆。下摆是绸的，滑，她的手指头在那片绸子上停了停，掀开了，伸进去。
　　底下是中衣。
　　她的手抖得厉害，抖得几乎摸不准地方，在他腿上胡乱碰了两回，碰到了，隔着中衣的细布，握住了。
　　那东西是硬的，烫的，在她手心里跳了跳。
　　王夫人的手一僵，差点松开，又没松。
　　她就那么握着，眼睛闭得死紧，睫毛湿了，一根一根粘在一起。他的嘴唇在她的鬓边，喘气重了，热气喷在她的耳朵上。
　　她的手开始动。
　　很慢，隔着那层布，从底下往上捋，捋到顶，停一停，又往下。手还是抖的，捋得不匀，有时候重，有时候轻，有时候停住，好像忘了下一回该怎么动。停了一会儿，又想起来了，接着往上捋。
　　中衣的布叫她攥出了褶子，褶子里渗出一点湿来，是他前头冒出来的，洇透了布，沾在她的手指头上，黏黏的。
　　她觉出来了，手指头缩了缩，没有拿开。
　　“我不会。”她低低地说。
　　“太太会。”
　　她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她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往下看，看见自己的手在他袍子底下动着，袍子的绸面一鼓一鼓的。她看了一眼，赶紧又闭上，脸烫得像是挨着了长明灯。
　　“别看我。”她说。
　　“我不看。”
　　“你看着呢。”
　　“看的是花。”
　　她不信，也没再问，手却没停，还是那样慢慢地捋，一回比一回稳了些。他的手在她胸前揉着，隔着袍子找到了那一点硬起来的地方，拿拇指按住，打着圈地揉。她整个人往前一倾，额头差点碰到供桌沿，他把她揽回来，揽进怀里。
　　她喘得厉害了，袍子领口那颗扣子勒着她的脖子，勒得她喘不过气来。她的手捋得快了，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快了，手腕子酸了，也不停。
　　他的胸口贴着她的背。她背上觉出一点凉，硬硬的一小块，硌在她的肩胛骨中间，是一颗扣子，玉的，凉的，跟他身上的热两样。
　　他的呼吸乱了。
　　她手心里的东西胀得更硬，跳得更急，隔着湿透了的中衣，烫得她手心发麻。他在她耳边闷哼了一声，腰往前一送。
　　一股热的，隔着中衣涌出来，透过布。又一股，又一股，溅在她的手上，溅在她素色的袍子上。袍子的后腰那一块，叫热乎乎的湿浸开了。
　　她的手停住了，握着，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那东西在她手心里慢慢地软了。
　　王夫人睁开眼睛。
　　她把手从他袍子底下抽出来，抽出来，摊在眼前。手心里湿了一片，指头缝里也是，白的，黏的，在长明灯的光底下亮晶晶的，带着一股腥气。那腥气混在白兰的香里，冲得她鼻子发酸。
　　她又低下头，扭过身子去看自己的袍子。
　　素色的细棉布，后腰那一块湿透了，颜色深了一大片，边上还在往外洇，洇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圆。
　　她看着那片湿，看了很久。
　　供桌上，一朵白兰的花苞松开了，花瓣一层一层地翻过来，翻出里头嫩黄的蕊。
　　“原来，”她说，“我还是个活人。”
　　她说完，没有哭，也没有笑，就那么跪在蒲团上，摊着那只手，看着。
　　他从身后抱着她，下巴搁在她的肩上，什么也没说。
　　“这是梦。”她说，没看他，“是不是？”
　　“是。”
　　“醒了，我还是要念佛。”
　　“念罢。”
　　“念佛的人，做这样的梦。”她说，“菩萨看着呢。”
　　她抬眼去看供桌上那尊观音。观音给满桌的白兰埋着，只露出一张低垂着眼的脸，嘴角那一点笑，还在。
　　她看了一会儿，把眼睛收回来，落在自己袍子那片湿上。
　　“脏了。”她低声说，“这件袍子，我穿了五年。”
　　“那就别穿了。”
　　“醒了还得穿。”她说，“醒了，它是干的。”
　　她说着，自己愣了愣，眉心皱起来，又松开了。她把那只湿的手举起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闻完了，脸又红了一层。
　　她慢慢地把那只手合拢了，合成一个拳头，攥着，搁在自己的膝盖上。蒲团上那串念珠还躺着，她没去捡，另一只手伸过去，盖在他环着她腰的手背上。
　　长明灯的火苗晃了晃，满桌的白兰一朵一朵地开了。
　　北静王府，内室。
　　二月二十九，卯时。
　　帕子是干的。
　　卢大夫照了正面，翻过来照背面，叠好，搁在小几上。
　　“一扇，干净。”他说，“明夜还想进？”
　　“明夜还有一扇。”
　　卢大夫看了他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把手指头搭上腕子，捏了半天，松开了。
　　“隔一夜。”他说，“隔一夜再进，我不拦。可我把话说在头里，过了明夜，帕子上要是见了红，王爷别跟我说没事。”
　　案头的金光翻开了。
　　梦一：王夫人　已入
　　王夫人　▰▰▱▱▱▱▱▱▱▱　25/100　梦一已入
　　光收了。
　　潇湘馆。
　　同日，午时。
　　紫鹃在廊下晾帕子，听见院门口两个婆子嘀嘀咕咕。
　　一个是园子里管花木的祝妈，一个是厨房里送饭的，饭盒搁在脚边，两个人头碰着头。紫鹃耳朵尖，听见了“坤宁宫”，听见了“穆家”，听见了“正妃”。她把手里那块帕子往竹竿上一甩，走过去。两个婆子看见她，赶紧分开了，提着饭盒就往里走。
　　紫鹃没拦，跟着饭盒进了屋。
　　黛玉在窗下坐着，膝上摊着一只绣绷子，绷子上绷着一块月白的帕子，帕子上绣了一半，一丛竹子，竹叶绣了七八片，还有几片只描了样子，没下针。
　　婆子把饭婆子把饭盒放下，说了句“姑娘吃饭”，一溜烟走了。
　　黛玉没抬头。
　　“外头说什么？”她问。
　　紫鹃站在她身后，咬了咬嘴唇。“说是坤宁宫里传出来的，皇后娘娘赏了忠顺府一个穆家姑娘一对镯子。”她顿了顿，“说那姑娘，要指给北静王府。”
　　黛玉手里的针停住了。
　　针尖扎在竹叶的叶尖上，扎进去一半，线还没拉过来。她就那么捏着针，停了一会儿，把针拔出来，别在绷子边上。
　　她把绷子从膝上拿起来，看了看那丛绣了一半的竹子。
　　“收起来罢。”她说。
　　紫鹃接过绷子。
　　“等等再绣。”黛玉说。
　　她起身去吃饭了。紫鹃捧着那只绷子站着，低头看那几片没下针的竹叶，描样的墨线细细的，一片一片空着。她把绷子用一块素绢包了，放进了柜子里最上头那一格。
　　北静王府，书房。
　　二月三十，午时。
　　信是瑞锦号宁波分号的火漆，走的是市舶司的驿递，二十日从宁波发的。市舶的差事停在二十四，信在路上，没叫停下。
　　何忠拆开，念。
　　“王爷钧鉴：前奉何总管示下，林姑娘姑苏祖田但有事故，分号就近料理。本月初八，祖田佃户聚众，言新东家要加租三成，抗不交春租。小人十二日赶到阊门，访得挑唆之人，系扬州汪裕泰旧日一名伙计，姓钱，汪家败后流落姑苏，造此言语。小人当众取出林家历年租簿，照往年租额，一石不加，与佃户四十三家重立新约，各家按了手印。钱某当夜出城，不知去向。佃户已散，春租照收。新约一份，随信寄上。宁波分号掌柜，邹平，谨禀。”
　　信后头夹着一张新约的誊本，四十三个手印，红的，挤满了一张纸。
　　何忠念完了，把信折起来。
　　“林姑娘的田，”他说，“这算是保住了。”
　　“誊本给潇湘馆送一份去。”水溶说，“交紫鹃。”
　　案头的金光翻开了。
　　日常任务：林黛玉　完成
　　姑苏祖田照旧租立约，佃户散了
　　奖励点数＋20
　　当前点数：6425
　　林黛玉　▰▰▰▰▰▰▰▰▰▰　100/100　续梦帖已出
　　一张帖子浮起来。
　　帖上一枝油菜花，黄的，黄得晃眼，一串一串的小花挤在枝头。花枝底下压着一片竹叶，竹叶是绣上去的，针脚细细的，叶尖上还别着一根针。
　　北静王府，内室。
　　同夜，二更。
　　卢大夫没走。他坐在床前那只小杌子上，药箱搁在膝上，看着水溶把中衣的带子系好。系完了，伸手过来，把心口那颗白玉扣往里按了按，按实了。
　　“隔一夜。”他说，“今夜这一扇，我守着。”
　　潇湘馆。
　　同夜，二更。
　　黛玉睡前要看书，紫鹃替她点了床头的灯。书是一本旧诗集，翻开来，里头夹着一张帖子。帖子不知什么时候夹进去的，压在两页纸当中，压得平平的。
　　一枝油菜花，底下一片竹叶，叶尖上别着一根针。
　　黛玉拿起来看了看，脸上没什么，把帖子夹回那两页纸当中。书合上，压在枕头底下了。
　　“姑娘不看了？”
　　“不看了。”她说，“吹灯罢。”
　　梦境，姑苏春田。
　　门是一道竹篱笆。
　　两扇，矮矮的，竹子是青的，新砍的，竹节上还带着白霜。篱笆门上没有锁，拿一根草绳拴着，草绳打了个活结。黛玉站在篱笆前头，伸手去解那个结。手指头碰着竹子，凉的，滑的。她眼前一晃，是一条淡淡的河，河边的白沙上卧着一块石头，石头边上一株草，草叶上挂着一滴红露。
　　她把草绳解开了。
　　篱笆门往两边一荡，荡开了。门外头是一片黄。
　　油菜花。
　　一眼望不到头的油菜花，从她脚底下铺出去，铺到天边，黄得发亮，黄得刺眼。花枝齐着她的腰，风一吹，一大片一大片地往一边倒，倒下去又起来，起来又倒下去，像水。花香是辛的，甜里头带着一股生青气，冲得她鼻子发痒。她抬起帕子掩了掩，咳了一声。
　　花田里有田埂，一道一道，窄窄的，长着青草，把一大片黄切成一方一方。最近的那道田埂一直往前伸，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尽头有一片松柏，松柏底下露着几座坟头，坟前立着石碑，碑是旧的，青黑色。
　　她认得那片松柏。
　　林家的祖茔。
　　她站在篱笆门口，看了那片松柏很久。看着看着，把帕子从脸上拿下来，攥在手里。
　　“姑娘。”
　　田埂上站着一个人，花枝齐着他的腰，他的袍子下摆沾了一片一片的黄花粉。
　　黛玉看着他，没动。
　　“听说，”她开口就问，“宫里要给你指一个穆家的姑娘？”
　　“不娶。”
　　他答得快，快得她一愣。
　　她把攥着的帕子往袖子里一塞，下巴抬了抬。“我又没问你娶不娶。”
　　说完这一句，她自己的耳朵先红了，红到耳垂。她别过脸去看那片花，不看他了。
　　水溶从田埂上走过来，走到篱笆门口，站在她跟前。
　　“那你问什么。”
　　“我问宫里。”她说，“宫里的事，我听不得么？”
　　“听得。”
　　“听得，你还答得那么快。”她说，“答得快的，多半是早想好了词。”
　　“早想好了。”
　　她扭回头来瞪他，瞪了一眼，那一眼没瞪住，嘴角先松了。她赶紧抿住，抿得两颊都鼓起来。她伸手，揪住他的袖子，揪着往田埂上拽。
　　“你过来。”
　　他由她拽着，走上田埂。田埂窄，两个人走不成并排，她走在前头，他走在后头。油菜花从两边擦过来，擦着她的裙子，擦着他的袖子，花粉一路沾了一身。走了十几步，她没回头，开口了。
　　“我那块帕子，”她说，“绣了一半。”
　　“什么帕子？”
　　“一丛竹子，竹叶绣了七八片，还有几片没下针。”她说，“今儿晌午，我叫紫鹃收起来了。”
　　“为什么收？”
　　“不为什么。”她的步子没停，裙角扫着两边的花，扫下一路黄粉，“绣着绣着，不想绣了。等等再绣。”
　　“等什么？”
　　她不答，又走了几步，伸手揪下一朵油菜花，捏在指头里转着。
　　“等那几片竹叶自己长出来。”她说。
　　她说完，自己哼了一声，把那朵花往田里一扔。
　　又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过身。
　　“你躺下。”
　　水溶看了看脚底下那道田埂。青草软软的，草根底下是黑的泥，湿的，闻得见泥土翻过的气味。
　　“躺这里？”
　　“躺这里。”她说，“这是我家的田，我叫你躺哪里，你就躺哪里。”
　　他躺下了，躺在田埂上，头枕着一丛青草。两边的油菜花高高地立着，把天围成一条蓝的缝。
　　黛玉站在他脚边，低头看着他。
　　她看了一会儿，提起裙子，跪了下来，跪在他两腿中间。田埂窄，她的膝盖有一只压在了花根上，压倒了几枝油菜，黄花扑在她的裙子上。
　　她伸手去解他的腰带。
　　手指头不太灵，解了两回，第二回才解开。她把他的袍子往两边分开，又去解中衣的带子。解到心口那里，碰着了那颗白玉扣，她停了停，拿指头拨了拨。扣子是凉的，她的指头缩了缩，没解它，往下去了。
　　中衣也分开了。
　　他底下那东西已经立着了，叫日头照着，硬硬地挺在田埂上方，龟头胀得发红。
　　黛玉看着它。
　　她的脸慢慢地红了，红得跟她身后那片黄花一比，越发显眼。她没躲，看了一会儿，伸出一只手，握住了根，握得不紧，手指头圈着。另一只手把垂下来的一绺头发掖到耳后去，俯下身。
　　她先拿嘴唇碰了碰顶上。
　　碰了一碰，退开，又碰一碰。然后张开嘴，含了进去。
　　含得浅，只含住了龟头，舌头在底下贴着，慢慢地舔。她的嘴小，含得有点吃力，腮帮子鼓着，眉头微微地皱。含了一会儿，往下多吞了一点，吞到一半，喉咙口一紧，她赶紧退出来，偏过头去咳了两声。
　　“慢些。”水溶说。
　　“要你说。”
　　她咳完了，拿手背擦了擦嘴角，又低下头去含。这回慢了，一点一点地吞，吞到她能吞的地方就停住。舌头卷着，裹着，往上吮，吮到顶，再慢慢地吞下去。手握着根，跟着嘴一起动，上去，下来。
　　她含得认真，眼睛半垂着，睫毛一颤一颤，鼻尖上沁出一点细汗。有时候含得深了，她的喉咙就收一收，收得他腰眼一酸；有时候她停住，嘴唇裹着龟头不动，舌尖在底下那道棱上慢慢地划，划过去，又划回来，像在描一个字的笔画。他的东西在她嘴里一跳，她就停一停，抬眼看他，看他的脸色，看完了，又接着描。
　　水溶躺着，看着那两片花墙中间的天。天是蓝的，一丝云也没有。他的手搭在她的后脑勺上，摸着她的头发，她的头发软，凉，从他指头缝里滑出去。
　　她含了好一阵，吐出来了，嘴唇红红的，湿湿的，喘着气。
　　她没有马上再含，眼睛往下溜，溜到了他的底下。
　　那两颗，沉沉地垂着，叫日头一照，皮肉上的纹路都看得清。
　　黛玉盯着看了一会儿。
　　“上回紫鹃说，”她开口了，声音低低的，“这个也能含。”
　　水溶的手在她头发上停住了。
　　“她说什么？”
　　“她说……”黛玉的脸红透了，红到脖子根，“她说，你那回……你喜欢。”
　　她说完这句，就不看他了，低着头，盯着那两颗，好像那是一道没解出来的题。她伸手，拿指尖托起一颗，托在指头上，轻轻地掂了掂，又放下，又托起来。
　　然后她俯下身，张开嘴，把那一颗含了进去。
　　含得极轻。
　　嘴唇拢着，舌头不敢用力，只贴着，像含着一颗刚出锅的汤圆，怕烫，又怕弄破了。她含着不动，过了一会儿，舌尖小心地动了动，在那层皮上舔了一圈。
　　水溶倒吸了一口气，腰往上一挺。
　　黛玉吓了一跳，赶紧松了口，抬起头看他。“疼了？”
　　“没有。”
　　“那你挺什么。”
　　“舒服。”
　　她瞪了他一眼，脸红得要滴血，又低下头去，把另一颗也含了进去。还是那样轻，舌尖还是那样小心地舔。舔完了一圈，松开，抬起头来，嘴唇上亮亮的。
　　“原来，”她说，“这也要学。”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又捂住了嘴，咳了两声，咳完了还在笑。
　　“你笑什么？”
　　“笑你。”她说，“堂堂一个王爷，叫我一口就含得挺腰。”
　　她把手撑在他的腿上，直起身子来，跪在他上头。风从花田那头吹过来，吹得满地的油菜花沙沙地响，一大片黄花往她背后倒，倒得她的裙子也飘起来了。
　　她伸手去解自己的裙带。
　　裙子是素白的，罗的，薄，解开了往下一滑，滑到她的膝弯里，叫她拿手一拨，堆在田埂边上。上头的小袄她也解了，一颗一颗的盘扣，解完了，袄子敞开。里头的抹胸是月白的，绣着一枝竹子，她把抹胸的带子一拉，抹胸也落了。
　　她的身子是瘦的，白的，两只乳房小小的，乳头是淡粉，叫风一吹，紧紧地缩起来。她拿胳膊挡了挡，挡了一会儿，把胳膊放下了。
　　“看什么。”她说。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哪儿都好看。”
　　“油嘴。”
　　她跨过他的腰，两只膝盖跪在他身子两边，跪在田埂的草上。她低头，一只手撑着他的胸口，另一只手往下摸，摸到了他那根，扶住了，对准了自己。
　　她底下早就湿了。龟头一碰上去，就滑了滑，滑开了。她咬着嘴唇又扶正，往下坐了一点。
　　进去了一点。
　　她停住了，眉头蹙起来，喘了一口气。
　　“慢慢来。”他说，两只手扶住了她的腰。
　　“我知道。”
　　她又往下坐，坐一点，停一停，再坐一点。她的里头紧，热，湿，裹着他，一寸一寸地往下吞。她撑在他胸口的那只手攥成了拳头，攥着他中衣的襟子，攥得白玉扣都歪到了一边。
　　坐到底了。
　　她整个人停在他身上，仰着脸，张着嘴，喘不过气来似的。风吹过来，她的头发散了，披了一背。
　　她咳了两声。
　　咳得身子一震，里头跟着一缩，缩得他闷哼了一声。她低头看他，看见他那副样子，愣了愣，忽然笑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里头一阵一阵地收，收得他直吸气。
　　“你别笑……”
　　“我偏笑。”
　　她笑够了，喘匀了，两只手撑在他胸口，开始动。
　　起初很慢。她抬起腰来，抬到只剩一点在里头，再慢慢地坐下去，坐到底，停一停，又抬起来。她的眉头一直蹙着，嘴唇咬着，动一回，鼻子里哼一声，细细的，像猫。
　　水溶托着她的腰，往上顶。
　　顶得重了些，她身子往上一颠，叫了一声。
　　“轻些！”
　　他就轻了，托着她，慢慢地往上送，送得极缓，一回一回，轻得像是没动。她坐在上头，动了几回，眉头皱得更紧了，低头瞪他。
　　“你怎么又轻了？”
　　“你叫我轻的。”
　　“我叫你轻些，没叫你不动。”她说，“你是木头？”
　　他笑了，手上加了劲，掐着她的腰往下按，自己的腰往上顶，一回接一回，顶得她身子一颠一颠的，乳房跟着晃，头发甩到前头来，又甩回去。
　　她不骂了，可也不叫他由着性子来。
　　“你别动。”她喘着说，两只手按住他的胸口，“我说动，你再动。”
　　他就停了，手还扶着她的腰。
　　她坐在他身上，自己磨。不往上抬了，就那么坐着，坐到底，腰前后地挪，一点一点地磨，磨得极慢。她的眉头松开了，眼睛半闭着，嘴唇微微地张着，鼻子里的哼声一声比一声长。他躺着看她，看她的头发在背后一荡一荡，看她小小的乳房跟着腰挪动轻轻地颤，看她脖子上那一层细汗叫日头照得发亮。
　　她磨了一阵，俯下身来，两只手撑在他耳朵两边，低头亲他。
　　亲得很轻，嘴唇碰一碰他的嘴唇，退开，又碰一碰。她的头发从两边垂下来，垂成一道帘子，把他的脸和她的脸围在里头。帘子外头是油菜花，是蓝天，帘子里头只有她喘出来的热气。
　　“你看什么。”她贴着他的嘴说。
　　“看你。”
　　“又是这一句。”她说，“你会不会说别的？”
　　“会。”
　　“说来听。”
　　“你里头热。”
　　她的脸腾地红了，红到脖子根，抬手就要往他胸口上打。
　　她的手停在半空，没打下去，改成揪住了他的耳朵，揪着，拧了半圈。
　　“下作。”她说，“这是我家的田。我爹娘在那头看着呢。”
　　“那我不说了。”
　　“不说也不成。”她松开他的耳朵，坐直了身子，“动罢。”
　　他坐了起来。
　　坐起来，一只手撑在身后的田埂上，一只手揽住她的背，把她整个人搂在怀里。她还坐在他身上，叫他这一坐，里头吞得更深了，她“啊”了一声，两只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两个人面对面，鼻尖碰着鼻尖。
　　他低头，含住了她一边的乳头。
　　她的身子往后一仰，叫他揽住了，仰不下去。他含着那一粒小小的、硬硬的乳头，舌尖拨着，揽着她的手往下按，按着她的腰往自己身上坐。她跟着他的劲，一起一落，一起一落，落下去的时候，两个人的身子撞在一起，啪的一声轻响，叫风吹散了。
　　“轻些……”她搂着他的脖子，喘着，“不是叫你轻，是……”
　　她说不下去了，咳了两声，咳得身子直抖，抖着抖着又笑了，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笑得一抽一抽的。
　　“是什么？”
　　“是……你自己想。”
　　他把她放倒了回去，又躺下来，让她骑在上头，手扶回她的腰上。
　　她撑着他的胸口，跟着他的劲往下坐，坐得越来越快，越来越重，喘气声也乱了，一声叠着一声。底下的淫水流出来，顺着他那根往下淌，淌到他的腿根上，淌到田埂的青草上，湿了一片。
　　油菜花在他们身边摇着，黄花粉落了一身，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的乳房上，落在他的胸口。
　　她的腿开始抖。
　　抖得跪不住，膝盖在草上滑。他掐紧了她的腰，不让她滑下去，往上顶得更急。她仰起头来，嘴张着，没出声，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绷起来。
　　她到了。
　　到的时候，她身子一僵，里头死死地绞住他，一阵一阵地抽。她的手胡乱往旁边一抓，抓了一大把油菜花，连花带叶，扯了下来，往他脸上一洒。
　　满脸的黄花。
　　水溶眯着眼，花瓣落进他的眼睛里，落进他的嘴里，辛辛甜甜的。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觉得身上那个人还在抽，绞得他一阵一阵地发麻。
　　他掐着她的腰，往上猛顶了几回，顶到最深处，射了。
　　热热的一股一股，射进她里头。她叫他射得又是一抽，趴了下来，趴在他胸口上，脸贴着他的脖子，喘着。
　　两个人都不动了。
　　风还在吹，油菜花还在摇，花粉一层一层地往他们身上落。远处那片松柏静静地立着，一只鸟从松柏里飞出来，叫了两声，飞远了。
　　她趴了很久，喘气慢慢地平了。
　　她把他脸上的油菜花一朵一朵地拈下来，拈一朵，扔一朵，扔到田埂边上去。拈完了，她撑起身子，从他身上下来，躺在他旁边，侧着身，头枕在他的胳膊上。
　　田埂窄，她半边身子躺在草上，半边压着油菜，压倒了一片。
　　“花叫你压坏了。”他说。
　　“我家的花，我爱压就压。”
　　她说着，把脸转过去，望着田埂尽头那片松柏。松柏底下的碑叫日头照着，碑上的字看不清，一行一行的，都是灰影子。
　　“八百亩。”她说，“我小时候离的姑苏，跟着爹去了扬州，后来又进了京。这片田是什么样子，我一回也没见过。”
　　“如今见了。”
　　“如今是梦里见的。”她说，“梦里的花，开得这样齐，一棵杂草也没有，哪有这样的田。佃户要是知道，不加租都要抢着来种。”
　　她顿了顿。
　　“今儿听紫鹃念叨，说有人去姑苏，替我把租约重立了，一石没加。”她的眼睛还望着那片松柏，“是你的人？”
　　“是。”
　　“我就知道。”她说，“你那个人，什么都不说，什么都去做。做完了还不说，等着人家自己听见。”
　　“你听见了。”
　　“我听见了，也不谢你。”
　　她把手从他胸口拿开，伸出去，在空里指了指那片松柏。
　　“我爹娘在那底下。”她说，“我娘先走的，我爹后走。我爹走的时候，我在京里，没赶上。”她的手指头在空里停着，停了一会儿，收了回来，“等哪一天，我自己回去，给他们磕个头。”
　　她不说了，眼睛眨了眨，眨掉了什么。
　　水溶没说话，把她往怀里搂了搂。她没挣，脸埋在他的胳膊弯里，埋了一会儿，抬起来，眼睛是干的。
　　她的手搁在他的肚子上，慢慢地往下滑，滑到他那根上。那东西已经软了，湿漉漉的，沾着她的东西，也沾着他自己的。她握住了，没嫌，握在手心里，慢慢地捋。
　　“刚才那么急，”她说，“我还当你是饿了三年。”
　　“饿了一个月。”
　　“一个月就急成这样？”她的手捋着，捋得不紧不慢，“你那个人，在老太太跟前坐着，端着茶碗，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多斯文。到了这里，就成了这样。”
　　她手上捋着，嘴也不闲着，又说他上回在老太太跟前喝茶，一盏茶喝了七口，她在旁边数着。
　　“数这个做什么？”
　　“闲着没事，不数这个数什么。”她说，“七口，一口不多，一口不少，跟账房里拨算盘似的。”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它在她手心里一跳一跳地，又开始胀了。
　　“你看，”她说，“我还没说完，它倒先应了。这个，比你本人还急。”
　　水溶笑出声来。
　　“笑什么，我说错了？”她的手加了点劲，从根上捋到顶，拇指在龟头上抹了抹，抹出一点亮晶晶的淫液来，“本人还会装，它不会装。宫里要指穆家的姑娘，本人说不娶，答得那么快，谁知道心里怎么想的。它呢，叫我一摸就硬了，倒是老实。”
　　“它和我一样老实。”
　　“呸。”
　　她捋着捋着，那东西又硬透了，翘在她手心里，龟头紫红，青筋盘着。她松开手，看了看，又握回去。
　　“你还要？”她问。
　　“你说呢。”
　　“我说你不要脸。”
　　她骂着，手却没停，捋得快了。她侧躺着，一条腿搭在他的腿上。他的手伸过去，摸到她的小肚子上，摸到她底下，那里还湿着，热着。他的手指头一伸进去，她就哼了一声，夹紧了腿。
　　“别……”她说，“刚到过，碰不得。”
　　他的手就停在那里，不动了，掌心贴着她，热烘烘的。
　　她的手还在捋，捋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紧。一边捋，一边低头看着，看着那东西在她手心里胀到极处，跳了跳。
　　“要出来了？”
　　“嗯。”
　　“出来就出来。”她说，“别弄到我身上……”
　　话没说完，已经射出来了，一股一股，射得老高，落下来，落在她的小肚子上，白的，热的，溅了一片，有几滴溅到了她的肚脐眼里。
　　她低头看着自己肚子上那一片，愣住了。
　　“说了别弄到我身上。”
　　“没忍住。”
　　“你哪一回忍住过。”
　　她伸手去抹，抹了一指头，举到眼前看了看，皱了皱鼻子，没擦掉，又抹回去了，抹匀了，手掌搁在小肚子上，压着。
　　风停了一会儿，又吹起来，吹得满田的油菜花又往一边倒。她躺着，枕着他的胳膊，看着那道花墙中间的蓝天，看了很久。
　　“你说不娶。”她开口了。
　　“说了。”
　　“我还没答你呢。”
　　他侧过脸来看她。她没看他，眼睛望着天，嘴角翘了一翘，又压下去，压得一本正经的。
　　她伸手，从身边又扯下一枝油菜花，拿在手里转着，转了几圈，插到了他的头发里。
　　田埂尽头，那片松柏底下，有一座碑上落了一枝黄花，不知是风吹过去的，还是自己长在那里的。
　　北静王府，内室。
　　三月初一，卯时。
　　卢大夫拎起帕子，对着窗户看，看了很久。
　　帕子当中有一线红，细得像头发丝，从帕子中间斜斜地拖出去，拖到边上，淡淡的，洇开了一点。
　　他没说话，把帕子叠起来，叠成方块，揣进了药箱。
　　“隔一夜，见了红。”他说，“往后隔两夜。”他扣上药箱，“王爷不信，我那只药箱里如今揣了两块了。”
　　水溶抬手摸了摸鼻子底下，手指头上是干的。
　　案头的金光翻开了。
　　续梦：林黛玉　已入
　　林黛玉　▰▰▰▰▰▰▰▰▰▰　100/100　续梦已入
　　光收了。
　　荣国府，荣庆堂。
　　同日，巳时。
　　袭人端着茶盘从后头穿堂过来。茶盘上一只盖碗，碗里是老君眉，鸳鸯亲手沏的，叫她送进去。
　　荣庆堂里人不多。贾母歪在榻上，靠着一只大迎枕，膝上盖着一条驼绒毯子。北静王坐在下首的椅子上，正说着朝上的事，说得很简略，三司会审、三个月。贾母听着，手里的拐棍在地上点了点。
　　袭人走过去，蹲身，把茶碗搁在他手边的小几上。
　　“王爷用茶。”
　　她放下茶，直起身子，退了半步，眼睛往下一落，落在他搁在扶手上的那只胳膊上。
　　袖口翻了。
　　石青的袍袖，袖口是马蹄袖，里子的白绫翻出来一截，叠了个褶，褶子压着，翻得歪歪扭扭的。
　　袭人的手先动了。
　　她弯下腰去，伸手捏住那截翻出来的白绫，往里一折，抹平了，又把马蹄袖的边沿顺了顺，捋直。拿指头在袖口的折痕上压了压，压出一道整整齐齐的边来。
　　压完了，她的手停在他的袖口上。
　　她愣住了。
　　指头底下是石青缎子，缎面滑，凉。她的指尖压着那道折痕，压着，没抬起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只袖口，看着袖口里露出来的一截手腕。
　　满鼻子的桂花香扑了过来。
　　船舱里落满了桂花，铺得厚厚的，月亮大得吓人。她躺在花里，搂着一个人的腰，搂得死紧，哭着说“别出去”。那个人的手腕就是这一截，她咬过。
　　她的手指头抖了抖。
　　她的心口涨得发疼，涨得喘不上气，耳朵里嗡嗡地响，响的是水声，船底下的水声。她站在荣庆堂的地砖上，站在老太太眼皮子底下，手还搭在那只袖口上。
　　水溶没有动。
　　他坐着，胳膊搁在扶手上，由着她的手压着，眼睛看着她，没有出声。
　　贾母的拐棍在地上点了一点。
　　袭人猛地把手缩回来，缩到身前，两只手攥在一起，攥着茶盘的边。她的脸刷地白了，又红了，红得耳根发烫。她低着头，蹲了个福。
　　“奴婢……奴婢退下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得太急，茶盘碰着了门框，咚的一声。她扶住了，没回头，掀开帘子出去了。
　　帘子在她身后晃了好几晃。
　　贾母眯着眼睛，看了看那挂晃着的帘子，又看了看水溶的袖口。袖口叫人理得平平整整，一丝褶子也没有。
　　她没说话，端起自己那碗茶，喝了一口。
　　荣国府，王夫人正房。
　　同日，戌时。
　　王夫人在灯下拨念珠，彩云在旁边剪灯花。剪了一回，外头有人通报：“袭人姐姐来了。”
　　袭人进来，没有往常那样先问安。她走到王夫人跟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彩云手里的剪子停住了。
　　王夫人拨念珠的手也停住了。她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人。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上，脊梁挺得直直的。
　　“太太，”袭人说，“我想好了。”
　　她抬起头来。她的眼圈是红的，可是没有哭，眼睛亮亮的，看着王夫人。
　　“我自己做主。”
　　屋里静了。灯花又结了一个，噼的一声，彩云没去剪。
　　王夫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手里的念珠还捏着一颗，捏得指头发白。她的目光从袭人脸上移开，移到窗户上。窗户纸上映着院里那株海棠的影子，影子叫风吹得一摇一摇的。她看着那个影子，看了一会儿，又看回来。
　　“你的身契，”她说，“老太太早还给你了。”
　　“是。”
　　“去留由你。”
　　“是。”
　　“那你还来跪我做什么。”
　　袭人的嘴唇抿了抿。“太太待我好。”她说，“我走，得跟太太说一声。”
　　王夫人没再问。她把那颗捏了半天的念珠拨过去了，拨到下一颗，又停住。
　　“去罢。”她说，“你是个有心的。”
　　袭人磕了一个头，磕得很实，额头碰在地砖上，起来的时候，额头上沾了一点灰。她没擦，又磕了一个，起身，倒退着出去了。
　　彩云送她到门口，回来的时候，看见王夫人坐在灯下，念珠搁在膝上，没再拨，两只手交叠着，压在那串珠子上。
　　北静王府，书房。
　　三月初二，午时。
　　纪老账房念单子：小轿一乘、轿夫赏钱，衣裳四季八套，首饰一匣，桂香小院的铺陈、帐子、被褥，院里两个小丫头、一个老嬷嬷的月钱先支一季。
　　念完了，他拨算盘。
　　“二百两。”他说。
　　他在流水簿上写：出，桂香小院袭人姑娘收房，二百两。现银，七千三百两。
　　写完了，他把簿子往前推了推，推到何忠跟前，叫他看那个数。何忠看了，点点头。纪老账房把簿子拉回来，合上，压在镇纸底下。
　　北静王府，桂香小院。
　　同日，酉时。
　　小轿是从荣府角门抬出来的，走的是两府之间那条夹道。轿帘放着，轿夫脚底下快，一路没歇。
　　桂香小院在王府北边，一进的院子，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当中一株老桂树，这时候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叶子油绿油绿的，挤得满满一树。院里的老嬷嬷姓常，五十来岁，王府里的老人，早早地站在门口候着。见轿子落了地，上前打起轿帘。
　　袭人从轿子里出来，手里抱着一个包袱，包袱上压着一只乌木匣子。匣子不大，盖子上的漆磨得发亮。
　　她站在院门口，抬头看了看那株桂树。
　　常嬷嬷要接她手里的东西，她摇了摇头，自己抱着，进了正房。
　　正房里一切都齐备了。新糊的窗纸，新挂的帐子，帐子是藕合色的，帐钩是银的。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绣着一对桂枝。桌上点着一对红烛，烛台底下压着一张红纸，纸上是王府长史写的四个字：侍妾花氏。
　　袭人把包袱和匣子放在桌上，挨着那张红纸。
　　她看了那四个字一眼，把红纸拿起来，叠好，压在了乌木匣子底下。
　　然后她转身，走到床边，把床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一样一样地抖开了。
　　“姑娘，”常嬷嬷在门口说，“这都是铺好了的……”
　　“我知道。”袭人说，“嬷嬷歇着罢，我自己来。”
　　同夜，戌正。
　　水溶进院子的时候，院里已经黑了。廊下挂着两盏灯笼，照着那株桂树，树影子落在青砖地上，黑黑的一大团。常嬷嬷在厢房门口坐着，见他来了，站起来，蹲了个福，悄没声地退进了厢房，把门掩上了。
　　正房的门开着一条缝，里头透出烛光来。
　　他推门进去。
　　袭人跪在床上，背对着门，正在铺床。
　　她已经换了衣裳，一件水红的袄子，下头一条月白的裙子。头发重新梳过了，挽了个家常的髻，插着一根银簪子。她跪在床沿上，两只手按着褥子，从床头往床尾抹，抹得极慢，一寸一寸的，把褥子上一丝褶子都抹平了。
　　抹完了褥子，她去叠被。被子是新弹的棉花，厚，软。她把被子对折，再对折，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被垛，搁在床里头，拿手拍了拍，把四个角都拍得棱是棱角是角。
　　然后她从身边拿起一块白绫。
　　雪白的，一尺见方，边上锁着细细的针脚。她把白绫抖开，铺在褥子当中，铺得正正的。又俯下身去，拿两只手的掌心按着，从中间往四边抹，抹了一遍，又抹一遍。抹到一丝褶子也没有了，她还是不放心，拿指头把一个角又捋了捋。
　　水溶站在门口，没有出声。
　　她直起腰来，看着那块白绫，看了一会儿。好像这才觉出身后有人，肩膀一僵，回过头来。
　　看见是他，她赶紧从床上下来。下得急了，鞋没穿稳，踉跄了半步，扶着床柱站住了。
　　“王爷。”她说，蹲下身去福了福。
　　“起来。”
　　她站起来了，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身前，低着头。烛光照着她的半边脸，脸上的红一直红到了耳根。
　　她抬起眼睛看了看他，又低下去。
　　“王爷冷不冷？”她问。
　　三月的夜里还有些凉，可屋里烧着一只小炭盆，炭是新加的，红红的，烘得一屋子暖。水溶站在门口，身上一件家常的夹袍，额头上都捂出了一点汗。
　　“不冷。”他说。
　　“外头起风了。”她说，“我把窗户关上。”
　　她走过去，把窗户关上了，关严了，又把窗帘放下来。放完了窗帘，她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手还攥着窗帘的穗子，攥着，不松开。
　　水溶走过去，站在水溶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袭人。”
　　她的肩膀抖了抖。
　　“我在荣庆堂，”她背对着他说，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替王爷理袖口的时候，老太太看见了。”
　　“看见了。”
　　“我回去以后，在屋里坐了一个时辰。”她说，“一个时辰里头，我想了好多事。想我娘，想我哥哥，想太太，想……”她顿了顿，那个名字没说出来，“想来想去，想到最后，就剩一件事。”
　　她转过身来，看着他。
　　“我在船上，跟王爷说过，这回我自己做主。”她说，“那是在梦里头说的。醒着的时候，我还没说过。”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自己做主。”
　　她说完了，脸红得像那对红烛，可她没低头，就那么看着他，嘴唇抿得紧紧的，等着。
　　水溶伸手，捧住了她的脸。
　　她的脸是烫的，在他手心里轻轻地抖。他低下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又亲了亲她的眉心。她闭上眼睛，睫毛扫着他的下巴，扫得他发痒。
　　他亲她的嘴。
　　她的嘴唇软，起初抿着，叫他亲了一会儿，慢慢地松开了。她不太会，嘴唇张开一点，又合上，又张开，像是在想该怎么办。想着想着，她的手抬起来，攥住了他夹袍的前襟。
　　梦里亲过的。
　　可梦里的嘴唇，和醒着的嘴唇，到底两样。她的身子绷着，绷得笔直。他的舌尖碰到她的，她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缩完了，又自己凑了回来。
　　他把她揽进怀里。
　　她靠在他胸口上，喘着气，脸埋着。过了一会儿，闷闷地说：“王爷，我……我替王爷宽衣。”
　　她从他怀里退出来，低着头，伸手去解他夹袍的扣子。手指头是抖的，扣子又小，她解了好几回才解开一颗，解开一颗，下一颗又解了好几回。水溶没催她，站着由她解。她解完了扣子，绕到他身后，把夹袍从他肩上褪下来，搭在胳膊上。
　　她没有随手放下。
　　她拿着那件夹袍，走到桌边，抖了抖，对着烛光看了看领口，把领子翻正了。然后一折，两折，叠成一个整整齐齐的方块，放在桌上，放在乌木匣子旁边。
　　叠完了，她才回过头来，看见他在看她，脸又红了。
　　“醒着的时候，”她小声说，“我改不了。”
　　“不用改。”
　　她走回来，又去解他中衣的带子。中衣是白绫的，带子系在腰侧，她解开了，把中衣的襟子往两边分开。分到心口那里，她的手停住了。
　　那颗白玉扣系在带子上，卡在他的心口，烛光照着，白得透亮。
　　她低头看着那颗扣子，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碰了碰。
　　“这个，”她问，“睡觉也系着？”
　　“系着。”
　　“摘下来，硌着王爷。”
　　“不摘。”水溶说，“卢大夫叫系着。”
　　她点了点头，没再问，手指头从那颗扣子旁边绕过去，小心地，没碰它。她把中衣从他肩上褪下来，也拿去叠了，叠好了，放在夹袍上头。
　　然后她站在他跟前，站了一会儿，手指头揪着自己袄子的盘扣，揪着，没解。
　　“我自己来。”她说。
　　“我来。”
　　她的手松开了。
　　他替她解袄子。水红的袄子，一排七颗盘扣，他从领口往下解，一颗一颗，解得极慢，每解一颗，她就吸一口气。七颗都解开了，袄子敞开来，里头是一件肚兜。
　　桃红的。
　　水溶的手停了停。
　　袭人低着头，耳朵红得透亮。“我……我今儿特意换的。”她说，声音细得像蚊子，“船上那回，穿的就是这个颜色。”
　　他把袄子从她肩上褪下去。她自己伸手接了，没有叠，搭在了床栏上。她看了一眼那件搭着的袄子，嘴唇动了动，没去管它。
　　他解开她肚兜的带子。
　　带子系在脖子后头和腰后头。他绕到她身后去解，先解了脖子后头那一根，肚兜往下一坠，她赶紧抬手捂住了胸口。他又解了腰后头那一根，肚兜整个松开了，从她手底下滑下去，落在地上。
　　她的两只手还捂着。
　　捂着，捂不住。丰丰的两团从她指头缝里挤出来，白里透粉，在烛光底下亮着细细的一层汗。
　　“王爷别看……”
　　“我看过。”
　　“那是梦里。”她说，“醒着的，没看过。”
　　“那更要看。”
　　她咬着嘴唇，捂着胸口的手僵了半天，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挪开了。
　　两只乳房露出来，比梦里的还要丰些，沉甸甸的，乳头是淡淡的褐粉色，小小的，叫屋里的暖气一烘，叫他的目光一照，慢慢地翘了起来。
　　她的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红到了锁骨上，红成一片。
　　水溶低下头，含住了一边。
　　袭人浑身一颤，两只手猛地抓住了他的肩膀。
　　他含着，舌尖在那一粒上轻轻地打着圈。打一圈，她的手指就掐紧一分；打两圈，她的腰就往后弓一分，弓得他得伸手托住她的背，才不叫她往后倒。他换到另一边去含，手掌拢住先前那一边，拇指和食指捏着那一粒湿湿的乳头，慢慢地捻。
　　“王爷……”她喘着，“站……站不住了……”
　　他把她抱起来，放到床上。
　　她躺下去，躺在那块白绫上。躺下去之前，她的手往身子底下摸了摸，摸到了白绫的边，把那个角又捋平了，才躺稳。
　　水溶去解她的裙子。
　　月白的裙子，系着一根带子。他解开了，往下褪，褪过她的腰，褪过她的胯。她抬了抬腰，让他褪了下去。底下是一条白绫的小裤，他又去褪，她的两条腿倏地并紧了，膝盖夹着，夹得死紧。
　　他没有硬扯，俯下身去，亲她的膝盖。
　　亲左边的膝盖，又亲右边的，亲她膝盖内侧那一小块软肉，亲得很慢，一处一处。她的腿在他嘴唇底下发抖，抖着抖着，夹紧的膝盖松开了一条缝。
　　他把那条小裤褪了下去。
　　她底下的毛不多，软软的，黑黑的一小丛。两片阴唇合着，嫩嫩的，粉的，合缝那里已经亮了，湿了，叫烛光照着，闪着一点水光。
　　袭人拿两只手捂住了脸。
　　“王爷，”她从指头缝里说，“灯……灯吹了罢。”
　　“不吹。”
　　“羞死了……”
　　“梦里你也没叫我吹。”
　　“梦里是月亮，”她说，“月亮不算。”
　　他笑了，没去吹灯，俯下身去，把脸埋进了她的腿间。
　　袭人的身子猛地一弹。
　　她的手从脸上拿下来，一把抓住了他的头发。“王爷！使不得……那里，那里脏……”
　　他没停。舌头分开那两片嫩嫩的阴唇，从底下慢慢地舔上去，舔过湿湿的阴道口，舔上去，舔到顶上那一粒小小的、已经硬起来的阴蒂，用舌尖轻轻地点了点。
　　袭人的声音卡在了嗓子眼里。
　　她抓着他头发的手松开了，往旁边一甩，抓住了床里头那个叠得方方正正的被垛，抓住了被角，攥紧了。她的腰往上挺，挺得离了褥子，又落下去，落下去，又挺起来。
　　他舔得极慢。舔一阵阴蒂，又往下，舌尖探进阴道口浅浅地转一转，又回到上头，含住那一粒，轻轻地吮。她底下的淫水一股一股地往外涌，涌到他的嘴里，涌到他的下巴上，淌下去，淌到那块白绫上，洇湿了一小片。
　　“嗯……”
　　她叫出了一点声，马上咬住了嘴唇。
　　她扯过被角，塞进嘴里，咬着，咬得腮帮子都鼓起来。外头厢房里有常嬷嬷，窗户隔着一道院子，可窗户纸是薄的。
　　水溶抬起眼睛看她。
　　她咬着被角，眼睛湿湿的，看着他，眼角挂着泪，鼻翼一张一张。她冲他摇头，又冲他点头，自己也不知道是要他停还是要他接着来。
　　他接着来。
　　舌尖在那一粒上越点越快，越吮越重。她的腿缠上来了，夹着他的脑袋，夹得他耳朵都发烫。她的腰抖得像筛糠，嘴里咬着被角，喉咙里呜呜地响，一声一声，憋着。
　　她到了。
　　到的时候她的整个身子都绷成了一张弓，腿死死地夹着他，底下一阵一阵地抽，抽得他嘴唇都觉得出来。她咬着被角，一点声音也没有出，脸涨得通红，眼泪从眼角滚下来，滚进了鬓角里。
　　过了好一阵，她的腿松开了。
　　她松开嘴，被角掉出来，湿了一大块，叫她咬出了一排牙印。她躺着，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一起一伏，两只乳房跟着颤。
　　水溶从她腿间抬起头来，拿手背擦了擦嘴。
　　她看着他擦嘴，看了一眼，捂住了脸。
　　“王爷……”她的声音是哑的，“王爷怎么能……”
　　“梦里也舔过。”
　　“梦里是梦里。”她说，“醒着，王爷是王爷。”
　　她喘匀了些，把手从脸上拿下来，撑着褥子坐起来。坐起来的时候，腿还软，晃了晃，她扶着他的胳膊坐稳了，低头去看他底下。
　　他还穿着中衣的裤子，裤裆那里撑起老高。
　　她红着脸，伸手去解那根裤带。
　　“我来伺候王爷。”她说。
　　“不用……”
　　“要的。”她说，“王爷伺候了我，我也要伺候王爷。”
　　她解开了裤带，把裤子褪下去。他那根东西直直地弹了出来，硬硬地挺着，龟头胀得紫红，马眼那里已经挂着一滴亮亮的淫液。
　　袭人看着它，咽了一口唾沫。
　　她跪到他腿间，两只手捧起来，跟梦里一样，捧着，先在龟头上亲了亲。亲完了，抬起眼睛看看他，又低下头去，张开嘴含住了。
　　醒着的嘴，含得比梦里生涩。她含进去一半，就含不住了，牙齿磕着了他。她吓了一跳，赶紧松开，抬头看他。
　　“疼不疼？”
　　“不疼。”
　　她红着脸，又低下头去。这回把嘴张得大了些，小心地收着牙，慢慢地含进去。舌头在底下贴着，裹着，往上吮，吮到顶上，舌尖在马眼上轻轻地舔一舔，把那滴淫液舔了去。她含得慢，含得仔细，一点一点地往下吞，吞不下了就停住，拿手握着剩下的那一截，慢慢地捋。
　　水溶靠在床头，手搁在她的头上，替她把散下来的一绺头发拨到耳朵后头去。
　　她含了一阵，吐出来，嘴角牵着一根亮亮的丝。
　　“梦里学的，”她喘着说，“醒了，不知道还会不会。”
　　“会。”
　　她抿着嘴笑了一笑，笑得很浅，又低下头去含。
　　他由她含了一会儿，伸手托住了她的下巴，把她轻轻地拉起来。
　　“够了。”他说。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嘴唇红红的，湿湿的，眼睛里汪着一层水。她看懂了他的意思，脸上的红褪了一点，又涨回来，涨得更红。
　　她没说话，自己躺了回去。
　　躺回那块白绫上，躺正了，两只手搁在身子两边，攥着褥子。她看着帐顶，帐顶上绣着一枝桂花，金线的，烛光一晃，那枝桂花就闪一闪。
　　水溶俯下身去，压在她身上。
　　他没有马上进去，先亲她，亲她的嘴，亲她的脖子，亲她的锁骨。手在她身上慢慢地摸，摸她的乳房，摸她的腰，摸她的大腿，摸到她底下。那里还湿着，还热着，刚到过一回，软软的，一碰就颤。
　　他的手指头在她阴道口轻轻地探了探，探进去一点点。
　　她的眉头皱起来了。
　　里头紧，紧得他一根手指头都觉得吃力。指尖往里探，探到一处，觉出了那一层，薄薄的，韧韧的，挡在那里。他的手指头一碰到那一层，她的身子就往上缩了缩。
　　“王爷，”她轻声说，“这回是真的了。”
　　“嗯。”
　　“梦里疼过一回。”她说，“我知道疼。王爷别怕我疼。”
　　他把手指头抽出来，扶着自己那根，龟头抵在她湿透了的阴道口上，蹭了蹭，蹭得她又是一颤，蹭上了满满的一层滑。
　　他往里送。
　　龟头挤进去了，挤开那两片嫩肉，挤进那个紧紧的口子。她的手攥紧了褥子，攥得指节发白，嘴唇咬着，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再往里，碰上了那一层。
　　他停住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眼睛里已经有了泪，可她冲他点了点头。
　　“来。”她说。
　　他沉下腰去。
　　那一层叫他顶破了。
　　袭人哭出了声。
　　那一声又尖又碎，从她嗓子眼里冲出来，冲出了帐子，冲到了窗户上。她自己吓坏了，一只手从褥子上松开，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捂得死死的，捂得指头都陷进了脸颊里。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眼泪哗哗地往下淌，淌过她的指头，淌进她的鬓角。
　　外头厢房里，没有动静。
　　她捂着嘴，屏着气听了一会儿，听见的只有院里桂树的叶子叫风吹得沙沙地响。
　　可她的手没有拿开。
　　疼。比梦里疼。梦里那一回，疼过去就松了，身子底下是软软的桂花，头顶上是大大的月亮。这一回，疼得她浑身的骨头都在抖，从底下一直疼到小肚子里，疼得她的腿都在打颤，膝盖一阵一阵地往里夹，夹着他的腰。
　　水溶僵住了。
　　他撑在她上头，一动也不敢动，看着她捂着嘴流泪的样子，腰往后撤了撤，要退出来。
　　她的另一只手从褥子上松开了。
　　那只手猛地伸过来，搂住了他的腰，搂得死死的，指甲掐进他的肉里，把他往自己身上按。
　　不许他退。
　　跟梦里一样。
　　她捂着嘴，说不出话，冲他拼命地摇头，眼泪甩得满脸都是。
　　水溶不动了。
　　他就那么停在她里头，停在那个紧得发疼的地方，一动不动。他低下头，亲她捂着嘴的那只手的手背，亲她的手指头，亲那些从指头缝里淌出来的眼泪。
　　“不退。”他贴着她的手背说，“我不退。”
　　她搂着他腰的那只手松了一点点，又攥紧了。
　　两个人贴着，谁也不动。
　　底下有热热的东西渗出来，渗到她身子底下，渗到那块白绫上。
　　她觉出来了，浑身一抖。
　　窗外，有一滴什么东西落在了窗纸上，嗒。又一滴，嗒。然后就密了，沙沙沙的，落在院里的桂树叶子上，落在廊下的灯笼上，落在青砖地上。
　　下雨了。
　　春雨，细细的，密密的，一阵一阵地扑在窗户上。
　　袭人听着那雨声，捂着嘴的手慢慢地松开了。
　　她喘了一口气，那口气是抖的。喘完了，又喘了一口。她的手从嘴上滑下来，滑到他的脖子上，搂住了。
　　“下雨了。”她哑着嗓子说。
　　“嗯。”
　　“下了雨，外头听不见了。”
　　水溶看着她，看着她满脸的泪，看着她咬破了一点皮的嘴唇。他低下头，亲住了她的嘴，把那一点血腥气含进自己嘴里。
　　她回亲他，亲得很用力，像要把什么都咬碎了咽下去。
　　过了很久，她身子里那阵抖慢慢地缓了。
　　他开始动。
　　动得极慢，比梦里还要慢。往外抽一点点，只抽出半寸，停住，等她，再一点一点地推回去，推到底，停住，再等她。她的眉头每一回都皱一皱，可是皱得一回比一回浅。他一边动，一边亲她，亲她的眼角，亲她的鼻尖，手掌揉着她的乳房，揉得很轻，拇指在乳头上一圈一圈地抹。
　　“疼吗？”
　　“疼。”
　　“我停下。”
　　“不许停。”她搂着他的脖子，“王爷停了，我就白疼了。”
　　雨下大了，打得窗纸噗噗地响。屋里的炭盆暖暖的，红烛烧下去了一截，烛泪淌下来，淌在烛台上，凝成了一串。
　　她里头慢慢地松开了。
　　松开了，湿了，热了，一阵一阵地裹着他，裹得他脊梁发麻。她的腿从他腰上放下来，又盘上去，盘得更紧了，脚踝在他后腰上扣住。
　　他动得快了一点。
　　她跟着他，腰轻轻地迎上来，迎一回，鼻子里哼一声。那声哼又软又低，混在雨声里，听不太真。她的手在他背上摸着，摸到他的肩胛骨，摸到他的脊梁，摸到他后腰上被她掐出来的那几道指甲印。摸到了，停住了，指头在那几道印子上轻轻地抚。
　　“掐疼王爷了。”
　　“不疼。”
　　“王爷净哄我。”她说，“梦里也是这么说。”
　　她的眼泪又下来了，这回没有声音，从眼角静静地流下去。她的脸上却慢慢地松开了，嘴角松了，眉心也松了。她看着他，看着看着，自己把腰往上抬了抬，抬着迎他。
　　他压着她，往里送得深了些。
　　她的喘气乱了。
　　一口长一口短，一口急一口缓。喘着喘着，搂着他脖子的手收紧了，收得他的脸贴到了她的脸上。她的腿在他腰上绞紧，脚趾头蜷起来，脚背绷得笔直。
　　她没有叫。
　　她把脸转过去，埋进了他的颈窝里，埋得深深的，鼻子嘴都压在他的脖子上。她身子一绷，里头一阵一阵地绞，绞得他几乎动不了。她的呼吸热热地喷在他的脖子上，一口，又一口，憋着，憋着，憋到最后，化成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气，叹在他的耳根底下。
　　水溶叫她绞得再忍不住。
　　他埋在她里头，抵到最深处，射了。
　　热热的一股，又一股，冲进她身子里。她觉出来了，埋在他颈窝里的脸蹭了蹭，搂着他的手又紧了一紧。
　　雨还在下。
　　两个人贴着，谁也没动。烛火晃了晃，帐顶上那枝金线的桂花跟着闪了闪。
　　过了很久，她才把脸从他颈窝里抬起来。
　　脸上全是泪，也全是汗。头发湿了，粘在额头上，粘在腮边上。她看着他，眼睛是红的，肿的，可是亮。
　　“王爷，”她说，“我……”
　　她没说下去，又把脸埋了回去。
　　水溶慢慢地从她身子里退出来。
　　他退出来的时候，她轻轻地吸了一口气，腿合拢了一点，又分开。他低头看，看见自己那根东西上沾着血，红红的，沾着白的，混在一起。再往下看，她身子底下那块白绫，当中落了一片红，不大，像一朵开了一半的花，边上洇着淡淡的粉，混着湿湿的一片。
　　袭人也撑起身子来，低头看。
　　她看着那片红，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伸手，把那块白绫从身子底下慢慢地抽出来。抽出来，托在手里，对着烛光看了看。那片红叫烛光一照，透过白绫，亮亮的。
　　她把白绫折了起来。
　　折得很仔细，红的那一面朝里，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折完了，她抬头看他。
　　“王爷，”她说，“我收着。”
　　“收着。”
　　她下了床。
　　腿一着地就软了，她扶着床柱站住了，站了一会儿，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到桌边。她把乌木匣子打开，匣子里是一张发黄的纸，纸边上按着一个拇指手印，那是她的身契。她把叠好的白绫放进去，放在身契上头，压平，盖上了盖子。
　　她在桌边站了一会儿，手按在匣子盖上。
　　然后她转过身去，去端炭盆边上温着的那壶水，倒进铜盆里，拧了一块热帕子，端回床边来。
　　“我来。”水溶说。
　　“我来。”她说，“这是我的事。”
　　她跪在床边，拿热帕子替他擦，擦得很轻，一点一点地，把他那根东西上的血和白都擦干净了。擦完了，她把帕子放回盆里，洗了洗，拧干，要给自己擦。
　　水溶把帕子从她手里拿了过去。
　　“这个，”他说，“是我的事。”
　　她看着他，愣了愣，脸又红了。红着脸，慢慢地躺回床上，躺在那块抽走了白绫的褥子上，把腿分开了一点。
　　他拿热帕子替她擦。擦她的大腿内侧，擦她底下。那里还肿着，红红的，帕子一碰，她就皱一皱眉。他擦得很慢，很轻，擦干净了，又换了一回热水，拧了帕子，敷在那里，敷着。
　　她躺着，由他敷，眼睛看着帐顶那枝金线桂花。
　　“王爷。”
　　“嗯。”
　　“明儿，打发个人给我娘捎个信。”她说，“就说……就说我好。”
　　“好。”
　　“别说别的。”她说，“我娘知道了，要哭的。她哭起来，我哥哥哄不住。”
　　“只说你好。”
　　她点了点头，又不说话了。雨声一阵紧一阵慢，打在桂树的叶子上，哗哗的。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
　　“船上那回……”她说，声音很轻，“王爷还记得么？”
　　“记得。”
　　“我在船上叫过王爷的名字。”
　　“叫了两回。”
　　她的脸红了。
　　“今儿……今儿我没叫。”她说，“我想叫的。可是捂着嘴，叫不出来。后来不捂了，又不敢叫了。”
　　“那就以后叫。”
　　“以后……”她咬着嘴唇，看着他，“以后，也不叫了。”
　　“为什么？”
　　“醒着的时候，王爷就是王爷。”她说，“我叫惯了。改了口，我就不知道往后怎么伺候王爷了。”
　　水溶看着她，没有再说什么。他把帕子拿开，扔回铜盆里，躺到她身边，把被子拉过来，把两个人一起盖住了。
　　她在被子里挪了挪，挪到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
　　她的脸颊碰着了那颗白玉扣，凉的。她往旁边挪了挪，挪开那颗扣子，把脸贴在扣子旁边，贴着他心口的热。
　　“王爷往后的袖口，”她闭着眼睛说，“我来理。”
　　她说完了，没听见他答，也不等他答，呼吸慢慢地匀了。
　　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沙沙的，打了一夜。
　　同夜，三更。
　　红烛烧得剩了一小截，金光在床帐外头翻开了，光很淡，照不醒人。
　　现实层·第一夜　袭人
　　她自己做的主，自己跪着跟太太说的
　　奖励点数＋20
　　当前点数：6445
　　现实之事，不耗神识
　　光往上翻，翻进金册，翻到第一页。谱上那一行亮了亮，字后头多出两个小字来。
　　袭人　金·侍妾
　　北静王府，桂香小院。
　　三月初三，卯时。
　　雨停了。院里的桂树叶子湿漉漉的，叶尖上挂着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掉在青砖地上，嗒，嗒。
　　袭人起得比他早。
　　水溶醒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穿戴整齐了，还是那件水红的袄子，头发挽好了，银簪子插得端端正正。她端着铜盆站在床边，铜盆里是热水，冒着白气，盆沿上搭着一块帕子。
　　“王爷醒了。”她说，“该起了。”
　　她伺候他洗了脸，又伺候他穿了中衣。系带子的时候，她把那颗白玉扣捏在指头里，翻正了，卡在他的心口，才系上带子。她又拿过夹袍，就是昨夜她叠好的那一件，抖开了，替他穿上，一颗一颗地扣扣子。扣完了，她低头看了看他的袖口，伸手把袖口理了理，理得平平整整。
　　“王爷坐。”她说，“我给王爷梳头。”
　　水溶在妆台前坐下。
　　她站在他身后，解开他的发髻，拿起一把黄杨木的梳子，从头顶往下梳。梳得很慢，一梳子一梳子的，梳到发梢，拿手托着，再从头顶梳下来。
　　梳到第七下，她的手软了。
　　手腕子一软，梳子从她指头里滑了出去，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低头看着那把梳子。
　　梳子躺在妆台底下的砖地上，梳齿朝上，上头缠着两根他的头发。她看着它，没有动，脸慢慢地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朵根，又红到脖子里。
　　水溶回过头来看她。
　　她赶紧蹲下身去捡。蹲下去的时候，腿一软，膝盖磕在了地上，她扶着妆台的边，咬了咬嘴唇，把梳子捡起来了。
　　她站起来，拿帕子把梳子擦了擦，擦了一遍，又擦一遍。
　　“我换一把。”她说，声音细细的。
　　“就用这把。”
　　她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把那两根缠在梳齿上的头发摘下来，绕在指头上，绕成一个小圈，揣进了袖子里。
　　然后她站回他身后，托起他的头发，又从头顶梳了下来。
　　北静王府，书房。
　　同日，午时。
　　何忠是从城西回来的，靴子上一层黄泥，进门没顾上擦。
　　“清虚观的后殿空了。”他说，“冲虚子初一夜里搬走的，两个道童跟着，一高一矮，就是传谣的那两个。走的是后门，雇的车，车上盖着油布。”
　　“搬到哪儿去了？”
　　“忠顺府的家庙。”何忠说，“在府后头，隔着一条夹道。平日里锁着门，只初一十五开。小的在夹道口的茶棚里坐了一上午，看见那个矮道童出来买了两回香烛，买的都是黄裱纸、朱砂。”
　　他顿了顿，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着的纸。
　　“雇车的那个车把式，小的找着了，给了他二两银子。他说了一件事。”何忠说，“冲虚子上车的时候，别的都不让人碰，就怀里抱着一只樟木匣子，抱得死紧。车颠了一回，匣子盖子颠开了一条缝，车把式回头看了一眼。”
　　“看见什么？”
　　“一叠黄纸。”何忠说，“一张一张的，叠得齐齐的。最上头那一张，车把式认得几个字，他说上头写着年月日时，八个字，后头还有一个姓，是个女人的姓。”
　　他把那张折着的纸展开，搁在案上。纸上是何忠的字，记着车把式的原话。
　　“他说他只看了一眼，冲虚子就拿手把盖子按上了。”何忠说，“可那一叠，少说有十几张。每一张上，都写着一个女人的生辰。”
　　案上那张纸叫窗缝里的风吹得翘起一个角。水溶伸出手，按住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