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帖红楼】［红楼后宫］38

　　第38章 杏帘在望
　　刑部，大堂。
　　三月十七，巳时。
　　院子里那棵老槐的芽又长了些，嫩黄里透出一层绿。风过的时候，枝子底下落下几片去年没掉干净的枯叶，一片一片地贴在青砖上。
　　三张公案照旧摆着。刑部尚书居中，大理寺卿在左，萧弘在右。那本青绢折子压在黑石镇纸底下，折子边上的折痕又深了，深得纸都起了毛。
　　水溶坐在东边那张椅子上。西边那张椅子空着，椅背上搭着的椅搭也撤了，露出底下黑漆的木头。
　　他起身的时候慢了些，手在扶手上撑了撑才站直。站直了，眼前那一圈薄薄的灰往边上退，退到眼角，停在那里不动。他低头看公案上摊着的一张传票，传票上的字一个挨着一个，墨色发虚，笔画边上像洇了一圈水，看了两遍才看清是哪几个字。
　　堂口有人报：“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杜大人到。”
　　杜衡进来的时候，青呢袍子的下摆上沾着一点泥，袖口那一圈洗白了的补子边，叫堂上的光一照，白得发亮。他先朝三张公案作了揖，又朝水溶这边点了点头，从袖子里取出一个长条的纸封来，双手捧着，走到公案前。
　　“昨夜刑部拘房里，”他说，“有人托狱卒往外递信。狱卒是老实人，没往该去的地方送，送到了下官手上。下官不敢拆，原封呈上。”
　　纸封搁在了尚书面前。
　　封皮上一个字，周。字写得急，最后那一横拖出去老长，墨淡，淡得发灰。封口拿米饭粒粘着，饭粒干了，黄黄的一小粒，硬硬地鼓在纸缝上。
　　尚书没伸手。他把纸封往左边推了推，推到大理寺卿跟前。
　　大理寺卿拿起来，对着窗户照了照，拿指甲挑开那粒饭，抽出里头折成长条的信纸，展开。纸是拘房里的粗纸，边上毛毛糙糙的，叫他展平了，压在镇纸底下。
　　他清了清嗓子，念：“长史大人台前：雨村身陷囹圄，旦夕难保。念在多年效力，转求王爷援手。当年石呆子一案、林府盐产一事，皆奉王爷钧谕，雨村不过奉命而行。今若不救，三司追问下来，雨村一身担不起，只好据实……”
　　他念到第二个“王爷”，嘴停住了。
　　堂上没有声音。院子里那几片枯叶叫风翻了个面，贴着砖缝滑出去半尺。
　　大理寺卿的眼睛从纸上抬起来，看了看尚书，又看了看右边。萧弘坐着没动，一只手按在青绢折子上，按得很平，手背上的筋一根一根地鼓着。
　　大理寺卿低下头，把那两个字跳过去，接着念完了后头几句。末尾署的是“雨村顿首”，没有日子。
　　“初十那天，”尚书开口了，“北静王当堂呈过一封信。收在部里。取来。”
　　书吏捧着一只黄木匣子出来。匣子打开，里头一封旧信，信封上一枚“周”字小印，朱砂褪成了暗红。信抽出来，和贾雨村那封并排摆在公案上，一封是拘房的粗纸，一封是忠顺府的洒金笺。
　　三个人都低头看。
　　水溶坐在底下，看不见纸上的字，只看见尚书的手指头在两封信之间来回地移。移过去，停一停，又移回来。
　　“贾大人这封，”大理寺卿说，“是贾大人自己的笔迹。写给谁，信里写得明白。”
　　“写给谁是写明白了。”萧弘说，“收没收着，是另一回事。狱里的人病急乱投医，攀扯谁不能攀扯？”
　　“萧大人说得是。”尚书说，“所以要请周长史来，当面问一问，他收没收着，他认不认得这个笔迹。”
　　他朝堂下招了招手，叫过一个皂隶头儿来，吩咐了几句。皂隶头儿领着两个人出去了。
　　杜衡没走。他在堂口那根柱子边上站着，两只手揣在袖筒里，眼睛看着院子里那棵槐树。
　　过了小半个时辰，皂隶头儿回来了，一个人回来的，跪在堂下回话。
　　“忠顺府门上说，周长史前日夜里着了风寒，起不来床。告了病。”
　　尚书嗯了一声，拿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写完了，搁下笔。
　　萧弘把按在折子上的那只手收了回去，收到袖子里，袖口跟着抖了抖。
　　北静王府，书房。
　　同日，申时。
　　案头摊着一张孙绍祖案的旧题本抄底，是去年冬月兵部钱鹤年誊给他的，纸已经发黄了。上头一行字拿朱笔圈着：私书数封，抬头长史大人台鉴，题本只作京中某府长史，上留中。
　　水溶对着那一行看了很久，拿过一张白折子，提笔写。
　　写得慢。写几个字，眼前就发一阵花，他就停下笔，闭一会儿眼，等那层花退了，再写。卢大夫端着一碗药进来，看见他闭着眼，脚步放轻了，把药碗搁在案角，没出声，站在一边看他写。
　　“明儿早朝递？”
　　“明儿早朝递。”水溶说，“请开孙绍祖案里留中的那几封私书。三司要请周长史，周长史告病。告病也有个笔迹在。”
　　卢大夫把药碗往他手边推了推。
　　“先喝。”
　　他放下笔，端起碗喝了。药苦，苦得舌根发麻。碗底剩一口渣子，他也喝了。
　　荣国府，荣庆堂。
　　三月十八，巳时。
　　廊下的鹦哥叫了两声。鸳鸯拿一根小竹签子往食罐里拨了拨，它就不叫了，低头去啄。
　　贾母歪在榻上，身后垫着一个石青的靠枕，手里捻着一串沉香珠子。贾赦坐在下首第一张椅子上，一条腿架着，靴尖一点一点的。邢夫人坐在他下首，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左手压着右手，右手的袖子里鼓出一块，是一副没纳完的鞋面子，青缎的，针还别在上头。
　　水溶进来请了安，在贾赦对面坐下。
　　茶上过一道，贾母把珠子搁在小几上。
　　“你说吧。”她说，“一大早递帖子进来，说有事要我做主。我听听是什么事。”
　　“琮哥儿。”水溶说。
　　贾赦架着的那条腿放下来了。
　　“琮哥儿今年九岁，”水溶说，“生他的那位姨娘，前年就没了。孩子跟着奶妈子住在东院后头那排小房里，奶妈子上个月也回了家。我前日在二门上遇见他，袖子短了一截，手腕子露在外头冻得通红，鞋后跟踩塌了，拖着走。我问他念的什么书，他说家塾里先生教到《千字文》，教到一半，他就不去了，没人送他。”
　　他停了停。
　　“大太太屋里，膝下空着。”他说，“琮哥儿记在大太太名下，由大太太抚养。往后进学、娶亲，都有个娘替他张罗。我想请老太太做这个主。”
　　邢夫人的手在膝盖上动了动，左手从右手上滑下去，又压回来。
　　贾赦先笑了，笑得短。
　　“王爷管得宽。”他说，“我的儿子，记在谁名下，是我屋里的事。如今连我屋里的事也要王爷来张罗？”
　　“大老爷屋里的事，”水溶说，“我不敢张罗。所以来请老太太。”
　　贾赦脸沉下来，扭过头去，冲着贾母：“老太太，这是他北静王府的手伸得长了。三司还没审完，他倒管到咱们家里，”
　　“你媳妇连个端茶的都没有。”贾母说。
　　她说得不响，眼皮也没抬，伸手把小几上那串珠子又拿起来了。
　　贾赦的话卡住了。他张着嘴，半晌，把嘴闭上，端起茶碗来喝。喝了一口，碗盖在碗沿上磕出一声，磕得他自己也一愣。
　　“鸳鸯，”贾母说，“去东院，把琮哥儿领来。”
　　鸳鸯去了。
　　堂上没人说话。邢夫人一直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她的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又缩回去，袖子里那副鞋面子露出一个角来，青缎面上绣着一枝细细的兰草，兰草只绣了一半。
　　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鸳鸯领着一个孩子进来了。
　　孩子瘦，脖子细，脸是黄的，头发拿一根旧红绳扎着，扎歪了。身上一件靛蓝的夹袄，袖子果然短一截，露着两截细手腕子。他进门先看见满屋子的人，往鸳鸯身后缩了缩，鸳鸯拿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背。
　　“琮哥儿，”贾母说，“过来。”
　　孩子挪过去，在榻前站住。
　　“往后，”贾母拿手里的珠子指了指邢夫人，“这是你娘。你给她磕头。”
　　孩子扭过头去，看邢夫人。
　　邢夫人站起来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碰着了椅子腿，椅子往后挪了挪，刮着砖响了一声。她看着孩子，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孩子跪下去，朝她磕了一个头，磕得很实，额头碰在砖上，咚的一声。
　　邢夫人弯腰把他拉起来。拉起来了，她的手没收回去，搁在他肩上。孩子的肩膀窄，她一只手就盖住了大半个。
　　“走，”她说，声音发紧，“跟娘给老太太磕头去。”
　　她领着他转过身，朝着贾母跪下。孩子磕一个，她也磕一个；孩子磕第二个，她也磕第二个。她磕头的时候手还搭在孩子肩上，孩子的头低下去，她的手跟着低下去；孩子的头抬起来，她的手跟着抬起来。
　　王善保家的在后头站着，见她起身费力，上来要搀，顺手要把孩子接过去。
　　“我自己来。”邢夫人说。
　　她自己撑着地站起来，手没离开孩子的肩膀。
　　贾母看着他们，看了一会儿，把手里的珠子捻了一颗过去。
　　“回去给孩子做两身衣裳。”她说，“袖子放长些。他还要长呢。”
　　“是。”邢夫人说。
　　她领着孩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孩子的鞋后跟又踩塌了，趿拉了一步。她低头看了一眼，蹲下去，替他把鞋后跟提起来，提好了，拿手按了按。袖子里那副青缎鞋面子滑出来，落在门槛边上。
　　孩子弯腰捡起来，递给她。
　　“娘，”他说，“你东西掉了。”
　　邢夫人接过来，攥在手里，攥得很紧。鞋面上那根针扎进了她的指头肚，她也没松手。
　　刑部，大堂。
　　三月十八，未时。
　　三封私书是内阁直接封送过来的，装在一只黄绫面的匣子里，匣子上贴着内阁的封条，封条上压着朱印。书吏捧上来，当着三司揭了封条，打开匣子。
　　信纸是上好的玉版宣，折得方方正正，折痕早就压死了，展开的时候发出细细的沙沙声。三封信，每一封的抬头都是同样六个字：长史大人台鉴。
　　尚书叫人把贾雨村那封信、初十那封周长史的原信也取来，三样东西摆成一排。
　　孙绍祖的私书是写给长史的，笔迹是孙绍祖的，粗，横画往上翘。可每封信的信尾都有一行小字的回批，墨色不同，是收信的人看过之后批在上头又退回来的。一行写“知道了，大同那头另有人打点”，一行写“马留下，银子照数”，一行写“婚事你自去办，府里不便出面”。
　　回批的字细，瘦，往右边斜。
　　大理寺卿拿起初十那封原信，凑到一封私书边上比。比完了“知”字，又比“道”字，比到“府”字，他停下来，拿手指头点着那个字的一撇。那一撇起笔的地方都有一个小小的顿，顿得很重，像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点。
　　“台字的钩，”尚书说，“也一样。”
　　萧弘也俯过身去看了。他看了很久，直起腰来，没说话。
　　堂下又报，户部左侍郎严绍到。
　　严绍是个方脸，五十出头，进来的时候后头跟着两个司官，抬着一口樟木箱子。箱子打开，里头是两淮盐引的底册，一册一册码得齐齐的，册脊上贴着白签，签上写着年份。
　　“奉旨核两淮盐引，”严绍说，“扬州盐商汪敬亭名下引窝十七处。窝本上挂的名字，三个是死人，死了七八年的，户籍上都销了；四个是他徽州老家的族兄，族兄在徽州种茶，一辈子没出过歙县；还有两处，挂在前任巡盐御史林大人的旧书办名下，旧书办前年就回了原籍，一问三不知。私顶，是坐实了的。”
　　他抽出一本，翻到夹着红签的那页，呈上去。
　　“还有一个人证，”他说，“在堂外候着。”
　　进来的是个老头，六十多岁，背驼得厉害，穿一件洗得发灰的蓝布袍子，袍子底下的鞋沾满了黄土，鞋帮上裂了一道口子。他身后跟着一个汪家的伙计，伙计抱着一摞账本，账本拿麻绳捆着，最上头那本的封皮上写着“汪裕泰　总号　流水”。
　　老头一进门就跪下了，跪得膝盖在砖上响了一声。
　　“小人范有成。”他说，“原是扬州林府的账房，林老爷去后，在汪家前门外的铺子里当掌柜。这本总账，一向放在扬州总号。小人前月回去取的，一路押着进京，没敢叫它离过手。”
　　书吏把账本接过去，解了麻绳，摊开。
　　范有成跪着说，说得很慢，说一句，咽一口唾沫。
　　“汪家每年腊月有一笔开销，记的是京府冬仪。”他说，“少的年头三千，多的年头五千。小人经手过四年，银子是小人亲手包的，送到忠顺府后门，交给周长史身边的人。”
　　“林府的田产，”尚书问，“是怎么到汪家手里的？”
　　范有成把头低下去，低得快碰到砖了。
　　“林老爷没的那年秋天，”他说，“周长史打发人来扬州，说京里有人要这份产业，价钱不必多。汪老爷照着那句话出的价，不到三成。小人那时候糊涂，想着林家没有男丁，姑娘又在京里，产业留着也是叫人吃了，不如……不如……”
　　他说不下去了。
　　书吏把总账翻到一页。那一页上记着姑苏祖田八百亩、阊门铺面两间、扬州宅子一所，后头一个价。价钱底下有一行小字，是汪敬亭自己的笔迹：周爷示下，照办。
　　尚书看完了，把账本推给大理寺卿。大理寺卿看完了，推给萧弘。
　　萧弘没去碰那本账。
　　“小人对不住林老爷。”范有成在底下说，声音发哑，“林老爷待小人二十年，小人对不住他。”
　　他磕头，磕下去，就没起来，驼着的背一耸一耸的。
　　尚书提起笔，蘸了墨，在一张拘票上写：拘忠顺府长史周某到部。写完，在名字底下画了一道，画得很直，笔锋收在纸边上。
　　北静王府，书房。
　　同日，申时。
　　刑部那边的拘票，何忠回来说已经发出去了，明儿一早拘人。
　　水溶刚坐下，案头的金光就翻开了。
　　心结任务：邢夫人（下）　完成
　　琮哥儿记在她名下，她领着去磕的头
　　奖励点数＋70
　　当前点数：6975
　　邢夫人【放】　▰▰▰▰▰▰▰▱▱▱　70/100 → ▰▰▰▰▰▰▰▰▰▰　100/100　梦三可启
　　那张秋葵帖浮起来了。帖上那一枝秋葵，五片花瓣原先朝着一边张着，张向帖子的右边。这会儿慢慢地转过来，转正了，花盘对着他。花心那一点深紫褪了些，紫里透出一点暖黄来。
　　他看着那朵转过来的花，伸手按了按心口。中衣带子上那枚白玉扣卡在那里，凉凉的，扣底下缝的那道襻还结实。
　　他扳着指头数了一遍。十六，十七，十八，十九。
　　“二十。”他说。
　　刑部，大堂。
　　三月十九，辰时。
　　周长史是坐着一顶小轿来的，轿子后头跟着两个拿拘票的皂隶。轿子停在刑部大门外头，他自己下了轿，自己走进来。
　　他穿着一件石青的长袍，袍子熨得平平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脸色发白，眼底下两块青。进了大堂，他先朝三张公案作揖，作得很周正，腰弯下去，又直起来。直起来的时候咳了两声，拿帕子掩着嘴。
　　“下官前日偶感风寒，”他说，“劳动三位大人传唤，下官惶恐。”
　　尚书没叫他坐。
　　书吏把三封私书、贾雨村的信、初十那封原信，一样一样摆到他跟前的小案上。他低头看，看第一封的时候脸上还挂着那层笑，看到第二封，笑就淡了，看到贾雨村那封，他的手指头在案沿上收紧，指甲盖压得发白。
　　“这几封信，”尚书说，“周长史认得么？”
　　“不认得。”周长史说，“下官从不与外官私通书信。笔迹相近，天下多的是。”
　　“那这个呢？”
　　书吏把汪裕泰那本总账翻开，翻到“周爷示下”那一页，搁在他面前。
　　周长史看了一眼，眼皮跳了跳。
　　“汪某一介商人，”他说，“攀附权门，信口胡写，也是有的。”
　　尚书点了点头，朝两边看了看。大理寺卿没说话。萧弘低着头，在折子上拿指甲划了一道。
　　“周长史从袖子里掏一样东西出来。”尚书说。
　　周长史的手停在半空。
　　皂隶上前，从他左边袖筒里掏出一本蓝布面的小簿子。簿子的边角磨得发亮，拿一根黑绳捆着。书吏解开绳子，翻开头一页，又翻到中间，翻到一页，念出声来：“二月初五。北静王出银四百，赎荣府家生奴赵氏四口出籍，王府具保……”
　　书吏抬起头，看了看尚书，没往下念。
　　尚书伸手把簿子要过去，翻了几页，又翻回头一页，把簿子和那三封私书的回批摆在一起。簿子上的字细，瘦，往右斜，每个“府”字的一撇起笔，都有一个戳下去的小顿。
　　“带下去。”尚书说。
　　周长史站在那里，帕子还攥在手里，攥成了一团。两个皂隶一左一右站到他身边。他没挣，转过身，往堂口走。走到门槛那里，他停了停，回头看了一眼右边那张公案。
　　萧弘没有抬头。
　　周长史跨出门槛，石青的袍角在门框上擦过去了。
　　都察院，正堂。
　　三月二十，午时。
　　堂上的香炉里点着一炉檀香，烟直直地往上走，走到梁底下，散开了。
　　冲虚子是叫两个道童搀着进来的。一高一矮，高的那个扶着他左胳膊，矮的那个扶着右胳膊。矮道童的手背上沾着一点朱砂，搓不掉的红。冲虚子穿一件旧道袍，道袍空落落地挂在身上，脸色蜡黄，黄里透着一层灰，嘴唇发乌。走一步，喘一口，喘的时候喉咙里拉着痰。
　　他在堂下站定了，推开两个道童，自己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糙纸的状子来，双手举过头顶。
　　萧弘坐在正中，叫书吏接上来。
　　杜衡坐在下首，两只手揣在袖筒里，看着那张状子从冲虚子手里递到书吏手里，又从书吏手里递到萧弘手里。
　　萧弘展开状子，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你说，”萧弘说，“你能验？”
　　“能。”冲虚子说。他一开口，痰就涌上来，咳了好一阵。矮道童递过一块布巾，他接过去捂着嘴，咳完了，把布巾攥在手心里。
　　“北静王以邪术摄女眷梦魂。”他说，声音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诸女夜夜同梦，梦里所见，都是一个人。贫道不才，愿当堂设坛，以法引梦魂出窍，叫三位大人亲眼看一看，她们梦里见的是谁。”
　　杜衡揣在袖筒里的手动了动。
　　“荒唐。”他说，“梦魂出窍，当堂作证，自古未闻。宪台问案，凭的是人证物证，不凭符水。”
　　“杜大人说得是。”萧弘说，“所以本官不叫他设坛。”
　　他把状子搁在案上，拿镇纸压住。
　　“三月二十八，”他说，“当堂验梦。本官另请宫里的命妇女官，二十七夜里，分宿各房外间，听梦话。人睡着了说出来的话，总不是符水。听见了什么，女官们当堂具结。”
　　“各房，”杜衡说，“是哪几房？”
　　萧弘看了他一眼。
　　“状子上有名单。”他说。
　　杜衡没再说话。
　　冲虚子又咳起来，咳得弯下腰去，两个道童一左一右架住他，把他往外扶。走到堂口，他推开矮道童的手，自己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喘匀了，朝地上吐了一口痰。
　　那口痰落在青砖上，是黑的。
　　北静王府，内室。
　　同日，酉时。
　　卢大夫捏了左手的脉，又捏右手的，捏了很久。
　　“十五到二十，”他说，“隔了四夜。”
　　他松开手，从药箱里取出一块新帕子，叠成方块，压在枕头边上。
　　“使得。”他说，“一扇。”
　　“一扇。”水溶说。
　　卢大夫提起药箱，走到门口，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看的是他的鼻子底下。看完了，他把门带上了。
　　荣国府，东院。
　　同夜，二更。
　　外间那张小床是今儿下午才从库里抬出来的。床腿短，床板新刷过一层桐油，还有股味道。贾琮躺在上头，盖着一床新絮的薄被，被面是邢夫人箱子里翻出来的一块旧缎子，红底上织着小团花，颜色褪了一半。
　　孩子睡着了，嘴张着，一只手伸在被子外头。
　　邢夫人坐在床边，把那只手塞回被子里，被角掖了掖，掖到他下巴底下。他翻了个身，被子又蹬开一角，她又掖回去。
　　她回到里间，在灯底下坐下，从笸箩里拿出那副青缎鞋面子来，兰草还差半片叶子。她拈起针，指头肚上叫针扎的那个红点还在。她看了看，把针在头发里擦了擦，接着绣。
　　绣完了那半片叶子，她把鞋面翻过来，看了看反面的线头，剪齐了，搁进笸箩里。笸箩里另有一副，是双鞋底，已经纳好了，鞋底上密密麻麻的针脚，一行一行排得齐齐的。
　　她吹了灯，躺下去，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
　　那块旧帕子还在，帕子里包着的那张帖子也在，摸上去温温的。
　　梦境，秋场谷仓。
　　门是一道篱笆门，拿高粱秆子扎的，扎得结结实实。门上头挂着一串新摘的红辣椒，红得发亮，一个挨一个，挂得满满当当。
　　门外头是一条土路，土是黄的，叫车轮子碾得又平又瓷实。路两边的地刚收过，地里只剩一茬一茬齐腰剪下的秸秆，秸秆根上冒着一点青。天高，蓝得发亮，一丝云也没有。太阳晒在脊梁上，暖烘烘的。
　　邢夫人站在篱笆门前。
　　她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低头一看，是那副青缎鞋面子，兰草绣完了，叶子尖上翘着。她把鞋面子揣进怀里，抬头看门上那串辣椒。想起寒屋那扇漏风的窗，窗纸叫北风吹得一鼓一瘪，墙上挂的那串辣椒干得发黑。
　　这一串是新的。
　　她推开门。
　　门里是一大片打谷场，场面拿石磙子压过，压得光溜溜的，在太阳底下泛着白。场上堆着一座一座的谷堆，金黄的，堆得比人还高。谷堆尖上插着一把木锨，锨把上系着红布条，风一吹，布条就飘起来。空气里全是新谷子的味道，干燥的，香的，带着一点太阳晒过的焦甜。
　　场子那头是一座谷仓，土坯墙，茅草顶，两扇仓门大开着。门里头堆得满满当当，谷子从门槛那里溢出来，溢了一地。
　　水溶站在谷堆中间。
　　邢夫人看见他，脚底下顿住了。她站在篱笆门里头，两只手从怀里抽出来，又揣回去，嘴唇动了动。
　　“我有儿子了。”她说。
　　说完了，她自己愣住了。站在那里，眼睛直直的，好像这句话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她刚听见。
　　太阳照在她脸上，照得她眯了眯眼。
　　“我有儿子了。”她又说了一遍。这一遍说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放。放完了，她的嘴角往下撇了撇，又往上翘了翘，眼眶红了。
　　她走过来，走到他跟前，抬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巴掌，拍得很响。
　　“九岁了。”她说，“袖子短一截。我今儿夜里给他量了，胳膊这么长。”
　　她比了比，两只手中间隔着一尺来宽。
　　“明儿给他做两身新的，”她说，“袖子放长些。老太太说的，他还要长呢。”
　　她拉着他的手，往谷仓那边走。走到仓门口，她站住了，伸手往里一指。
　　仓里头的谷子堆到了房梁底下，满得连个插脚的地方都没有。谷粒从高处往下滚，滚到门槛边上，沙沙地响。
　　“这是我的粮。”她说。
　　她说得很响，声音撞在仓壁上，又弹回来。
　　“我嫁过来二十年，”她说，“手里没攥过一把自己的粮。吃的是公中的，穿的是公中的，连月例银子都是人家拨给我的，拨多少，我拿多少。如今这一仓，是我的。”
　　她松开他的手，转过身去，朝场子上最大的那座谷堆走过去。走到谷堆跟前，她把外头那件酱色的褂子解了，扔在地上，又解里头的袄。解到一半，回头看了他一眼。
　　“看什么？”她说，“上回又不是没看过。”
　　她把袄子也扔了，只剩一件月白的小衣。她的身子发福，腰上一圈软肉，小衣叫肉撑得紧绷绷的，两只乳把前襟顶得鼓起来。她把小衣也脱了，脱完了，没拿手挡，就那么站在太阳底下。身上白得晃眼，乳房沉沉地坠着，乳头是深褐色的，叫风一吹，慢慢地缩紧了。
　　她转过身，往谷堆上一躺。
　　谷堆塌下去一块，金黄的谷粒从她身子两边哗哗地往下滑，滑过她的胳膊，滑过她的腰，滑过她的大腿，一直滑到场面上，堆在她脚边。她躺在那里，身子陷进谷子里，谷粒贴着她的后背，贴着她的屁股，暖烘烘的，痒丝丝的。
　　她仰着脸，眯着眼看他。
　　“上来。”她说。
　　水溶走过去。
　　“上回留着的那一下，”她说，“今儿给你。”
　　她朝他伸出两只手。
　　他解了衣裳，跪上谷堆。谷堆在他膝盖底下往下陷，谷粒从他腿边滑走。他俯下身子，压在她身上。她的身子软，软得像一团发好的面，他一压上去，她就把他整个兜住了。两条胳膊搂过来，搂着他的背，搂得紧紧的。
　　他亲她。她张开嘴迎他，舌头伸过来，缠着他的，缠得急。亲了一会儿，她偏过头去喘气，喘着说：“你那根东西，硌着我了。”
　　她把手伸下去，握住了。握住了，她没急着动，就那么握着，掂了掂，拇指在顶上抹了一圈，抹出一点淫液来。她把那点湿抹开，抹在头上。
　　“上回我吃过了，”她说，“这回不吃了。这回，叫它吃我。”
　　她把腿分开，分得很开，膝盖往两边倒下去，倒进谷子里，谷粒又哗哗地滑了一阵。她底下早湿了，湿得发亮。那一丛毛贴着肉，乱糟糟的，毛底下两片肉唇微微张着，张开一道缝，缝里的肉是深红的，湿漉漉地往外沁着淫水。
　　她握着他，往自己底下引。头抵上去的时候，她吸了一口气。
　　“慢点。”她说，“慢点吃，一粒也别撒。”
　　他慢慢地往里送。
　　她里头热，热得发烫，软肉一层一层地裹上来，裹着他往里吸。他送进去一寸，她的手指头就在他背上掐紧一分；送进去一半，她仰起脖子，嗓子眼里哼出一声来。哼得又长又低，像是憋了很多年的一口气，从胸口一路往上挤，挤到嗓子眼，挤出来了。
　　“全进来。”她说，“全进来，别留。”
　　他全送进去了。
　　她的身子一抖，两条腿抬起来，盘在他腰上，脚后跟抵着他的屁股，往里压。她把他压在里头，不许他动，她自己也不动，就那么夹着他，夹得紧紧的。眼睛闭着，胸口一起一伏。
　　“这是我的。”她说，“这一回，是我的。”
　　过了一会儿，她的腿松了松。
　　“动吧。”她说。
　　他动起来。先是慢的，抽出来一半，再送进去。抽出来的时候她里头的软肉跟着往外拖，舍不得似的；送进去的时候她就吸一口气。谷堆在他们身子底下一点一点地往下塌，谷粒从她肩膀边上，从她腰底下，从她屁股底下，一股一股地往外滑。沙沙沙，沙沙沙，跟着他的动作一阵一阵地响。
　　她的嗓子打开了。
　　起先是哼，哼着哼着，哼成了叫。叫一声，停一停，再叫一声。叫声撞在谷仓的土墙上，从大开着的仓门里弹回来，弹回来又撞上谷堆，嗡嗡地响，满场子都是她的声音。
　　她听见自己的回声，睁开眼，愣了愣，脸红到了脖子根。
　　“这是我？”她说。
　　“是你。”
　　她咬住嘴唇，咬了没两下，又松开了。松开了，叫得比刚才还响。
　　“我这辈子，”她喘着说，“没这么叫过……屋里隔着一道墙就是人……咬着被角，咬着帕子……咬了二十年……”
　　她抓着他的背，指甲陷进他肉里。
　　“这里没墙。”她说，“这里没人。叫给谁听，叫给我自己听。”
　　她又叫了一声，叫得仓顶上的茅草都簌簌地抖。
　　他加快了些。她的乳房叫他撞得一颠一颠的，在胸口上晃，晃出一层细汗来。汗珠顺着乳沟往下淌，淌进谷子里。她底下的淫水越来越多，每送一回都带出湿漉漉的声响，跟谷粒滑落的沙沙声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慢点。”她又说，“慢点……别急……这么好的东西，一口吞下去，可惜了……”
　　他慢下来。
　　她喘了几口，忽然抱住他，腰上一使劲，翻了个身。
　　谷堆塌了一大块，两个人一齐往下滚，滚了半圈，停住了。她骑在了他身上。
　　她跨坐在他腰上，他还在她里头，叫她这一翻，又往深处顶了顶。她嗯了一声，两只手撑在他胸口上，撑稳了。太阳从她背后照过来，照着她的头发，照着她肩膀上的汗，她的影子盖下来，把他整个人罩住了。
　　她发福的身子沉沉地压着他，压得实实在在。
　　她自己动。
　　动得慢，屁股抬起来，抬到快要滑出来了，停一停，再一点一点地坐下去。坐到底，坐实了，在底下磨一磨，磨一圈，再抬起来。每坐下去一回，她腰上那圈软肉就跟着颤一颤，乳房跟着往下一沉，沉甸甸地晃。
　　“我自己来。”她说，“这个，我会。”
　　她坐得又慢又实，坐一回是一回，不肯糊弄。
　　水溶伸手托住她的屁股。她的屁股丰满，肉多，他一只手托不住，两只手一边一个，托着往上送。她往下坐的时候，他往上顶，顶得她身子一挺，嗓子里又冒出一声叫来。
　　“你别，”她瞪他，“我自己来，”
　　他又顶了一回。
　　她的话断在半截，身子往前一倒，扑在他胸口上。两只沉甸甸的乳垂下来，垂在他脸边。他偏过头，张嘴含住了一只，含着那颗深褐色的乳头吮，吮一会儿，拿牙轻轻地咬。
　　她“哎”了一声，笑出来了。
　　“馋。”她笑骂，“你馋死了。”
　　她没躲，反倒把身子往下压了压，把那只乳往他嘴里送。他咬着不放，她底下就夹得更紧，夹着他，一回一回地往下坐。坐得越来越快，越来越重，谷堆在两个人身子底下沙沙地塌，塌出一个窝来。两个人陷在窝里，谷粒从四面往里滚，滚到他们腰边，堆起来。
　　她叫得没了章法。
　　她的腿开始抖，大腿根那里的肉一阵一阵地绷，绷紧了又松，松了又绷。她里头开始收，收得一阵比一阵紧，一阵比一阵急，像有一只手在里头攥着他，攥住了，一阵一阵地挤。
　　“我……我……”她说不全了。
　　她直起身子，仰着头，两只手撑在他胸口，指头掐进他肉里。一声叫从她胸口最底下冲出来，冲得又高又长，冲出仓门，在打谷场上滚了一圈，滚回来，撞在谷堆上。
　　她里头一阵一阵地绞，绞得他再也忍不住，托着她的屁股往上一顶，顶到最深处，射了。
　　射在她里头，一股一股的，烫。她感觉到了，身子跟着一抖，一抖，又一抖。低头看着他，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她软下来，趴在他身上，脸贴着他的脖子，喘。
　　喘了很久。谷粒还在一颗一颗地往下滚，滚到他们身上，落在她的背上，落在他的胳膊上，凉了，又叫太阳晒暖了。
　　“收着了。”她贴着他的脖子说，“一点没洒。”
　　她慢慢地撑起身子，从他身上下来。他滑出来的时候，她底下跟着淌出一股白的，淌在她大腿根上。她低头看了看，没去擦。
　　她跪在他腿边，低下头，看着他那根东西。那根东西软了一半，湿淋淋的，沾着她的淫水和他自己射的东西，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
　　她俯下去，张嘴含住了。
　　她含得仔细，从根上含起，舌头贴着往上舔，一寸一寸地舔。舔到头，在马眼那里转一圈，把渗出来的那一点也舔了，咽下去。舔完了一面，她把它拨过来，舔另一面。
　　“好东西，”她含糊地说，“不能糟蹋。”
　　她舔干净了，没松嘴，含着那个头，慢慢地吮。他在她嘴里一点一点地硬起来，硬到她含不住了。她吐出来，拿手握着，看了看，又含进去，含到一半，又吐出来。
　　“又来了。”她说，嘴角挂着一点湿，“你这东西，倒是不记仇。”
　　她撑着谷堆站起来，转过身，背对着他，跪在谷堆上。
　　她跪着，两只手撑在前头，撑进谷子里，腰塌下去，屁股翘起来。她那两瓣屁股那两瓣屁股又白又圆，在太阳底下白得晃眼。中间那道缝里湿淋淋的，他射进去的东西还在往外淌，顺着她的大腿往下流。
　　她扭过头来看他。
　　“从后头来。”她说。
　　他跪到她身后，握着她的腰。她的腰软，一握一把肉。他抵上去，送进去，进得比头一回顺。她里头还湿着，还热着，一送就吞到了底。
　　她叫了一声。
　　他从后头动起来，撞在她屁股上，撞得那两瓣肉一颤一颤的，啪啪地响。她撑在谷堆上的两只手一回回往前滑，滑进谷子里，又撑回来，谷粒从她指缝里漏下去，漏了一地。
　　“重些。”她说，“这回不用慢……这回……重些……”
　　他重了。
　　她的叫声又打开了，在仓门口撞来撞去。她的头发散了，散在背上，汗湿了，一绺一绺地贴着她的脊梁。她往后迎他，屁股往后送，送得狠，每送一回，身子底下的谷堆就塌一块。
　　他撞了很久。撞到她两条胳膊撑不住了，上身趴下去，脸埋进谷子里，只剩屁股高高地翘着。叫声闷在谷堆里，嗡嗡的。她又到了一回，到的时候浑身打颤，里头绞着他，绞得一阵一阵的。
　　他抽出来，握着自己，射在了她背上。
　　一股，落在她腰窝里；一股，落在她的脊梁上，顺着那道沟往上淌了一截，又往两边流，流到她背上的汗里，和汗混在一起。
　　她趴着没动，喘着气。
　　过了一会儿，她把一只手伸到背后，在自己腰上摸了一把，摸到了那一片湿，黏的，热的。她把手收回来，放在眼前看了看，手心里亮晶晶的一片。
　　“这个，”她说，“也收进仓里。”
　　她把那只手往身边的谷堆里一按，按出一个手印来，谷粒沾在她手心里，沾了一层，金黄的。
　　她翻过身来，仰躺在谷堆里，伸手把他拉下来，拉到身边躺着。两个人并排躺在塌了一半的谷堆上，头顶上是那片蓝得发亮的天，一丝云也没有。
　　她喘匀了，偏过头来看他。
　　“上回我说留着，”她说，“你是不是以为我小气？”
　　“没有。”
　　“就是小气。”她说，“我这个人，小气了一辈子。好东西到了手里，舍不得一回用完，要藏着，掖着，一点一点地拿出来。拿出来一点，心里就踏实一点。”
　　她停了停。
　　“如今不藏了。”她说，“仓里满着呢。”
　　她伸手往两人身上拢谷子，一捧一捧地拢，拢到他胸口上，拢到她自己的肚子上，拢得厚厚的一层。金黄的谷粒压在身上，压得沉甸甸的，暖的。
　　“琮儿今儿夜里蹬了三回被子。”她说，手里还在拢，“我掖了三回。明儿夜里，他要是还蹬，我还掖。”
　　她拢完了最后一捧，把手搁在谷子上头，压了压，压实了。
　　北静王府，内室。
　　三月二十一，卯时。
　　窗纸刚透出一点青白，院子里的雀儿叫成一片。
　　卢大夫拎起枕边那块帕子，对着窗户照了照，翻过来，又照了照。帕子是白的，叠痕还在，四个角平平的，一点颜色也没有。
　　他把帕子叠起来，揣进袖子里，又伸手捏了捏水溶的腕子。
　　“耳朵？”
　　“不响。”
　　“眼睛？”
　　水溶朝窗户那边看过去。窗棂一格一格的，格子里的纸透着光，每一格都是亮的。眼角那一点黑没了。
　　“亮的。”他说。
　　卢大夫嗯了一声，松开手。
　　案头的金光翻开了，光很淡，就两行。
　　梦三：邢夫人　已入
　　邢夫人【放】　▰▰▰▰▰▰▰▰▰▰　100/100　已圆
　　刑部，后堂。
　　同日，辰时。
　　供状是天快亮的时候写成的。
　　那张供状摊在后堂的长案上，三张纸，字是他自己写的，细，瘦，往右斜。写到后头，笔画越来越乱，最后一行墨洇成了一团。
　　尚书、大理寺卿、萧弘三个人站在案子边上，谁也没坐。
　　狱卒老钱在门口跪着回话：“头一夜他靠墙坐着，袍子没脱，问什么都说不认得。昨儿三更，小的送了一碗热粥进去，他端着碗，手抖，洒了一半。喝完了，他把碗搁在地上，说，去请大人。”
　　尚书摆了摆手，老钱磕了个头，退出去了。
　　尚书从头看到尾。看完了，递给大理寺卿。大理寺卿看完了，在一个地方停了很久，手指头压在那一行上，压了压，抬起来，递给萧弘。
　　萧弘接过去。
　　他看得最慢。看到第二页，他的手停了，纸边在他指头底下微微地颤。他看完了第三页，把三张纸叠齐，叠得角对着角，放回案上。
　　“一切出自授意。”大理寺卿说。他说到这里，停住了，没往下说那两个字。
　　后堂里没人接话。窗外有个书吏抱着一摞卷宗走过去，脚步声在廊下响了一阵，远了。
　　“封了吧。”尚书说。
　　书吏拿来一只牛皮纸的大封套，把三张供状装进去。尚书取过印泥，在封口上按了刑部的大印，大理寺卿按了大理寺的。轮到萧弘，他拿着都察院的印，在印泥里蘸了一回，又蘸了一回，蘸得印面上的朱砂厚厚的，按下去，按得很重。按完了，印没马上拿起来，在封口上压了好一会儿。
　　三个人又在封口上各画了一个押。
　　“今日呈上。”尚书说，“供状里的话，堂上一个字也不念。”
　　萧弘把印收回匣子里，扣上匣盖，扣了两回才扣严。
　　北静王府，书房。
　　同日，午时。
　　何忠从刑部回来，站在门口回话，额头上一层汗。
　　“封了。”他说，“三位大人都按了印，午前就递进宫了。小的在后角门外头等着，杜大人的轿子出来，轿帘掀开一条缝，杜大人就说了这两个字。”
　　水溶点了点头。
　　金光在案头翻开了。
　　隐藏任务：反咬　完成
　　贾雨村、孙绍祖、汪敬亭，三条线咬到周长史；周长史供出主使
　　奖励点数＋250
　　当前点数：7225
　　隐患消解：贾雨村下狱，周长史下狱，忠顺一系爪牙拔除
　　贾府气运　▰▰▰▰▰▰▰▰▰▱　94/100 → ▰▰▰▰▰▰▰▰▰▱　95/100
　　光收了。
　　何忠还站在门口。
　　“王爷，”他说，“晓翠堂那边收拾好了。帐子照三姑娘那边送来的样子做的。侍书姑娘昨儿打发人来问，三姑娘的书箱进门是放在书房，还是放在晓翠堂。”
　　“放晓翠堂。”水溶说，“账箱放书房。”
　　“是。”
　　何忠退出去了。水溶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书架跟前，从最底下一层抽出一只樟木匣子，打开。里头是关外三处庄子的旧账，二十来本，一本压着一本。最上头那本的封皮上有一行小字，是去年秋天探春看过之后，拿铅粉笔轻轻写上的：欠租未清，春租谁收。
　　他把匣子搬到书案靠窗那一头，搁好，匣盖开着。
　　北静王府，正厅。
　　三月二十二，申时。
　　花轿进的是正门。
　　正门两扇朱漆的大门全开了，门钉在太阳底下一颗一颗地亮。鼓乐从胡同口就响起来，吹吹打打，一路吹到门前。门前看热闹的街坊挤了半条胡同，孩子骑在大人脖子上，伸着脑袋往里瞧。
　　送亲的是贾琏，骑着马走在轿子前头，一身石青的袍子，腰上系着红绸。他在门前下了马，把缰绳扔给小厮，朝何忠拱了拱手。
　　“老太太说，”他压低声音对何忠说，“昨儿夜里叫三妹妹过去，说了半宿的话。说完了，把压箱的那一对玉如意给了她。老太太的原话，到了那边，有什么委屈，自己拿主意；拿不定主意，再回来问我。”
　　何忠应了一声，没往下接。
　　拜堂。喜娘扶着新人出轿。新人穿一身大红的吉服，盖头的四角坠着四只小金铃。她走得稳，一步是一步，裙角压得平平的，跨马鞍的时候脚抬得高，没碰着。
　　宗人府经历司来的还是那位老书吏，白胡子，在正厅后头摆开案子，铺开黄绫面的档册。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副玳瑁眼镜架在鼻梁上，提笔蘸墨，一笔一划地写：北静郡王侧妃贾氏，荣国府贾政之女，三月二十二日进门。
　　写完了，贾琏上前画了押，何忠也画了押。老书吏对着窗户吹干了墨，合上档册，朝水溶作了个揖。
　　何忠站在廊下，手里一本流水簿，簿子上记着这一桩：十九日纳征，礼金、首饰、彩缎、羊酒，连同今日的轿马、鼓乐、喜筵、赏封，共出银二千五百两。他记完了，拿笔在后头那个数上圈了一圈。
　　新人往东路去。
　　晓翠堂在王府东路，院子不大，三间正房，前头一道月洞门。门里种着两株老海棠，海棠刚打了骨朵，骨朵是胭脂红的，一嘟噜一嘟噜挂在枝子上。
　　侍书跟在轿子边上，怀里抱着一只樟木匣子。匣子不大，四角包着铜，铜角擦得锃亮。她抱得紧，两只胳膊箍着匣子。走到月洞门口，门槛高，她低头看了一眼，抬脚跨过去。跨得急，匣子在她怀里磕了她的下巴，她咬着嘴唇没出声。
　　匣子里装的是什么，没人问她。
　　北静王府，内室。
　　同日，酉时。
　　卢大夫捏了左手，又捏右手。
　　“今夜是人，不是门。”他说，“老朽不来守着了。”
　　他扣上药箱，走到门口，回过头来，看了看他的鼻子底下，又看了看他的眼睛。
　　“明儿早上，”他说，“老朽还是要来看帕子的。”
　　“看什么？”
　　“看王爷睡没睡。”卢大夫说。
　　他走了。
　　北静王府，晓翠堂。
　　同夜，戌正。
　　喜烛是一对，烛身上盘着金龙金凤，火苗烧得直，一点也不晃。烛泪从烛身上往下淌，淌到半截凝住了，凝成一颗一颗的红珠子。
　　外间点着一盏小灯。侍书在那里铺守夜的铺盖。她铺得快，褥子一抖就平了，被子一抖也平了。铺完了，又把枕头拍了两拍，拍完了，屋里就没了动静，只有她挨着帘子坐下去的时候，板床吱了一声。
　　探春坐在床沿上。
　　盖头四角的小金铃垂着。她坐得直，背离着床栏有一拳远，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没交叠，平平地压着裙面。那四只金铃一动不动。
　　水溶拿秤杆挑起盖头。
　　盖头底下是一张擦了胭脂的脸，眉毛描得长，挑起来，挑到鬓角边上，嘴唇点得红。她没垂眼，抬着脸看他，看得很直，一眨不眨。
　　他把盖头搁在一边。
　　“庄子的账本，”探春说，“搬过来了没有？”
　　水溶笑了。
　　“在书房。”他说，“樟木匣子装着，搁在靠窗那一头，匣盖开着。”
　　“几本？”
　　“二十三本。”
　　探春点点头，点得很郑重。
　　“明儿卯时我去看。”她说。
　　“卯时天还没亮透。”
　　“那就点灯看。”她说，“我在家里，卯时就起了。”
　　她说完这句，嘴唇抿了抿，抿住了。脸上的红从胭脂底下一点一点透出来，红到耳朵根上。耳朵上坠着一对赤金的坠子，坠子底下垂着两颗小珍珠，叫烛光照着，晃了晃。
　　合卺的酒温过了，倒在一对剖开的小瓢里，瓢柄上系着红丝线，丝线连着两只瓢。探春端起一只，等他端起另一只，手臂绕过手臂。她仰头喝了，喝得干脆，一口就见了底。酒辣，她皱了皱鼻子，没咳，把瓢放回托盘里，放得端正，瓢口朝下。
　　她站起来，走到妆台跟前坐下。
　　镜子是一面菱花铜镜，磨得亮，照出她的脸，照出她背后那两支烛，照出站在烛边的他。她在镜子里看了他一眼，收回眼睛，抬手去拔头上的钗。
　　她卸得快。凤冠是喜娘早先替她摘了的，剩下的是满头的簪钗。她一根一根地拔，拔下来，搁在妆台上。金的放一处，玉的放一处，珠花放一处，搁得分明。拔到一支金凤簪的时候，她的手停了停。那簪子的凤嘴里衔着一颗红宝石，她拿在手里转了半圈，搁在最边上，跟别的隔开了一寸。
　　耳坠摘下来，放进一只小螺钿盒子里。头发拆开，乌黑的一大把落下来，落到腰上。她拿梳子从头顶通下去，通了三下，打了个结，扯得头皮一紧。她咬了咬牙，硬是通开了。
　　她拿一块湿帕子擦脸，把胭脂擦掉，眉毛擦淡。擦完了，帕子上一片红，她把帕子折起来，压在梳子底下。
　　镜子里那张脸干净了，眉毛还是挑的，天生就挑。
　　她站起来，背对着他，解吉服的扣子。
　　大红的吉服，扣子是盘的，一路从领口盘到腋下，盘到腰上。她解得一颗一颗，指头上没有一点慌。解开了，吉服从她肩上褪下来，她接住了，搭在衣架上，抻平了袖子。里头是一件大红的绸袄，她又解，解开了，也搭上去。再里头是一件月白的中衣，绸子薄，烛光透过来，透出她背上的肩胛骨，两片，瘦瘦的，像收着的两只翅膀。
　　她的手搭在中衣的系带上，解到一半，停住了。
　　她背对着他站着，没回头。站了一会儿，烛芯爆了一声，她的肩膀跟着动了动。
　　“梦里那船，”她说，“是我掌的舵。”
　　她的手攥着那根系带，攥紧了。
　　水溶看着她的背。舵台上那只紫檀的舵轮，轮辐上缠着玫瑰枝，她一只手攥着轮辐往下坐，轮子叫她扳过去半圈，船身一歪，帆兜满了风。
　　“今儿也是。”探春说。
　　她把系带抽开了。
　　中衣从她肩上滑下去，滑到肘弯。她没去接，任它滑到了地上，堆在她脚边。里头还有一件小衣，鹅黄的，绣着一枝玫瑰，带子系在后颈上，系了个活结。她反手去够那个结，够了两回，没够着。
　　“过来。”她说，“替我解。”
　　他走过去，站到她背后。她的后颈细，碎头发贴在上头，汗湿了一点。他拉开那个活结，小衣的带子松下来。她两只手按在胸前，按住了那片鹅黄，没叫它掉下去。
　　她转过身来。
　　两只手还按在胸前，脸红透了，眼睛却还是那么直地看着他，下巴抬着。
　　“你先。”她说，“我的都快脱完了，你还穿着一身。”
　　她松开一只手，伸过来，解他的衣带。一只手解不利索，她皱着眉头，扯了两回，扯成了一个死结，她拿指甲去抠，抠不开。
　　“谁给你系的？”她说。
　　“何忠。”
　　“明儿我叫他重学。”
　　她索性把另一只手也松开了，两只手一齐去对付那个死结。鹅黄的小衣没了人按着，从她胸前滑下去，滑到地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耳朵根红得发紫，可手没停，还在跟那个结较劲。较了好一阵，结开了。她把他的外袍往两边一拨，拨开了，搭在衣架上，跟她的吉服搭在一处。
　　她的胸小，圆圆的两团，挺着，乳头是浅粉的，叫屋里的凉气一激，缩成了两粒小小的硬珠子。她没拿手去挡，站在那里替他解中衣。解到最后一件，她的手停了，抬眼看他。
　　他自己脱了。
　　她的眼睛往下看了一眼，又抬起来，抬起来又往下看了一眼，喉咙动了动。
　　“梦里看着，”她说，声音低下去，“没这么……”
　　她没说完，转身往床边走。走了两步，被地上那件中衣绊了脚，身子一晃，他伸手扶住了她的腰。
　　她的腰窄，他一只手就握了大半。手掌底下的皮肉是凉的，滑的，叫他一握，她浑身一紧，紧得腰都挺直了。
　　她没推开他的手。
　　她站着，背贴着他的胸口。他的手握着她的腰，两个人都没动。烛火在帐子上投出两个人的影子，影子叠在一处。
　　他低下头，亲她的后颈。
　　她的脖子一缩，缩完了又伸直，伸得长长的，偏过去，把那一侧的颈子露给他。他顺着亲下去，亲到她的肩头。肩头上有一颗小痣，他在那颗痣上停了停，拿嘴唇碰了碰。
　　她的呼吸乱了。
　　她猛地转过身来，两只手捧住他的脸，踮起脚，亲上来。
　　亲得很硬。嘴唇撞在他嘴唇上，牙碰了牙，磕得两个人都一疼。她不管，嘴唇压着他的，压得紧紧的。压了一会儿，往下没了动作，就那么压着，鼻子里出着热气，喷在他脸上。
　　他张开嘴，含住她的下唇。
　　她浑身一僵，眼睛睁开了，近近地看着他。他含着她的下唇轻轻地吮，舌尖舔过去，舔开她的唇缝。她的牙关咬着，咬了一会儿，慢慢地松了，松开一条缝。他的舌头探进去，碰到她的舌尖，她的舌头往回一缩，缩完了，又迟迟疑疑地探出来，碰了碰他的。
　　她学得快。没一会儿，她的舌头就缠上来了，缠得笨，缠得急。捧着他脸的两只手也往后滑，滑到他脖子后头，箍住了，把他往下拉。
　　两个人亲得喘不过气来。她先松开，喘着，额头抵着他的下巴。
　　“到床上去。”她说。
　　床是新打的拔步床，床围上雕着一溜海棠，帐子是秋香色的纱，帐钩是两只铜蝙蝠。褥子正中铺着一块白绫，白绫的四角压得平平的，绫面上一道折痕也没有。
　　探春上了床，看见那块白绫，眼睛在上头停了停。
　　她没说什么，往里挪，挪到床里头，背靠着床围坐下，两条腿并着，膝盖曲起来。一只手抓着身边那根床柱，床柱是紫檀的，雕着缠枝花，她的手指头扣在雕花的缝里。
　　他上了床，在她身边躺下。
　　她低头看他。看了一会儿，她松开床柱，侧身躺下来，躺在他身边，跟他面对着面，两个人隔着一拳的空。
　　“你别动。”她说，“我先看看。”
　　她伸出一只手，搁在他胸口上。手心是凉的，贴着他的皮肉，慢慢地往下挪。挪过他的肋骨，挪到他的肚子上，停住了。她的眼睛跟着她的手，手到哪里，眼睛到哪里。停在他肚子上的时候，她的手指头蜷了蜷，又张开。
　　她再往下，碰到了。
　　她的手猛地缩回去，缩到半路，又伸回来。这回没缩，握住了。
　　她握得太紧，攥着，像攥一根缰绳。他吸了一口气，她察觉了，手松了松。
　　“疼？”
　　“轻些。”
　　她松开些，握着，不敢动。她的眉头皱着，咬着下唇，认认真真地握着。手指头一根一根地贴上去，摸它的形状，从根上摸到头上，在头上那一圈棱上停了停，拿指肚蹭了蹭。
　　“烫的。”她低声说。
　　她又握了一会儿，抬眼看他：“该你了。”
　　他把她揽过来，揽进怀里，翻身把她放平在褥子上。她的头发散开，铺在枕头上，黑压压的一片，衬得她的脸更白。她躺着，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先放在身子两边，又挪到肚子上，又挪回身子两边，攥着褥子。
　　他俯下去，亲她的脖子。
　　亲她的锁骨。锁骨窝里有一点汗，咸的，他舔掉了。她的胸口起伏得厉害，那两团小小的乳跟着往上挺，往下落。他低头含住一边的乳头，那粒浅粉的硬珠子在他舌尖上滚了滚，他轻轻吮了一口。
　　探春“啊”了一声。
　　叫出来了，她自己吓了一跳，一只手捂住了嘴，眼睛往外间那道帘子瞟。帘子垂着，外间那盏小灯透过来一点昏黄的光，一点声音也没有。
　　他换到另一边，又吮。她捂着嘴，鼻子里哼哼着，身子一拱一拱的，攥着褥子的那只手把褥面攥出了一把褶子。
　　他的手顺着她的肚子往下滑。她的肚子平，一点肉也没有，皮肉底下的筋绷着，叫他的手一过，一阵一阵地抽紧。他的手滑到她小腹底下，摸到了一小丛软软的毛，细，稀，贴着皮肤。
　　她的两条腿夹紧了。
　　他的手停在那里，没往里去，在那丛毛上轻轻地揉，揉着她小腹最底下那一块。揉了很久，她夹着的腿才一点一点地松开，松开一条缝。
　　他的手指头探进去。
　　那里是干的，只在最深的缝里有一点点潮。她的两片肉唇合得紧紧的，像两瓣还没张开的花苞。他的指头在缝上轻轻地划，从下往上，划到顶上那一粒小小的肉珠，在那里绕了个圈。
　　探春的腰猛地往上一弹。
　　“那里……”她喘着说，“那里别……”
　　他没停，指头压在那粒肉珠上，轻轻地揉，一圈一圈的，揉得很慢。她捂着嘴的手松开了，抓住了他的胳膊，抓得紧，指甲掐进他的肉里。她的腿又夹起来，夹住了他的手，夹了一会儿，又松开，松得比刚才大，两只膝盖往两边倒下去。
　　那里开始湿了。
　　先是一点，沁出来，润着他的指尖。后来越来越多，顺着那道缝往下淌，淌到她身子底下的白绫上。他的指头沾满了淫水，滑了，在那道缝里上下滑，滑过去，滑回来。滑到底下那个小口的时候，他停住了，指尖在口上轻轻地按。
　　她浑身一紧。
　　“慢些。”她说。
　　他慢慢地往里探，只探进去一个指节。那里头紧，热，肉壁箍着他的指头，箍得死死的。她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咬着牙，一声不出。他在里头停着不动，等她松下来。
　　等了很久，箍着他的那一圈肉才微微地松了些。他退出来，又在那粒肉珠上揉。揉到她的腰又拱起来，嗓子里又哼出声来，他才又探进去，这回进得深了一点。
　　“你……”她喘着，声音发颤，“你在梦里……没这么磨蹭……”
　　“梦里你没这么紧。”
　　探春瞪了他一眼。瞪完了，她自己先绷不住，嘴角往上一扯，又赶紧压下去，脸扭到一边，埋进枕头里。
　　他俯下身子，顺着她的肚子往下亲。亲到她的小腹，亲到那丛软毛上。她察觉了，猛地把脸从枕头里拔出来，低头看他。
　　“你做什么，”
　　他已经亲上去了。
　　舌头贴着那道湿漉漉的缝，从下往上舔了一道，舔到顶上那粒肉珠，含住了。
　　探春的话断在嗓子里，变成了一声长长的抽气。她的两只手一齐伸下来，抓住了他的头发，抓得死紧，可没往外推。攥着，攥得指节都白了。她的腿抖起来，大腿根贴着他的脸颊抖，一阵紧似一阵。
　　他舔着，吮着，舌尖在那粒肉珠上来回地拨。淫水越涌越多，他咽下去，又涌出来，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淌到那块白绫上，洇开一片。
　　她叫出声来了。叫得压着，一声一声从牙缝里挤出来。她拿一只手死死地捂着嘴，捂不住，那声音从她指头缝里漏出去。
　　她的腰拱起来，拱得越来越高，腿根绷紧了，抖得厉害。
　　就在快到的那一刻，她揪着他的头发，一把把他拽了上来。
　　他被她拽得往上一扑，撑在她身子上方。她喘着，脸红得要滴血，眼睛湿漉漉的，可还是那么直地瞪着他。
　　“不许。”她说，“这一回……不许你先叫我到。”
　　她撑着褥子坐起来，推他的肩膀。推一回，他没动，她又推，推得狠，推得他仰面倒在了枕头上。
　　“你躺好。”她说，“别动。”
　　她跨上来。
　　两条腿分开，跪在他身子两边，膝盖陷进褥子里。她跪得不稳，身子晃了晃，伸手抓住了床头那根床柱，抓稳了。她低头看着他，看着他那根直挺挺竖着的东西。那东西就在她身子底下，头上沁着淫液，亮晶晶的一点。
　　她咽了口唾沫。
　　她一只手抓着床柱，另一只手伸下去，握住它，扶正了，对准了自己。头抵上去的时候，两个人都颤了颤。她那里湿透了，湿得滑，头抵在小口上，滑开了。她咬着嘴唇，又扶回来，抵住。
　　她往下坐。
　　只坐下去一点，她就停住了。头才挤进去一半，她的脸就白了，额头上霎时冒出一层细汗。那里太紧，紧得像有一道门关着，他的头卡在门口，进不去，她也坐不下来。
　　“疼。”她说。
　　她的声音变了，发尖，发细。
　　“慢慢来。”他说，伸手扶着她的腰，“不急。”
　　“我不急。”她咬着牙，“我在算。”
　　“算什么？”
　　“算还要坐多少。”
　　她吸了一口气，憋住，往下坐。
　　那道门被挤开了。她的身子猛地一挺，抓着床柱的那只手一把攥死了，攥得指节都白了，白得跟纸一样，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起来。床柱叫她攥得吱嘎响了一声。
　　她没叫。
　　她的嘴张着，一点声音也没有，眼睛闭得紧紧的，眼角挤出两颗泪来，挂在睫毛上，没掉。她就那么僵着，坐下去一半，悬在那里，攥着床柱，浑身发抖。
　　他扶着她的腰，一动不敢动。
　　他觉出有一股热从她里头流出来，顺着他的根往下淌，淌到他的腿根，淌到身子底下那块白绫上。
　　过了很久，她睁开眼睛。
　　眼睛是红的，湿的，泪珠子还挂着。她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连着的地方，看见他根上那一道红，红得刺眼，顺着往下淌，在白绫上洇开一朵。
　　她盯着那朵红看。
　　然后她抬起头，看见了他的脸。
　　“你别笑。”她咬着牙说。
　　他没笑。他扶着她的腰，看着她，脸上一点笑也没有。
　　探春看了他一会儿，鼻子一酸，那两颗泪珠子掉下来了，掉在他胸口上。她拿手背狠狠地擦了一把眼睛，擦完了，又攥回床柱上。
　　“剩下的，”她说，“我自己坐。”
　　她又往下坐。这回坐得慢，一点一点地，坐一点，停一停，喘一口气，再坐一点。每坐下去一点，她的眉头就拧紧一分，抓着床柱的指节就白一分。他扶着她的腰，替她托着那份重，她往下坐多少，他就松多少，一点也不往上顶。
　　她坐到底了。
　　坐到底的那一刻，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那口气吐得发抖，吐完了，她的肩膀垮下来，整个人软了一软，又撑住了。
　　两个人都没动。
　　她低着头，头发从肩上垂下来，垂在他胸口，发梢扫着他的皮肉。她里头箍着他，箍得死紧，一跳一跳的，他觉得出她里头的每一阵抽紧。
　　“好了。”她喘着说，“进来了。”
　　“疼得厉害？”
　　“厉害。”她说，“比梦里厉害。梦里疼一阵就过了，这个……这个一直疼。”
　　她试着抬了抬身子，只抬起来一点点，就倒抽一口凉气，又坐回去了。
　　“你扶着我。”她说，“别帮我使劲，就扶着。”
　　他扶着她的腰。
　　她自己动。动得极小，起先就在底下磨，磨一磨，停一停。脸上的白慢慢地褪了些，透出一点红来。磨了一会儿，她试着抬起来一点，再坐下去。坐下去的时候皱一皱眉，皱完了，再抬，再坐。
　　她一点一点地动着，攥着床柱的那只手，指节上的白一点一点地褪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坐下去的时候不再皱眉了。
　　她又坐下去，坐到底，在底下停住，身子轻轻地一颤。她的眼睛睁大了，低头看他。
　　“这里……”她说，“这里不疼了。”
　　她又试了一回，又是一颤，嗓子里溢出一点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气。
　　她松开了床柱。
　　她俯下身子，两只手撑在他脸两边，低下头来亲他。这回亲得软了，嘴唇贴着他的嘴唇，轻轻地蹭。蹭完了，含住他的上唇，吮了吮。她的头发垂下来，围着两个人的脸，围成一道黑帘子。帘子里只剩她的呼吸，热的，带着一点合卺酒的甜。
　　她底下还在慢慢地动，一起一落。
　　“你要去哪里……”她贴着他的嘴唇，含含糊糊地说。
　　“你要去哪里，”他说，“我就去哪里。”
　　探春的身子停了停。
　　她抬起脸，近近地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眼眶又红了。红完了，她咬了咬嘴唇，坐直了身子。
　　她动起来了。
　　动得快了些，腰一起一落，起得高了，落得实了。每落下去一回，她的嗓子里就漏出一声，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收不住。他扶着她的腰，这回他往上迎了。她往下坐，他往上送，两下撞在一起，撞得她身子往前一扑。她两只手撑住他的胸口，撑稳了，接着动。
　　她那两团小小的乳在胸口上颠。他抬起身子，含住了一只。
　　她“嗯”了一声，抱住他的头，把他按在自己胸口上，不许他走。
　　床在两个人身子底下吱嘎吱嘎地响，帐子上那两只铜蝙蝠叮叮地碰。她里头越来越湿，越来越热，越来越软，可还是紧。紧着他，一阵一阵地裹，裹得他也喘起来了。
　　她的腿开始抖。
　　她的腰越动越乱，越动越急，没了章法。一只手往后去抓，抓不着什么，又摸回来，抓住了那根床柱。她攥着床柱，往下坐，坐得狠，坐到底，在底下死死地磨。
　　“我……”她说，“我要……”
　　她仰起头，脖子拉得长长的，喉咙里一声叫冲出来。
　　叫得响，冲出帐子，冲过帘子。她里头一阵一阵地绞，绞得死紧，绞着他往深处吸。她的身子一抽一抽地抖，抓着床柱的那只手又攥白了。
　　外间的帘子掀起了一角。
　　一道昏黄的光漏进来，照在帐子上。帘子边上露出侍书半张脸，眼睛瞪得圆圆的。那半张脸只露了一眨眼的工夫，帘子就啪地落下去了。外头传来板床吱的一声，被子蒙头的扑的一声，就再没动静了。
　　探春趴在他身上，喘着，浑身发软。她听见了那声帘子响，脸埋在他颈窝里，耳朵红得发烫。
　　“明儿，”她闷着声音说，“我罚她抄一百遍账。”
　　他笑出声来了。
　　她在他颈窝里狠狠地咬了一口。咬完了，她没抬头，贴着他的脖子，声音低下去：“你还没……”
　　“没。”
　　“那你来。”她说，“射在里头。我要。”
　　他抱着她翻过身来，把她放在身子底下。她仰躺着，头发铺了一枕头，腿还跨在他腰两边，没并拢。他撑着身子，慢慢地动。
　　“疼不疼？”
　　“有点。”她说，“你动你的。”
　　他动着，动得不快，一回一回地往深处送。她看着他，眼睛一直睁着，看他的脸，看他额头上的汗，伸手替他抹了一把。
　　他埋在她里头，射了。
　　射进她最深的地方，一股一股地。她觉出来了，身子一颤，两条腿盘上来，盘在他腰上，把他夹住，不叫他退。
　　“别动。”她说，“等会儿。”
　　他就伏在她身上，没动。她的手搭在他背上，手指头一颗一颗地敲，敲着他的脊梁骨，像在拨一面算盘。
　　喜烛烧下去一截，烛泪在烛台上堆成了两座小山。
　　他慢慢地退出来。退的时候她吸了一口气，眉头皱了皱，底下跟着淌出一股热的，白里裹着红，淌在那块白绫上。
　　她撑着胳膊肘坐起来，低头去看。
　　白绫正中湿了一大片，湿里头洇着红，红得一块深一块浅。深的那块有铜钱大，边上一圈淡淡的粉，粉里混着白，在烛光底下亮着。她自己的大腿根上也沾着，一道一道的，已经有些干了，干成了暗红。
　　她看了很久。
　　水溶下床，从外间门口的铜盆架上拧了一块热帕子来。外间的侍书蒙着头，被子底下一动不动，被子边上露出一只脚，脚趾头蜷着。
　　他回到床边，拿热帕子替她擦。她没躲，坐着，把腿分开了些，看着他擦。帕子擦过她的大腿内侧，擦过她底下。那里肿着，红着，帕子一碰，她就吸一口气，吸得很轻，可腿没并上。他擦完了，又去换了一回热水，拧干了，叠成方块，敷在那里。
　　热气透进去，她闭了闭眼，肩膀松下来。
　　“明儿走路，”她说，“会不会叫人看出来？”
　　“会。”
　　“那就叫他们看。”她说，“我进了你的门，走路慢一点，谁敢说什么。”
　　她把那块热帕子按住，自己按着。另一只手去抽身子底下那块白绫。白绫叫她压着，抽了两回才抽出来。她拎着一角，就着烛光又看了一回，然后一折一折地叠起来，叠得四四方方，红的那面叠在里头。叠完了，拿手掌压了压。
　　“这个我自己收。”她说。
　　“按规矩，明儿要叫嬷嬷收去，给宗人府的人看一眼。”
　　“看一眼可以。”探春说，“看完了还回来，我自己收。”
　　她把叠好的白绫搁在枕头边上，跟她那支金凤簪隔着一拳。
　　她躺回去，侧过身子，面朝着他。他也躺下来，扯过被子盖住两个人。被子是新絮的，厚，软，带着一股晒过的棉花味。
　　她在被子底下找着了他的手，握住了，握着他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捏。
　　“我问你一件事。”她说。
　　“问。”
　　“那三百万两的仗，”她说，“你说你算过。账在哪里？”
　　水溶笑了。
　　“你今儿夜里就要看？”
　　“今儿夜里看不成。”她说，“我的腿软着呢，下不了床。可我要知道它在哪里。我在家里的时候，夜里睡不着，就想这件事，想你那个三百万两，是怎么算出来的。船多少条，兵多少人，一个兵一个月吃多少粮，粮从哪里运，运一石要多少脚钱……我算来算去，算到一百八十万就算不下去了，不知道后头那一百二十万是什么。”
　　“是抚恤。”他说，“和赎船。”
　　探春的眼睛亮了。
　　“抚恤多少？”
　　“阵亡一个，五十两。伤一个，十两。”
　　“赎船呢？”
　　“看船。大的八千，小的三千。”
　　她的嘴唇动着，在被子底下扳他的手指头，扳一根，算一笔。扳到第四根，停住了，眉头皱起来。
　　“不对。”她说，“照你这么算，抚恤这一项，要死一万多人才凑得上。南安王那一仗，没死这么多。”
　　“那是打下去要死的数。”
　　她不扳了，握着他那四根手指头，握了好一会儿。
　　“明儿，”她说，声音低下去，“明儿你把那账给我看。”
　　“明儿卯时你要看庄子的账。”
　　“看完庄子的，再看你的。”
　　她打了个哈欠，打到一半咬住了，硬生生咽回去。
　　“你困了。”
　　“不困。”她说，眼皮却往下沉。沉下去，她又撑开，“我在家里，都是熬到三更才睡。”
　　“这会儿过三更了。”
　　她没答。她的眼皮又沉下去，这回没撑开。呼吸慢慢地匀了，长了，握着他的那只手松开了些，可没松干净，还攥着他一根小指头，攥在手心里。
　　他想抽手，抽了抽，她的手指头就收紧了，攥得牢牢的，眉头在睡梦里皱了皱。
　　他不抽了。
　　帐子外头，一支喜烛的火苗跳了跳，烛芯结了一朵灯花，红红的，亮了一亮。
　　北静王府，晓翠堂。
　　同夜，三更二点。
　　金光在床帐外头翻开了，光很淡，照不醒人。
　　现实层·第一夜　贾探春
　　她掌的舵，她自己坐下去的
　　奖励点数＋20
　　当前点数：7245
　　现实之事，不耗神识
　　光往上翻，翻进金册，翻到第一页。谱上那一行金字后头，空着的那一块慢慢地显出几个小字来。
　　贾探春　金 → 金·侧妃（宗人府备档）
　　再往下几行，一行灰字跟着变了颜色，从边上往里，一点一点地变成金的。
　　侍书　灰·礼法未通（陪嫁） → 金
　　名分进门，结亲上档
　　贾府气运　▰▰▰▰▰▰▰▰▰▱　95/100 → ▰▰▰▰▰▰▰▰▰▱　96/100
　　金册往后翻，翻到第二页。那一页上的新句早写在那里了：风筝线在自家手，楼船掉转向东风。字没有动，墨色比别的几页都深。
　　光收了。
　　探春攥着他小指头的那只手，在睡梦里又紧了紧。
　　他一根一根地把她的手指头掰开，掰得很轻。掰开了，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她咂了咂嘴，翻了个身，脸朝着里头，又睡沉了。
　　他披上外袍，下了床。
　　外间的侍书还蒙着头，被子底下那只脚缩回去了。他从她床边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推开门，门轴吱了一声，被子底下动了动，又不动了。
　　北静王府，书房。
　　同夜，三更三点。
　　书房里没点灯。月亮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书案上，照在靠窗那只樟木匣子上。匣盖开着，里头的账本一本压着一本。
　　水溶点上灯，把匣子里的账本一本一本地拿出来，按年份排好。最上头放着封皮上写着“欠租未清，春租谁收”的那一本。他把账本码成一摞，抱起来，要挪到书案正中，挪到明儿卯时她要坐的那一头。
　　他抱着账本转过身，书架顶上那只卷轴动了。
　　卷轴是自己滚下来的，滚到书案上，滚开了一截。卷轴底下压着的那本名录跟着翻开了，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哗哗的，翻到第一页，停住。
　　灯光照在名录上。
　　第一页最上头，那一行一行的名字原先都是黑的，黑得发亮。这会儿有几个名字的颜色在变。
　　王熙凤。尤氏。邢夫人。王夫人。林黛玉。贾迎春。贾惜春。
　　七个名字，一个挨一个地发暗。墨色从字的边上往里退，退成灰，灰里透着一层土色，像是有人站在纸外头，对着这几个字，一口一口地往里吹灰。
　　别的名字都还黑着，亮着，就这七个。
　　他抱着那摞账本站在书案前，看着那七个名字。
　　灯芯上爆了一朵灯花，噼的一声。
　　北静王府，书房。
　　三月二十三，卯时。
　　天刚透出一点灰白，院子里的灯笼还没撤，灯笼纸上蒙着一层露水。
　　卢大夫提着药箱从内室那边过来，走到书房门口，看见里头亮着灯，脚步停了。
　　书案前坐着一个人。
　　探春穿着一件家常的玫瑰紫夹袄，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插着一根素银簪子，脸上没擦脂粉。她坐在书案正中那张椅子上，坐得笔直，背离着椅背一拳远，左手按着一本摊开的账本，右手执着一管笔，正往一张白纸上记。灯放在她左手边，火苗已经短了。她记一行，抬头往账本上看一眼，再记一行。
　　二十三本账码在她右手边，码成两摞，看过的一摞，没看过的一摞。看过的那一摞已经有七本了。
　　侍书在她身后站着，捧着一只茶盘，茶盘上一碗茶，茶早凉了，没人喝。侍书的眼睛底下两块青，见了卢大夫，脸腾地红了，把头低下去。
　　水溶坐在窗下的榻上，手里端着一碗粥，粥也凉了。
　　卢大夫看了看探春，又看了看水溶，又看了看水溶的鼻子底下。
　　“王爷睡了没有？”
　　“睡了半个时辰。”
　　“三姑，”卢大夫改了口，“侧妃娘娘几时起的？”
　　“寅正。”探春头也不抬，“卢先生早。”
　　卢大夫嗯了一声，没进门，提着药箱又往回走了。
　　探春记完了那一行，搁下笔，把账本合上，摞到看过的那一摞上去，伸手去拿下一本。那一本在没看过那摞的最上头，离她有一臂远，她够了够，没够着，就撑着桌沿站起来去拿。
　　她站起来的时候，手在桌沿上扶了扶，扶住了，停了一停，才直起腰。
　　侍书往前迈了半步，叫她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探春拿到那本账，坐回去，坐得跟刚才一样直，翻开了，提起笔。
　　“葛庄头那两年，”她说，眼睛看着账本，“欠的不是租子。”
　　“是什么？”
　　“是秤。”她拿笔杆子点了点账本上一行数，“他收租用的是大秤，交到府里用的是小秤，一石差出六斤。两年，三处庄子，差出来的这个数，够把欠租补上一半。”
　　她把那一行数抄到白纸上，在底下画了一道。
　　北静王府，账房。
　　三月二十四，午时。
　　账房的窗户朝南，太阳照进来，照在纪老账房的玳瑁眼镜上，照在宝钗手边那面紫檀的小算盘上。
　　宝钗坐在账案后头，椅子上的软垫只剩青缎那一层。她手里拿着一张单子，单子上的字一行一行，写得又密又直，是探春的字。
　　单子上列着关外三处庄子的账：两年的欠租，哪一户欠多少，几时交的，交的是银子还是粮折银；春租提前收一季，哪一处收多少，谁收的，谁过的秤，秤是哪一杆。末尾一个总数：一千八百两。
　　银子早上就到了，何忠亲自点的，装在四只木箱子里，搁在账房后头的库里。
　　纪老账房在流水簿上记了一笔。记完了，拿玳瑁眼镜往上推了推，抬头看宝钗。
　　宝钗把单子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看到秤那一条，停了停，嘴角动了动。
　　她拿起笔，蘸了一点朱砂，在单子边上批了一个字。
　　好。
　　批完了，她把单子叠起来，交给纪老账房收进匣子里。
　　“月例那七处，”纪老账房小声说，“下月起见数。这一千八百两进来，府里四月里的开销，宽了。”
　　“宽了也照紧的过。”宝钗说。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打算去库里看一眼那四只箱子。
　　门帘一掀，探春从外头进来，两个人在门口撞了个对面。
　　探春穿着那件玫瑰紫的夹袄，手里拿着一本账，是王府的月例总册，蓝布面，包着铜角。她走路还有些慢，进门的时候脚步收了收。
　　两个人都站住了。
　　宝钗看了看她手里那本册子。
　　探春也看了看宝钗手边。账案上那张批了朱砂字的单子已经收走了，只剩一点朱砂印子洇在案上的吸墨纸里，红红的一小点。
　　“府里月例那边的账，”探春说，“我也看过了。”
　　“我知道。”宝钗说。
　　两个人对着看了一会儿。
　　探春先笑了，笑得嘴角往一边挑。宝钗也笑了，笑得轻，嘴角往上一抿，抿住了。纪老账房坐在后头，推了推眼镜，低下头去拨算盘，算盘珠子噼啪响了两声。
　　探春侧过身子，把门口让出来。宝钗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到廊下，回头看了一眼。
　　探春已经在账案对面坐下了，把那本月例总册摊开，压在宝钗那面紫檀算盘边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