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帖红楼】［红楼后宫］36

　　第36章 三司会审
　　刑部，大堂。
　　三月初四，辰时。
　　堂上三张公案并排摆着，正中是刑部尚书，左手大理寺卿，右手坐的是萧弘。萧弘面前的案上多压着一本青绢封面的折子，折子边角磨得起了毛。他拿镇纸压着，镇纸是一块黑石头，压得端端正正。
　　堂下东边设了一张椅子，水溶坐着，头上戴着郡王的冠，手搁在膝上。西边站着贾琏，没有座，袍子是新浆过的，硬。他站了半个时辰，后背的浆线已经叫汗洇软了一道。
　　堂口两扇隔扇门开着，外头的天是灰的，院子里那棵老槐还没出芽，枝子光秃秃地戳在天上。
　　萧弘拿起折子，翻到一页，念道：“其一，荣国府贾琏，于国孝家孝之中，偷娶尤氏为外室，置于花枝巷，瞒上欺亲。”
　　他念完，抬眼看贾琏。
　　“贾琏，你可认？”
　　贾琏的喉结滚了滚。他往东边看了一眼，水溶没看他，在看堂口那棵槐树。
　　“不认。”贾琏说，“我没娶过她。”
　　“花枝巷的院子，可是你家贾蓉替你赁的？”
　　“院子是赁过。”贾琏说，“人没进去。”
　　萧弘把折子翻过一页，翻得很慢，纸声在大堂里沙沙地响。
　　“传尤氏。”
　　堂下西侧早挂好了一道青布帘子，帘子后头放着一张矮凳。衙役往帘子那边扬声唱了一句，帘子后头有了动静，是凳脚在砖地上挪的声音，挪了半寸，停住。
　　“民女尤氏二姐，”帘子后头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吐得清楚，“在。”
　　“尤氏，贾琏可曾娶你？”
　　“不曾。”
　　“你住在何处？”
　　“荣国府后跨院，蒙老太太收留。”尤二姐说，“隔三日去一回阜成门内，那里是民女的绣庄。”
　　萧弘的手指在案上点了点。“一个寄居的女子，开得起绣庄？”
　　帘子底下伸出一只手来，手上托着一个蓝布包袱，包袱打着四个角的结，结打得紧。一个书吏走过去接了，捧到公案上，解开。
　　里头是四样东西，一样一样叠着。
　　刑部尚书伸手拣了最上头那一样，是一张黄纸，纸上盖着两方朱印。他念出来：“顺天府大兴县户房，户主尤氏二姐，年二十二，女户。产业绣庄一间，在西城阜成门内，自赁自营。去年九月初六立。”
　　他把那张纸递给大理寺卿。大理寺卿看了看印，又对着窗户照了照，放下。
　　第二样是一张赁契，绣庄铺面的，底下钉着一沓收租的票子，一个月一张，从去年九月起，到今年二月，六张。每一张上都写着租银的数目，后头一个歪歪扭扭的押，押底下按着一个指印。
　　“这铺面的东家是谁？”萧弘问。
　　“北静王府的闲房。”尤二姐说，“民女按市价赁的，一个月一个月地交。赁契在这里，租票在这里，牙行的马掌柜作的中人，他也画了押。”
　　萧弘没说话，伸手把那沓租票拿过去，一张一张地翻。翻到第六张，他停了停，又翻回头一张。
　　第三样是一张退婚文书，官媒孙氏代的笔，张华的名字底下按着一个红手印，手印边上歪着两个字，是张华自己写的名字，写得一大一小。第四样是收银的字据，三百两，退婚银加养老银，张老儿和张华父子两个都按了手印，宛平县户房登簿的号数抄在字据末尾。
　　“张华的婚书，”尤二姐说，“去年七月退的。退了婚，民女才立的女户，才赁的铺子。二爷那时候在花枝巷赁了院子，民女没去过，一天也没住过。”
　　帘子后头停了停，又说：“民女的绣庄，今年开春接了宗人府四堂的帐幔，接了南安府的椅搭。民女的绣娘两个，工钱一个月一结，账簿在包袱底下压着。大人要看，也拿去看。”
　　大理寺卿把那本薄薄的账簿抽出来，翻了两页。一页上记着丝线若干、金线若干，一页上记着沈娘子工钱几钱几分，字是蝇头小楷，一笔一笔排得齐齐的。
　　他合上账簿，看了萧弘一眼。
　　萧弘把那沓租票放回案上，拿镇纸压住。
　　“国孝家孝之中，”他说，“赁院子，就是存了心。”
　　“存了心的是谁，”刑部尚书说，“折子上写的是偷娶。娶了没有？”
　　萧弘看着折子，看了一会儿。
　　“这一条，”刑部尚书提起笔，在面前的单子上画了一道，“不成。”
　　贾琏站在西边，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头一松，袍子上那道汗印子又往下洇了一截。帘子后头，凳脚在砖地上又挪了半寸，挪回了原处。
　　萧弘翻过折子。
　　“其六，北静郡王水溶，借出入荣府之便，强纳贾府女眷，或以婢为妾，或以亲为媵，名为结亲，实同掳掠。”
　　他念完了这一句，没有看水溶，朝堂口抬了抬下巴。
　　“传证人。”
　　进来的是个婆子，五十来岁，穿一件半新的酱色比甲，鬓角抹了油，抹得发亮。她过门槛的时候脚尖勾了一勾，差点绊倒，叫衙役一把揪住了胳膊，揪着走到堂下，扑通跪了，头磕在砖上，没敢抬。
　　“你是何人？”
　　“回大老爷，奴才姓方，荣国府客院里伺候的。”
　　“正月初三，你在何处？”
　　方婆子的肩膀缩了缩。“在客院。三姑娘……尤三姑娘那时候住客院东间，奴才伺候她的茶水。”
　　“那一日，你看见了什么？”
　　“那一日……”方婆子咽了口唾沫，“晌午过后，王爷来了。三姑娘叫奴才去小厨房炖汤。奴才炖了汤，抱着砂锅回去，走到东间门口，推门，门推不开。”
　　“门推不开。”萧弘重了一句。
　　“闩着的。”方婆子说，“奴才在门外头站了好一会儿，咳了一声，说汤得了。里头才拔了闩。”
　　“开门的时候，屋里是什么样子？”
　　方婆子的头埋得更低了，额头贴着砖，声音从砖缝里挤出来：“三姑娘的头发散着，扣子扣错了一颗。王爷……王爷在系斗篷的带子。”
　　大堂里静了静。贾琏站在西边，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地。
　　萧弘拿起笔，在折子边上点了一个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屋里闩着门，跟一位郡王关在一处。”他说，“这是什么？”
　　刑部尚书没接这句话，看了水溶一眼。水溶坐着，手还搁在膝上，没动。
　　“方氏，”萧弘又问，“这门，是谁闩的？”
　　方婆子张了张嘴。
　　“是我自己闩的。”
　　帘子后头的声音炸开来，又亮又高，一个字一个字砸在大堂的砖地上，砸得梁上的灰都簌簌地往下落了一点。
　　那道青布帘子哗地一晃。帘子没掀开，帘子底下露出一双鞋尖，鞋是青缎面的，鞋尖上绣着一朵小小的白梅，站得稳稳的，两只脚尖齐齐地朝着公案。
　　“是我自己去的。”尤三姐说，“正月初三，人是我叫进门的，门是我自己闩的。闩子是木头的，旧了，涩，我使了两回劲才推到底。方妈妈，你说是不是？”
　　方婆子趴在地上，脊背抖了抖。
　　“是……”她说，“是三姑娘闩的。开门的也是三姑娘。三姑娘还说……”
　　“我说什么来着？”
　　“说……门是我闩的，有话冲我说。”
　　“我今儿还是这句话。”尤三姐说，“门是我闩的，有话冲我说。初五，名分是我自己去老太太跟前讨的，跪着讨的。我跟老太太说，我要跟北静王爷，他一个字也没提过。二十三，轿子是我自己上的，剑是我自己从床头摘的。谁强了谁？”
　　满堂没有一个人出声。
　　堂口有个衙役捧着水火棍站着，棍头杵在砖上。他手一松，棍头在砖上磕了一声，他赶紧又攥紧了。
　　萧弘的脸色没变，手里的笔搁在笔架上，搁得很轻。
　　“尤氏，”他说，“你一个女子，说出这样的话，不怕人笑？”
　　“怕人笑，我就不来了。”尤三姐说，“大人折子上写的是强纳。强纳，就得有个强字。大人去问问，北静王府的门槛有多高，我是跨过去的还是叫人拖过去的。”
　　大理寺卿低下头，拿袖子掩着嘴，咳了一声。
　　刑部尚书伸出手去，在案上叩了叩。“尤氏的事，宗人府的档呢？”
　　书吏捧上一本黄绫面的档册，翻开来，翻到正月那几页。尚书看了，念出来：“北静郡王庶妃尤氏，正月二十三日进门，备案。”底下是何忠的画押，再底下，另有一行小字，是尤三姐自己按的手印，手印旁边写着“尤氏三姐，自愿”五个字，字写得歪，力气却大，最后一笔把纸都戳破了。
　　萧弘看着那个戳破的洞。
　　“折子上写的，还不止一个尤氏。”他说，“史家的姑娘，荣府的丫头，一个一个都进了王府。”
　　水溶开了口，这是他上堂以来头一回开口。
　　“何忠。”
　　何忠在他身后站着，听见叫，上前一步，把手里捧着的一只扁木匣放在公案上，打开。
　　里头的东西是分了格的。第一格是一张大红的婚书，史家的，忠靖侯史鼎的印，媒人是贾母。婚书末尾除了史鼎的押，还有一行小字：“湘云自愿”，字是湘云自己的，写得大，“愿”字的心底下那三点，点得像三个圆圆的小墨团。
　　第二格是一张身契，旧的，纸边发黄，上头写着晴雯的名字。身契底下压着另一张，是贾母赏还身契的字据，贾母的手印，鸳鸯代的笔。字据的最后一行是晴雯自己添的：“晴雯收了，自己做主。”那个“主”字的一点，墨洇开了，洇成一小团。
　　第三格是宗人府芍药轩那一回的档文，侧妃史氏，正月十四。
　　尚书一样一样地看。看完了湘云的婚书，递给大理寺卿；看完了晴雯的字据，又递过去。大理寺卿接一样，看一样，放一样，放到第三样，把手里的东西摞齐了。
　　“每一份，”大理寺卿说，“都有她本人的亲笔。”
　　萧弘没有去接那几张纸。他把青绢折子往前推了推，推到一半，停住，又拉回来。
　　“这一条，”刑部尚书说，“也不成。”
　　帘子后头的鞋尖收回去了，凳脚在砖上嘎吱一响，人坐下了。
　　方婆子还趴着，衙役踢了踢她的脚后跟，她爬起来，腿是软的，扶着衙役的胳膊往外走。走到门槛那里，回头往帘子那边看了一眼，又赶紧扭回头去。她的袖口里有个硬东西，坠着，坠得她一边肩膀往下斜。
　　萧弘把折子翻到第二页。
　　“其二，荣国府贾琏之妻王氏，私放印子钱，盘剥小民，利滚利，逼死人命。”他念完，从折子底下抽出一沓纸，纸边焦黄，有几张烧焦了角，“这是王氏亲手记的放利旧账，十一页，有日子，有本银，有利钱。”
　　书吏把那沓焦角的纸捧上去。尚书看了一页，皱了皱眉，又看一页。
　　“王氏是内眷，不便到堂。”萧弘说，“账上的字，大人可以去荣府比对。”
　　“比对之前，”水溶说，“请大人先看一本账。”
　　何忠退到堂口，朝外头招了招手。
　　两个王府的小厮抬进来一口樟木箱子，箱子不大，抬得却吃力，搁在堂下，砖地响了一声。箱子后头跟着纪老账房，戴着玳瑁眼镜，手里捏着一把小铜钥匙，走到箱子跟前，弯腰开锁。
　　堂下西侧另挂了一道帘子，紧挨着尤家姐妹那一道。帘子后头有人轻轻咳了一声，咳得很短。
　　“回大人。”帘子后头的声音稳稳的，不高，“民女薛氏，瑞锦号合伙的账，是民女经手。”
　　萧弘的眼睛往那道帘子上停了停。
　　纪老账房从箱子里往外搬账簿，一本一本，蓝布面，包着铜角。搬一本，在公案前的地上摞一本，摞到第十二本，他直起腰来，扶了扶眼镜。
　　“瑞锦号三年的总账，”他说，“前一年半是绸缎庄的老字号，后一年半改的瑞锦，一个月一本。老朽这里只拣了要紧的十二本来。”
　　“绸缎庄的账，跟印子钱有什么相干？”萧弘问。
　　“大人请翻第七本。”帘子后头说，“夹着红签的那一页。”
　　书吏翻开第七本，翻到红签那里，捧给尚书看。尚书看了，念出来：“入股本银三千二百两，荣府琏二奶奶名下，经手旺儿。”底下另有一行小字，他也念了：“原契已焚，本银收回，入股。”
　　“三千二百两，”帘子后头说，“就是外头传的那一笔印子钱的本银。入股以前，这笔银子在外头放着，有契据。契据烧了，一张不剩。本银收回来，一两不少入了绸缎庄的股。往后这三千二百两只拿股利，一季一结。股利多少，大人翻到往后每一本的末页，都有。”
　　大理寺卿抽出第八本、第十本、第十二本，翻到末页，一本一本看。末页上都是一样的格子：入股本银三千二百两，本年股利若干，琏二奶奶名下，平儿代收，按手印。
　　“这几年里，”帘子后头说，“琏二奶奶名下没有放出去过一钱银子。大人要是不信，瑞锦号进出的每一笔银子，民女都能说出来是哪一天、哪一船、哪一家铺子。”
　　萧弘把那沓焦角的旧账往前推了推。“那这本，又是什么？”
　　“那本，”水溶说，“请大人问写它的人。”
　　何忠又往堂口招手。
　　进来的是旺儿，腿上还绑着布，走路一瘸一拐，进门就跪了，跪在那口樟木箱子旁边，膝盖磕得砖响。
　　“小的旺儿。”
　　萧弘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旺儿，”他说，“这本账，你在顺天府说过，是你家二奶奶的。”
　　“小的没在顺天府说过。”旺儿说，“小的是在西山石窝的庄子上，跟大人府上的刘先生说过。刘先生许了小的一百两，叫小的到时候照这个说。银票塞在小的新棉鞋里，后来叫人搜出来烧了。”
　　堂上静了静。
　　刑部尚书拿手指在案上叩了叩：“说你的账。”
　　“账是小的描的。”旺儿说，“照着二奶奶从前的笔迹描的，描了三个晚上。小的那时候欠了赌债，想着拿这个讹几个钱。去年腊月十九，小的在都察院门口递过供，供上按了手印，大人那里存着。”
　　萧弘没说话。
　　纪老账房在旁边咳了一声，走过去，从公案上拿起一张焦角的账页，又从樟木箱里抽出一本，翻到前年的六月，两样东西并排放着，推到尚书面前。
　　“大人把这页纸对着亮看。”纪老账房说，“纸背有一道水印暗记，是松竹斋的连史纸。松竹斋这一路纸，去年秋天才从江西进的京，老朽府里买过两刀，有票子。”他把那页焦纸翻过来，指着账头上的日子，“这上头写的，是三年前的日子。”
　　尚书拿起那页纸，对着堂口的天光照了照。照了一会儿，放下，往后一靠。
　　“这一条，”他说，“不成。”
　　他提起笔，在单子上画了第三道。画完了，他把笔搁下，看了萧弘一眼。
　　萧弘收起青绢折子，合上，拿那块黑石头镇纸压住。
　　“三条不成，”他说，“还有七条。”
　　帘子后头，算盘珠子轻轻地响了一声，又一声，像有人在拨一笔还没结完的账。拨了两颗，停住了。
　　水溶站起来，往堂口走。走到那口樟木箱子边上，他低头看了一眼箱盖内侧。内侧贴着一张红纸签，签上写着“瑞锦号　总账　三年”，字是宝钗的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他走出大堂的时候，金光在他眼前翻开了。
　　气运任务：驳章·上　完成
　　偷娶、强纳、放利，三条扑空
　　奖励点数＋150
　　当前点数：6595
　　隐患消解：偷娶、强纳，驳回
　　贾府气运　▰▰▰▰▰▰▰▰▱▱　86/100 → ▰▰▰▰▰▰▰▰▱▱　88/100
　　隐患消解：放利，驳回
　　贾府气运　▰▰▰▰▰▰▰▰▱▱　88/100 → ▰▰▰▰▰▰▰▰▱▱　89/100
　　光收了。
　　院子里那棵老槐还是光秃秃的，一只麻雀落在最低的那根枝子上，枝子弯了弯，麻雀又飞了。
　　刑部，大门外。
　　同日，午时。
　　尤三姐出来的时候，日头从云缝里漏出一点，照在刑部门口那对石狮子的脑门上。
　　她走得快，裙子底下那双青缎鞋踩得台阶嗒嗒地响。尤二姐跟在后头，手里还抱着那个蓝布包袱，四个角的结重新系过了，系得跟来的时候一样紧。
　　轿子在台阶底下等着。轿夫掀起轿帘，尤三姐一只脚已经踩上了轿杠，停住了。
　　她回过头，仰脸看着大门上头那块匾。匾是黑底金字，“刑部”两个字斗大，金漆剥了几处，露出底下的木头。
　　她看了一会儿，朝着台阶底下啐了一口。
　　“三妹妹！”尤二姐一把拉住她的袖子。
　　“我啐的是地。”尤三姐说，“地又不归他们管。”
　　她一矮身，钻进了轿子。尤二姐站在台阶底下，抱着包袱，往大门里头看了一眼。门里头的衙役正伸着脖子往外瞧，叫她这一看，又把脖子缩了回去。
　　荣国府，邢夫人房里。
　　同夜，二更。
　　灯芯剪过两回了，屋里还是暗。
　　邢夫人坐在炕沿上，面前的小炕桌上摊着一块旧手帕，手帕上是几块碎银子，大的一块有小指头肚那么大，小的跟米粒差不多，还有几十个铜钱，穿在一根褪了色的红绳上。
　　她拿起一块，放在手心里掂了掂，放到手帕的左边。又拿起一块，掂了掂，放到右边。
　　左边三块，右边四块。她把右边的拨过一块到左边，左边四块，右边三块。
　　外间有人走动，是大老爷屋里的小厮，靴子底在门槛上蹭了蹭，没进来，往东边去了。邢夫人的手停住，听着那脚步声走远了，才又去拨那几块银子。
　　她床头那只描金匣子的盖子是开着的，里头空了大半。红绸衬底上压出几道浅浅的印子，一道长的，是一对金镯子；两个圆的，是一对珠子耳坠；还有一道弯弯的，是一支点翠的凤簪。
　　晌午大老爷屋里的人来拿的时候，她站在匣子边上，看着人家一样一样往外拣。拣到那支凤簪，她张了张嘴，那人回头看她，她把嘴闭上了。
　　她把手帕四个角拎起来，拎成一个小包，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又松开，又数了一遍。
　　还是七块。
　　北静王府，书房。
　　三月初五，巳时。
　　何忠是从灯市口回来的。
　　“冷子兴昨儿后晌收了大老爷屋里送去的一个包袱。”他说，“一对赤金镯子，一对珍珠耳坠，一支点翠凤簪，另有大太太这个月的月例银子二十两。冷子兴开了收条，抵大老爷欠他的古董账，作价三百两。”
　　“首饰是谁的？”
　　“大太太的陪嫁。”何忠说，“冷子兴认得，那支凤簪里头刻着一个‘邢’字。”
　　水溶把手里的笔放下。
　　“冷子兴怕什么？”
　　“怕三司。”何忠说，“去年腊月那张甘结还在王府压着。他今儿一早自己找到小的，问这包东西收得收不得。”
　　“叫他原样送回去。”水溶说，“送到大太太手上，不经大老爷的屋子。三百两从王府出，给冷子兴。收条上那三百两抹掉，大老爷欠他多少，还记多少，一个字不改。”
　　何忠应了，又问：“大太太那里，怎么说？”
　　“就说冷掌柜收错了东西。”
　　纪老账房在旁边的小桌上拨了几颗算盘珠，提笔在流水簿上写了一行：赎回邢夫人首饰并月例，出三百两。写完，结了个数，七千两整。
　　他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荣国府，邢夫人房里。
　　同日，申时。
　　包袱是冷子兴自己捧进来的，捧到炕桌上就退出去了，退到门口还作了个揖。
　　邢夫人看着那个包袱，看了半天，没动手。小丫头在旁边站着，她挥挥手，小丫头也出去了。
　　她解开包袱。
　　镯子在，耳坠在，凤簪在。凤簪底下压着一个小纸包，纸包里是二十两银子，成色足，一块一块码得齐齐的。
　　她把镯子拿出来，摆在桌上。把耳坠拿出来，摆在镯子旁边。把凤簪拿出来，横在最前头。
　　摆完了，她看着，看了一会儿，把凤簪挪到镯子后头，耳坠挪到最前头。
　　又看了一会儿，她把三样东西都收回包袱里，收齐了，重新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摆了第三遍。这一回凤簪在中间，镯子一左一右，耳坠搁在镯子圈里。
　　她拿手指头摸了摸凤簪的翠羽。翠羽有一处掉了色，是她出嫁那年就掉的。
　　北静王府，书房。
　　同日，酉时。
　　何忠回来说东西送到了，大太太亲手接的。案头的金光翻开了。
　　日常任务：邢夫人　完成
　　首饰原样送回；债仍记在大老爷名下
　　奖励点数＋30
　　当前点数：6625
　　邢夫人【放】　▱▱▱▱▱▱▱▱▱▱　0/100 → ▰▰▰▱▱▱▱▱▱▱　35/100　梦一可启
　　一张帖子浮起来。
　　帖上一枝秋葵，花是淡黄的，花心一点深紫，五片花瓣朝着一边张着，张向帖子的右边，像是朝着太阳落下去的那一头。
　　光收了。
　　帖子停在案上，那五片淡黄的花瓣叫窗缝里的风吹得一颤一颤，一直朝着西边。
　　北静王府，书房。
　　三月初六，午时。
　　纪老账房把一张单子摊在案上。单子是红纸的，比流水簿宽出一截，他拿两块镇纸压着两头，一项一项念。
　　“纳采之礼，表礼八端、金镯四对、金簪四对、羊酒茶饼喜饼，二十九已经抬过去了，账挂在今儿，六百五十两。喜轿、鼓乐、执事，二百六十两。三日席面，四百八十两。宗人府经历司档费并赏封，一百二十两。府中上下喜钱赏封，二百四十两。谢保山老太太、回薛家礼，二百五十两。”他翻过一张，“蘅芷院修整，粉墙、换窗、新打床柜、铺陈帐幔，另打一张账桌、两个账柜，一千两。共三千两。”
　　他提笔，在流水簿上写了，结了数。
　　“四千两。”他说。
　　他把笔搁下，又看了看那一行“另打一张账桌、两个账柜”，看了一会儿，没说什么，把眼镜摘下来，拿衣襟擦了擦。
　　北静王府，正厅。
　　同日，申时。
　　花轿进的是正门。
　　送亲的是贾琏，骑着马走在轿子前头。三天前在刑部大堂洇透了的那件袍子换下来了，换了一件石青的，袖口浆得笔挺。他下了马，在正厅外头站着，看着喜娘扶新人出轿，看了一眼，就转过脸去跟何忠说话。
　　拜了堂，宗人府经历司来的还是芍药轩那一回的老书吏，在正厅后头摆开案子，铺开黄绫面的档册，提笔写：北静郡王侧妃薛氏，金陵薛家之女，皇商薛王氏所出，三月初六日进门。
　　写完了，贾琏上前画了押，何忠也画了押。老书吏对着窗户吹干了墨，合上档册。
　　新人往西路去。蘅芷院在王府西路最里头，院门口新挂了一块匾，匾上的漆还有股味道。莺儿走在轿子边上，怀里抱着一只黄杨木的小匣子，匣子上挂着一把小铜锁。她抱得很紧，过院门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门槛，抬脚跨了过去，裙子没碰着门槛。
　　北静王府，内室。
　　同日，酉时。
　　卢大夫捏了左手，又捏右手，把药箱扣上了。
　　“今夜是人，不是门。”他说，“老朽不来守着了。”
　　他提着药箱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王爷，”他说，“初七夜里那一扇，老朽是要来的。”
　　北静王府，蘅芷院。
　　同夜，戌正。
　　喜烛是一对，烛身上盘着金龙金凤，烧得正旺，烛泪顺着烛身往下淌，淌到烛台上，堆成两小堆红。
　　外间点着一盏小灯，莺儿在那里铺她守夜的铺盖。铺得很轻，被子抖开的声音隔着一道帘子传进来，扑的一声，就没了动静。
　　宝钗坐在床沿上。
　　大红的盖头蒙着，盖头的四角坠着四颗小金铃。她坐得端端正正，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上，一动不动，那四颗金铃也一动不动。
　　水溶拿秤杆挑起盖头。
　　盖头底下是一张擦了胭脂的脸，眉毛描过了，描得细长，嘴唇点得红红的。她抬眼看他，看了一眼，眼皮就垂下去了，垂着，睫毛在脸上扫出两道细细的影子。
　　他把盖头搁在一边。
　　宝钗没说话。她侧过身去，从床头的小几上拿起一本册子。册子是蓝布面的，包着铜角，跟纪老账房那本流水簿一个样子。她拿着册子，在手里掂了掂，弯腰放在枕头边上，放得端端正正，册子的边对着枕头的边。
　　“明儿再看。”她说。
　　水溶看着那本册子，笑了。
　　宝钗也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往上一抿，抿住了，脸上的红从胭脂底下透出来，红到耳朵根。
　　“纪先生昨儿誊完的。”她说，“二月的流水。我叫莺儿揣在袖子里带过来的。”
　　“你在轿子里看了？”
　　“轿子里暗。”她说，“看不清。”
　　她顿了顿，又说：“看了两页。”
　　合卺的酒是温过的，倒在一对小小的瓢里。宝钗端着瓢，跟他手臂绕着手臂，喝了一口。酒辣，她皱了皱眉，咽下去了，把瓢放回托盘里，瓢口朝下扣着，扣得齐齐的。
　　她站起来，走到妆台跟前坐下。
　　她卸钗环。先拔头顶的凤钗，拔下来，放在妆台上一个空着的锦盒里；再拔两边的簪子，一边一根，并排放在凤钗旁边；再摘耳坠，一只一只，放进锦盒的小格子里；再拆发髻，拆下来的发针一根一根插在一个小针垫上，插成一排。她拆得不急，每一样放进去，都摆正了，才去拆下一样。
　　头发散下来了，散在背上，乌黑的一大把。她拿梳子从头顶梳下去，梳了几下，把梳子也放好。
　　妆台的另一头搁着那只黄杨木的小匣子，铜锁锁着。她看了一眼匣子，伸手去摸自己的脖子。脖子上空空的，她的手指在锁骨中间停了停，放下了。
　　她回过身来，替他宽衣。
　　她解他的腰带，解开了，叠成三折，放在床头的衣架上。脱他的外袍，抖了抖，袖子对着袖子叠好，搭在衣架上。脱到中衣，她的手停了停，看见了他心口那颗白玉扣。
　　扣子是系在中衣带子上的，卡在心口，扣面有点斜。
　　宝钗伸出手，捏住那颗扣子，捏正了，摆得端端正正，才往下解带子。
　　“这个，”她说，“歪着的时候，我看着难受。”
　　“梦里你也摆过。”
　　“梦里摆过，醒着还要摆。”她说，“你自己系的时候，就不能系正了么？”
　　“系的时候是正的。”
　　“那就是走路走歪的。”她说着，把中衣也脱下来，叠好，放在外袍上头，扣子那一面朝上。
　　她自己去解自己的衣裳。大红的喜服，盘扣一颗一颗解开，脱下来，叠，叠得方方正正，放在他那摞衣裳旁边，两摞衣裳一般高。底下是一件大红的中衣，她解了带子，没脱，就那么披着，走到床边。
　　她在床上躺下来，躺得端正，头枕在枕头正中，一边是那本蓝布账册。中衣的襟子松松地合着，底下露出一截白的肚兜边。
　　她看着他。
　　“梦里我数到七。”她说，“今儿你别笑我，我也要数。”
　　“不笑。”
　　“你要是笑，”她说，“我就把账本拿起来看。”
　　水溶在她身边躺下来。
　　帐子是新的，杏子红的软烟罗，帐顶绣着一丛蘅芜，叶子细长，一片挨着一片，叫喜烛的光透过来，在帐子里头映出一层薄薄的红。
　　他侧过身，看着她。她平躺着，眼睛看着帐顶，胸口一起一伏，起伏得比方才快。
　　他低头亲她。
　　先亲她的额头，亲到眉心，亲到鼻梁，一路亲下来，亲到她的嘴唇。她的嘴唇上还有胭脂，甜的，带着一点酒气。她没有张嘴，嘴唇抿着，叫他亲着，亲了一会儿，那两片嘴唇慢慢地松开了一条缝。
　　他的舌尖探进去。
　　她的舌头往后缩了缩，缩到牙齿后头，又叫他勾出来。她喉咙里轻轻地嗯了一声，一只手抬起来，搭在他的肩膀上。手是凉的，指尖在他肩头按了按。
　　亲了很久。他松开她的时候，她嘴上的胭脂叫他吃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晕开了，晕到嘴角外头，红红的一抹。
　　“胭脂。”她说，伸手去擦。
　　他捉住她的手，按在枕头上，又亲下去。
　　这一回她张开了嘴。她的舌头迎上来，碰着他的舌头，碰一碰，又退回去，再碰。她学得快，碰到第三回，就知道跟着他转了，转得慢，一圈一圈。转着转着，她的呼吸乱了，鼻子里一阵一阵地往外喷着热气。
　　他的手伸进她的中衣里。
　　中衣底下是那件肚兜，丝的，薄，贴着她的身子，叫她的体温烘得暖暖的。他隔着肚兜握住她的乳房，握满了一手，软，沉，往他手心里坠。她的身子绷了绷，没躲。
　　“慢些。”她说。
　　他慢下来，手掌托着那一团，隔着丝，拇指在顶上慢慢地画圈。画到第三圈，那一点在丝底下硬了，顶着他的拇指。她把脸往旁边偏了偏，偏到他的颈窝那里，热气喷在他脖子上。
　　他把她的中衣褪下来，褪到肩膀底下。她抬了抬胳膊，让他褪到手腕那里，自己把袖子抽出来了。中衣叫她压在身子底下，她伸手往底下扯了扯，扯出来，叠了两叠，放在床里头。
　　肚兜是藕荷色的，上头绣着一枝白牡丹，绣得细，花瓣一层一层地翻着，翻到花心，花心里绣着一点淡黄的蕊。
　　水溶的手停在那朵牡丹上。
　　“针线房绣的？”
　　“我自己绣的。”宝钗说，“绣了一个多月，前天夜里才收的针。”
　　她看着他的手，看着那只手停在牡丹上，没动。
　　“你看那花做什么？”她说，声音低了，“带子在后头。”
　　他把手伸到她背后，摸着了那根带子。结打得是活结，一扯就开了。他又去摸脖子上那一根，也是活结。两根带子都松了，那块藕荷色的丝从她身上滑下来，滑到她肚子上。他拿起来，她伸手接过去，叠好，压在中衣上头。
　　她的乳房露出来了。白，比肚兜底下那层丝还白，两团圆圆地堆在胸口，叫烛光一照，照出一层细细的绒毛。顶上那两点是淡粉的，已经硬了，翘着，周围那一圈淡粉皱起来，皱得紧紧的。
　　她拿胳膊挡了挡，挡了一半，又放下了。
　　“看罢。”她说，“横竖是你的。”
　　他低下头，含住了一边。
　　她吸了一口气，吸得很深，胸口往上一挺，把那一点送得更深。他的舌尖绕着那一圈淡粉打转，转一圈，拿嘴唇抿一抿，抿着往外拉，拉到顶，放开。那一点叫他拉得更硬了，红了，湿湿地亮着。
　　他换了另一边。手也没闲着，握住刚放开的那一团，揉，揉得慢。五根指头陷进去，陷出五个浅浅的窝，松开，窝就平了，又陷下去。
　　“这边……”她喘着说，“这边要轻些。”
　　他放轻了。
　　“左边……左边重些也不妨。”
　　他照着做。她的手搭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没有按，就那么搭着，随着他的头一起一落。她的腿在被子底下动了动，并紧了，又松开，又并紧。
　　他的手从她的乳房上往下挪，挪过肋条，挪过她软软的小肚子，挪到她的亵裤上。亵裤是白绫的，系着一根带子，他摸着那个结，停住了。
　　宝钗的身子僵了僵。
　　她没有说话，看着帐顶，看了一会儿，自己伸手下去，把那个结解开了。
　　他把亵裤褪下来。褪到膝盖，她把腿抬了抬；他褪到脚踝，她自己把脚抽出来。那条亵裤她没接，叫他拿着，他放在床边上。她看了一眼，伸手拿过去，叠了，也压在那摞衣裳上头。
　　她底下的毛稀，软，贴着那一处鼓鼓的软肉。两片嫩嫩的肉合着，合得严严实实，粉的，边上沾着一点湿。
　　她把腿并上了。
　　他的手搁在她的膝盖上，没往里挤。她的膝盖抖了抖，他的手掌就贴在那里，热的，贴着，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那两只膝盖慢慢地松开了，松开一条缝，又松开一些，分开了。
　　“灯……”她说，“喜烛“喜烛是不能吹的。”
　　“不吹。”
　　“那你别看。”
　　“不看怎么知道深浅？”
　　宝钗拿眼睛横了他一眼。横完了，脸红得更透了，把脸转过去，对着床里头。
　　他伏到她腿间去。
　　那里的气味是暖的，带着一点汗，一点皂角，还有一点她身子里头的味道，淡淡的，甜里带着腥。他拿舌尖分开那两片嫩肉，从底下往上舔了一道。
　　宝钗的腰猛地往上一弹。
　　她咬住了嘴唇，没出声，一只手伸下来，抓住了他的头发。
　　他又舔了一道，舔得慢，舌尖贴着那两片肉的里边，一寸一寸地往上，舔到顶上那颗小小的核，在那里停住，绕着它画圈。
　　“轻……”她说，“再轻……”
　　他放轻了，舌尖若有若无地碰着那颗核，碰一碰，离开，再碰。
　　“左边……”她的声音还算稳，“左边一点……”
　　他往左边挪了挪。
　　“对……就……就那里……”
　　他就在那里，舌尖压着，打圈，一圈一圈，不快不慢。她底下开始湿了，淫水一点一点地渗出来，渗到他的舌尖上，咸的，带着一点涩。她的腿根在他脸颊两边打颤，颤得细，一阵一阵的。
　　“别换……”她说，“就那样……别换……”
　　她抓着他头发的手收紧了。她的腰慢慢地往上拱，拱起来，落下去，又拱起来。淫水越涌越多，顺着往下淌，淌到身子底下那块白绫的元帕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来。
　　“就那里……就……”
　　她的话断了。
　　她的腰拱得高高的，僵在半空里，两条腿死死地夹住了他的头，夹得他耳朵里嗡嗡地响。她张着嘴，喉咙里挤出半声来。那半声刚冒头，她就一把捂住了嘴，捂得死死的，剩下的那半声闷在手心里，闷成一串细细的抽气。
　　她底下一阵一阵地抽，抽着他的舌尖，抽了好几回，才慢慢地松开了。
　　腰落回去，腿也松了。
　　水溶抬起头来。她仰面躺着，一只手还捂着嘴，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帐顶那丛蘅芜，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乳房跟着一颤一颤。
　　外间没有动静。
　　她把手从嘴上慢慢地拿开，侧耳听了听。外间还是没有动静，她才松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得长长的。吐完了，她转过脸来看他。
　　“莺儿在外头。”她说，声音哑了。
　　“她睡了。”
　　“她睡得浅。”宝钗说，“从小就浅。”
　　她看着他，看着他嘴唇上湿湿的亮光，脸又红了。伸手拿手背替他擦了擦，擦完了，那只手搁在他的脸颊上，没拿开。
　　“梦里我叫得那么响，”她说，“醒着，我是不敢的。”
　　水溶把她的手从脸上拿下来，握在手里，低头亲她的手心。
　　她的手心是潮的。他亲了一口，她的手指头蜷了蜷，蜷起来，把他的下巴握住了。
　　“上来。”她说。
　　他撑起身子，伏到她身上。她两只手捧住他的脸，捧正了，对着自己的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你看着我。”
　　水溶看着她。
　　她分着腿，一只手伸下去，摸着了他，握住。握住的时候她的手抖了抖。他那里烫，硬，跳着。她握着它，往自己身上引，引到那湿透了的小口子上，抵住了，又往下挪了挪，挪到最中间，抵准了。
　　她把手抽回来，两只胳膊搂住了他的脖子。
　　“一。”她说。
　　他往里送。
　　那里紧，比他想的还紧。湿是湿透了，可那一圈嫩肉箍着，箍得死死的，他才进去一个头，她的眉头就拧起来了。
　　“二。”
　　他再往里送，送了半寸，顶住了。那一层薄薄的东西挡在那里，挡着他，有弹性。往里顶，它就往里凹，凹着，不破。
　　宝钗的嘴唇在抖。
　　“三……四……”
　　他往前一送。
　　那一层破了。
　　她浑身猛地一绷，绷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搂着他脖子的两只胳膊猛地勒紧了，勒得他喘不过气来。她没有叫，嘴张着，眼睛睁得大大的，眼泪一涌就涌出来了，从两边眼角往下淌，淌进鬓角里。
　　“五……”她的声音碎了，“六……”
　　他停在里头，不动。她底下一跳一跳地咬着他，咬得极紧，那一处整个在打颤，颤得他也跟着颤。
　　“七。”
　　她数到七，没有说可以了。
　　她咬着嘴唇，眼睛看着他，眼泪还在淌，淌得满脸都是。她吸了一口气，吸到一半，卡住了，又慢慢地吐出来。
　　“还疼。”她说。
　　“我退出来。”
　　“不许。”她搂着他的胳膊又勒紧了，“账没对平，不许撂笔。”
　　她闭了闭眼睛，又睁开。
　　“八……九……十……”
　　她数得慢，一个数一口气。每数一个，底下就松一点，又紧回去，紧回去的时候她的眉头就拧一回。他撑着身子，一动不动，胳膊上的筋都绷出来了，汗从额头上淌下来，滴在她的锁骨上，滴进她锁骨那个小窝里。
　　她伸出一根手指头，把那滴汗抹了。
　　“十一……十二……”
　　“宝钗。”
　　“别打岔。”她说，“十三……十四……”
　　她的眼泪淌得慢了。她看着他，看着他额头上的汗，看着他咬紧了的牙。她伸手去摸他的脸，摸他的额头，把那些汗一把一把地抹下去。
　　“十五。”她说，“还疼。”
　　她停了停，没往下数，就那么看着他。
　　“梦里七下就好了。”她说，“醒着，账就是醒着的账，一笔也少记不得。”
　　“那就慢慢记。”
　　她嗯了一声，又数。
　　“十六……十七……”
　　底下咬着他的那一圈，慢慢地松了。松得极慢，像一只攥紧了的拳头，一根一根地把手指头张开。他觉出来了，她也觉出来了。她的呼吸跟着那松开的劲儿慢下来，一口一口，匀了。
　　“十八……十九……”
　　“二十。”
　　她停住了。
　　“可以了。”她说。
　　说完了这一句，她的眼泪又淌下来了。这回淌得没有声，顺着眼角，一直淌到枕头上，枕头上洇开了两小片。
　　水溶低下头，亲她的眼角。亲左边，亲右边。眼泪是咸的，热的。他亲干了一边，那一边又淌下来，他又亲。
　　“别亲了。”她说，“越亲越多。”
　　“那就让它多。”
　　她笑了，笑出了一点鼻音。笑得底下一紧，又疼得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到一半，变成了一声哼。
　　他觉出底下有一股热流出来，顺着他的根往外淌，淌到她的腿根，淌到身子底下那块元帕上。
　　宝钗侧过脸去，往身子底下看了一眼。看不见，她就伸手下去摸，摸了一手湿。她把手拿到眼前，指尖上一抹淡红，红里掺着亮晶晶的湿。
　　她看着那抹红，看了一会儿，把手放下了，放在他的后背上。指尖上的那点红，就抹在了他的后背上。
　　“动罢。”她说。
　　水溶慢慢地动。
　　他往外退，退得极慢，退出半截，她的眉头就皱一回；他再往里送，送得也慢，送到底，停一停，她的眉头就松一回。
　　“慢些……”她说，“再慢些……对。”
　　他照着她说的，退，停，送，停。
　　“深一点……不……浅些……浅些好……”
　　她一边受着他，一边告诉他。告诉他快，告诉他慢，告诉他深浅，一句一句地说，说得清清楚楚。他照着做，她说一句，他改一回。改对了，她就不说话，闭一闭眼，喉咙里轻轻地嗯一声；改得不对，她的眉头就皱起来，皱得很轻，嘴里接着说。
　　“这样……”她说，“这样不疼了……就这样……”
　　她底下渐渐地松了，松了又裹上来，湿热地裹着他。裹得没有方才那么死，却更贴。每送进去一回，那一圈嫩肉就从四面八方吮着他，吮到底，她就吸一口气；退出来，她就吐一口气。
　　他低下头去含她的乳房，舌头卷着那一点，卷着，咂着。她的手从他背上滑到他的后脑勺上，按着，按得不重。
　　“再……再快一点……”
　　他快了一点。
　　“不……就……就这样……”
　　她的话开始乱了。
　　“左……不对……右……都……都好……”
　　她说不清楚了。她的手从他的后脑勺上滑下来，滑到他的胳膊上，抓住了，指甲掐进他的肉里。她的腿不知什么时候盘上来了，盘在他的腰上，脚跟抵着他的后腰，他往里送，她的脚跟就往里勾。
　　“你……你……”
　　她张着嘴，喘着，眼睛里的光散了，散成一片水汪汪的雾。他每送一回，她就叫一声。那声音起先是闷着的，压在喉咙里，压着压着，压不住了，从嘴里冲出来。
　　“啊……”
　　一声，又一声，越叫越高。叫到第五声，她浑身一僵，底下一阵一阵地收紧，收得他差点动不了。她抓着他胳膊的手死死地攥着，叫出了长长的一声。
　　叫完了，她自己吓了一跳，一把捂住了嘴。
　　外间，莺儿的铺盖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是有人翻了个身。
　　宝钗捂着嘴，眼睛睁得溜圆，一动不敢动。底下还在一阵一阵地抽，抽着他。她听着外间，外间又没动静了。过了好一会儿，传出来一声极轻的、匀匀的呼吸。
　　她慢慢地把手从嘴上拿开，看着水溶。
　　水溶也看着她。
　　她的脸红透了，红得发紫，眼睛里的泪还没干，又涌上来一层新的。她拿手背使劲擦了擦，擦完了，把脸扭到一边，埋进枕头里。
　　“不许笑。”她闷在枕头里说。
　　“没笑。”
　　“你的肩膀在抖。”
　　他俯下身，贴着她的耳朵，往里送了一回，送得很深。她闷在枕头里哼了一声，那一声又软又长。她的手伸过来，在他胳膊上狠狠地拧了一把。
　　他又动起来。动得深了，快了。她底下刚到过，敏感得碰不得，他一动她就抖，抖着抖着，又搂住了他，脸从枕头里转出来，贴着他的脖子，咬住了他的肩膀，咬着，不松口，把那一声一声的哼全咬进他的肉里。
　　他猛地顶到最深处，停住了，射在了她里头。
　　一股，又一股，烫的，灌进她的身子里。她叫他烫得浑身一颤，咬着他肩膀的牙松了，嘴贴着那排牙印，喘着。
　　两个人伏着，喘了很久。
　　喜烛烧下去一截，烛芯结了个灯花，噼啪响了一声。
　　水溶要从她身上下来，她搂着他的腰，没松手。
　　“等等。”她说，“再等等。”
　　他就伏着，撑着胳膊，把身子的分量撑起一半。她闭着眼，脸贴着他的肩膀，贴着她自己咬出来的那一排牙印。呼吸慢慢地匀了，匀到后来，一口一口，跟他的呼吸合上了拍子。
　　“好了。”她说。
　　他慢慢地退出来。退的时候她皱了皱眉，底下跟着往外淌，淌出一股热的，又一股，淌在元帕上。
　　宝钗撑着胳膊坐起来，坐得慢。坐到一半，腰一软，又撑住了。她低头往身子底下看。
　　元帕是白绫的，铺在褥子正中。这会子中间一大片湿，湿里头洇着红，红得一块深一块浅，深的那一块有铜钱大，边上还洇着淡淡的粉，混着白的，黏的，在烛光底下亮着。
　　她看着那块帕子，看了很久。
　　“梦里，”她说，“那一朵牡丹，醒了就没了。”
　　她伸手摸了摸帕子的边，没去碰那片红。
　　“这个，”她说，“是不会没的。”
　　她没把帕子抽出来，就让它铺在那里。明儿一早，嬷嬷要来收的，收了要装进红漆的匣子里，这是规矩。她把帕子的一个角抚平了，抚了两回。
　　她从床头的小几上拿过一块干净的帕子，又拿过铜盆边上搭着的另一块，在盆里浸湿了，拧干，回过身来。
　　“你躺着。”
　　水溶躺下来。
　　她跪坐在他腿边，替他擦。擦得仔细，从根擦到顶。帕子上沾了红，她低头看了一眼，把那一面折进去，换一面接着擦，擦干净了，又拿干帕子拭了一遍。
　　“你自己呢？”
　　“我自己来。”
　　他把帕子从她手里拿过来。
　　她看着他，没撒手，他也没撒手。两个人一人攥着帕子的一头。
　　“这个，”水溶说，“是我的事。”
　　宝钗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松开了。
　　她躺下来，躺回那块元帕旁边，把腿分开了一点，眼睛看着帐顶的蘅芜。他拿热帕子替她擦，擦她的大腿内侧，擦她底下。那里肿着，红着，帕子一碰，她就吸一口气，吸得很轻。他换了一回热水，拧了帕子，敷在那里。
　　她由他敷着，一只手搁在肚子上，一只手搁在枕头边上。枕头边上是那本蓝布账册，她的手指头碰着了账册的铜角，就那么碰着。
　　“疼么？”他问。
　　“疼。”她说，“比梦里疼。”
　　她想了想，又说：“梦里我数到七就好了，我原以为醒着也一样。醒着的身子，不听梦里的账。”
　　“下回就不疼了。”
　　“下回的事，下回再记。”她说，“今儿的，我记着就是了。”
　　她把敷着的帕子拿开，搁回盆沿上，往他身边挪了挪，挪到他胳膊底下，脸贴着他的胸口。她的脸颊碰着了那颗白玉扣。她抬起头来看了看，扣子又歪了，歪到一边去了。
　　她伸手把它摆正了。
　　“又走歪了。”她说。
　　“它自己歪的。”
　　“一晚上，歪了两回。”宝钗说，“明儿我叫莺儿给你在带子上缝个襻，卡住它，就不歪了。”
　　她摆正了扣子，手没拿开，就搁在扣子旁边，搁在他的心口上，觉着那底下一声一声地跳。
　　“王爷。”
　　“嗯。”
　　“刑部大堂上，”她说，“那十二本账，我叫纪先生抬的时候，是一本一本数着往箱子里放的。数到第七本，夹红签的那一本，我手心里全是汗。”
　　“你在帘子后头拨算盘。”
　　“我拨的是二月的流水。”她说，“手里不拨点什么，我坐不住。”
　　她又往他怀里挪了挪。
　　“明儿一早，”她说，“我要去账房。”
　　“明儿你还走得动？”
　　宝钗没有答。她拿脚后跟在被子底下踢了他的小腿，踢得不轻，踢完了，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埋得紧紧的。
　　“走得动。”她闷着声音说，“走不动也要去。纪先生说了，辰时开柜。”
　　她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的手从他心口上滑下来，滑到枕头边，摸着那本账册，把它往里推了推，推到枕头底下压着，推正了。
　　喜烛又结了一个灯花。
　　同夜，三更。
　　喜烛烧下去大半。
　　金光在床帐外头翻开了，光很淡，照不醒人。
　　现实层·第一夜　薛宝钗
　　她自己开的口，自己数到的二十
　　奖励点数＋20
　　当前点数：6645
　　现实之事，不耗神识
　　光往上翻，翻进金册，翻到第一页。谱上那一行灰字在变颜色，从边上往里，一点一点地变成金的。变完了，字后头多出几个小字来。
　　薛宝钗　灰·礼法未通（待嫁） → 金·侧妃（宗人府备档）
　　再往下几行，又有一行灰字跟着变了。
　　莺儿　灰·礼法未通（陪嫁） → 金
　　名分进门，结亲上档
　　贾府气运　▰▰▰▰▰▰▰▰▱▱　89/100 → ▰▰▰▰▰▰▰▰▰▱　90/100
　　金册往后翻，翻过谱，翻到后页，翻到第九页。
　　第九页　薛宝钗　墨色褪去
　　那一页上的旧墨淡下去，从头一个字开始淡，淡得匀，一行一行地退，退成灰，退成白，退得和纸一个颜色。白里头慢慢地浮出一行新字来。
　　金锁收向匣中去，账房灯下自分明
　　光收了。
　　宝钗在他怀里动了动，手还压在枕头底下那本账册上，没醒。
　　北静王府，账房。
　　三月初七，辰时。
　　账房在王府前院的东厢，三间打通，靠北墙一排顶天的账柜，柜门上的铜锁一把挨着一把，锁鼻子擦得锃亮。
　　纪老账房来得比平日早。他进门的时候，账房正中那张新打的账桌已经摆好了，桌后头一把黑漆圈椅，椅子上叠着两层软垫，一层青缎的，一层素绸的，叠得方方正正，垫子的边对着椅子的边。
　　莺儿站在椅子边上，看见他进来，福了一福。
　　纪老账房看了看那两层软垫，推了推眼镜，转过身去开柜子。开了半天，钥匙在锁眼里拧了两回都没拧对。
　　宝钗进来了。
　　她穿一件玫瑰紫的家常袄子，头发挽了个圆髻，插着一根素银簪，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走到账桌后头，扶着椅背，慢慢地坐下去。坐到一半，她的眉尖动了动，又坐稳了。
　　“纪先生早。”
　　“侧妃早。”
　　纪老账房把一串钥匙捧过来。钥匙拴在一根黄铜链子上，十一把，大的有巴掌长，小的跟小指头一般。他捧着链子，一把一把指给她看：这是银库的，这是缎库的，这是瓷器库的，这是北墙第一柜到第八柜的，这是账房里间那只铁皮箱子的。
　　宝钗接过来，在手心里掂了掂，一把一把地摸过去。摸到最小的那一把，停住了。
　　“这一把是哪里的？”
　　“老王爷书房里那只楠木匣子。”纪老账房说，“匣子里是老王妃在时的旧账。老朽管了二十多年，没开过。”
　　宝钗把那串钥匙放在桌上，放在右手边。
　　纪老账房又捧过来一只红木的托盘，托盘里码着对牌，一面一面，竹的，上头烙着“北静王府”四个字，背面刻着各处的名目：厨房、马房、针线房、花房、门上，一共二十四面。
　　“府里领东西，支银子，凭这个。”他说，“从今儿起，对牌在侧妃手里，老朽这里只记账。”
　　宝钗看着那一托盘的对牌，伸手拈起一面，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是“针线房”三个字。她把它放回去，放在原处。
　　“纪先生这些年记的账，”她说，“我一个字也不改。”
　　纪老账房的手在托盘边上停了停。
　　“月例单子呢？”宝钗问。
　　月例单子是一卷长纸，展开来有一丈多长。从府里的管家、嬷嬷、丫头、小厮、马夫、花匠、厨子、护卫，一个人一行，名字、差事、月钱，一笔一笔写下来。纪老账房把它在桌上摊开，摊不下，垂了一截到地上。
　　宝钗拿起笔，蘸了墨，从头一行看起。
　　她看得快。看一行，笔尖在纸上点一点，点过去，再看下一行。纪老账房站在旁边，看着她的笔尖。那笔尖点了十几行，停住了。
　　她在一行上划了一道。
　　“针线房的周嫂子，”她说，“腊月里告老回乡了。正月和二月，她的月钱照支，支了两回。”
　　纪老账房凑过去看了，没说话。
　　她又往下看，看了二十几行，划了第二道。“马房多了一个马夫。府里的马，正月里卖了两匹老的，马少了，马夫倒多了一个。”
　　第三道是花房。“花房的老田，跟门上的田贵，是一个人。一个人吃两份月钱，一份在花房，一份在门上值夜。”
　　第四道，第五道。“这两个小丫头，正月十四芍药轩那边进门的时候，拨过去的。拨过去了，芍药轩那边的单子上有她们，这边的单子上也有。”
　　她划到第六道，停下来，蘸了蘸墨。
　　“炭火的账不在月例单子上。”她说，“可是炭火房那三个人的月钱，比别处多出一成的‘炭火钱’来。正月里炭火比腊月多三成，人倒是没多，钱多了。”
　　第七道划在最后几行里。是门上的一份值夜钱，一个月二两，名目写着“东角门夜巡”。
　　“东角门，”宝钗说，“我昨儿进门的时候问过莺儿。莺儿问过门上的人，东角门去年秋天就封了。”
　　她把笔搁下，看着那卷长纸。纸上七道墨杠，一道一道，横在七行字上，墨还没干。
　　“一个月，”她说，“多出来的这些，合起来二十六两四钱。一年三百一十六两八钱。”
　　纪老账房把眼镜摘下来，拿衣襟擦了擦，擦了很久，才戴回去。
　　“老朽管这个账房二十多年了。”他说，“这七处，老朽知道四处。”
　　宝钗抬头看他。
　　“那三处呢？”
　　“那三处，”纪老账房说，“老朽也起过疑心。老王爷在的时候说过一句，府里的人，能宽就宽些。老朽就没往下查。”
　　宝钗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去看那卷纸。
　　“周嫂子那两个月，”她说，“支出来的钱，叫人送到她乡下去，算府里的心意，往后不支了。老田那一份，门上值夜他要是真守过，就照守过的夜数给，没守过的，不给。小丫头的，从芍药轩那边支，这边划掉。别的几处，下个月起停。”
　　她说一条，纪老账房就在流水簿上记一条。记完了，他抬头，看见宝钗正伸手往椅子底下摸，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布包里是两块桂花糕，她拿出一块，递给莺儿，另一块自己咬了一口。
　　“早上没吃。”她说，“怕坐不住。”
　　纪老账房低下头去，接着看他的流水簿，看得很专心，一页翻过去，又翻回来。
　　北静王府，内室。
　　同日，酉时。
　　卢大夫捏完了左手，又捏右手，捏完了，把一块新帕子叠成方块，压在枕边。
　　“三十夜里那一扇，到今儿，隔了六夜。”他说，“初二、初六两夜是人，不算门。今夜一扇，使得。”
　　他扣上药箱，看了看水溶的心口。
　　“扣子上缝了襻？”
　　“侧妃叫人缝的。”
　　卢大夫嗯了一声，提着药箱走了。
　　荣国府，邢夫人房里。
　　同夜，二更。
　　小丫头铺床的时候，邢夫人叫她把那只描金匣子搬到枕头边上来。
　　小丫头搬了，退出去。邢夫人坐在床沿上，打开匣子。镯子、耳坠、凤簪，一样一样都在，红绸衬底上那几道印子又叫东西压满了。
　　匣子最底下压着一张帖子。
　　她不记得匣子里有过这个东西。她把它抽出来，就着灯看。帖上一枝秋葵，淡黄的花，花心一点深紫，五片花瓣都朝着一边。
　　她看了半天，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写。
　　“哪来的。”她嘟囔了一句，把帖子塞回匣底，压在凤簪下头，合上盖子，吹了灯。
　　梦境，秋葵小院。
　　门是一扇朝西的木门，门板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发白的木纹，门环是铁的，锈成了红褐色。
　　门外头站着一个人。
　　邢夫人站在那里，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酱紫褙子，头上只插着一根银簪，两只手攥在胸口，攥着一个小布包。布包没包严，露出一截金镯子的边，一角点翠的凤尾。
　　她看见水溶从巷子那头走过来，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门板上，门板吱呀响了一声。
　　“王爷。”她说。
　　“大太太。”
　　她没说话，攥着那个布包，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是旧的，鞋面上的绣花磨平了。
　　“我这样的人，”她嘟囔，声音小得像说给自己听，“有什么好的。”
　　水溶站在她跟前，没催她。
　　她低着头站了半天，又抬起眼睛，往那扇门上看了一眼。门缝里透出一线黄澄澄的光，暖的，照在她的鞋尖上。她又看了看手里的布包。
　　“东西都送回来了。”她说，“三百两。王府出的。”
　　“冷掌柜收错了东西。”
　　“收错了。”邢夫人重了一遍，嘴角往下撇了撇，“这话，骗骗小丫头罢了。”
　　她又站了一会儿，攥着布包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松开，又一根一根地攥紧。
　　“三百两，”她说，“我这辈子，手里就没过过三百两。”
　　她转过身，推开了那扇门。门轴涩，她推了两回才推开。推开了，她站在门槛外头，又站了站，看了看水溶，像是在算一笔什么账。算来算去，没算明白，可脚已经抬起来了。
　　“来都来了。”她说，“不进去，倒白亏了。”
　　她跨进了门槛。
　　门里是一座小院，朝西，院墙是土坯的，抹着白灰，灰皮剥了几块。满院子都是秋葵，一人多高，杆子笔直，叶子大得像巴掌，花开得满满的，淡黄的花瓣，紫的心，一朵挨着一朵，全朝着西边。
　　西边的天上挂着一轮太阳。太阳已经落到院墙的墙头上了，红红的，圆圆的，就那么挂着，不往下落。整个院子叫它照得金黄，秋葵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满了一地。
　　院子正中有一架花架子，竹子搭的，上头爬着几根秋葵的枝。架子底下一张旧石凳，石凳边上一口小水缸，缸里的水也是金黄的。
　　邢夫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一院子的花，看了很久。
　　“我娘家院子里种过这个。”她说，“种在西墙根底下。我小时候摘它的花，叫我娘骂了，说这花是要结籽的，摘了花，就没籽了。”
　　她把布包放在石凳上，放得很小心，又把包角掖了掖，掖严了。
　　她直起身来，转过来看着他。看着看着，脸上慢慢地红了，红得不匀，从两边颧骨上一块一块地往外洇。
　　“我……”她说，“我不会。”
　　水溶走过去。
　　她往后退，退了一步，后背靠在了花架子上。竹子吱嘎响了一声，一朵秋葵从架子顶上落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
　　他伸手把那朵花从她肩膀上拿下来，插在她鬓边那根银簪的旁边。
　　邢夫人抬手摸了摸那朵花，摸着了，手就停在那里。
　　她仰起脸，凑上来，在他嘴上亲了一口。
　　亲得很快，嘴唇碰着嘴唇，碰了就离开。她退回去，靠着花架子，拿眼睛看他的脸色，看他是什么样子。
　　他没动。
　　她又凑上来，又亲了一口。这回停得长一点，嘴唇贴着他的嘴唇，硬硬的，抿得紧紧的，贴了一会儿，又退回去，又看他。
　　“这样……”她说，“对不对？”
　　水溶低下头，亲回去。
　　他亲得慢，嘴唇压着她的嘴唇，压一压，松一松，含住她的下唇，轻轻地吮。她浑身僵着，靠着花架子，两只手垂在身侧，攥着裙子。他吮着她的下唇，舌尖在她的唇缝上舔了舔，舔开了一条缝。
　　她的嘴唇松开了。
　　他的舌尖探进去，碰着她的舌头。她的舌头往后一缩，又叫他碰着了。她喉咙里咕哝了一声，攥着裙子的手松开了，抬起来，不知道往哪里放，在半空里停了停，搭在了他的胳膊上。
　　亲了很久。她慢慢地放松了，靠在花架子上，头往后仰着，叫他亲着，鼻子里呼哧呼哧地喘气。他松开她的时候，她的嘴唇是湿的，红的，肿了一圈。她拿手背擦了擦，擦完了，还在喘。
　　“我这把年纪了，”她喘着说，“叫人亲成这个样子。”
　　“什么样子？”
　　“喘不上气的样子。”
　　他又亲她。亲她的嘴角，亲她的下巴，亲到她的脖子上。她的脖子上有一道浅浅的褶子，他亲在那道褶子上，她缩了缩脖子，缩完了，又把脖子伸出来。
　　他的手隔着褙子揉她。
　　她身子发福，褙子底下软软的，厚厚的。他一只手从她的腰上往上揉，揉到胸口，那里沉甸甸的两团，隔着两层布，还是软，还是满，一只手握不住。他揉着，她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长，吸完了，憋着，憋了半天才吐出来。
　　“你……”她说，“你轻些。”
　　他轻了些。
　　她靠着花架子，叫他揉着，眼睛半闭着，看着西边那轮不落的太阳。太阳照在她脸上，照得她脸上的粉都透亮了，粉底下那一层红，红得发烫。
　　她自己抬起手来，解褙子的扣子。
　　解了一颗，又解了一颗。第三颗她的手指头碰着了，停住了。她低头看了看，把第二颗又系上了。
　　“就这么多。”她说。
　　水溶看着那一颗解开的扣子。扣子底下露出一截白，白得晃眼，跟她脸上那层粉不一样，是皮肉本来的白，细，嫩，没见过日头。
　　他的手从那颗扣子底下伸进去。
　　里头是一件中衣，中衣的领口松。他的手指头顺着领口滑下去，滑到肚兜的边上，从肚兜底下钻进去，握住了。
　　邢夫人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长，很低，从胸口里叹出来，叹得她整个人都软了一软，往花架子上靠得更沉了，竹子吱嘎吱嘎地响。
　　他握着那一团。那一团又大又软，热乎乎的，在他手心里沉甸甸地往下坠，顶上那一点已经硬了，硌着他的手心。他拿手指头捻着那一点，捻一捻，揉一揉，她的腰就跟着往前挺一挺。
　　“这东西，”她闭着眼睛说，“几十年没人碰了。”
　　他捻着，没说话。
　　她靠着花架子喘了一阵，睁开眼睛，往他腿间看了一眼。他的袍子底下支起来了，支得老高。她看着，看了好一会儿，咽了一口唾沫。
　　她伸出手去，隔着袍子摸了摸。摸着了，手就缩回来了，缩到一半，又伸过去，握住了。
　　“我替你……”她说，“你别笑话我。”
　　她蹲下去，蹲得慢，膝盖咯吱响了一声。她扶着他的腿蹲稳了，掀开他的袍子，解开底下的裤带。她解得笨，结打的是死扣，她抠了半天才抠开。抠开了，裤子往下一褪，那东西弹出来，直直地翘在她眼前。
　　邢夫人愣住了。
　　她蹲在那里，看着它，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红一直红到了耳朵根。
　　她伸手握住了。
　　握得生，五根指头僵着，握住了就不知道该怎么办，就那么握着。他的手覆在她的手上，带着她往上捋，捋到顶，又往下捋，捋到根。她跟着他的手捋了几回，他把手拿开了，她自己捋。
　　她捋得极小心，像捧着一碗满满的汤，生怕洒了。捋两回，停一停，抬眼看他的脸，看他眉头动没动。他的眉头一动，她的手就僵住，等他眉头松了，她才接着捋。
　　“疼不疼？”她问。
　　“不疼。”
　　“那我使点劲。”
　　她使了点劲，攥紧了些。那东西在她手心里跳了跳，她吓得一松手，它直直地弹回去，打在她的手腕子上。她看着它，又看看自己的手腕，那一处叫它打得红了一小块。她伸手揉了揉，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又伸手把它握回来了。
　　这一回她不松了。她蹲在那里，一只手握着，一只手扶着他的腿，脸凑得近，近得她的鼻息喷在上头，热乎乎的。她看着它在自己手里一点一点地涨，涨得发紫，顶上那层皮绷得亮亮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出来，在她手心底下突突地跳。
　　她看得出了神，嘴微微张着，手上的劲儿倒匀了。
　　捋得慢，忽快忽慢。快的时候攥得紧，慢的时候又松得几乎要脱手。顶上渗出淫液来，亮亮的一滴，顺着往下淌，淌到她的指头上。她低头看了看，拿拇指抹开了，抹在顶上，抹得湿湿滑滑的，再捋，就顺了。
　　“这东西，”她一边捋一边念叨，“倒不吝啬。”
　　水溶笑出了声。
　　她抬起头来瞪他，瞪了一眼，自己的嘴角也往上翘了翘，又赶紧抿住了，低下头接着捋。
　　“笑什么。”她说，“我说的是实话。”
　　他俯下身，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拉到怀里，让她靠着花架子站着。她的手还握着他，没撒开。他的手伸到她的裙子上，隔着裙子，按在她两腿中间那一处。
　　她浑身一抖，握着他的手也跟着攥紧了。
　　他隔着裙子揉。裙子是绸的，滑，底下还隔着亵裤，揉起来软软的，热乎乎的。他揉着那一处鼓鼓的软肉，揉到中间那一道缝，手指头隔着两层布往里压了压，压着，打圈。
　　她的腿软了。
　　她咬着嘴唇，眼睛盯着西边那轮太阳，盯得眼睛都花了。他的指头在那道缝上来回地压，压到顶上，那里有一颗小小的硬核，隔着两层布也摸得出来。他的指尖在那里停住，打着小圈揉。她的腰猛地往后一缩，缩到花架子上，竹子又吱嘎一响。缩完了，她的腰又自己往前送回来，送到他手上。
　　“那里……”她说，声音都变了调，“那里“那里不成……”
　　他没停。
　　她靠着花架子，两条腿往下出溜，叫他拿另一只胳膊揽住了腰。她的手还握着他，还在捋，捋得乱了，快一阵慢一阵，有时候忘了捋，就那么攥着。
　　他隔着裙子揉着她。那一处透过两层布渗出湿来，湿热的，洇在他的指头上。她自己觉出来了，脸腾地红透了，往他肩膀上一埋。
　　“我这是……”她闷着声音说，“我这是怎么了……”
　　他没答，手上加了劲。
　　她的喘气越来越急，靠在他身上，腰一挺一挺地往他手上送。秋葵的花瓣叫花架子晃得簌簌地落，落在她头发上，落在她肩膀上。她攥着他的那只手攥得死紧，一动不动了。
　　“哎……”她说，“哎呀……”
　　她浑身绷紧了，绷着，脚尖踮起来，又落下去，两条腿夹着他的手，夹得死紧，一阵一阵地抖，抖了好几阵，才软了，整个人挂在他的胳膊上。
　　她靠在他身上喘，喘了半天，才想起手里还握着东西。
　　“你还没……”她说。
　　她又捋起来。这回捋得比方才熟了，一回是一回，攥得匀，捋得稳，从根捋到顶，从顶捋到根，拇指在顶上那道沟里抹一抹，再往下。她靠着他，脸贴着他的胸口，脸颊硌着了他中衣底下一颗硬硬的东西。她隔着衣裳摸了摸，是颗扣子，玉的，凉的，扣在他心口上，扣得端端正正。
　　“这是什么？”
　　“护身的。”
　　“哦。”她说，没再问，接着捋。
　　他的呼吸粗了。她觉出来了，手上没停，反倒快了些，攥得更紧了些。他闷哼了一声，腰往前一送，射在了她的手里。
　　一股，又一股，热的，稠的，涌在她的手心里，从她的指缝里往外溢。
　　她的手停住了，握着，等着它跳完了，才慢慢地松开。
　　她把手摊开，摊在眼前看。
　　手心里满满的一捧，白的，黏的，叫西边那轮太阳一照，亮晶晶的。她看着，看了很久，没擦，也没甩。
　　“这个，”她说，“也算是我的。”
　　她找了半天，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旧帕子来，把手心里的东西仔仔细细地擦了，擦干净了。那块帕子她没扔，叠成一个小方块，揣回了袖子里。
　　水溶看着她揣帕子的那只手。
　　她觉出他在看，脸又红了，背过身去，把褙子上那颗解开的扣子系上了。系完了，又低头看了看，伸手摸了摸鬓边那朵秋葵，花还在。
　　她走到石凳边上，把那个布包拿起来，抱在怀里。
　　“王爷。”
　　“嗯。”
　　“这院子，”她说，“太阳不落？”
　　“不落。”
　　邢夫人抬头看着西边那轮太阳。太阳还挂在墙头上，红红的，圆圆的，照着满院子的秋葵，照得每一朵花都朝着它。
　　“那倒好。”她说，“我那屋子朝东，过了晌午，就见不着太阳了。”
　　她抱着布包，在石凳上坐下来，坐在一院子金黄的光里，背对着他，看着那轮太阳。
　　坐了一会儿，她往石凳的一头挪了挪，挪出半个凳面来，拿手在那半个凳面上拍了拍，拍掉了上头的两片花瓣。
　　水溶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石凳窄，两个人挨着，她的胳膊贴着他的胳膊，她没往外让。她怀里抱着那个布包，两只手交叠着压在包上，压着那截露出来的镯子边。
　　“大老爷那边，”她说，“知道是王府出的银子么？”
　　“冷掌柜不会说。”
　　“他不说，大老爷也会猜。”邢夫人说，“猜着了，也不会问我。他从来不问我。”
　　她低头看着布包，拿指甲在那截镯子边上刮了刮，刮下来一点灰。
　　“这镯子是我娘给的。”她说，“我出门子那天，她给我戴上，说，往后手里没钱了，就当了它，别跟人张口。我戴了三十年，没当过。”
　　她把那点灰吹掉了。
　　“叫人拿去抵了账，”她说，“我连张口都没张。”
　　水溶没说话。一朵秋葵从花架子顶上落下来，落在石凳上，落在两个人中间，花瓣朝着西边。
　　邢夫人把那朵花拈起来，放在布包上，跟镯子边并排。
　　“这一回，”她说，“算我欠你的。”
　　“不算。”
　　“不算也得算。”她说，“我这个人，别的不会，记账是会的。欠了谁的，记着；谁欠了我的，也记着。”
　　她转过脸来看他。脸上的红还没退，鬓边那朵秋葵歪了，她也没扶。
　　“你记在哪一页上？”他问。
　　邢夫人想了想。
　　“记在我自己的账上。”她说，“大老爷的账，我管不着。我自己的，我还管得着。”
　　她说完，又转回去，看着那轮太阳。太阳还是挂在墙头上，一点也没往下落。她看着看着，眼皮慢慢地垂下来，脑袋往他肩膀上一歪，又赶紧扶正了。扶正了，过了一会儿，又歪过去。
　　这一回她没再扶。
　　北静王府，内室。
　　三月初八，卯时。
　　卢大夫把枕边那块帕子拎起来，对着窗户照了照，翻过来又照了照。
　　白的。
　　他把帕子叠好，揣进药箱。药箱里那两块旧的叫他往边上推了推，没拿出来。
　　“干的。”他说，“隔两夜，就照隔两夜来。”
　　案头的金光翻开了。
　　梦一：邢夫人　已入
　　邢夫人【放】　▰▰▰▱▱▱▱▱▱▱　35/100　梦一已入
　　光收了。
　　水溶低头系中衣的带子。带子上新缝了一个小襻，白玉扣卡在襻里，扣面朝外，端端正正。
　　荣国府，邢夫人房里。
　　同日，辰时。
　　小丫头进来伺候梳头的时候，邢夫人已经坐在妆台前了。那只描金匣子开着，搁在妆台上。
　　她从匣子里拣出那支点翠凤簪，在头上比了比，没插，放回去，拣了根银簪插上了。
　　小丫头替她挽发，挽到一半，看见她袖口里露出一个帕子角，是块旧帕子，叠得方方正正。
　　“太太，”小丫头说，“这帕子旧了，我给太太换块新的？”
　　“不用。”邢夫人把帕子角往袖子里掖了掖，“我自己的。”
　　北静王府，书房。
　　同日，午时。
　　何忠从刑部回来，手里捏着一张誊过的纸。纸是刑部书吏那里抄来的，墨迹还新。
　　“萧弘今儿辰时在刑部大堂当众宣的。”他说，“二审改审人命。日子定在初十。”
　　水溶伸手接过那张纸。
　　纸上是传票的底子，一行一行，列着要传到堂的人：苦主、证人、牵涉的人，一个名字一行，名字底下注着住处，注着缘由。
　　宝钗端着一盏茶从外头进来，搁在案上，看了一眼那张纸，站住了。
　　“侧妃也看看。”水溶说。
　　宝钗没坐。她站在案边上，低着头，从头一行看下去。看到第一行，就没往下看了。
　　传票上第一个名字，是石呆子。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