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帖红楼】［红楼后宫］37

　　第37章 杏帘在望
　　荣国府，稻香村。
　　三月初九，未时。
　　篱笆外头那一溜杏树打了骨朵，骨朵还是青的，紧紧地包着，只在尖上透出一点红。茅檐底下挂着一面酒幌子似的杏黄布帘，叫风吹得一掀一掀，布边早洗得发白了。
　　贾代儒进门的时候，拐杖头在门槛上磕了一声。他身后跟着两位族老，一个是贾效，一个是贾敦，两个人都换了见客的袍子，袍角压得平平的。进了屋也不坐，等贾代儒先坐了，才挨着椅子边坐下。
　　李纨叫素云上茶，自己在下首陪着。
　　茶没喝两口，贾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蓝布封套来，双手递给贾代儒。贾代儒没接，拿下巴朝李纨那边点了点。贾效就起身，把封套搁在了李纨手边的小几上。
　　“大奶奶看看。”贾代儒说。
　　封套里是两张纸。头一张是呈稿，礼部的格式，一行一行写得工整，写的是荣国府长房长孙贾珠之妻李氏，青年守节，抚孤成立，恳请旌表，建坊以彰。李纨从头看到尾，看到“建坊以彰”四个字，手指头在纸边上停了停。
　　第二张短，就几行，末尾留着一块空，等人签字按手印。
　　她念出声来：“具甘结人李氏，今于族长尊前立结，终身不改节，如违，听凭族中处置。”
　　念完了，屋里没人接话。外头的布帘子又掀了掀，一道光扫进来，扫过小几，扫过那张纸，又收回去了。
　　“如今三司在审咱们家，”贾效清了清嗓子，“那折子上写得难听，说荣府里头男盗女娼，没一处干净的。族里商量着，总要拿一样东西出来，给上头看看，咱们贾家也有节妇。大奶奶守了这些年，阖族都看在眼里，请一座牌坊，是光宗耀祖的事。”
　　“礼部那里，”贾敦接着说，“老太爷已经托了人。呈稿递上去，赶在三司结案之前批下来，满京城都知道。”
　　贾代儒拿拐杖在砖地上点了点。“兰哥儿今年下场，”他说，“他娘有一座坊立在那里，考官看他的卷子，也要多看两眼。”
　　李纨把两张纸叠起来，叠齐了，搁回小几上。
　　她没去碰笔。笔架就在小几上，素云早磨好了一砚墨，墨面上浮着一层亮，叫帘缝里的光一照，晃了晃。
　　“老太爷，”她说，“我不要牌坊。”
　　贾效的茶碗盖子在碗沿上碰了一声。
　　贾代儒的眼睛眯起来，眯成两道缝。他坐着没动，拐杖头又在地上顿了顿，这回顿得重，砖缝里的灰都跳起来一点。
　　“大奶奶说什么？”
　　“我不要牌坊。”李纨说，“兰儿下场，考官看的是他的文章。他的文章好，用不着我立在那里。他的文章不好，我立在那里，他也中不了。”
　　“糊涂！”贾敦站起来了，“这是阖族的体面，是你一个人说不要就不要的？”
　　“甘结上写的是我的名字。”李纨说，“我的名字，我自己不签，谁来签？”
　　贾敦张着嘴，一句话卡在喉咙口，看了看贾代儒。
　　贾代儒没看他。他看着李纨，看了很久。李纨坐在下首，腰没弯，手搁在膝盖上，手里什么也没攥，两只手平平地摊着，手心朝下。
　　“珠儿走了多少年了？”贾代儒问。
　　“十一年。”
　　“十一年。”贾代儒点点头，“十一年都守过来了，还差这一张纸？”
　　李纨没答。她伸手，把那张甘结往贾代儒那边推了半尺，推到小几边上。手停了停，又把它按住了，按在那里，没再往前推，也没收回来。
　　贾代儒撑着拐杖站起来。
　　“你好好想想。”他说，“礼部那头，我先压着。”
　　两个族老跟着站起来。贾效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小几上那张纸，嘴唇动了动，叫贾敦扯了扯袖子，两个人一前一后跨出门槛去了。贾代儒最后走，拐杖头在门槛上又磕了一声，磕得跟来的时候一样响。
　　篱笆门吱呀一声，又吱呀一声，合上了。
　　素云进来收茶碗，看了看李纨，又看了看那张纸，没敢问。
　　李纨站起来，走到窗下。窗下那张小桌上摆着她的针线笸箩，笸箩边上搁着一个旧书袋，青布的，是贾兰背了三年的。袋口的滚边磨断了，露出里头的白布衬，底下一角叫墨洇了一大块，洗了几回也没洗掉。
　　她拿剪子把滚边挑开，一针一针地拆。
　　拆完了，她从笸箩底下翻出一块蓝布来。布是新的，靛青色，叠得方方正正，折痕还硬着。她把旧书袋拆开的那几片铺在蓝布上，比着剪。
　　“奶奶，”素云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这书袋上绣个什么花？还绣竹子？”
　　李纨的剪子停了停。
　　“绣一枝杏花。”她说。
　　素云应了一声，去翻丝线。翻出一绞粉的，一绞白的，一绞赭石的，捧过来摆在桌上。李纨拣了那绞粉的，劈开，劈成细细的一股，穿针，穿了两回才穿进去。
　　她低着头缝。窗外的布帘子还在一掀一掀地响，光一道一道地扫进来，扫过她的手背，扫过那块蓝布。小几上那张甘结叫风吹得掀起一个角，又落下去，落下去，又掀起来。
　　她缝完一道边，线到了头，在指头上绕了两圈，低头咬断了。
　　刑部，大堂。
　　三月初十，辰时。
　　三张公案还是那样摆着。刑部尚书居中，大理寺卿在左，萧弘在右，青绢折子压在黑石头镇纸底下，折子边上又添了几道新折痕。
　　堂下东边那张椅子上，水溶坐着。西边今日也添了一张椅子，坐的是京兆尹贾雨村，乌纱补服，手里捧着一盏茶，茶盖揭开一条缝，热气从缝里往上冒。石呆子那桩案子是京兆府的旧案，三司传他来，是作个见证的。
　　院子里那棵老槐冒了芽，芽尖是嫩黄的，星星点点挂在枝子上。
　　萧弘把折子翻到一页，念道：“其三，荣国府倚势横行，草菅人命。石呆子古扇一案，京兆府锁拿下狱，瘐死狱中；张金哥一案，长安府李衙内逼婚，张氏自缢，守备之子投河；张三一案，薛蟠醉仙楼行凶，张三毙命。四条人命，皆为荣府所累，或其亲族所为，或其姻亲所为，或其门下所为。”
　　他念完，把折子放平，手指头按在折子上。
　　“人命关天，”他说，“三司今日不问别的，只问这四条命。传苦主亲属。”
　　书吏捧着传票底子，走到堂口，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往外唱。
　　“石呆子，已故，传其家属到堂，”
　　堂口进来一个人。
　　五十来岁，瘦，背有点驼，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直裰，两只手抱着一个长条木匣子。匣子是樟木的，四角包着铜，铜包角擦得锃亮。他抱得很紧，匣子贴在胸口，走一步，匣子里就沙沙地响一声，像是有许多竹骨碰在一处。
　　他走到堂下，跪了，把匣子平放在膝前，打开盖子。
　　匣子里头一格一格，二十个格子，每一格躺着一把扇子。扇骨有湘妃竹的，有棕竹的，有麋竹的，扇面合着，扇头的穗子理得顺顺的。
　　“小人石呆子，”他说，“没死。”
　　满堂静了一静，随即嗡的一声。堂口站班的衙役交头接耳起来，有人往前探头，叫班头拿水火棍拦了回去。
　　萧弘的手指头在折子上按紧了。
　　“传票上写的是已故。”
　　“小人不知道传票上写的什么。”石呆子说，“小人在三里河住着。昨儿衙役拿着传票去敲门，说要传石呆子的家属。小人说小人就是石呆子，衙役不信，叫了街坊来认。街坊都认得小人，小人就跟着来了。”
　　他磕了一个头，抬起脸来，眼睛往西边那张椅子上看过去。
　　贾雨村端着茶盏，茶盖还揭着那一条缝，热气还在往上冒。
　　石呆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看清了，脸上的皮肉一抽一抽地动起来。他撑着地，跪直了，伸手一指。
　　“当年就是这位大人诬我拖欠官银，要抄我的扇子！”
　　贾雨村手里的茶盖滑下来，落在茶盏上，当的一声。
　　“正月二十五，五更天。”石呆子的手指头还指着，抖着，“衙役踹开小人的门，说小人拖欠官银三十两。小人一辈子没跟官府借过一文钱。锁了小人，封了小人的扇子，说是候变价。小人在京兆府的大牢里蹲了两天，是有人替小人把那本欠银册子当面戳穿了，小人才抱着扇子出来的。”
　　“石某，”贾雨村把茶盏搁在扶手上，“本府那时初到任上，京兆府里的旧案，书办们经手，本府未必一一过目。”
　　“那欠银册子是新造的。”水溶开口了。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个信封。信封旧了，边角起了毛，封口拆过。他站起来，走到公案前，把信封放在刑部尚书面前。
　　“正月二十四夜里，京兆府后衙签押房，有人把这封信递给贾大人。”水溶说，“信是忠顺府长史周大人亲笔，送信的是忠顺府门客刘先生。贾大人看完没有烧，夹在签押房书架上那部《资治通鉴》里，第三层左数第七函。小王那时候借出来看过，一直收着。”
　　刑部尚书抽出信纸，展开。
　　信不长。尚书看得慢，看完了，递给大理寺卿。大理寺卿看完，又递给萧弘。萧弘接过去，眼睛往落款那里看。落款一个“周”字，字底下一方小印，印泥是朱砂的，年头久了，红里发褐。
　　“二十把扇子成全荣府大老爷。”大理寺卿把信里那一句念出来，“湘妃竹的两把，另送忠顺王爷。京兆府里的事，往后还要多多照应。”
　　他念完，看了贾雨村一眼。
　　贾雨村的脸色白了，白得发青。他张了张嘴，喉结滚了两滚，一句话也没说出来。手去摸扶手上那只茶盏，摸了两回才摸着。
　　刑部尚书提起笔，蘸了蘸朱砂。
　　“来人，”他说，“看住贾大人。”
　　两个衙役走到西边，一左一右站在贾雨村的椅子后头。贾雨村坐着没动，乌纱帽底下渗出汗来，顺着鬓角往下淌，淌进补服的领子里。
　　萧弘把那封信搁回尚书案上，脸上的神色没变，手却把青绢折子往自己跟前拢了拢。
　　“石呆子一条，”他说，“下一条。”
　　书吏又往外唱：“张金哥，自缢身故，传其家属到堂，”
　　进来的是两个人。
　　前头一个年轻妇人，二十出头，穿一件藕色的夹袄，怀里抱着一个襁褓。襁褓里的孩子睡着了，一只小手从包被里伸出来，攥着拳头。后头扶着她胳膊的是个年轻男人，个子高，晒得黑，穿一身半旧的武官常服，袍子短了一截，露出脚脖子。
　　两个人在堂下跪了。妇人跪得慢，男人一只手托着她的肘弯，等她跪稳了，自己才跪下去。
　　“民妇张金哥。”妇人说。
　　“长安守备之子，”男人说，“草民就是投了河的那个。”
　　满堂又是一阵嗡嗡声。大理寺卿拿袖子掩着嘴，咳了两声，咳完了，又咳了一声。
　　“这孩子，”刑部尚书看着那个襁褓，“几个月了？”
　　“回大人，四个月了。”张金哥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去年冬月里生的，生在南城赁的那两间屋里。民妇和他是前年秋天成的亲。长安李衙内那门亲，是民妇家里自己退的，甘结腊月里递过都察院，大人们一查就有。”
　　“前年水月庵那封信，”守备之子说，“说是要拆我们的婚，信没送到长安。草民不知道信落在谁手里，只知道草民和她都好好的。”
　　萧弘没有问话。他翻着折子，翻过去一页，又翻回来。
　　“张三，被殴毙命，传其家属到堂，”
　　这一回，堂口先进来的是一根拐。
　　拐是枣木的，杵在门槛上，杵稳了，一个人才跟着跨进来。三十来岁，粗手大脚，左腿有点跛，脑后剃过的地方长出一道疤，疤上的头发没长全，稀稀拉拉的。他身后跟着一个老妇人，六十来岁，眼睛不好，一只手扯着他的衣角，另一只手在前头摸着走。
　　母子两个跪下了。老妇人跪的时候往前摸，摸着了儿子的拐，就攥住那根拐不放。
　　“小的张三，”他说，“醉仙楼当槽的。去年九月初九挨的那一拳，脑袋磕在栏杆上，滚下去半截楼梯。北静王府的大夫当场给小的扎针，放血，拿冷水激。小的吐了，醒了，头一句喊的是娘。”
　　“喊的是娘。”老妇人跟着说，摸着那根拐，“我听见了。我眼睛不好，耳朵好。”
　　张三从怀里摸出两张纸，一张是药方，一张是字据，双手举过头顶。书吏接过去，呈到案上。药方是卢大夫的笔迹，字据写着汤药钱、一个月的工钱、养伤银二十两，薛家出的，张家收的，两边都按了手印。
　　“这腿是摔的时候崴的，”张三说，“养了半年，能走了。小的如今在菜市口后街赁了个铺面卖馄饨，小的娘给小的看摊子。”
　　“看摊子。”老妇人说，“我数钱。铜钱我摸得出来。”
　　堂口不知道是谁先笑出了声，笑了半声，又憋回去了。
　　刑部尚书没笑。他把四份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案上：石呆子的扇匣抄单，张金哥夫妇的甘结抄底，卢大夫的方子，张家的字据，摆成一排。
　　“四条人命。”他说，“四个活人。”
　　他提笔，在单子上画了一道。
　　大理寺卿看了萧弘一眼。萧弘没看他，眼睛看着西边。西边那张椅子空了，两个衙役正领着贾雨村往堂口走。贾雨村走到门口，脚底下一绊，乌纱帽的帽翅擦在门框上，啪地一响。帽子歪了，他抬手去扶，扶正了，跨了出去。
　　刑部，大堂。
　　同日，巳时。
　　贾雨村那张椅子叫衙役搬走了，砖地上留下四个浅浅的椅脚印子。
　　萧弘把折子翻过去好几页，翻到一处，手指头在上头压了压。
　　“其七，”他念，“荣国府二房贾王氏，私受甄家寄存逆产四箱，匿于后院佛堂。甄家抄没之后，隐而不报，欺君罔上。”
　　他念完，抬起头，这回他看的是水溶。
　　“四口箱子，”萧弘说，“在荣府后院搁了一个秋天。甄家是腊月里抄的，抄家的旨意下来，荣府才报。这一报，是报了，可早不报，晚不报，偏偏抄家以后报。本官以为，这叫事败自首。”
　　刑部尚书没接话，往堂口看。
　　“传内务府广储司。”
　　进来的是常宁。四十来岁，青缎官靴，手里捧着一本黄绫面的档册，档册上压着一方铜镇纸。他走得稳，走到堂下，先给三位大人行了礼，又朝东边水溶欠了欠身，才把档册双手呈上去。
　　“广储司收档，”常宁说，“去年腊月，第三本。大人请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
　　刑部尚书翻开。折了角的那一页上贴着一张呈文。呈文的纸比档册的纸白，字是一个女人的字，写得端正，一笔一划，看得出写字的人手腕子是悬着的，写得费力。
　　尚书念出来：“具呈人王氏，荣国府贾政之妻。今有江南甄氏，临终遗嘱交官，亲友代为保管，箱四口，今如数呈缴，代收待缴。与人犯何亲：姻亲世交。”
　　底下是两个画押，一个是王氏，一个是贾政。再底下是广储司的收讫朱印，朱印旁边一行小字：腊月十七日收。
　　“腊月十七。”刑部尚书抬起眼来，“甄家的抄家旨意，是哪一日下的？”
　　大理寺卿翻了翻自己案上的册子。“腊月二十日。”
　　“封印是哪一日？”
　　“也是腊月二十日。”
　　刑部尚书把档册转过来，朝着萧弘那一边推了推。
　　“封印前三天，”他说，“抄家前三天。荣府交的。”
　　常宁又从怀里取出一张单子来，是四口箱子的点验清单。广储司两个笔帖式、一个库丁画了押，箱子里有什么，几件，成色如何，一条一条，没有一笔空着。
　　“四口箱子，”常宁说，“原封进的库，封条上贴的是荣府的条子，库里又加了一道内务府的条子，两道条子都在。”
　　萧弘伸手把那张点验单拿过去。他看得很仔细，一行一行，从头看到末尾。末尾是三个画押，他的手指头在画押上停住，停了一会儿，把单子放下了。
　　他把青绢折子合上。
　　合上了，又翻开，翻到其七那一页，提起笔，在那一条底下点了一个点。墨点得重，洇开了一圈。
　　刑部尚书已经提笔画了道。
　　“这一条，”他说，“也不成。”
　　堂下站班的衙役里头，有人轻轻吁了一口气。
　　水溶起身。常宁收回档册，跟在他后头往外走，走到堂口，回头看了看公案上那本合着的青绢折子。
　　门外的老槐叫日头照着，枝子上那些嫩黄的芽尖亮了一片。金光在水溶眼前翻开了。
　　气运任务：驳章·下　完成
　　人命、隐匿，两条扑空；贾雨村当堂看押
　　奖励点数＋150
　　当前点数：6795
　　隐患消解：人命，驳回
　　贾府气运　▰▰▰▰▰▰▰▰▰▱　90/100 → ▰▰▰▰▰▰▰▰▰▱　93/100
　　隐患消解：隐匿，驳回
　　贾府气运　▰▰▰▰▰▰▰▰▰▱　93/100 → ▰▰▰▰▰▰▰▰▰▱　94/100
　　光收了。
　　常宁在他身后低声说：“王爷，那三页抄件，二太太还压在佛堂里？”
　　“压在观音莲座底下。”
　　常宁点点头，把档册往怀里抱紧了些，没再说话。
　　荣国府，后院小佛堂。
　　同日，申时。
　　佛堂里点着长明灯，供桌上的白瓷观音低着眼。靠墙那四个方印子还在，砖缝里的灰浅了一块，四块。
　　王夫人跪在蒲团上，手里的念珠一颗一颗地拨，拨得很慢，拨一颗，嘴唇动一动。
　　门外有脚步声，是玉钏儿，走到门口停住了，没进来。
　　“太太。”
　　王夫人的手停了。
　　“老爷打发人回来说，”玉钏儿的声音隔着门帘，压得低低的，“三司二审审完了。箱子那一条，堂上划了。说是内务府的常大人捧着档册上的堂，太太亲笔的那张呈文，大人们当堂念了。”
　　念珠停在一颗上。王夫人的拇指压着那颗珠子，压得指甲盖发白。
　　“划了？”
　　“划了。”玉钏儿说，“老爷叫告诉太太一声。”
　　门帘外头没了声音。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响起来，走远了。
　　王夫人跪着。长明灯的火苗直直地立着，观音的脸低垂着，嘴角一点笑。她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念珠从指头上滑下来，落在蒲团上。
　　她弯下腰，额头抵在蒲团上。
　　蒲团是旧的，草编的，一股子陈年的香灰味。她的额头压在上头，肩膀先是不动，后来一耸一耸地动起来，动得很轻，没有声音。她没有起来。
　　北静王府，书房。
　　同日，申时。
　　案头的金光翻开了。
　　心结任务：王夫人（上）　完成
　　四口箱子腊月十七交官；堂上划了
　　奖励点数＋60
　　当前点数：6855
　　王夫人　▰▰▱▱▱▱▱▱▱▱　25/100 → ▰▰▰▰▰▱▱▱▱▱　50/100　梦二可启
　　那张白兰帖又浮了起来。帖上那枝白兰的花苞原先合得紧紧的，这会儿苞尖上裂开了一线，一线缝里透出一点更白的白。花梗上绕着的乌木念珠，最后那一圈松开的垂了下去，垂得更长了。
　　荣国府，后院小佛堂。
　　三月十一，酉时。
　　天擦黑，彩云点了灯。王夫人叫她出去，把门带上。
　　她走到供桌前，两只手扶住那尊白瓷观音的莲座，往一边挪了挪。观音沉，她挪得慢，莲座底下压着的那块黄绫露出一个角来。她把黄绫抽出来，抖开，里头是三页纸，是广储司那份档册的抄件，腊月里叫人抄来的，纸边叫她的手指头捏得起了毛。
　　她一页一页地看。看到第三页，看到自己那个名字，看到底下老爷的画押，看到“腊月十七日收”那一行小字。
　　她把三页纸对齐，折成两折，拿黄绫包好，包了两层。
　　观音挪回原处。莲座底下空了一块，灰白的一块，比边上浅。她拿袖子在那里擦了擦，擦不掉。
　　她抱着黄绫包回到正房，叫彩云把炕柜旁边那只樟木箱子打开。箱子是她的陪嫁，金陵带来的，箱盖里头还糊着当年的红纸，红纸褪成了粉色。箱子里是几件她做姑娘时的旧衣裳，叠得整整齐齐，压着樟脑。
　　彩云掀开箱盖，“咦”了一声。
　　最上头那件旧袄子上搁着一张帖子，白的，帖上一枝白兰，花苞裂着一线缝。
　　“太太，这是……”
　　“我收着的。”王夫人说。
　　她接过帖子，把黄绫包压进箱底，压在那几件旧衣裳下头。帖子她没放回去，捏在手里，叫彩云把箱子合上。
　　北静王府，内室。
　　同日，酉时。
　　卢大夫按着他的腕子，按了好一会儿，又看了看他的眼底，翻起眼皮来看。
　　“初七那一扇，到今儿，隔了三夜。”卢大夫松开手，“使得。”
　　“十三、十五两夜呢？”
　　卢大夫收拾药箱的手停了停。
　　“王爷心里有数，”他说，“就别问老朽。老朽的话，那天已经说过了。”
　　他把药箱扣上，扣得啪的一声，出去了。
　　水溶低头看了看中衣带子上那个襻，白玉扣卡在里头，扣面朝外。他伸手摸了摸，扣子是温的。
　　荣国府，王夫人房里。
　　同日，亥时。
　　王夫人把那张帖子压在枕头底下，又抽出来，看了一眼，又压回去。
　　她躺下了，手搁在被面上，腕子上的念珠没有转。窗外起了风，风从院子里的玉兰树上过，玉兰今年开得早，白花在黑里一朵一朵地晃。她听着那风，眼睛闭上了。
　　梦境，未嫁绣楼。
　　门是一扇窄窄的楼门，朱漆的，漆色还新，门楣上悬着一块小匾，匾上三个字，写的是“绣春楼”，字是娟秀的小楷，描过金。门前是一道木楼梯，楼梯扶手叫人摸得油亮，每一级台阶的边上都包着一道铜条。
　　楼下有桨声，咿呀，咿呀，一声一声地远了，又有一条船摇过来。
　　王夫人站在楼梯顶上，手扶着门框。
　　她闻见了那股香。白兰的香，淡淡的，从门缝里漏出来，绕到她鼻子底下。她想起佛堂里那张供桌，想起自己隔着两层袖子攥住的那只手腕。
　　她的脸先红了，红到耳根底下。
　　她低头看自己。身上穿的还是那件素色的袍子，腕子上还是那串乌木念珠。她拿另一只手按住念珠，按了一会儿，推开了门。
　　门里的屋子不大，一张绣床，一张绣架，一张圆桌两只绣墩，靠窗一面梳妆台，台上一面菱花镜。窗户开着半扇，窗外是河，河上漂着几盏灯，灯影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的金。
　　绣架摆在窗下，绷架上绷着一块缎子。缎子是水红色的，上头绣着一对并蒂莲，一朵绣完了，花瓣一层一层地翻着；另一朵只绣了半边，剩下半边还是用炭笔描的底子。一根针别在缎子上，针鼻里穿着一截粉线，线垂下来，垂到绷架底下。
　　水溶站在绣架边上。
　　他看着那根针，没去碰它。听见门响，回过头来。
　　王夫人站在门槛里，背靠着门。
　　“这是我做姑娘时的屋子。”她说。
　　她的声音不大。说完了，自己往屋里看了一圈，看那张绣床，看那面菱花镜，看那半朵并蒂莲。看到并蒂莲的时候，她的眼睛停住了。
　　“那一年，我娘叫我绣一对，说是要压箱底的。”她说，“我绣了一朵半，京里的花轿就来了。”
　　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根针。针尾在她指头底下颤了颤。
　　“这根针，我走的时候就别在这儿。”
　　水溶没说话，站在她身后，离她一步远。
　　窗外的桨声又近了，咿呀，咿呀，船从楼底下过去。船上有人在唱，唱的是吴语，一句也听不清，调子软软的，拖得很长。
　　王夫人在绣床边上坐下了。
　　床是红木的，雕着缠枝莲，帐子是藕荷色的纱，挂在铜钩上。她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绞着袍子的衣褶，绞紧了，又松开。
　　“你背过身去。”她说。
　　水溶看着她。
　　“背过身去。”她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了，“我自己来。”
　　他转过身，面朝着窗户。窗外那几盏灯还在水里晃。
　　身后有衣裳的声音。
　　先是腕子上的念珠，珠子碰在床沿上，嗒的一声，轻轻的。然后是袍子的盘扣，一颗，一颗。盘扣是布的，解起来没有声音，他听得见她喘气，喘一口，停一停，又喘一口。袍子从肩膀上滑下来，衣料擦着衣料，沙沙的。
　　她把袍子叠起来了。叠衣裳的声音他听得出来，一折，一抚，一折，一抚，叠得仔细。叠好了，搁在绣墩上，绣墩挪了挪，在地板上蹭出一声。
　　然后是中衣。中衣的带子长，她解了很久。解开了，又停住了，停了好一阵子，他听见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带子才从身上抽出来，中衣跟着落了地。她弯腰捡起来，又叠。
　　然后是一件小衣。
　　小衣的扣子在后头，她反着手够，够了两回没够着，咬着牙又够了一回。扣子解开了，她嘶地吸了一口凉气。
　　再往后，是一条亵裤，系带一抽就开了。她站起来褪，褪到膝弯，扶着床柱，一只脚一只脚地抬出来。
　　叠衣裳的声音又响了一阵，停了。
　　屋里静下来，静得只剩窗外的水声。
　　“好了。”她说。
　　水溶转过身来。
　　王夫人站在绣架前头。她身上一丝不挂，手里拿着那只绷子。绷子是圆的，红木的，绷着那块水红缎子和那一朵半并蒂莲。她两只手攥着绷子的边，挡在自己身前，从胸口挡到小肚子，挡得严严的。绷子不大，挡不全，她的肩膀露在外头，圆圆的，白。肩膀底下两团乳从绷子边上鼓出来，叫绷子压出一道红印。她的腿并得紧紧的，膝盖顶着膝盖，脚趾头蜷在地板上。
　　她闭着眼睛。
　　“老了，”她说，“不中看。”
　　水溶走过去。
　　他走到她跟前，伸手握住绷子的边。她的手攥得死紧，他没有用力扳，就握着，等着。她的指头一根一根松了，松到最后一根，他把绷子从她手里拿过来，翻过去，搁在绣墩上，搁在她叠好的衣裳上头。
　　“中看。”他说。
　　她的眼睛还闭着，睫毛一颤一颤。
　　他低头亲她的肩膀。肩膀头上有一颗小痣，褐色的，米粒大。他的嘴唇贴上去，她的肩膀一缩，缩得耸了起来，又慢慢地落下去。
　　他往下亲。亲她的锁骨，锁骨窝里汗湿了一点，咸的。亲到她胸口，她两团乳又大又沉，坠着，乳尖是深褐的，乳晕宽，叫屋里的凉气激得皱起来。左边那一团的底下，贴着肋骨的地方，有一道淡淡的白痕，弯弯的，一指来长。
　　他的嘴唇贴在那道白痕上。
　　王夫人的身子抖了一抖。
　　“那是……”她的嗓子哑了，“生珠儿的时候，奶胀，胀得裂了。”
　　他沿着那道白痕亲过去，从这一头亲到那一头。亲完了，张嘴含住了那只乳头。
　　她“啊”了一声，手抬起来，抬到半空，不知道往哪里放，最后落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攥住了。
　　他含着那只乳头，舌头绕着乳晕慢慢地舔。舔一圈，乳头在他舌尖底下硬起来，硬成一颗。他换到右边，右边那一只比左边的还敏，他的舌头刚碰上去，她的腰就往后一躲，躲到绣架上。绣架叫她撞得晃了晃，那根别着的针在缎子上抖。
　　他扶住她的腰，跪了下去。
　　她的小肚子软，白，肚脐底下横着两道浅浅的褶，是生过孩子的肚子。他亲那两道褶，一道一道地亲。她的手在他头发里攥紧了，又松开，又攥紧。
　　“别……”她说，“那里难看。”
　　他没停。他亲她的小肚子，亲她的腰侧。腰侧的肉软软地堆着一点，他拿嘴唇抿了抿。她在他头顶上抽了一口气，那口气抽得太急，呛着了，咳了两声。
　　他往下，亲她的膝盖。她的膝盖并着，他亲左边，亲右边，亲她膝弯里那块嫩肉。那里的皮薄，底下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透出来。他的嘴唇贴上去，她的腿一软，整个人往下坠，他托住了她。
　　“一处一处的，”他说，“都中看。”
　　王夫人睁开了眼睛。
　　她低头看着跪在她跟前的人，看了很久。窗外的灯影映在她眼睛里，一晃一晃的，晃出了水光。
　　她伸手，拉他起来。
　　两个人躺在绣床上。
　　帐子放下来了。藕荷色的纱一垂，外头的灯光就隔了一层，屋里朦朦的，像是隔着一层水。床上铺的是一床绣被，被面上也是莲，粉的，白的，一朵挨一朵，是她自己做姑娘时一针一线绣的。
　　水溶的衣裳是她替他解的。
　　她解得慢，解一颗扣子，手指头停一停，解一颗，又停一停。解到中衣的时候，她的手碰着了带子上那个白玉扣，摸了摸，没问，绕过去了。她把他的衣裳也叠了，叠得跟她自己的一样齐，搁在床头。
　　这会儿两个人光着身子，侧着躺，脸对着脸。
　　她看他。
　　她看得很仔细，从他的脸看起，看他的眉毛，看他的鼻梁，看他的嘴，看他的下巴，看他的脖子。看到他的胸口，她的眼睛停了停，伸出一根手指头，在他胸口正中按了按。按下去，又抬起来，像是在试那块肉软不软。
　　她再往下看。
　　他那东西已经硬了，硬硬地翘着，贴在小肚子上，龟头胀得紫红，马眼上挂着一滴淫液，清亮亮的。
　　王夫人看着它。
　　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又有一条船摇过去，桨声远了，近了，又远了。她的脸红着，红到脖子底下，可眼睛没有挪开。
　　“佛堂里那一回，”她说，“我没敢看。”
　　她伸出手去。
　　手到了半空，停了停，落下去，握住了。
　　这一回她的手没抖。她握得稳稳的，掌心贴着，拇指压在龟头底下那道棱上，握着，没动。他能觉出她手心里的汗，温温的，潮潮的，裹着他。
　　“热的。”她说。
　　她慢慢地捋了一把。从根捋到顶，捋得很慢，拇指过龟头的时候把那滴淫液抹开了，抹得龟头上一层亮。她看着那层亮，看着它在自己手心里一跳，又一跳，嘴唇抿紧了。
　　水溶的手伸过去，落在她的小肚子上。
　　她的小肚子缩了缩。他的手往下走，走过那两道褶，走到她腿间。她那里的毛软软的，稀。摸下去，底下那两瓣肉合着，合得紧紧的。他的指头贴着那道缝慢慢地抚，抚了一回，又一回。
　　她的腿还并着。
　　他不急，手就搁在那里，指头贴着那道缝，一点一点地揉。揉了一会儿，那两瓣肉里头渗出一点湿来。起先是一点，后来那湿漫开了，漫到他指头上，滑滑的。
　　王夫人的眼睛闭上了。
　　她的腿松了一点，又松了一点，松开了一条缝。他的指头顺着那条缝滑进去，滑过那两瓣软肉，在顶上那一颗小小的肉核上碰了碰。
　　她整个人一弹，握着他的那只手攥紧了，攥得他倒吸一口气。
　　“疼？”她赶紧松了手。
　　“不疼。”他说，“你攥着。”
　　她又握上去，这回握得轻。
　　他的指头在那颗肉核上慢慢地打圈。打一圈，她的腰就往前送一送，送一送，又缩回去。淫水从底下涌出来，越涌越多，涌得他整根手指都湿了。他的中指顺着那湿往下滑，滑到那个口上，在那里停住，抵着，等她。
　　她喘着，眼睛闭着，眉心皱起来，又松开。
　　“进来。”她说。
　　他的中指慢慢地送进去。
　　她里头又热又紧，软肉一层一层地裹上来，裹住他的指头，往里吸。他送进去一节，停一停，再送一节，一直送到指根。她咬着嘴唇，咬得嘴唇发白，鼻子里哼出一声来，长长的，抖着。
　　他在里头慢慢地动。指头弯起来，往上勾，勾着她前壁上那一块粗粗的软肉，轻轻地按。
　　王夫人的眼睛睁开了。
　　她看着帐顶。帐顶上绣着一对鸳鸯，绣得歪歪扭扭的，是她十三岁那年绣的头一对。她看着那对鸳鸯，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流进鬓角的头发里。
　　“这么多年，”她说，嗓子发紧，“我以为这东西早死了。”
　　他的指头在她里头按着，按着那一块，不快，一点也不重。
　　她的手又动起来了。她握着他，捋着，跟着他手指的快慢捋。他慢她也慢，他停她也停。两个人面对面躺着，谁也没有说话，只听得见喘气，和底下那一点湿湿的水声。
　　“慢些。”她说。
　　他就更慢。
　　“谁也不许快。”她说。
　　“好。”
　　她把眼睛转过去，看着帐子外头那张绣架。隔着纱，那半朵并蒂莲朦朦胧胧的，只看得见一团水红。
　　“那半朵，”她说，喘着，“还差……还差三十几针。”
　　她数起来了。嘴里一针一针地数，数的是她当年没绣完的那半朵花。一针，两针，三针，数得很慢。他的指头跟着她数的那个快慢在她里头进出，她捋他也跟着那个快慢。数到十几针，她的声音乱了，数错了，又从头数。数到二十几针，她的腰拱起来，脚后跟蹬在绣被上，把被面上的莲蹬得皱成一团。
　　“二十七……二十八……”
　　她里头开始一阵一阵地缩。
　　他拿拇指按住了她顶上那颗肉核，中指在里头勾着，不动了，就那么按着。
　　她的腰猛地挺起来。
　　“珠儿，”
　　那一声哭出来，又尖又短，从她喉咙里冲出来。冲到半截，她一口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咬得死死的，把剩下的半截咬回了嗓子眼里。她的身子绷成一张弓，里头一缩一缩地咬着他的指头，咬了好一阵。淫水一股一股地涌出来，涌到他的手腕上。
　　她的手还握着他。握得太紧，又捋得太急，他没忍住，腰往前一送，射了。
　　一股一股的，热的，射在她的手心里，从她指缝里漫出来。又有几股射在她的小肚子上，落在那两道浅褶上，白白的，烫的，顺着她的肚皮往下淌。
　　她松开了嘴唇，嘴唇上一排牙印子，渗着血丝。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眼泪还在往下流，流得满脸都是。她摇头，使劲地摇，摇得鬓角的头发都散了。
　　水溶没有问。
　　他把手指从她身子里慢慢退出来。退出来的时候她哼了一声，腿又并上了。他伸手去擦她的眼泪，她偏过脸去，躲开了，自己拿手背抹。抹了一把，手背上沾着的是他射在她手心里的东西，抹在了脸上。她愣了愣，看着自己的手背。
　　她没笑，也没再哭。她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绣帕。
　　帕子是白绫的，四角绣着莲叶，绿的，有一角的莲叶只绣了一半。她拿帕子先擦自己的手心，擦得很仔细，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擦。又擦小肚子上那几道白，擦到那两道浅褶上，她停了停，低头看了一会儿，接着擦。
　　擦完了，她把帕子叠起来，叠成小小的一方，攥在手心里。
　　“这一块，”她说，“也是那年绣的。”
　　她把帕子塞回枕头底下，又躺下来，躺在他身边。这回她没侧过去，仰面躺着，看帐顶上那对歪鸳鸯。
　　水溶拉过绣被，盖在两个人身上。被子是夹的，薄，被面上的莲叶凉凉地贴着皮肉，贴了一会儿，就叫身上的热焐温了。
　　窗外的船又过去了一条。这一条上没人唱，桨咿呀一声，停一停，咿呀一声。
　　“这条河，”她说，“我小时候天天听。夜里睡不着，就数那桨，数到一百，就睡着了。”
　　“今儿数到多少？”
　　她偏过脸来看他，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看帐顶。
　　“今儿没数。”她说。
　　她的手在被子底下摸过来，摸到他的手。没握，就搁在他手背上，搁着。她的手心还潮着，帕子没擦干净的那一点，黏黏的，贴着他。
　　“我那时候想，”她说，“嫁出去了，就是另一家的人，要守那一家的规矩。规矩守好了，日子就好了。”
　　她停了停。
　　“规矩我守了二十多年。”
　　水溶没说话，翻过手来，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
　　她让他握着。过了一会儿，手指头在他手心里动了动，挠了挠，挠得很轻，像是不小心。
　　“那个字，”她说，“我叫出来了。”
　　“我没听清。”
　　王夫人的嘴唇抿紧了。她看着帐顶，眼眶又红了一圈。红了，没再流泪。
　　“你听清了。”她说，“你别问就是了。”
　　“不问。”
　　她点了点头，脑袋在枕头上蹭了蹭。枕头是绣枕，里头装的是晒干的白兰花瓣，一蹭，那股香就散出来，浓了一阵，又淡下去。
　　“这枕头，”她说，“是我娘装的。她说白兰安神，做姑娘的人，夜里不许想东想西。”
　　“你想了。”
　　“想了。”她说，声音低得快听不见，“想那顶轿子，想京里是个什么样子，想要嫁的那个人，长得什么样子。”
　　她没往下说。窗外又咿呀了一声。
　　她把手抽回去，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她下了床，赤着脚走到绣架前头。脚底板踩在木地板上，一步一个湿印子。那只绷子还在绣墩上，翻着搁的，背面朝上。背面是密密麻麻的线头，粉的白的绿的，乱成一团。
　　她拿起绷子，看了看正面那一朵半并蒂莲，又翻过去，背面朝上，扣在绣墩上，扣在她叠好的那件素袍子上，拿手按了按。
　　北静王府，内室。
　　三月十二，卯时。
　　卢大夫把枕边那块帕子拎起来，对着窗户照。
　　照了正面，又照反面。帕子当中有一点红，针尖那么大，淡淡的，洇在白绫的纹路里，不凑近了看不出来。
　　卢大夫拿指甲在那一点红上刮了刮，没刮掉。
　　“淡的。”他说，“隔三夜，还见了这一点。”
　　他把帕子叠起来，揣进药箱。药箱里那两块旧帕子他推了推，这回把新的压在了最上头。
　　“十一到十三，只隔一夜。”他说，“下一扇，十四以后。”
　　案头的金光翻开了。
　　梦二：王夫人　已入
　　王夫人　▰▰▰▰▰▱▱▱▱▱　50/100　梦二已入
　　光收了。
　　水溶坐在床沿上系中衣的带子。系到白玉扣那里，他停了停，把扣子在襻里正了正。
　　北静王府，账房。
　　同日，巳时。
　　账房的门开着。宝钗坐在新打的那张账桌后头，椅子上的软垫撤了一层，剩一层青缎的。莺儿在她手边研墨，纪老账房坐在北墙账柜底下，玳瑁眼镜架在鼻尖上，手里捧着流水簿。
　　宝钗面前摊着三本簿子，一本厨房采买，一本炭火房，一本车马房。
　　“厨房的采买，”她说，“往年是一家米行、一家肉铺、一家菜园子包着，价钱是他们报，咱们照付。这个月我叫人去东四牌楼、西单、前门外三处各问了价。米每石差三钱，肉每斤差八文，单这两样，一个月就差出一百一十两来。”
　　纪老账房的笔在簿子上停住了。
　　“如今三家比着报，谁家便宜用谁家。”宝钗翻过一页，“炭火房，往年是一总领一总发，各院要多少给多少。到了三月，后头几个空院子还在领炭。这个月起按院子分发，有人住的院子照领，空院子一斤不发，省出九十两。”
　　“车马房，”她又翻过一本，“马号里有两辆旧车，车轴裂了，每月还在支修车的钱、喂两匹老马的料。两辆车拆了，车板给庄子上，老马送到西山庄子养老，不再支料。省出一百两。”
　　她把三本簿子摞起来，摞齐了。
　　“三笔，三百两。这是这个月的。”她说，“月例那七处，是下个月起见数，不在这三百两里头。纪先生别记混了。”
　　纪老账房推了推眼镜，低头在流水簿上写。写完了，他抬起头来，嘴张了张，又低下头去，在那一行底下又描了一笔。
　　“府用节省，本月三百两，”他念，“记进。结余四千三百两。”
　　水溶站在门口，没进去。宝钗看见他，从账桌后头站起来，站的时候手在桌沿上撑了撑。
　　“王爷。”
　　“侧妃坐着。”
　　宝钗没坐。她从算盘底下抽出一张纸来。纸是抄的，墨迹淡淡的，抄的是一张当票的底子。
　　“这个，”她说，“是莺儿昨儿从恒舒典拿回来的。恒舒典是我们家的当铺，正月里的当票底子，掌柜的每月往我妈那里送一回。我原是看我妈那边的账，翻到这一张。”
　　她把那张纸递过来。
　　当票底子上写着：大毛衣裳一件，青缎面，灰鼠里，当银三两二钱，当主邢氏，正月十九日。
　　“邢姑娘的。”宝钗说，“她寄住在园子里，月钱二两，要拿一两出去贴补她爹妈。剩下的，冬天就当衣裳。这件大毛衣裳，当了到如今还没赎。”
　　水溶把那张纸看了一会儿。
　　“薛家二房的薛蝌，”他说，“还没定亲？”
　　宝钗抬起眼来看他。
　　她看了他好一会儿，看得纪老账房在北墙底下翻流水簿的声音都停了，莺儿手里的墨锭也停了。
　　“没有。”宝钗说，“他跟着我妈管皇商的买卖，一年到头在外头跑。我妈说过两回，他都说不急。”
　　“邢姑娘是大太太的侄女。”水溶说，“这门亲要是成了，得请大太太主婚。”
　　宝钗把那张当票底子从他手里拿回去，对折，又对折。
　　“我去问我妈。”她说，“当票，我先叫人去赎。”
　　她坐回账桌后头，把折好的当票底子压在算盘底下，压着。算盘珠子拨了两颗，账桌上那三本簿子她没再翻。
　　荣国府，荣庆堂。
　　三月十三，午时。
　　堂上摆了三桌。正中那一桌的上首，铺着一块大红的椅搭，椅搭上绣着福寿纹，椅子底下垫着脚踏。
　　贾母坐在旁边那张椅子上，手里捧着手炉，朝那张空着的上首抬了抬下巴。
　　“大太太，”她说，“今儿是你侄女的事，你是主婚的人，你坐那儿。”
　　邢夫人站在桌边，手垂着，没动。
　　满屋的人都看着她。王夫人在左手第二张椅子上坐着，腕子上的念珠没转；凤姐站在贾母身后，手里捏着一块帕子，嘴角抿着笑；薛姨妈陪在下首。宝钗没来，探春、惜春、湘云都没来，李纨坐在最靠门的那一张椅子上，手里没拿针线。
　　邢夫人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了。
　　“老太太在这里，”她说，“哪有我坐上头的道理。”
　　“我说的就是道理。”贾母把手炉往怀里拢了拢，“岫烟丫头的亲爹亲娘不在京里，你是她嫡亲的姑妈。你不坐，谁坐？坐。”
　　鸳鸯过来，扶着邢夫人的胳膊，往那张椅子上让。
　　邢夫人坐下了。
　　椅搭是新的，绸面滑。她坐下去的时候往前溜了溜，赶紧扶住扶手，坐稳了，腰板挺得直直的。她今儿头上插着那支点翠凤簪，翠羽掉色的那一处朝里，朝着后脑勺。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搁了一会儿，挪到扶手上，又挪回膝盖上。
　　薛蝌从门外进来了。
　　二十出头，个子不高，眉眼端正，穿一件石青的袍子。袍子是新的，袖口折得齐整。他手里捧着一个红漆托盘，托盘上搁着一张大红庚帖，一对赤金镯子，四匹缎子。他进了门，先给贾母磕头，又转过来，朝上首那张椅子跪下去，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侄儿薛蝌，”他说，“给姑太太磕头。”
　　邢夫人张了张嘴，没出声。
　　她看着跪在跟前的那个年轻人，看了好一会儿。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抬到半空，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凤姐在贾母身后轻轻咳了一声，她才把手伸出去，虚虚地扶了扶。
　　“起来，”她说，“起来罢。”
　　薛蝌起来，把托盘双手呈上。邢夫人接过那张庚帖，打开，看了看，看不清，又凑近了看。上头写着薛蝌的生辰八字，底下一行小字：金陵薛氏，求聘邢氏女岫烟为正室。
　　“正室。”邢夫人念出来，声音有点抖。
　　“是。”薛姨妈在下首笑着接了一句，“是正头娘子。我们家虽不是什么高门，三媒六聘，一样也不少。”
　　邢夫人点了点头，点得很重，点了两下。她把庚帖合上，搁在托盘上，又拿起来，交给身后的王善保家的，叫她收好。
　　外头有人进来回话，是北静王府的何忠，手里捧着一个红封，红封上写着贺字。
　　“王爷说，”何忠说，“邢姑娘的喜事，王府备一份薄礼，二百两，给姑娘添妆。王爷今儿有事，不能亲来，请大太太代收。”
　　堂上静了静。
　　邢夫人站起来了。她站起来的时候椅搭又往前溜，她没管，伸出两只手，把那个红封接过去，捧着，捧在胸口。
　　“替我谢王爷。”她说。
　　她没把红封交给王善保家的。她转过身，朝门外看。门外廊下站着一个小丫头，十三四岁，是岫烟身边的篆儿，缩着脖子往里探头。
　　“篆儿。”邢夫人叫她。
　　篆儿慌慌张张地进来，跪下了。
　　邢夫人把红封放进她手里，两只手压着她的手，压了压。
　　“拿回去，给你们姑娘。”她说，“跟她说，是她的。谁也别经手。”
　　篆儿捧着红封出去了。
　　邢夫人坐回上首。这回她坐下去，没往前溜，两只手搁在扶手上，搁住了，没再挪。凤姐在贾母身后看着她，把手里的帕子折了一折。
　　鸳鸯叫传饭。头一道菜端上来，是一碗鸡髓笋，放在上首那张桌子正当中，热气直冒，邢夫人跟前。
　　北静王府，书房。
　　同日，申时。
　　案头的金光翻开了。
　　心结任务：邢夫人（上）　完成
　　岫烟许给薛蝌作正室；她坐了上席，亲手收了贺礼
　　奖励点数＋60
　　当前点数：6915
　　邢夫人【放】　▰▰▰▱▱▱▱▱▱▱　35/100 → ▰▰▰▰▰▰▰▱▱▱　70/100　梦二可启
　　那张秋葵帖又浮起来了。帖上那一枝秋葵，五片花瓣原先朝着一边张着，这会儿又张开了些。花心那一点深紫变得更深，紫得发黑。
　　北静王府，内室。
　　同日，酉时。
　　卢大夫按完了脉，没松手，两根指头还搭在他腕子上。
　　“只隔一夜。”他说。
　　水溶没答。他看着窗台上那本黄历。黄历翻在三月十三那一页，底下还有十几页薄薄的纸。他伸手翻过去，十四，十五，十六，翻到二十二。二十二那一页上有何忠拿朱笔描的一个圈，是探春进门的日子；再往后翻两页，二十四，白玉扣的期就满在那一天。
　　他把黄历合上。
　　案头的金光翻开了。他看着那几行字，开口说：“兑换。”
　　兑换：安神香一支
　　扣除点数－30
　　当前点数：6885
　　光底下落下一只乌木小盒。盒盖一推，里头躺着一支香，青灰色，比手指头还细，一股柏子味。
　　卢大夫看着那支香，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香是撑，”他说，“不是补。王爷今夜靠它撑过去，明儿早上的帕子，它管不着。”
　　“我知道。”
　　卢大夫松开了他的腕子。他拿起那支香，掂了掂，从药箱里摸出一把小银剪子，咔嚓一声，剪掉了一截。剪下来的那半截他揣进了自己怀里。
　　“半支就够。”他说，“老朽今夜睡外间。”
　　他出去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荣国府，邢夫人房里。
　　同日，亥时。
　　邢夫人坐在床沿上，把那张秋葵帖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又看了一回。
　　帖子是她晌午从荣庆堂回来，换衣裳的时候从袖子里抖出来的。她不记得自己往袖子里揣过什么。抖出来一看，是这个，她就没声张，夹在那块旧帕子里，揣了一后半晌。
　　这会儿她把帕子展开，铺在枕头上。帖子搁在帕子当中，帕子的四个角折过来，包好了，塞回枕头底下。
　　她吹了灯。
　　北静王府，内室。
　　同日，亥时。
　　半支安神香插在床头的小铜炉里。烟细细的一缕，直直地往上走，走到帐顶，散开了。
　　柏子的味道压在鼻子底下。水溶闭上眼睛，耳朵里听见外间卢大夫翻身的声音，铺板吱了一声。
　　梦境，邢家寒屋。
　　门是两扇薄木板门，没上漆，木头叫风吹日晒得发了灰，门板中间裂着一道缝，缝里塞着一绺旧棉花。门框上贴着一副对联，红纸褪成了白的，字迹也看不清了，只剩下一个“福”字倒贴在门板上。福字的一个角翘起来，叫风吹得扑扑地响。
　　门外是一条窄巷，巷子里铺着碎砖，砖缝里长着青苔。天是冷的，灰蒙蒙的，北风贴着墙根刮过去，刮得人脖子发紧。
　　邢夫人站在门前。
　　她手里没攥布包，两只手揣在袖子里，揣得紧紧的。她看着那道门缝里的旧棉花，想起秋葵小院那扇朝西的木门，想起自己推了两回才推开。
　　她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一把推开了门。
　　这回一推就开。
　　门里是一间屋子，窄，进深不过两丈，一眼就看到了头。靠北墙一铺土炕，炕上铺着一领旧苇席，席子边上磨出了毛。炕头叠着一床蓝花布被，被面洗得发白，补丁摞着补丁。窗户是纸糊的，窗纸叫风吹得一鼓一瘪，有一处破了个洞，冷风从洞里钻进来，嘶嘶地响。墙上挂着一串干辣椒，红得发暗。屋角一口灶，灶上坐着一口铁锅，锅沿豁了一个口子。
　　屋子冷，可那铺炕是热的。热气从苇席底下透上来，透得席子都烫手。一屋子的冷风刮到炕沿就软了，散了。
　　水溶坐在炕沿上。
　　邢夫人进了门，反手把门关上，门闩一推，推到底。她转过身来，看着他，嘴唇动了两动。
　　“岫烟那丫头有着落了。”她说。
　　说完，她自己在炕沿的另一头坐下了。坐得离他有两尺远，腰板挺得很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对面墙上那串辣椒。
　　“正头娘子。”她又说，“三媒六聘。今儿换的帖。”
　　“我知道。”
　　“你知道。”邢夫人点点头，“你自然知道。那二百两，是你送的。”
　　她不看他，还看着那串辣椒。辣椒叫窗洞里钻进来的风吹着，一串一串地晃。
　　“我叫篆儿拿回去了。”她说，“一文也没经我的手。”
　　“我看见了。”
　　邢夫人的脸红了。她这辈子红脸的时候不多，红起来是一块一块的，颧骨上一块，耳根底下一块，红得发紫。
　　“这是我娘家。”她说，“我爹那时候在外头跑，一年到头不着家。我娘带着我们几个，就住这一间。冬天冷，炕烧得热，几个人挤一铺炕。我睡最边上，半夜里总叫挤到炕沿底下去。”
　　她伸手摸了摸身底下的苇席，摸到一处磨破的地方，手指头在那里抠了抠。
　　“这铺炕，”她说，“我嫁出去以后，就没睡过这么热的了。”
　　水溶往她那边挪了挪。
　　她没躲，腰板还挺着。等他挪到跟前，她才转过脸来。她看了他一会儿，看他的脸，看他的眼睛，看他的嘴。
　　然后她从炕沿上滑下去，脱了鞋，跪上了炕。
　　炕烫。她的膝盖一着席子，身子就是一缩。她咬着牙，跪稳了，跪在他两腿中间，伸手去解他的腰带。
　　腰带是死扣，跟上回一样。她低着头抠，抠了好一会儿，抠开了，把他的袍子往两边一分，裤腰往下一拉。
　　他那东西弹出来，已经半硬了，在她眼前一晃一晃的。
　　邢夫人看着它。
　　她伸出手，握住了，握在手心里，掂了掂，又握紧了。看它在自己手里一点一点硬起来，硬得翘起，龟头胀出来，紫红紫红的。
　　“上回是手。”她说。
　　她低下头去。
　　她先拿鼻子凑近了闻，闻了闻，脸更红了。她张开嘴，嘴唇碰了碰那个龟头，碰了碰就退开，抬眼看他。
　　水溶没动，手搭在她肩膀上，轻轻的。
　　她又低下头。这回张开了嘴，把那个龟头含了进去。
　　含得很浅，就含着那个头，嘴唇裹着，不动。她的嘴里热，湿，舌头缩着，不敢碰。含了一会儿，她才慢慢地动起舌头来，舌尖在马眼上碰了碰，尝着了那一点淫液的咸味。她的眉头皱了皱，又松开了。
　　她吐出来，看着它，嘴唇上亮晶晶的。
　　“这个，”她说，“我得慢慢吃。一口一口的，别糟蹋了。”
　　她又含进去。
　　这回她含得深了一点，含进去半截，嘴唇裹着往下走。走一寸，停一停，再走一寸。她吃得小心翼翼，像是捧着一碗满满的汤，怕洒。舌头贴着底下那根筋，从根往上舔，舔到龟头底下那道棱，绕一圈，再从头往下。
　　她的头一点一点地动，动得极慢，慢得他腰眼里发酸。
　　“慢些……”他说。
　　她抬眼看他，嘴里还含着，含糊地哼了一声，像是在说：就是慢的。
　　她把他吐出来，拿手扶着，低下头去，脸埋进他腿根里。
　　她看着那两颗卵蛋。看了一会儿，伸出舌头，在左边那一颗上舔了一舔。卵蛋叫她舔得一缩，皮皱起来。她又舔了一舔，张嘴，把那一颗含了进去。
　　含得仔细。嘴唇抿着那层皱皮，舌头托着，在嘴里慢慢地滚，滚过来，滚过去，像是在含一颗不舍得嚼的糖。含够了，她吐出来，换右边那一颗，一样的仔细，一样的慢。
　　两颗都含完了，她直起腰来，伸出手掌，把那两颗托在掌心里，掂了掂。
　　掂了一回，又掂了一回。
　　“沉的。”她说。
　　她低下头，又把他含了进去。
　　炕上的热气一阵一阵地往上冒，冒得她额头上沁出了汗。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淌到下巴上，滴在他腿上。
　　她吃得还是慢，可比先前深了。一口含进去，含到喉咙口，喉咙一紧，她停住，等那阵紧过去，再往下送一点。她的手握着根，握得不轻不重，跟着嘴上上下下地捋。
　　水溶的手从她肩膀上滑到她后脑勺，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她的发髻叫他弄松了，那支银簪子滑出来半截，他替她拔了，搁在炕沿上。
　　她抬眼看了看那支簪子，又低下头去。
　　他的腰开始往上送了。送得很轻，她没躲，嘴唇裹紧了，接着他送上来的那一点，舌头在底下贴着，越贴越紧。
　　“要……”他的嗓子哑了，“要出来了。”
　　邢夫人没松嘴。
　　她含得更紧，脸颊都吸得凹了进去，手在根上攥紧了，捋了两把。
　　他射了。
　　一股一股地射进她嘴里，射得又急又多。她的喉咙一动一动，咽，咽了一口，又一口。眼睛闭着，眉头皱着，咽得很认真。最后几股射得浅了，她嘴唇裹着龟头，舌头贴着马眼，慢慢地吮，吮得干干净净，才把他吐出来。
　　她拿手背擦了擦嘴角，看了看手背。
　　手背上干干的。
　　“一点没漏。”她说。
　　水溶喘着，伸手把她拉起来，拉到怀里。她跪得太久，腿麻了，往他身上一倒，倒得他也往后仰，两个人一齐倒在热炕上。
　　席子烫，烫得她后背一弓，叫出了声：“哎哟，烫。”
　　他把她翻过来，让她躺在那床蓝花布被上。被子隔着，不烫了。她躺平了，喘着气，眼睛看着房梁。房梁是黑的，熏得发亮，梁上挂着一个竹篮子，篮子里不知道装着什么，叫热气熏得轻轻地转。
　　他解她的衣裳。
　　她穿的是一件青布夹袄，跟这屋子一个颜色，扣子是铜的，五颗。他一颗一颗地解。她没拦，手搁在身子两边，攥着被角。解到第三颗，她的手抬起来按了按他的手背，按了一按，又放下去了。
　　夹袄底下是一件白布中衣，中衣底下没有肚兜。
　　她的乳房不大，松松地垂着，乳头是深褐色的，叫屋里的冷风一激，硬起来了。她的肚子上有一圈软肉，肚脐眼深深的。他的手掌按上去，她的肚子往下一塌，又鼓回来。
　　“你看什么，”她说，“有什么好看的。”
　　他低头亲她的肚子，亲那一圈软肉。
　　她哼了一声，手攥紧了被角。
　　他把她的裤子褪下去。裤子是夹的，裤腰上系着一根布带子，带子打的也是死扣。他抠了好一会儿，抠不开，她自己伸手下去，一扯，扯开了。
　　“我系的扣，”她说，“我知道怎么解。”
　　他把裤子从她腿上褪下来，褪到脚脖子，扯掉了。她的两条腿瘦，白，腿根挨在一处，夹着。
　　他分开她的腿，低下头去。
　　邢夫人整个人一僵。
　　“你……”她的声音尖起来，“你做什么？”
　　他没答。他的嘴唇贴上她的腿根，贴着那块软肉，慢慢地往里亲。亲到那一丛毛跟前，她的腿猛地一夹，夹住了他的脑袋。
　　“那里……那里不干净……”
　　他的舌头贴上去了。
　　她那里已经湿了。方才她含他的时候就湿了，湿得两瓣肉都黏在一起。他的舌头从底下往上一舔，舔开了那两瓣，舔到顶上那颗小小的肉核上。
　　邢夫人的腰猛地弹起来。
　　她一把抓过炕头叠着的被角，塞进嘴里，咬住了。
　　他舔得慢。舌头贴着那道缝，从下往上，一回，一回，舔到顶上，在那颗肉核上停住，绕着打圈。她咬着被角，喉咙里呜呜地响，响得闷。腿夹着他的脑袋，夹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夹紧。
　　淫水一股一股地往外涌，涌到他的下巴上，涌到苇席上。叫热炕一烘，那股味儿腾腾地冒起来，咸腥的，热的。
　　他的舌头往下滑，滑到那个口上，舔着那一圈软肉，往里钻了钻。
　　她的呜呜声变了调，变得又高又细。
　　他又回到顶上那颗肉核，嘴唇裹住，轻轻地吮。
　　被角从她嘴里掉出来了。
　　“哎……”她叫出了声。叫了一声，赶紧又去够被角，够着了，没塞回嘴里，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哎呀……哎……你……”
　　她的腰往上拱，拱得整个后背都离了被子，脚后跟蹬着苇席，蹬得席子哗哗地响。窗纸叫风吹得一鼓，那个破洞里钻进来一股冷风，扑在她汗湿的身上。她打了个哆嗦，那个哆嗦从腿根一直抖到肩膀头。
　　她里头开始一抽一抽的了。
　　他吮得更紧。
　　“停，”
　　邢夫人伸出两只手，按在他的脑门上，使劲往外一推。
　　推开了。
　　他抬起头来，嘴上下巴上湿了一片，看着她。
　　她躺在那里，胸口一起一伏地喘，喘得像是刚跑完一条长巷子。她的腿还张着，腿根直哆嗦，底下那两瓣肉红红的，一张一合，一张一合，淫水还在往外淌。
　　“留着，”她喘着说，“下回再给。”
　　“为什么？”
　　邢夫人瞪了他一眼，眼睛里水汪汪的。
　　“好东西，”她说，“不能一回给完。”
　　她把腿并上了，并得慢，并的时候腿根还在抖。她撑着胳膊坐起来，坐起来的时候往他底下看了一眼。
　　他那东西又半硬了，垂着，湿漉漉的。
　　她伸出手来，握住了。
　　“这个，”她说，“也不能浪费。”
　　她握着他，慢慢地捋。她的手心是热的，炕烘热的，汗湿的。握着他，从根捋到顶，捋到顶上，拇指在龟头上按一按，再往下捋。她捋得跟方才吃的时候一样，不快，每一把都实实在在，像是在擀一块面，擀得匀。
　　他在她手心里一点一点地硬起来了。
　　她看着它硬，嘴角动了动，像是要笑，又没笑出来。
　　“倒是听话。”她说。
　　她跪坐着，挺起胸来，把他往自己胸口拉。她的乳房松，软，她拿手托着一边，把他那东西夹在两团软肉中间。夹不住，滑出来，她又托着另一边夹，还是夹不住。
　　她索性不夹了，握着他，对着自己的胸口捋。
　　捋得快了。
　　马眼里又渗出淫液来，她拿拇指抹开，抹在龟头上，接着捋。他的腰往前顶，顶到她的乳头上。乳头硬硬的，擦着龟头，擦得他嘶地吸了一口气。
　　“要出来了，你就出来。”她说，“别憋着。”
　　他射了。
　　这一回射得少些，一股，两股，三股，全射在她的乳房上。白白的，烫的，挂在那两团软肉上，顺着往下淌，淌到乳头尖上，滴下来。
　　邢夫人低头看着。
　　她伸出手，把那些白的抹开了，抹在乳房上，一圈一圈地抹。抹得匀匀的，从乳头抹到乳根，抹到锁骨底下，抹得那一片皮肤都亮亮的。
　　“这个不擦了。”她说。
　　她把手上剩的那一点也抹在了自己肚子上。抹完了，拿手掌在肚子上按了按，按住了。
　　窗纸又鼓起来，那个破洞里风嘶嘶地响。
　　她躺下去，躺在那床蓝花布被上，伸手扯过被子的另一半，往他身上一甩，把两个人一齐盖住了。被子是旧的，沉，压在身上，一股子晒过太阳又放久了的味道。
　　“睡一会儿。”她说，“这炕热，睡着了不冷。”
　　她背过身去，脊背贴着他的胸口，贴得紧紧的。
　　他的手从被子底下绕过去，搭在她的肚子上，搭在她方才按住的那一块。她的手覆上来，压住他的手背，压了压。
　　“上回那一笔，”她说，“我记着呢。”
　　“哪一笔？”
　　“三百两。”她说，“首饰。月例。今儿又是二百两。”
　　她的脑袋在枕头上动了动。枕头是荞麦皮的，沙沙地响。
　　“五百两了。”她说，“我这辈子，手里也没过过五百两。”
　　“不用记。”
　　“你说不用就不用？”邢夫人哼了一声，“你的账是你的账，我的账是我的账。我这个人，别的不会，记账是会的。”
　　她停了一会儿，手指头在他手背上点着。指尖贴着，一个指节一个指节地挪，像是在拨算盘珠子。
　　“岫烟那丫头，”她说，“今儿在屏风后头听着的。我看见她裙子底下那双鞋了，鞋尖上磨破了，拿青线补的。补得细，不凑近了看不出来。”
　　她不说话了。
　　炕上的热从底下一阵一阵地透上来，透过那床旧布被，透进两个人的身子里。她的脊背慢慢地松了，挺了一整天的那股劲儿，一节一节地从腰上卸下去。
　　“她那双鞋，”过了很久，邢夫人又说，声音已经含糊了，“我明儿叫人给她做两双新的。”
　　她的手还压在他的手背上，没挪开。
　　窗纸又响了一声。
　　北静王府，内室。
　　三月十四，卯时。
　　床头小铜炉里那半支安神香烧尽了，香灰堆成一小撮，还保着香的形状，一碰就塌。
　　卢大夫没碰它。他拎起枕边的帕子。
　　帕子当中洇着一块红，铜钱那么大，红得发暗，边上还晕开了一圈淡的。
　　卢大夫盯着那块红看了很久，看得他自己的脸色也跟着变了，一点一点地铁青下去。
　　水溶撑着床沿坐起来。坐起来的那一刻，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人在他脑袋边上敲了一口钟。钟声嗡嗡地响，响了好一阵子才落下去。他坐着没动，等那阵嗡声过去，眼前的帐子才又清楚了。
　　卢大夫看见了他那一停。
　　“耳朵响了？”
　　“响了一阵。”
　　卢大夫把帕子叠起来，叠得很慢，叠成小小的一方，揣进药箱。他没把新帕子压在最上头，压到了最底下。
　　“十五夜，”他说，“老朽睡在外间。王爷要是还推门，老朽拦不住，老朽就在外头听着。”
　　案头的金光翻开了。
　　梦二：邢夫人　已入
　　邢夫人【放】　▰▰▰▰▰▰▰▱▱▱　70/100　梦二已入
　　光收了。
　　荣国府，凤姐院里。
　　同日，午时。
　　外间坐着一个男人，三十来岁，穿一件宝蓝的绸袍，袍子上沾着一块油渍。他翘着腿坐在凤姐平日见管事媳妇的那张椅子上，一只脚一颠一颠的。
　　平儿站在里间的门帘外头，两只手垂着，脸色白白的。
　　“大爷，”平儿说，“奶奶身子不爽快，歇着呢。”
　　“歇着？”王仁把腿放下来，“歇着也得起来。我是她亲哥哥，大老远地跑来，她连面都不露？”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来，抖开，往桌上一拍。
　　“两千两。”他说，“白纸黑字，我画了押的。人家说了，三月底还不上，就拿妹妹的嫁妆单子去抵。她那份嫁妆是咱们王家出的，抵我王家的债，天经地义。”
　　平儿看了那张纸一眼。纸上盖着一方戳子，戳子上的字是“丰记”，墨是新的。
　　“聚丰号早叫顺天府封了。”平儿说。
　　“封了门，封不了人。”王仁冷笑，“包掌柜的伙计还在，账还在。你去问问，城南骡马市那一片，谁敢说不认这个戳子？”
　　里间没有声音。
　　门帘底下透出一点光，光里有个影子，是凤姐坐在炕上，手里抛着一块什么东西。抛起来，接住，又抛起来，接住。抛到第三回，那影子停了，东西攥在手里了。
　　“平儿。”凤姐在里头叫了一声，声音懒懒的，“叫他等着。”
　　王仁站起来，要往里闯。平儿横身平儿横身挡在门帘前头，挡住了。
　　院门外头有人咳了一声。
　　何忠进来了，身后跟着一个老管家。五十多岁，花白胡子，穿一件青布袍子，腰里扎着带子，带子上挂着一块腰牌，腰牌上烙着一个“王”字。
　　王仁看见那个老管家，脸上的神色变了。
　　“升叔……”
　　“大爷。”老管家王升给他作了个揖，作得端端正正，“北静王爷昨儿递了帖子到咱们府里。老爷在九省都检点任上，京里是太太当家。太太看了帖子，叫小的把老爷去年出京前留下的那封信找出来，给大爷念一念。”
　　他从怀里摸出一封信。信封旧了，封口早拆过。他把信纸抽出来，展开。
　　“老爷说：仁儿若再在京里生事，着即押回金陵，交族中管束，不许再进京。所欠银钱，王家自清，不许牵连姑奶奶一针一线。”
　　王仁的嘴张开了，张着，半天合不上。
　　“这……这是哪个多嘴的……”
　　“大爷，”王升说，“车在角门外头候着。大爷的箱笼，小的已经叫人收拾了。明儿一早出崇文门，到通州上船。”
　　他朝何忠欠了欠身，又转向里间的门帘，隔着门帘作了个揖。
　　“姑奶奶，”他说，“老奴给姑奶奶请安。老爷叫老奴跟姑奶奶说一声，这些年委屈姑奶奶了。”
　　门帘里头半晌没声音。
　　过了一会儿，凤姐的声音才出来。还是懒懒的，可尾音那里沉了沉。
　　“替我给叔叔磕个头。”
　　王升应了，伸手去拿桌上那张借票。王仁扑过来要抢，叫何忠一把按住了手腕子，按在桌上，按得那张借票上的“丰记”戳子都皱了。
　　荣国府，二门。
　　三月十五，辰时。
　　角门外的车轱辘声响了一阵，往东去了，越走越远。
　　凤姐站在二门里头，没往外走。她穿着一件石榴红的夹袄，手里攥着一块对牌，竹的，烙着字，攥得紧紧的。平儿站在她身后，要说什么，看了看她的脸，没说。
　　车轱辘声听不见了。
　　凤姐把那块对牌在手心里掂了掂，转身往回走。
　　北静王府，书房。
　　同日，申时。
　　案头的金光翻开了。
　　日常任务：王熙凤　完成
　　王仁押回金陵；嫁妆一针一线没动
　　奖励点数＋20
　　当前点数：6905
　　王熙凤【放】　▰▰▰▰▰▰▰▰▰▰　100/100　续梦帖已出
　　那张罂粟帖浮起来。暗红的罂粟倒垂着，花底下多出一样东西，是一块竹对牌，用一根红绳系着，挂在花茎上，一晃一晃的。
　　北静王府，内室。
　　同日，亥时。
　　外间搭了一铺板床，卢大夫和衣躺着，药箱搁在脚头。没多久，呼噜声就起来了，一长一短。
　　水溶坐在床沿上，手按着心口，白玉扣隔着中衣顶在他掌心里。
　　他把指头一根一根地扳。十五。十六。十七。扳到二十二，停了停，又扳到二十四。
　　床头的小铜炉里是空的。昨夜的香灰叫人收走了，炉底干干净净。
　　外间的呼噜声一长一短，一长一短。
　　他伸手，吹灭了灯。
　　梦境，烛影议事厅。
　　门是议事厅的门，两扇，黑漆的，门上钉着铜钉，一排九颗。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道光，昏黄的，晃晃的，是烛光。
　　廊下黑着，一盏灯也没点。廊柱一根一根地立在黑里，柱子上的红漆叫那道光照出一条边来。
　　水溶站在门外，推开了门。
　　门轴吱呀一声，响得很长，响在空荡荡的厅里，撞到对面的墙上，又弹回来。
　　厅很大。白天这里站得下几十个管事媳妇，这会儿一个人也没有。两边的条凳空着，地上的方砖空着，一直空到最里头。最里头是一张大案，案后头一把椅子，黑漆的，扶手上包着铜，椅背高高的，是管家奶奶坐的那一把。
　　案上点着一根大烛。烛有小臂那么粗，红的，烛火有半尺高，一动不动地立着，把整座厅照得半明半暗。照到的地方是金的，照不到的地方是黑的。烛影投在墙上，投得老大，一直投到房梁上。
　　凤姐坐在那把椅子上。
　　她穿着一件石榴红的夹袄，底下一条洒金的裙子，头上没戴钗，乌油油的头发挽着一个髻，髻上就插着一支金簪。她跷着腿，一只脚尖在裙摆底下一点一点的，手里抛着一块对牌，竹的。抛起来，接住，抛起来，接住。
　　对牌在她手边堆了一大堆，码得整整齐齐，一摞一摞的，有二三十面。
　　她看着他从门口走进来，走过那一排一排的空条凳，走到案前。她手里的对牌抛到半空，她看着它落下来，接住了。
　　那块对牌在她手心里。她低头看了一眼，看到对牌上烙的字，想起倒垂罂粟阁里那一屋子朝下开的花，想起自己撑在瓦上回头骂他的样子。
　　她抬起头，嘴角一挑。
　　“我哥哥的事，”她说，“又欠你一回。”
　　她把那块对牌往案上一丢，丢在那一大堆里头，哗啦一声，碰倒了一摞。
　　“账多了，”她说，“我就不算了。”
　　水溶站在案前，看着她。
　　“不算了？”
　　“不算了。”凤姐说，“算不过来。一笔一笔记着，记到后来，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谁欠谁的。”
　　她站起来，绕过大案，走到他跟前。她比他矮半个头，仰着脸看他，眼睛里映着那根大烛的火，两点亮亮的。
　　“你别跟我客气。”她说，“我这个人，欠了人的，心里不舒坦。如今欠多了，倒舒坦了。横竖是还不清的，还它做什么。”
　　她伸手揪住他的衣领，往下一拽，拽得他低下头来，她踮脚亲了上去。
　　亲得又重又急。嘴唇撞上来，牙齿磕着他的嘴唇，舌头直直地顶进来。他搂住她的腰，她在他怀里扭了扭，扭得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大案上，案上的对牌又倒了一摞。
　　她亲够了，松开他，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跪下。”她说。
　　她退回那把椅子上，坐下了。坐下去的时候裙摆一撩，撩到膝盖上头，两条腿露出来，白生生的，套着一双红绫袜子。她一只脚蹬着椅子底下的横档，一只脚翘着，脚尖冲着他。
　　水溶在椅前跪下了。
　　方砖是凉的，凉意从膝盖往上爬。他抬头看着她，她低头看着他。烛火在她身后，她的脸半明半暗。
　　“裙子底下，”她说，“自己来。”
　　他伸手进她的裙子底下。
　　她底下没穿亵裤。他的手摸上去，摸到她腿根那里。腿根是热的，软的。他的手指往里一探，探到那一丛毛，毛底下已经湿了。
　　“你来之前，”他说，“就湿了？”
　　“少废话。”
　　她把裙摆又往上撩，撩到腰上，撩得那一片全露出来了。她的腿往两边一分，一条腿搭上椅子的扶手，另一条腿的脚后跟踩在他肩膀上。
　　他低下头，埋了进去。
　　她那里是热的，咸的，一股子淡淡的脂粉香，混着她自己的味道。他的舌头贴上那两瓣肉，从底下往上一舔，舔开了，舔到顶上那颗肉核上。
　　凤姐嘶地吸了一口气。
　　“对……”她的手按在他头顶上，“就那儿……别动别的地方……”
　　他就只舔那儿。舌尖压着那颗肉核，打圈。打一圈，她的腰往前送一寸，送一寸，又往前送一寸，送得椅子腿在地上蹭出声来。
　　“快些……”她说，“慢了……再快些……好……”
　　她指挥得又快又准，快慢轻重，一句一句地往下报。他照着她报的来，她就“嗯”一声；错了，她就拿脚后跟踹他肩膀。踹了两回，他摸着门道了，舌头贴着那颗肉核，又快又轻地拨。拨得她两条腿直打颤，搭在扶手上那一条腿绷得笔直，脚趾头在红绫袜子里蜷起来。
　　淫水一股一股地往外淌，淌到他下巴上，淌到椅面上。椅面是黑漆的，滑，她的屁股在上头往前溜了溜。
　　“手……”她喘着，“手也进来……”
　　他的中指送进去，送到她里头。她里头又热又滑，一圈一圈的软肉吸着他的指头。他往上勾，勾着前头那一块，勾一勾，舌头在外头拨一拨。
　　凤姐的手在他头顶上攥紧了，攥着他的头发往自己身上按。
　　她到得很快。
　　到的时候她没叫，咬着牙，从牙缝里嘶嘶地往外抽气。腰挺得老高，挺离了椅面，里头一抽一抽地咬他的手指，咬得又紧又急。烛火晃了一晃，墙上那个老大的影子也跟着一晃。
　　她落回椅子上，喘着，喘了好一会儿。
　　“够了。”她说。
　　她把脚从他肩膀上拿下来，推开他的脑袋。
　　凤姐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她站得有点晃，扶了一把扶手，站稳了，裙摆从腰上滑下来，滑到脚面上。她没理裙子，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两只手撑在椅背上。
　　椅背高，她撑着，腰就塌下去，屁股翘起来，裙子底下绷出两团圆圆的影子。
　　她回过头来看他。
　　“上回那条路，”她说，“我还想走。”
　　烛火在她脸上跳。她的脸是红的，眼睛亮得发烫，嘴角那一点笑挂着，没挂稳，抖了抖。
　　水溶从地上站起来。他的膝盖跪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晃，他扶住了案角。
　　“我自己来。”凤姐说。
　　她一只手撑着椅背，另一只手伸到大案上，在那堆对牌旁边摸，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盒子。盒子是粉彩的，画着几枝桂花。她拿拇指一顶，顶开盒盖，里头是一汪油，黄澄澄的，一股桂花香冲出来，冲得满厅都是。
　　“我梳头的油。”她说，“这个比上回那个香。”
　　她把盒子递给他。
　　“你先。”
　　他解了腰带，褪了裤子。他那东西早就硬了，方才跪着舔她的时候就硬得发疼，这会儿翘着，龟头上挂着淫液。他用指头挖了一块油，抹上去，从根抹到顶，抹得油亮油亮的。桂花的香混着他的味道，浓得发腻。
　　“给我。”
　　凤姐把盒子拿回去，挖了一大块油在指头上，反手伸到身后，撩起裙子，抹在自己那一处上。她抹得熟，指头在那一圈肉上揉了揉，揉开了，往里送了一个指节，自己哼了一声，又抽出来，又抹了一层。
　　“行了。”她说，“来。”
　　他走到她身后，撩起她的裙子，撩到腰上。她的屁股白，圆，叫烛光照得发亮。两瓣肉中间那一处抹满了油，亮晶晶的，一缩一缩。他一只手扶着她的腰，一只手扶着自己，龟头抵上去，抵在那一圈肉上。
　　“慢……”凤姐说。
　　他慢慢往里送。
　　那一圈肉起先紧，紧得发硬，抵着他。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吐到一半，那一圈肉松了，龟头滑进去半个。
　　她嘶了一声，手在椅背上攥紧了。
　　“停。”
　　他停住。
　　她喘了两口气，腰往后送了送，送得很小。那一圈肉又松开一点，把龟头整个吞了进去。
　　“好了……”她说，“再深。”
　　他往里送。
　　她里头紧，热，跟前头不一样。滑是滑的，可那紧是一圈一圈箍上来的，箍得他头皮发麻。他送进去一寸，她就报一声：“慢。”送进去两寸：“好了。”再送：“再深。”她报得又快又准，一句跟着一句。他照着她报的送，送到底的时候，他的小肚子贴上了她的屁股。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额头抵在了椅背上。
　　“上回比这个疼。”她说，声音闷在椅背上。
　　“现在呢？”
　　“现在……”她没往下说，腰又往后送了送。
　　他开始动。
　　起先他动得极慢，退出来一寸，进去一寸，退出来两寸，进去两寸。油抹得足，进出都是滑的，带着一点黏黏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厅里听得清清楚楚。她的手在椅背上攥着，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他就那么慢慢地动，动了好一会儿，一直是那个快慢，一直是那个深浅。
　　凤姐回过头来了。
　　她的鬓发散了，汗湿的头发黏在脸上。她瞪着他，眼睛里水汪汪的，嘴唇咬得通红。
　　“你今儿，”她说，“怎么这么老实？”
　　水溶看着她。
　　“你骂出来，”他说，“我就不老实了。”
　　凤姐啐了他一口。
　　“老实头！”她骂，“我叫你慢的时候你慢，我没叫你慢，你还慢。你是木头雕的？”
　　他两只手握住了她的腰。
　　握紧了，往后一拉，自己往前一撞。
　　凤姐“啊”的一声叫出来，叫得又尖又亮，撞在对面的墙上，又弹回来。
　　他不再收着了。他握着她的腰，一回一回地往里撞，撞得又深又重，撞得她整个人往前一冲一冲，撞得那把椅子在地上跟着往前挪。椅子腿刮着方砖，吱吱地响。
　　她撑不住椅背了，手滑下去，撑在椅面上，腰塌得更低，屁股翘得更高。他撞得椅子往前挪，椅背磕在了大案上。案上那一摞一摞的对牌晃起来，晃了两晃，哗啦啦倒了一摞，又倒了一摞。
　　“对……就这样……”凤姐的声音碎了，碎成一截一截的，“就……就这样……别停……”
　　对牌从案上滑下来，一块，两块，啪嗒啪嗒地落在方砖上，落得满地都是。有一块滚到她脚边，她的脚一蹬，踩住了。
　　他撞得越来越急。她后头那一圈肉箍着他，一张一缩，一张一缩，箍得他腰眼里那股酸一阵比一阵往上冲。
　　“要……”
　　“出来！”凤姐叫，“出在里头！”
　　他狠狠往里一顶，顶到最深，射了。
　　射在她后头，一股一股的，烫的，射得他腿都软了。她在他身底下哆嗦着，额头抵着椅面，喉咙里呜呜地响，响得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他伏在她背上喘。
　　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地退出来。退出来的时候她哼了一声，身子缩了缩。那一处合不拢，一点白从里头淌出来，混着桂花油，淌到她腿根上。
　　凤姐撑着椅面，慢慢地直起腰来。
　　她转过身，把他往旁边推了推，自己一屁股坐回了那把管家椅上。坐得歪歪的，裙子堆在腰上，两条腿岔着。她喘着气，看着他，看着他底下那根软下去的东西，嘴角又挑起来了。
　　“这就完了？”
　　她抬起一只脚来。
　　红绫袜子湿了一块。她拿另一只脚的脚趾头勾着袜口，一褪，褪掉了，露出一只光脚。脚背白，脚趾头圆圆的，指甲上染着凤仙花的红。她把那只光脚伸过来，脚心贴在他那东西上，贴着，往上一蹭。
　　水溶嘶地吸了一口气。
　　“站好了。”她说。
　　她把另一只袜子也褪了，两只光脚并起来，夹住他。脚心是软的，热的，脚趾头勾着，上上下下地捋。捋得很慢，捋到龟头那里，大脚趾在上头碾一碾，碾得他腰往前一挺。
　　“哟，”凤姐说，“醒了。”
　　她的脚越捋越快，脚趾头夹着龟头底下那道棱，夹一夹，松一松。他在她脚心里一点一点地硬起来，硬得发烫，硬得往上翘，龟头又涨成了紫红色。
　　她看着他硬透了，把脚放下来，往椅子里一靠，两条腿分开，一条搭在扶手上。
　　“前头，”她说，“前头还空着呢。”
　　他跪下一条腿，扶着椅子扶手，对准了她前头。她那里还湿着，方才舔出来的淫水还没干。他一送，整根就滑进去了。
　　凤姐仰着脖子“嗯”了一声，长长的。
　　她里头比后头软，滑，热得发烫，一圈一圈的软肉裹着他，裹得紧紧的。他撑着扶手动起来，椅子吱吱呀呀地响，响得跟她喘气的声音搅在一处。
　　这回她没指挥。
　　她两只手搂着他的脖子，两条腿缠在他腰上，脚后跟在他后腰上一蹬一蹬地，跟着他动的快慢蹬。她不说话了，嘴张着，喘着，眼睛半闭着，看着他头顶上那根大烛。烛火还是直直地立着，一动不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到墙上，投得老大，搅成一团。
　　她到了第二回。到的时候她的脚后跟在他后腰上猛地一蹬，腿缠紧了，缠得他动不了。里头一阵一阵地往里吸，吸着他。
　　他射了，射在她里头。
　　两个人搂着，在那把管家椅上喘。
　　凤姐的手从他脖子上滑下来，滑到他脸上，捧着他的脸，拇指在他嘴唇底下抹了抹。
　　她的拇指停住了。
　　她把手拿开，对着烛光看。
　　拇指上一抹红。
　　凤姐的脸色变了。脸上的潮红还没退，可那潮红底下的颜色霎时褪了，褪得发白。她盯着自己的拇指看，又抬眼看他，看他鼻子底下，伸手又抹了一把。
　　又是一抹红，比方才那一抹多。
　　“你这几天，”她的声音哑了，“连着进了几扇门？”
　　水溶没答。
　　她看着他，眼睛里那两点亮亮的烛火晃了晃。她没再问，撩起自己的袖子，石榴红的袖口，一把按在他鼻子底下，按住了，按得紧紧的。
　　袖子是石榴红的，湿了，看不出来。
　　北静王府，书房。
　　三月十六，卯时。
　　天刚蒙蒙亮，窗纸是青灰色的。
　　外间卢大夫的呼噜声还在一长一短。水溶已经穿好了衣裳，从内室出来，绕过那铺板床，没惊动他，一路走到了书房。
　　枕边那块帕子他没看。他起身的时候帕子叫被角带到了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捡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黑，他扶着床柱站了一会儿，把帕子团了团，塞进了袖子里。
　　书房里冷，炭盆没生。他在案后头坐下，伸手去拿案上那摞公文。
　　手刚碰到公文，鼻子底下一热。
　　他低头。一滴红落在公文的封皮上，圆圆的，洇开来。又是一滴，落在头一滴旁边。
　　他从袖子里摸出那块帕子，按住鼻子。帕子是团着的，一按，里头已经洇了大半的红又湿了一层，热热的，从他指缝里渗出来。
　　耳朵里嗡地响起来了。
　　这一回嗡声起来了就不落下去，一层压着一层，像是有许多口钟在他脑袋里头一齐撞。撞得他眼前的案子、公文、笔架都晃起来。晃着晃着，边上就黑了，黑往里收，收得只剩当中一小块亮。
　　他靠在椅背上，没站起来。
　　他想站。手撑着扶手，撑了一回，腿上没有劲，又坐回去了。
　　门外有脚步声，轻轻的，是女人的鞋。
　　脚步声从书房门口过去了，过去了两步，停住，又折回来。
　　“王爷？”
　　是宝钗。她往账房去，要从书房门口过。
　　门开了一条缝。宝钗站在门口，看见他靠在椅子上，看见他手里那块帕子，看见公文封皮上那两滴红。
　　她没叫。
　　她转过身，对跟在后头的莺儿说：“去内室外间，把卢大夫叫来。跑着去。别跟旁人说。”
　　莺儿的脚步声跑远了。
　　宝钗进了书房，反手把门带上。她走到案前，从自己袖子里抽出一块干净帕子，叠成方块，替下他手里那块湿透的，按在他鼻子底下。她按得稳，手指头压着他的鼻梁两侧，压紧了。
　　“仰头不好。”她说，“低着些。”
　　他低了头。
　　她另一只手扶着他的后颈，扶着，没再说话。
　　嗡声还在响。他眼前那一小块亮里，看得见她袖口上绣的一枝白牡丹。牡丹的花瓣叫他的血洇红了一片。
　　门外又有脚步声。这回是好几个人的，乱的，跑着。
　　“姐姐？”是湘云的声音，“我听莺儿说……”
　　宝钗松开他的后颈，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自己的身子挡在缝里。
　　“没事。”她说，“王爷在看公文，要静。云妹妹回去罢。”
　　“可莺儿跑得那样……”
　　“她去叫卢大夫给王爷请平安脉，是我叫她跑的。我嫌她走得慢。”宝钗说，“回去罢。”
　　门缝外头静了静。湘云的脚步声慢慢地走远了，走两步，停一停，又走远了。
　　接着是何忠。
　　“侧妃，刑部那边……”
　　“过了午再回。”宝钗说，“王爷说的。”
　　何忠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应了一声“是”，也走了。
　　卢大夫是叫莺儿扯着袖子跑来的。药箱在他胳膊底下夹着，他的鞋只趿上了一只。他进了门，宝钗让开，退到门外，把门从外头关上了。
　　卢大夫一看他的脸，就把药箱往地上一搁。
　　他没说话。他从药箱里抽出一卷药棉，搓成两根细条，蘸了药粉，一边一根，塞进水溶的鼻孔里。又抽出银针，在他手上虎口、头顶、耳后各扎了一针，扎得又快又狠。
　　扎完了，他按着水溶的腕子，按了很久。
　　“十三、十五两扇，”卢大夫说，“老朽说什么来着？”
　　水溶没答。
　　“老朽在外间听着。”卢大夫说，“半夜里王爷那边没动静，老朽就以为王爷听进去了。老朽睡着了。”
　　他松开腕子，把银针一根一根地拔出来。拔一根，在灯上燎一燎，收进针包。
　　“耳朵还响？”
　　“响。”
　　“眼前呢？”
　　“黑。中间一块亮。”
　　卢大夫把针包卷起来，卷得很紧。
　　“今儿起，四夜不许开门。”他说，“十七、十八、十九，连今儿夜里，一扇也不许。过了这四夜，往后一夜一扇，中间至少隔三夜。王爷要再不听，老朽就去宫里找我堂兄，叫他来跟王爷说。”
　　门外，宝钗站在廊下。
　　莺儿捧着一盆热水过来，她接过来，没往里送，搁在门边的条凳上。她就站在门口，背对着门，脸朝着院子。院子里的海棠打了骨朵，有一枝伸到廊下。她看着那枝海棠，手里拿着一面小算盘，是从账房带出来的，紫檀的，十三档。
　　她的手指头搭在算盘珠子上，一颗也没拨。
　　荣国府，稻香村。
　　同日，午时。
　　贾兰从家塾回来吃午饭，书袋丢在炕上。饭没吃完，又叫顾先生的书童叫回去了。
　　李纨收了碗，走到炕边，把那个书袋拿起来。
　　书袋是新的，靛青的布，滚着青边，袋口绣着一枝杏花。粉的花，赭石的枝，花瓣用白线勾了边。贾兰背了两天，袋底已经蹭上了一块灰。
　　她拿手拍了拍那块灰，没拍掉。
　　她走到窗下的小桌前，拉开抽屉。抽屉里压着那张甘结，叠成一半，边角还是平的，没有人动过。
　　她把甘结拿出来，展开，看了看。“终身不改节”那五个字底下，留着签名的那块空，还是空的。
　　她把纸重新叠起来，叠成四折，叠得方方正正。
　　然后从书袋里抽出贾兰那本《论语》，翻开，翻到当中，把那张叠好的纸夹了进去，夹在两页中间。合上书，拿手掌压了压。
　　书塞回书袋里。书袋挂回墙上的钉子上。钉子上那只旧书袋已经摘下来了，拆成了几块布，叠在针线笸箩底下。
　　素云在外间问：“奶奶，晌午那碗汤还热着，奶奶喝不喝？”
　　“喝。”李纨说。
　　北静王府，书房。
　　同日，午时。
　　鼻子里那两根药棉换过一回，换下来的还是红的，没那么红了。
　　水溶躺在书房的榻上，卢大夫在榻边守着，闭着眼睛打盹，手还按在他腕子上。
　　耳朵里的嗡声低下去了，低成了一片远远的潮水声。眼前那一圈黑也退了，退到了边上，只在眼角还剩一点。
　　金光在他眼前翻开了。
　　光很淡，先翻出两行来。
　　续梦：王熙凤　已入
　　王熙凤【放】　▰▰▰▰▰▰▰▰▰▰　100/100　续梦已入
　　光往后翻，翻得慢，一页一页地，翻到金册的第一页，金钗谱。
　　谱上一行灰字在变颜色。
　　李纨　灰·礼法未通（族议） → 金·名分待定
　　光又往后翻，翻过谱，翻到后页，翻到第十页。
　　第十页　李纨　墨色褪去
　　那一页的旧墨淡下去，从头一个字开始淡，一行一行地退，退成灰，退成白，退得和纸一个颜色。白里头慢慢地浮出一行新字来。
　　不要牌坊只要春，杏帘重换旧衣新
　　光收了。
　　卢大夫睁开眼睛，看了看他，又低头看自己按着的那只腕子，没说话。
　　刑部，拘房。
　　同日，夜。
　　拘房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短，火苗一跳一跳的。
　　贾雨村坐在一张木板床的床沿上，膝盖上垫着一块木板，木板上铺着一张纸。纸是他拿袖子里藏着的一块碎银子跟狱卒换的。笔是秃的，墨是一小块墨锭在碗底里磨出来的，淡。
　　他写得很快。写完了，拿嘴吹了吹，折起来，折成一个长条。外头又裹了一张纸，封口拿米饭粒粘住了。
　　封皮上他写了一个字：周。
　　“老钱。”他朝门口叫。
　　门上的小窗开了，露出一张脸来。四十来岁，络腮胡子，是夜里当值的狱卒。
　　贾雨村从拇指上褪下一只扳指。青玉的，凑到小窗口，连着那封信一齐递出去。
　　“忠顺府，周长史。”他压低了声音，“后门。说是贾某的信，他就收。这个扳指，是你的。”
　　狱卒接过去。扳指在灯底下照了照，揣进怀里。信他拿在手里，看了看封皮上那个“周”字。
　　“明白。”他说。
　　小窗关上了。
　　狱卒拿着信，出了拘房的门，往外走。走过一道夹道，又走过一道。夹道尽头是刑部的后角门，角门外头停着一顶青呢小轿，轿夫蹲在墙根底下，袖着手。
　　狱卒走到轿前，没往忠顺府那个方向去。他弯下腰，在轿帘上轻轻叩了两下。
　　轿帘掀起一角，露出一只手来。手上的袖口是青的，袖口上有一圈洗得发白的旧补子边。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杜衡，伸手接过了那封信。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