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帖红楼】［红楼后宫］39

　　第39章 宫灯照影
　　刑部，大堂。
　　三月二十四，未时。
　　日头偏过了院子当中那棵老槐，槐树的影子斜斜地铺上台阶，铺到堂口的门槛边上，停住了。枝头的芽又密了一层，嫩绿压着嫩黄，风一过，满树的叶尖子都朝一边翻。
　　三张公案还是那样摆。刑部尚书居中，大理寺卿在左，萧弘在右。萧弘那本青绢折子仍压在黑石镇纸底下，折子边上的毛口卷起来，卷成一道一道的小浪。
　　今天公案前头多了一张长条案。案上摞着卷宗，一摞一摞，用红签子隔开，签子上写着一、二、三，一直写到十。
　　水溶坐在东边那张椅子上，手搁在膝头。堂上很静，静得能听见书吏磨墨，墨锭在砚台上一圈一圈地转。
　　“合议。”尚书说。
　　大理寺卿站起来，手里一张议单，折了三折，展开，压在掌心里念。
　　“其一偷娶，其二放利，其四人命，其五隐匿，其七强纳，前已驳回，各有堂录。今议余下五条。”
　　他念到这里，伸手从长条案上抽出第三摞卷宗，红签子上写着一个“三”字。
　　“其三，包揽词讼，致人命于狱中。所指之事，系长安守备之子与张姓女子退婚一案。”大理寺卿把卷宗打开，里头夹着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纸色发黄，边上一枚朱印，“此有甘结一纸，守备之子与张金哥夫妇具名，写明李家那门亲是张家自己退的，二人俱在，无人死于狱中。甘结收讫的日子，去年腊月十九。收讫的衙门，”
　　他停了停，把那张纸翻过来，朝着右边亮了亮。
　　“都察院号房。”
　　萧弘坐着没动。他左手边一个书吏低下头去，拿袖子擦了擦额角。
　　“都察院自家收的甘结，三个月后，都察院的折子说人死了。”大理寺卿把甘结放回卷宗里，“驳。”
　　尚书提笔，在一张素纸上画了一道。
　　大理寺卿抽出第八摞。
　　“其八，收买荣府奴仆，私放家生，以结私恩。”他从卷宗里取出一本蓝布小簿，黑绳捆着，绳结叫人解过，又系上了。他解开绳子，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此簿系周某袖中搜出，现存本部。簿上一行：二月初五，赵氏四口出籍。”
　　他又抽出一张抄件。
　　“顺天府户房同日存档：赵氏四口，荣国府具文，北静王府具保，身价银四百两，恒丰银票，见票即兑，已放良，籍下注民。具文、具保、身价、立档，样样照例。”他把蓝布小簿和抄件并排摆在一处，“周某记得清楚。记得清楚的事，倒成了驳这一条的证。驳。”
　　尚书又画了一道。
　　“其九，私通内廷，交结内侍，窥探宫闱。”大理寺卿这回没去抽卷宗，伸手按在第九摞上，“所指内侍，夏守忠、魏保二人。魏保亲供在慎刑司，抽换贤德妃药方七回，得赏银五十两，奉的是夏守忠的吩咐。夏守忠发往景陵，已在路上。北静王与这两个人交结，交结出来的，是这两个人的罪。”
　　他顿了顿。
　　“广储司员外郎常宁，查御药房库，是他分内的差事，档册俱在。驳。”
　　尚书画第三道。三道墨痕排在纸上，连着前头五道，八道，一般长短。
　　大理寺卿抽出第六摞。那一摞最薄，红签子上的“六”字写歪了。
　　“其六，宁国府贾珍，居丧聚赌，有违礼制。”他说，“带人。”
　　两个皂隶从堂侧领上来一个人。四十来岁，青缎马褂，脸皮白，眼泡肿。进门先跪，跪下去膝盖磕在砖上，咚的一声。
　　“宁国府管家赖升。”
　　“小的在。”
　　“天香楼底下那几间屋子，正月里夜夜点灯，做什么用的？”
　　赖升趴在地上，脊背上的马褂绷出一道一道的褶子。
　　“回大人，是……是珍大爷请几位世交的爷们，射鹄子。后来……后来就推牌九。”
　　“谁做的头家？”
　　“珍大爷做的头家。抽头钱，每一局抽一成，小的经手记账。”
　　“老太爷的孝，几时出的？”
　　赖升不出声了，额头抵着砖。
　　大理寺卿也不追问，朝堂下摆了摆手。“还有一个。”
　　皂隶又领上来一个婆子。五十来岁，酱色比甲，鬓角那一抹油这回没抹，头发干干地贴着。她上堂的时候，右手一直按在左边袖口上，按得紧，跪下去的时候袖子坠了坠，坠出一个方方的角。
　　是荣府客院的方婆子。
　　“三月初四那一堂，你当堂作过证。”大理寺卿说，“作完证出门的时候，你袖子里坠着一样东西。拿出来。”
　　方婆子的手抖了。她看看大理寺卿，又看看底下跪着的赖升。赖升没抬头。她把手伸进袖筒里，摸了好一会儿，摸出一个红纸包来，搁在砖地上，往前推了推。
　　红纸包得方方正正，角上折得一丝不乱。纸上一个墨戳，戳子是长条的，刻着“头钱”两个字，底下一个小小的“宁”字。
　　皂隶捡起来，拆开。里头一锭银子，元宝样，白亮亮的，底下錾着二十两的字号。
　　“这包银子，”大理寺卿把红纸翻过来，看了看那个戳，“赖升，是你包的？”
　　赖升趴着，过了半天，嗓子里挤出一声：“是小的包的。珍大爷吩咐，从头钱里支。”
　　“三月初二支的？”
　　“……初二支的。”
　　方婆子扑通一声把头磕下去：“大人，这银子老婆子一个钱也没敢动，夜里压在枕头底下，压了二十来天，睡不着，”
　　尚书抬手，她的话截住了。
　　“强纳那一条，前头已经驳了。”尚书说，“这二十两，倒替聚赌这一条作了证。”他提起笔来，“宁国府贾珍，居丧聚赌，坐实。罚俸一年，交族中议处。”
　　方婆子还趴在地上，两只手按着砖缝，手背上的老筋一抽一抽的。皂隶把她和赖升一并领下去了。
　　堂上剩下最后一摞，红签子上一个“十”字。
　　尚书没让大理寺卿去抽。
　　“其十，北静王邪术一条。”他说，“三月二十八当堂验梦，验完了再议。”
　　他把笔搁在笔架上，笔杆在架子上滚了半圈，停住。
　　大理寺卿没坐下。
　　他把手里那张议单折起来，揣进袖子，从另一只袖子里取出一个折子。折子是素白的，封面上一个字没写。他双手捧着，转过身，朝着上首那块“明刑弼教”的匾，躬身。
　　“臣有本。”
　　尚书看着他，没拦。
　　“十条之中，八条无据。”大理寺卿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字地咬，“三条的证据，就收在都察院自己的号房里，具折之人不查不问，照递不误。臣参都察院左都御史萧弘，挟私构陷，以宪台为私门。”
　　堂上的人都看着右边。
　　萧弘的手从青绢折子上抬起来，抬到半空，停了停，落下去，把折子合上了。他合得很慢，先合前一半，再合后一半，把翘起来的那道毛边拿指头抹平。
　　他起身，把黑石镇纸往旁边挪开。镇纸压了二十天的地方，案面上留着一块白印，四四方方，比四周的漆色浅了一层。
　　他身后那个书吏伸手要去收折子，叫他按住了。他自己把青绢折子拿起来，揣进袖子里，揣得很深，袖口往下坠着。
　　“下官的本，下官自己收着。”他说。
　　尚书朝他点了点头。大理寺卿手里还捧着那本素白的折子，没放下，站在公案边上，看着萧弘从他身后走过去。萧弘走到堂口，跨门槛的时候袍角挂住了门钉。他停住，弯腰把袍角摘下来，直起身，下了台阶。
　　刑部，大堂。
　　同日，申初。
　　贾赦是坐轿子来的。下轿的时候叫两个小厮架着，进了堂，甩开小厮的手，自己走到堂下站定，没跪，作了个揖。他穿一件酱紫的团花袍子，袍子是新做的，腰身紧，肚子顶出来一块。
　　尚书拿起一张判词底子，念。
　　“石呆子古扇一案。荣国府世袭一等将军贾赦，主使强夺民间古扇二十把，致其家破，人系狱中。今人虽未死，扇已发还，罪无可贷。罚银三千两，降袭一等。”
　　贾赦的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紫，嘴唇抖了几抖。
　　“三千两。”他说，“下官家里……现银一时拿不出来。”
　　“限期一月。”尚书说。
　　“一月。”贾赦把这两个字嚼了嚼，“也罢。下官屋里还有些东西，拙荆当年的陪嫁，还有她手里那几十亩薄田，折变了，凑一凑，总凑得上。”
　　他说得顺口。说完了，拿袖子擦了擦嘴角。
　　水溶从东边椅子上站起来。
　　他起身的时候撑了撑扶手，站直了，从袖子里取出一个油纸封套，走到长条案前，双手搁在案上。
　　“三位大人。”他说，“这里有两样东西，请三位过目。”
　　书吏拆开封套，倒出来两叠纸。
　　上头那一叠是一张长单子，纸是旧的，折痕处已经磨得起了毛，开头一行大字：邢门嫁女陪奁单。底下一行一行，金镯一对重几两，银簪几支，缎几匹，绸几匹，樟木箱四只，铜盆一只。末尾一个红押，押上的朱砂褪成了砖色。
　　下头那一叠是七张契纸，大小不一。有的是红契，有的是白契；有的新些，有的旧些。最旧的那一张，日子写着十四年前的秋天；最新的一张，是前年冬天。七张契上写的都是大兴县黄村的地，这里五亩，那里八亩，东一块西一块，加起来四十二亩。七张契上买主那一栏，写的都是两个字：邢氏。
　　“这单子和契纸，”大理寺卿翻着看，“从哪里来的？”
　　“二十三日，邢夫人打发她屋里的王善保家的，送到小王府上。”水溶说，“她叫人带了一句话：这些是她的，她拿不准算不算她的，请三位大人给个准话。”
　　贾赦扭过头来，瞪着他。
　　尚书把陪奁单拿过去，从头看到尾，又把七张契纸一张一张地翻。翻到最旧那张，拿指头在“邢氏”两个字上压了压。
　　“律有明文。”他说，“妻之奁产，夫不得擅专。自置之产，契上写着谁，就是谁的。”
　　他看了看大理寺卿，大理寺卿点头。他又看了看右边，萧弘坐在那里，眼睛垂着，没说话。
　　“立析产文书。”尚书说，“邢氏陪嫁之物，与邢氏自置黄村田产四十二亩，不入贾赦赔项。”
　　书吏铺纸，蘸墨，写。写完了，尚书押，大理寺卿押。书吏把文书捧到萧弘面前，萧弘提起笔，在押栏里画了一个押，画得极小。画完了把笔撂下，笔尖在砚台边上溅了一点墨。
　　文书誊了三份，一份存刑部，一份交荣府，一份交邢氏本人。
　　贾赦站在堂下，那件酱紫袍子的前襟一起一伏。
　　“好。”他说，嗓门猛地拔高了，震得堂口的皂隶都转过头来，“好一个北静王！小儿子叫你记到她名下去了，如今连她的箱子、她的地，你也来管！你管到我屋里来了！”
　　水溶看着他。
　　“大老爷的屋里，小王一步也没进过。”他说，“大老爷要折变的，是邢夫人的东西。”
　　贾赦张着嘴，后头的话卡在嗓子里。袖子一甩，转身就走。走到门槛边上，叫门槛绊了一脚，两个小厮赶紧上去扶，叫他一把推开了。
　　堂外的廊子长，廊柱一根挨一根，柱子上的红漆叫日头晒得发暗。
　　何忠捧着那份交给邢氏的文书，跟在水溶后头往外走。走到第三根廊柱边上，一个穿青袍的人从柱子后头转出来，拦在何忠前头。三十来岁，脸瘦，下巴上一撮稀胡子，胸前的补子是都察院的。
　　“这位是王府的管家？”他说。嗓门放得大，大得廊子那一头站着的书吏都听得见，“劳驾问一声，贾赦是罪臣，罪臣的家眷，北静王也要具保？北静王袒护罪臣家眷，这一笔，都察院是要记的。”
　　何忠捧着文书，退了半步，没接话。
　　水溶在前头站住了，回过头来看他。
　　“这位大人贵姓？”
　　“姓陶。”
　　“陶大人记吧。”水溶说，“记清楚些。析产文书上三个押，有一个押是萧大人画的。”
　　陶御史的稀胡子动了动。
　　水溶转身往外走。走到台阶底下，日头照在脸上，他闭了闭眼，眼前浮起一层金光。金光里一行一行的字。
　　特殊奖励任务：邢夫人　完成
　　三梦已圆；她的箱子、她的地，三司立了析产文书；贾赦当堂骂“管到我屋里来了”；都察院递话，北静王袒护罪臣家眷
　　奖励点数＋150
　　当前点数：7395
　　获得：密帖一张
　　邢夫人【放】　▰▰▰▰▰▰▰▰▰▰　100/100　密帖可启
　　一张帖子浮起来。
　　帖上一枝秋葵，暗红的，红得像放久了的胭脂。五片花瓣往下耷着，花枝倒垂下来，花盘朝着地，花心那一点深紫藏在底下，看不见了。
　　光收了。何忠在后头叫了一声王爷，他应了，上轿。
　　北静王府，书房。
　　同日，酉时。
　　何忠是跑着进来的，进门的时候帽子歪了，他也没扶。
　　“王爷，宫里的批下来了。”他喘了一口气，“大理寺卿那本折子，未正递进去，申末就批了。萧弘，革职。都察院的印，今儿夜里就要交出来。”
　　水溶坐在书案后头，手里拿着一块湿帕子，正在擦手。他把帕子搁下了。
　　“谁传出来的？”
　　“杜大人。”何忠说，“杜大人在都察院门口站着，看着萧家的轿子出的门。轿子出门的时候，萧弘自己掀了帘子，朝衙门里头看了一眼，就放下了。杜大人叫小的回来说一声。”
　　金光在案头翻开了。
　　气运任务：三司　完成
　　十条驳八，一条坐实，一条待验；萧弘革职
　　奖励点数＋150
　　当前点数：7545
　　隐患消解：都察院弹章，主折之人去职
　　贾府气运　▰▰▰▰▰▰▰▰▰▱　96/100 → ▰▰▰▰▰▰▰▰▰▱　97/100
　　光收了。何忠还站着，等他吩咐。他摆了摆手，何忠退出去，把门掩上了。
　　屋里只剩他一个人。窗户纸透着西边的余光，一层橘红，慢慢地暗下去。
　　他伸手按了按心口。
　　中衣带子上那枚白玉扣卡在襻里，摸上去是凉的。白天在刑部大堂上，它也是凉的，他没顾上。这会儿他解开外袍，把中衣的襟子拉开一点，低头看。扣子拇指肚大，玉色还白。玉面上原先有一道细线，绕着扣子走一圈，首尾相接，线是金的，细得像头发丝。
　　那道线看不见了。
　　他把扣子捏起来，对着窗户照。照了正面，照背面，玉里头干干净净，一点金也没有。
　　金光又翻开了。
　　护梦符　期满
　　腊月二十四辰至三月二十四辰，三月已足
　　符力已尽，符身未断
　　无符之人，不得入梦
　　他捏着扣子，没松手。
　　光里又出来几行。
　　可兑：护梦符（续炼）
　　就旧符续炼，不另起形制
　　扣除点数：50
　　炼成需一个时辰
　　他看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伸出一根指头，在最后一行上点了点。
　　兑换：护梦符（续炼）
　　扣除点数50
　　当前点数：7495
　　金光往下沉，沉进他手心里，沉进那枚扣子里。扣子在他指头底下颤了颤，颤得极轻，像一只捂在手心里的小虫子翻了个身。玉面上，原先那道细线的地方，慢慢地浮出一点金。金从一个点抻开，抻成一道线，绕着扣子走，走到一半，停住了。等了一会儿，又往前走，走完了一圈，首尾接上。
　　接上了，那道线旁边，又浮出一点金来，挨着第一道，抻开，绕着走。
　　他把扣子放回襻里，系好中衣，坐着等。
　　卢大夫戌初进来的，提着药箱。进门先看他的脸，再看他的鼻子底下，看完了，才搁下药箱，坐到他对面，伸出三根指头搭他的腕子。
　　按了很久。
　　“二十夜到今儿。”卢大夫松开手，“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隔了三夜。一扇，使得。”
　　“嗯。”
　　“下一扇，二十八。”
　　水溶没接这句话。他把腕子收回去，拉下袖子，盖住了。
　　卢大夫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心口。中衣襟子底下，那枚扣子的形状鼓出来一点。
　　“扣子换了？”
　　“续了。”
　　“续了就好。”卢大夫站起来，提起药箱，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王爷，二十八。”
　　门掩上了。
　　亥初，他又把中衣的襟子拉开，低头看。玉面上两道金线，一道挨着一道，绕着扣子走成两圈，首尾都接上了。他拿指头摸了摸，扣子是温的，温得跟他心口那块皮肉一样。
　　他把带子系紧，在襻上又绕了一道。
　　荣国府，东院。
　　同日，亥时。
　　王善保家的是酉末回来的。从王府角门上接了那份文书，一路揣在怀里，进门的时候还喘着，把文书掏出来，双手捧着递过去，说王府的何管家交代了，这一份是太太自己的，谁要看，叫他去刑部看存底。
　　邢夫人接过来，没叫她念，打发她出去了。
　　她把那份析产文书抄件叠了三折，塞进陪嫁那只樟木箱子的箱底，压在一叠旧衣裳下头，盖上箱盖，扣上锁。
　　锁扣上了，她蹲在箱子跟前没起来。蹲了一会儿，又把锁打开，把文书抽出来，展开，凑着灯看了一遍。三个押，一个大，一个中，一个小，小的那个画得歪歪扭扭，墨点子溅出来一颗。
　　她看完了，把文书叠好，搁在枕头边上，拿手压了压。
　　外间的小床吱了一声，有孩子翻身，被子窸窸窣窣地响。响了一阵，没声了。她侧着耳朵听，听了一会儿，起身走到门帘边上，掀开一条缝往外看。看完了，放下帘子，回来坐在床沿上。
　　枕头底下压着那张帖子。她抽出来，看了一眼。暗红的秋葵，花枝倒垂，花盘朝下，花心藏着。
　　她把帖子塞回去，压在文书底下，吹了灯，躺下了。
　　梦境，葵影暗楼。
　　门是一扇楼门，窄，矮，黑漆，漆面上映着一层暗红的光，像隔着一层红纱看灯。门槛是一根老榆木，中间叫人踩凹了一块，凹里卡着几粒谷子，黄澄澄的，一粒挨着一粒。
　　邢夫人低头看着那几粒谷子。她想起谷仓里那一地的谷，想起自己捧起一捧往两个人身上拢。
　　她弯下腰，把那几粒谷子从门槛缝里抠出来，攥在手心里，推开了门。
　　门里是一座小楼的底层，四四方方一间屋子，不大。墙是白的，白墙上满满的都是秋葵的影子。影子一枝一枝，从墙根往上长，长到屋顶，花盘一个一个朝下耷着，叶子张着，影子叠着影子，层层叠叠，墙上看不见一块空白。屋里只点着一盏灯，搁在楼梯口的小几上。灯罩是暗红的绢，光透出来，照得满墙的影子也带着红。
　　灯影里，屋子当中摆着东西。
　　靠墙一溜四只樟木箱子，箱角包着铜，铜皮叫人摸得发亮。箱子上头搁着一只首饰匣，黑漆描金，描的金掉了一半。匣子边上是一只小些的木匣，榆木的，没上漆，木头本色，盖子上拿刀刻着一个“邢”字，刻得深，刀口都磨圆了。窗下一张小炕桌，炕桌上一摞旧账本，账本上压着一把小算盘，算盘珠子缺了两颗。
　　她站在门槛里头，把攥着谷子的那只手揣进袖子，一样一样地看过去。
　　然后她走过去，摸第一只箱子。
　　她拿手掌贴着箱盖，从这头摸到那头，摸到铜包角，拿指头在铜皮上抠了抠。又绕到箱子侧面，摸箱子上那道旧锁扣。锁扣是开着的，她把它扣上，又打开。
　　她摸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第四只箱子的箱盖上有一道划痕，斜斜的，一拃长。她拿指头顺着那道划痕走了一遍，走完了，停在那里，指头按着划痕的末尾。
　　她拿起首饰匣，打开。里头一对金镯子，几支银簪子，一只点翠的旧钗，点翠的蓝已经发灰了。她一样一样拿起来，掂一掂，放回去，放回原来的格子里，一点不差。
　　她拿起那只榆木小匣，打开。里头七张契纸，叠得整整齐齐，一张压着一张。最底下压着一张新纸，是那份析产文书，三个押，一个大，一个中，一个小。
　　她把七张契纸一张一张地数。数完了，又数一遍。
　　水溶站在楼梯口那盏灯边上，看着她，没出声。
　　她把匣子盖好，搁回首饰匣边上。又去摸炕桌上那摞账本，摸那把缺了两颗珠子的算盘，拿指头拨了拨剩下的珠子，啪嗒啪嗒响了几声。
　　摸完了，她站在屋子当中，转过身来。
　　“这些都是我的。”她说。
　　她说得不响。说完了，又看了一圈，把那四只箱子、那两只匣子、那摞账本挨个看了一遍。看一样，嘴唇动一动，像是在点数。
　　水溶走过来。
　　她看着他走近，没躲，可也没迎上来。两只手垂在身子两边，攥着袖口。
　　他在她跟前站住，伸手去握她的手。她的手心里有东西，硌着他。她张开手，那几粒谷子躺在她掌心里，叫她攥得发潮了。
　　“门槛上抠的。”她说，“搁在那儿，叫人踩了可惜。”
　　她把谷子倒进炕桌上的一只小碟子里，拍了拍手，走到床边，坐下了。
　　床在屋子最里头，靠着那面秋葵影子最密的墙。一张旧架子床，帐子是秋香色的，洗得发白，帐钩是铜的，一边一只。床上铺着青布褥子，叠着一床被，被面也是秋香色，绣着秋葵，针脚粗，一针一针看得清楚。
　　她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膝盖并着，脚尖也并着。
　　水溶在她边上坐下。
　　她不看他，看着对面墙上那一枝一枝的影子。灯芯爆了一声，影子跟着晃了晃，晃完了，又停住了。
　　她把右手搁在左手背上，又把左手搁在右手背上，换了两回。十根指头绞在一起，绞得指节发白。
　　“我有句话。”她说。
　　“你说。”
　　她张了张嘴，没出来声，又闭上了，脖子往衣领里缩了缩。
　　水溶等着。
　　她拿脚尖在地上蹭了蹭，蹭了一个半圆，又蹭回来。
　　“我这辈子，”她开口了，声音低，低得要他偏过头去听，“什么都叫人拿走。”
　　她停住，吸了一口气。
　　“陪嫁的东西，叫人拿去当。手里攒的几个钱，叫人拿去填窟窿。屋里的丫头，叫人拿去使。连我说句话，都叫人拿去学给别人听，学完了笑。”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头。
　　“什么都没有一样，是只归我的。”
　　屋里的灯又爆了一声。
　　“这回，”她说，“我想要一样只有我有的。”
　　水溶没接话，看着她。
　　她的脸红起来了，从脖子底下往上红，红到下巴，红到腮帮子。她把头低下去，低得下巴快抵着胸口了，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几个字。
　　“什么？”
　　她猛地抬起头来瞪了他一眼。瞪完了，又低下去。
　　“后头。”她说，“我要后头。”
　　说完了，她把脸扭开，扭向帐子里头，只留一个后脑勺对着他。发髻底下那一截脖子红透了，耳根红透了，耳垂红得发紫，像一颗熟透了的枣子。
　　“凤丫头她们有没有，我不管。”她对着帐子说，“我没有过。这辈子头一回。头一回的东西，就是我的，谁也拿不走。”
　　水溶伸手，碰了碰她的耳垂。烫的。
　　她的肩膀缩了缩，没躲开。
　　“你先别。”她说，还是对着帐子，“我身上硬，你先给我揉揉。”
　　她自己伸手解衣裳。外头一件酱色的褙子，脱下来，叠好，搁在床尾。里头一件月白的夹袄，一排五颗盘扣。她解得慢，解一颗，停一停。解到第四颗，手指头叫扣襻绊住了，她低头去看，看了半天，解开了。夹袄脱下来，也叠好，压在褙子上头。底下是一件旧的藕荷色小衣，她没脱，侧过身，背对着他，趴在了褥子上。
　　“揉背。”她说，脸埋在枕头里，“先揉背。”
　　水溶跪在她身边，两只手搁上她的后背。隔着一层小衣，她的背是僵的，两片肩胛骨耸着，脊梁骨两边的肉一块一块地绷着，硬得像晒干了的面团。
　　他从肩膀揉起。拇指按住肩井那块肉，按下去，揉开，揉一圈，往下挪一寸，再按，再揉。
　　她哼了一声。
　　“重点。”
　　他加了劲。她又哼了一声，这一声拖得长，从嗓子眼里拖出来，拖到枕头里，闷闷的。
　　他顺着脊梁骨两边往下揉。揉到背心，那里有一个硬结。他拿拇指抵住，慢慢地往里压，压住了不动，等着。她的身子绷了一阵，绷到后来，那个结在他拇指底下软了，化开了，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就是那儿。”她说，“那儿疼了二十年。”
　　他往下揉，揉到腰。她的腰不细，腰上有一圈软肉。他两只手掌贴上去，从两边往中间推，推到脊梁骨，再分开，再推。小衣叫他推得往上卷，卷起一截，露出一段腰背来。皮肉是白的，白里透着一点黄，腰窝那里有一颗褐色的小痣。
　　他的手掌贴上那段光着的皮肉，她抖了抖。
　　“手凉。”她说。
　　他把手搓热了，再贴上去。
　　揉到后来，她不哼了。喘气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长，一声比一声匀。趴在那里，两条胳膊从身子两边耷拉下来，手指头松着，脚尖也松开了，一只脚从褥子边上滑下去，挂在床沿上。
　　他俯下身，在她腰窝那颗痣上亲了亲。
　　她的腰往下塌了塌，塌下去，又抬起来一点。
　　“脱了吧。”她闷在枕头里说。
　　他替她把小衣从背上掀起来，她抬起胳膊，叫他从头上褪下去。底下的肚兜是旧的，石青色，带子在背后系着一个死结。他解了一会儿没解开，她反手过来，扯着带子一拽，拽开了，把肚兜扯出来，团成一团塞到枕头底下。
　　然后是裤子。她自己伸手解了裤带，抬起腰。他替她往下褪，褪过腰，褪过屁股，褪到腿弯，她把腿一抬一抬地蹬出来。
　　她趴在那里，光着身子，从后背到脚后跟，一片白。屁股圆，丰，压在褥子上，两瓣肉中间夹着一道深深的缝。灯光从楼梯口那边斜过来，把她身上照得也带着暗红。墙上那些秋葵的影子映到她背上，一枝一枝，花盘朝下。
　　她把脸从枕头里转过来，侧着，一只眼睛看着他，看他解衣裳。他把外袍脱了，中衣也脱了，中衣带子上那枚白玉扣叮的一声碰在床柱上。她的眼睛往那边溜了溜。
　　“护身的？”
　　“护身的。”
　　她嗯了一声，没再问。
　　他脱净了，跪回她身边。她的眼睛往他身下看，看见那东西已经硬了，直挺挺地翘着。她把眼睛挪开，挪回枕头上，又挪回来。
　　“你等等。”
　　她伸手到枕头底下摸，摸了一会儿，摸出一只小盒子来。盒子是瓷的，白底青花，盖子上画着一枝兰草，盒子边上磕掉了一小块瓷。她把盒子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递给他。
　　“这是我自己的。”她说，“擦手的油膏，攒下来的。一年也就舍得用小半盒。你不许多用。”
　　他接过来，打开盖子。里头是淡黄的膏子，只剩小半盒，膏面上一道一道都是指头刮过的印子。刮得很省，刮完了还拿指头抹平。
　　他拿指头挑了一点。
　　她看着他的指头，嘴抿着。
　　“算了。”她说，“多用些。”
　　她把脸埋回枕头里。
　　水溶把油膏搁在床头，没急着用。他俯下身，从她的后颈亲起。亲她的肩胛骨，亲脊梁骨，一节一节往下亲。亲到腰窝那颗痣，亲到尾巴骨。她趴着，每亲一处，那一处的皮肉就绷一绷，绷完了又松开。
　　他的手搁上她的屁股，两只手各托住一瓣，往两边分开。
　　她的身子猛地一僵。
　　“别看。”
　　“不看。”他说，低下头去。
　　他的舌头贴上去的时候，她整个人往上一窜，窜得床都晃了，两只手死死地攥住了枕头两边。
　　“你，”她的声音劈了，“你做什么？那儿……那儿脏，”
　　他没停。舌尖抵着那一圈紧紧缩着的褶子，慢慢地打着圈。一圈一圈，舔得湿了，舔得软了。那一圈褶子在他舌尖底下一缩一缩，缩紧了，又松开一点，松开了，又缩紧。
　　她不说话了。她的脸埋在枕头里，喘气的声音从枕头里漏出来，一声比一声急。后来变了调，变成一声一声细细的哼，哼得发颤。她的屁股先是往下躲，躲着躲着，不躲了，反倒往上抬了抬，抬起一点，又沉下去，又抬起来。
　　她前头已经湿了。他的手从她腿根底下探过去，摸到那里，满手都是滑的。淫水顺着腿根往下淌，淌到褥子上，洇湿了一小片。
　　他挑了油膏，抹在指头上，抹得厚厚的，指尖抵住那一圈褶子。
　　“我数着。”她闷着声说，“你进一点，我数一个。”
　　他的指尖往里送，送进去半个指节。
　　她攥着枕头，牙咬紧了：“一……”
　　紧。那里紧得像一只攥着的拳头，攥着他的指尖不放。他不动，等着，等那只拳头自己松开一点，再往里送。
　　“二……”
　　送进去一个指节了。她的后背上冒出一层细汗，汗珠子亮晶晶的，顺着脊梁沟往下滚。
　　“三……”她吸着气，“你慢着……”
　　他慢着。指头在里头停住，轻轻地转，转半圈，退出来一点，再送进去，送得比刚才深。油膏化开了，滑，热。他的指头整根没了进去，她的身子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四……五……”
　　数到五，她松了一口气，那只攥着的拳头也跟着松了一点。
　　他退出来，又挑了油膏，这回是两根指头。
　　她数到十一的时候，两根指头进去了，在里头慢慢地撑开，撑一撑，停一停。她不数了，喘着，脸从枕头里转出来。汗湿的头发贴在腮帮子上，眼睛半睁着，看着墙上那一枝倒垂的秋葵影子。
　　“行了。”她说，“我……我跪起来。”
　　她撑着胳膊，跪起来了。两条腿分开，膝盖陷在青布褥子里，腰往下塌，屁股撅起来，脸贴着枕头，两只手还攥着枕头角。
　　水溶跪到她身后，把剩下的油膏挖出来一大块，抹在自己那东西上，从根抹到头，抹得亮晶晶的，又抹了一些在她那里。那一圈褶子叫指头开过了，湿着，润着，微微地张着一点小口，叫灯光一照，泛着油亮。
　　他扶着自己，头抵上去。
　　“你别动。”她说，“我自己来。”
　　她往后挨。
　　头挤进去一点，她的身子就僵住了。
　　“轻点。”她咬着牙，“你轻点，这是我的。”
　　他没动，扶着她的腰，等着。
　　她又往后挨，挨进去一寸。
　　“哎……你轻点，这是我的，”
　　又一寸。
　　“疼……这是我的，你给我轻着点……”
　　她挨一寸，骂一句，骂的都是那几个字，骂得声音发抖，发哑。头整个挤进去了，那一圈褶子撑开了，撑得紧紧地箍着他，箍得他也喘不过气来。她不往后挨了，跪在那里，后背上的汗一颗一颗地往下淌，淌到腰窝里，汇成一小汪。两条大腿抖得厉害，膝盖底下的褥子叫她抓出一道一道的褶。
　　“疼。”她说，声音细了，“疼得很。”
　　他停住，一动不动。
　　一只手扶着她的腰，另一只手从她肚子底下探过去，探到她前头，摸到那一片湿，摸到那粒肉珠，拿指腹轻轻地揉。
　　他俯下身，嘴唇贴上她的后背。亲她背心那块揉开过的地方，亲她的肩胛骨，亲她汗湿的后颈。
　　她喘着，喘得很急，后来慢慢地匀了。他的手指头在她前头揉着，揉得她的腰一颤一颤。前头的淫水又涌出来，淌了他一手。那一圈箍着他的肉，绷着绷着，松了一点，又松了一点。
　　“好些了。”她说。
　　她没叫他动，自己趴在那里，喘匀了，咬着嘴唇，攥紧了枕头。
　　然后她自己往后挨了最后一截。
　　挨得猛，一挨到底。她整个人狠狠地一抖，从后颈抖到脚后跟，嗓子眼里挤出一声来。
　　“哎……”
　　她不动了。就那么跪着，撅着，把他整根含在里头，脸贴着枕头，嘴张着。
　　“原来，”她说，声音发飘，“原来这是我的。”
　　她又说了一遍：“这是我的。”
　　说完了，她把脸埋进枕头，肩膀一耸一耸。过了一会儿，从枕头里传出来一句：“你动。”
　　他动了。慢慢地退出来一点，再慢慢地送进去，送到底，停一停，再退出来。
　　她哼着。哼了几回，扭过头来瞪他。
　　“你磨蹭什么？”她说，“慢得跟推磨似的。”
　　他快了些。
　　她叫出声来了：“哎，哎哟，你慢点，”
　　他慢下来。
　　“你又慢了！”
　　他笑了。她瞪着他，瞪着瞪着，自己也绷不住了，脸埋回枕头里，屁股往后迎了迎，迎着他送进来。
　　他不再听她的了，照着自己的快慢来。不快不慢，一回一回地送，送得又深又稳。他的手还在她前头，揉着那粒肉珠，揉得越来越快。她叫着，叫得一声比一声高，叫的话也乱了，一会儿叫慢点，一会儿叫你别停，一会儿什么也不叫，就是哎，哎，一声一声地哎。
　　楼里那盏暗红的灯晃起来，满墙的秋葵影子跟着晃，一枝一枝地摇。
　　她叫着叫着，声音猛地掐断了。她的腰往下一塌，后头那一圈肉死死地绞住了他，绞得一抽一抽。前头的淫水喷出来，喷了他一手，淌到褥子上。她浑身抖着，抖了很久，攥着枕头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松开。
　　他也到了。
　　她那一绞，他没撑住，抵着最深处，射在了她里头。射了好几股，烫的，射得他的腰都软了，扶着她的腰喘。
　　两个人就那么跪着，叠着，喘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要往外退，她反手过来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子。
　　“别走。”
　　“我不走。”
　　“就这么着。”她说，趴下去了，带着他一起趴下去。他压在她背上，还在她里头，“我歇会儿。”
　　她歇着。他也歇着。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汗把两个人粘在一处。那枚白玉扣夹在中间，硌着她的背，她没吭声。她喘气的时候，后头那一圈肉跟着一紧一松，一紧一松，慢慢地，越来越松。他软下来了，从她里头滑了出来。
　　她嗯了一声。
　　又歇了一阵，她拍了拍他搁在她腰上的手。
　　“去洗。”她说，“那边有水。”
　　楼梯底下摆着一只铜盆，盆里是温水，盆边上搭着一块布巾。他去洗了，洗得仔细。洗完了，拿布巾擦干，回来。
　　她已经翻过身来了，仰面躺着，被子拉到胸口，两只眼睛看着他走回来，看着他身下那根软着的东西。
　　她伸出手来。
　　“过来。”
　　他跪到她身边。她握住了他，握着，掂了掂，拇指在顶上抹了抹。
　　“一回就软成这样。”她说，“我还没完呢。”
　　她捋起来。捋得慢，一回一回，从根捋到头。捋到头的时候拿手心包住，转一转，再往下捋。她捋得仔细，像在搓一根要紧的麻绳。搓一把，看一眼；搓一把，看一眼。捋到他又硬起来，硬得在她手心里一跳一跳，顶上沁出淫液来，她拿拇指抹开，抹匀了。
　　“行了。”她说。
　　她把被子掀开，躺平了，两条腿分开，膝盖曲起来。伸手拉住他的胳膊，往自己身上拉。
　　“从前头来。”她说，“前头你走过了，我认得。”
　　他压上去。她伸手扶着他，对准了，往里一送。前头湿透了，滑得很，他一挺就到了底。她长长地哼了一声，两条腿盘上来，缠住他的腰。
　　她搂着他的脖子，脸贴着他的脸。他动一回，她哼一声。这一回她不嫌慢也不嫌快了，就那么搂着，跟着他，腰一抬一抬地迎上来。她的手摸到他背上，摸到他的脊梁骨，一节一节往下摸，摸到他的腰，按住了，按着他往自己里头压。
　　“深些。”她在他耳朵边上说。
　　他深些。
　　她又到了一回。到的时候咬着他的肩膀，咬得不重，咬住了不松口，鼻子里哼哼着，腿把他的腰缠得死紧。
　　他在她到了以后又动了一阵，射在了她里头，射得很深。
　　她搂着他，没撒手。
　　他从她身上翻下来，躺在她边上。她拉过被子，把两个人一起盖上，盖得严严实实，被角掖在他肩膀底下。
　　墙上那些秋葵的影子不晃了，一枝一枝，静静地垂着。
　　她侧过身来，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摸到他的手，攥住了。
　　“这张帖子，”她说，“谁也拿不走。”
　　她攥着他的手，攥得很紧，眼睛还看着他。
　　楼梯口那盏灯的灯芯又爆了一声，灯光往上跳了跳，照得那四只樟木箱子的铜包角亮了亮。
　　她转过脸去，看了一眼那几只箱子，又转回来。
　　“睡吧。”她说，“天亮了，你还有你的事。”
　　北静王府，内室。
　　三月二十五，卯时。
　　卢大夫拎着枕边那块帕子，对着窗户照。照了正面，照反面，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白的。白绫的纹路干干净净，一个点也没有。
　　他把帕子叠起来，揣进药箱，又伸手翻了翻水溶的眼皮，看了看他的鼻子底下。看完了，嗯了一声。
　　案头的金光翻开了，光很淡。
　　密帖：邢夫人　已入
　　光收了。
　　“二十八。”卢大夫说。
　　他提着药箱出去了，走到廊下，又站住了，回头说了一句：“二十四到二十八，中间隔三夜。王爷记着数。”
　　水溶坐在床沿上系中衣的带子。系到白玉扣那里，拿指头摸了摸玉面。两道金线摸不出来，扣子是温的。
　　皇城，奉天殿。
　　同日，辰时。
　　殿里的金砖叫晨光照着，一块一块地发青。
　　市舶的差事停着。水溶站在宗室那一班里，站在拄拐的老亲王后头。老亲王拄着拐，拐头的铜箍在金砖上点了点，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
　　杜衡出了班。
　　“臣有本。”他说，“甄家抄没，按例，女眷交官发卖。今甄家亲族具呈，甄家老太太临终有遗嘱，命将寄存荣府之物尽数交官。荣府去年腊月十七已呈缴内务府，四箱原封入库，档册在广储司。甄家呈缴有功，亲族恳请免女眷发卖；又恳请准甄家老太太灵柩归葬金陵祖茔。”
　　他把折子举过头顶，内侍接过去，捧上御案。
　　今上翻开看了，看了一会儿，拿指头在折子上点了点。
　　“准。”他说，“女眷免卖，交亲族领回。灵柩归葬，沿途州县给关文。”
　　杜衡叩头，退回班里。退回去的时候，他从水溶跟前过，眼睛没往这边看，袖子边擦着水溶的袖子过去了。
　　荣国府，后院小佛堂。
　　同日，申时。
　　玉钏儿在佛堂门口站着回话，声音压得低：“太太，外头老爷打发人进来说，今儿早朝上，甄家的事有旨了。甄家的女人，不卖了，叫亲族领回去。甄家老太太的棺材，准回金陵，沿路的衙门都给发关文。”
　　王夫人跪在蒲团上，背对着门，手里的念珠停在一颗珠子上。
　　“谁奏的？”
　　“说是都察院的杜大人。”
　　王夫人没再问。
　　玉钏儿站了一会儿，见里头没话，悄悄地退了。
　　佛堂里点着一盏灯，供在观音像前头。灯是白瓷的，灯油快见底了，火苗矮矮的一点。
　　王夫人站起来。她站得慢，扶着供桌的边沿站直了，额头上那块旧伤叫灯光照着，已经淡了，淡成一小片浅褐。
　　她打开供桌底下的柜门，从里头取出一盏新灯。也是白瓷的，莲花座，灯盏捏成一朵半开的莲，瓷是素的，一点花纹也没有。她把灯盏擦了擦，擦得很仔细。擦完了，提起油壶，往灯盏里添油，添满了，放进一根新灯芯。
　　她拿火折子点着了。
　　火苗一跳，跳起来，稳住了，直直地立着。
　　她把这盏灯供在观音像的左手边，挨着那盏旧灯。她又从柜子里取出一张红纸，裁成窄窄的一条，提笔蘸墨，写了几个字：甄门老太君。写完了，把红纸条贴在灯座前头。
　　她退回蒲团上，跪下去，双手合十。
　　“老太太。”她说。
　　她只说了这三个字，嘴唇又动了几动，没出声音。
　　新灯的火苗映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看着那一点火，看了很久，眼眶红了一圈，没掉泪。
　　北静王府，书房。
　　同日，酉时。
　　金光翻开的时候，水溶正在看黄历。
　　心结任务：王夫人（中）　完成
　　甄家女眷免卖，老太太灵柩回金陵；她在佛前添了一盏长明灯
　　奖励点数＋60
　　当前点数：7555
　　王夫人　▰▰▰▰▰▱▱▱▱▱　50/100 → ▰▰▰▰▰▰▰▱▱▱　75/100　梦三可启
　　那张白兰帖浮了起来。帖上那枝白兰的花苞，苞尖上原先只裂着一线，这会儿裂口张开了，张开半寸。里头的花瓣一层裹着一层，最外头那一瓣往外翻了翻。花梗上那串乌木念珠，又松开了一圈，垂下来，垂到帖子边上。
　　光收了。
　　他低头看手里那本黄历。三月二十五，宜祭祀，忌远行。三月二十六，宜纳采，忌开仓。三月二十七，他的指头停在二十七那一格上，没往下翻。
　　他把指头挪回二十五。
　　扳着指头数：二十四，二十五。
　　门帘掀开了，卢大夫端着一碗药进来。他把药碗搁在案角，看了看水溶手里的黄历，又看了看他扳着的那两根指头。
　　“今儿夜里？”卢大夫说。
　　水溶没答。他把黄历合上了，合上的时候，封皮在案面上拍出一声响。
　　卢大夫站着，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卢大夫伸手把药碗往他跟前推了推，推到他手边。
　　“喝了。”
　　水溶端起来喝了。药苦，他喝完了，碗底剩着一层渣，他把碗搁回去。
　　卢大夫拿起空碗，看了看碗底的渣，转身出去了。药箱搁在门边的小几上，他提起来，提到门口，扣上箱盖，扣得啪的一声，响得窗纸都颤了颤。
　　荣国府，王夫人房里。
　　同日，亥时。
　　王夫人把那张白兰帖压在枕头底下，压好了，没再抽出来看。
　　她躺下，手搁在被面上，腕子上的念珠一颗也没转。窗外的玉兰谢了一半，白花瓣落在窗台上，风一吹，贴着窗纸窸窸窣窣地滑。她把眼睛闭上了。
　　梦境，江南画舫。
　　门是一扇舱门，矮，雕着缠枝莲。门上的漆是朱红的，红得发亮，像刚上过一道桐油。门外是一截窄窄的船头甲板，甲板底下就是水，水声哗哗的，船身跟着水一起一伏。
　　两岸都是灯。河房的窗户一扇一扇地开着，窗里挂着灯笼，红的黄的。灯影落在河里，叫桨一搅，碎成一河的金。远远的有人在唱，弦子叮叮咚咚，唱的是吴语，调子拖得又软又长。
　　咿呀，咿呀，桨声从船尾那边过来。
　　王夫人站在舱门外头，一只手扶着门框。
　　她听见那桨声，想起绣春楼底下一条一条摇过去的船，想起自己扣在素袍上的那只绷子。
　　她把手从门框上拿下来，垂在身子边上，推开了舱门。
　　舱里比她记得的小。两边是雕花的窗棂，窗棂上糊着碧纱，纱外头的灯影一晃一晃。舱当中一张矮几，几上搁着一盏莲花灯。灯是琉璃的，一朵莲，八片瓣，瓣尖上一点粉，莲心里点着一根短短的蜡烛，烛光透过琉璃照出来，满舱都是淡淡的粉。几边上铺着一张厚厚的猩红毡子，毡子上摆着两只锦缎的靠枕。
　　水溶坐在毡子上，背靠着舱壁，看着她进来。
　　她在门槛里站住了，回过身，把舱门掩上。掩严了，拿手按了按。
　　然后她转过来，看着他。
　　她身上穿的还是那件素色的袍子，腕子上还是那串乌木念珠。她没去摸念珠，两只手抬起来，搁在领口上，解第一颗扣子。
　　手指头有点抖。她解开了，解第二颗，第三颗。
　　水溶要起身，她摇了摇头。
　　“你坐着。”她说。
　　她把素袍脱了，叠好，搁在矮几的一角，叠得方方正正。她把念珠从腕子上褪下来，放在叠好的袍子上，放好了，又拿手指头把念珠拢成一圈。
　　底下是一件月白的中衣。她解中衣的带子，解开了，褪下来，也叠好，压在素袍上。中衣底下一件藕色的小衣，她背过手去解带子，解了两回才解开。
　　她脱得很慢。脱一件，叠一件，叠得整整齐齐。脱到最后一件，她停了停，抬起眼睛看了看他，又垂下去，把那件也脱了，叠了，放在最上头。
　　她光着身子站在那盏莲花灯跟前。
　　她的身子丰满，白。四十多岁的人，腰身松了些，小肚子上有几道浅浅的旧纹，在灯光底下泛着银。两只乳房沉甸甸的，垂着，乳晕是深褐色的。左边那只乳房底下有一道白痕，细细的，像一根丝线。她站着，两只手垂在身子两边，没有去挡。
　　脸红了，红到耳根，红到脖子，红到胸口。
　　“我十六岁坐过这条船。”她说，“跟着我娘，去甄家做客。那时候老太太还年轻，拉着我的手，叫我坐在这盏灯边上，给我剥菱角吃。”
　　她低头看了看那盏莲花灯。
　　“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她说。
　　水溶站起来，走到她跟前。
　　她没往后退。他伸手，碰了碰她的脸。她的脸是烫的，烫得他手心发热。他的手顺着她的腮帮子往下，滑过脖子，滑到肩膀，停在那里。她的肩膀圆，软，皮肉底下一跳一跳的，是她的心跳。
　　他低下头，亲她的额头，亲那块旧伤留下的浅褐。
　　她闭上了眼。
　　他亲她的眼皮，亲她的鼻尖，亲到嘴唇，在她嘴唇上停住。她的嘴唇抿着，抿得紧紧的，叫他亲了一会儿，松开了一条缝，又松开一点。他的舌尖探进去，碰着她的舌尖。她往后缩，缩了一缩，没缩开，叫他追上了，缠住了。
　　她的手抬起来，不知道往哪里放，在半空里悬了一会儿，搁在他胸口上，隔着中衣，按着。
　　他的手从肩膀往下挪，挪到她的乳房上，托起来。乳房沉，压在他手心里，满满的，热热的。他的拇指擦过她的乳头，乳头硬了，硬得像一颗小小的枣核。她在他嘴里哼了一声，哼得很闷。
　　他的拇指往下滑，滑到那只乳房底下，碰着了那道细细的白痕。
　　她的身子僵了僵，睁开眼。
　　“那是生珠儿的时候。”她说，声音低，“奶胀，胀裂了，好了就留下这一道。”
　　“我知道。”
　　“你上回看见了。”
　　“看见了。”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他的拇指在那道白痕上慢慢地抚，从这头抚到那头，抚了两回。她低下头，看着他的手，看了很久，伸出自己的手，盖在他的手背上，按住了，按着他的手贴在那里。
　　“这回不挡了。”她说。
　　她松开他的手，退了半步，在毡子边上跪下了。
　　她跪在他两腿中间，跪得端正，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他。
　　水溶也看着她。
　　她看了很久。看他的脸，看他的肩膀，看他的胸口，看他中衣带子上那枚白玉扣。她伸出手，替他解中衣的带子。解开了，衣襟往两边一敞，扣子垂下来。她拿手托住，托在手心里看了看，又放回他胸口上，摆正了。
　　她的手往下挪，替他解裤带。
　　裤带解开了。她的手停在那里，停了一会儿，才往下褪。
　　那东西露出来，已经半硬了，从他腿间翘起来，叫莲花灯的粉光一照，头上亮着一点湿。
　　王夫人看着它。
　　她的嘴唇抿着，抿得发白，喉咙动了动，咽了一口唾沫。她又抬头看他，看了一眼，又低下去，盯着它看。
　　她看得那么久，久得窗外的桨声远了，又近了，又远了。
　　然后她低下头，含住了。
　　她含得极笨。嘴张得不够大，牙齿磕着了。他吸了一口凉气，她慌忙松开，抬起头来，脸红得要滴出血来。
　　“磕着了？”
　　“不碍事。”
　　她又低下头去。这回她把嘴张大了些，嘴唇裹着牙，慢慢地含进去。含进去一个头，就不敢往下了，含在那里，不动。舌头也不知道往哪儿搁，抵在底下，一动不动。
　　含了一会儿，她松开，抬起头来，嘴唇湿湿的。
　　“是这样么？”她问，声音小得像蚊子。
　　“舌头。”水溶说，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舌头动一动。”
　　她低下头去，含住，舌头试着动了动，在头底下那道沟上碰了碰。碰到了，他的腰一紧，那东西在她嘴里跳了跳。她吓了一跳，又松开了。
　　“它……它动了。”
　　“它高兴。”
　　她的脸更红了，红得连眼皮都红了。她拿手背擦了擦嘴，又低下头去。
　　她学得慢。含一会儿，就停下来，抬头看他的脸，看他皱眉还是不皱眉，看他喘气重了还是轻了。他教她拿手握着底下，她就握着。握得太紧，他说松些，她就松些。他教她嘴唇往下滑，滑到一半再上来，她就照着做。滑到一半，滑过了，呛着了，咳了两声，眼泪都咳出来了，擦了擦，又含回去。
　　她学得认真。像在佛前抄经，一笔一画，写错了，涂掉，重写。
　　有一回她含得深了，深到喉咙口。喉咙一缩，她慌忙吐出来，捂着嘴干呕了一声，眼眶都红了。
　　“不用那么深。”水溶说。
　　“我想试试。”她说，喘着，擦了擦眼角，“试过了，知道哪儿是头。”
　　她又低下头去。这回不往深里去了，就含着头，舌头绕着头打转。绕一圈，抬眼看看他，再绕一圈。他喘气的声音重了，她的眼睛亮了亮，绕得更仔细了。
　　“这样？”她含糊地问，嘴没松开。
　　“这样。”
　　她就这样含着，含了很久。含得下巴都酸了，松开嘴，揉一揉腮帮子，又含回去。
　　含到后来，她含得顺了些。嘴唇裹着他，一起一落，舌头在底下打着转，手握着根，跟着嘴一起动。她的呼吸从鼻子里喷出来，热热的，喷在他小肚子上。那东西在她嘴里硬透了，涨得她两边腮帮子都鼓着。
　　水溶的手搁在她头发上，指头插进发髻里。发髻松了，一绺头发垂下来，垂到她脸边，扫着他的腿。
　　他忍着，拉她起来。
　　“换我。”
　　她不明白，抬着头看他。他已经起身，托住她的肩膀，把她往毡子上放。她顺着他躺下去，躺在那张猩红的毡子上，后脑勺枕着一只锦缎靠枕。头发散开了，铺在毡子上，黑的，里头夹着几根白。
　　他分开她的腿。
　　她的腿抖了抖，没并上。
　　她腿间的毛是黑的，密。底下两片肉厚厚的，颜色深，已经湿了，湿得毛都粘成一绺一绺。他低下头去，舌头从底下往上舔了一道。
　　她整个人一弹。
　　她的手往旁边乱抓，抓住了矮几的腿，又抓住了那盏莲花灯的灯座。灯座是铜的，凉，她攥住了，攥得灯里的烛火跟着晃。
　　他舔着她。舌尖分开那两片厚肉，舔进去，舔里头的嫩肉，舔得湿透了。再往上，找到那粒肉珠，含住，拿舌尖轻轻地拨。
　　她叫了。
　　叫得很轻，轻得像一口气，从嗓子眼里漏出来。漏出来就慌忙咽回去，咽不住，又漏出来。她咬着嘴唇，咬得嘴唇发白，叫声从鼻子里往外挤，哼哼的，细细的。窗外的弦子还在响，唱曲的人还在唱。她的眼睛往碧纱窗那边瞟，瞟一眼，叫声就压得更低。
　　“外头……”她喘着，“外头有船……”
　　“听不见。”
　　“听得见……”
　　她的腰拱起来，拱着往他嘴上送，送上来又落下去，落下去又拱起来。淫水涌出来，涌得满了，他咽下去，又涌。她攥着灯座的手越攥越紧，莲花灯在矮几上咯噔咯噔地响，琉璃瓣上的粉光一闪一闪地晃。她的大腿夹上来，夹着他的脑袋，夹得紧紧的，大腿根的肉一阵一阵地抽。
　　她到了边上。
　　他觉得出来。她底下那一圈肉在他舌头底下一缩一缩，缩得越来越快。她的气喘不上来了，腿绷得笔直，脚趾头蜷着。
　　就在那时候，她松开灯座，一把按住了他的头。
　　“停。”她说，“停……”
　　他停了。
　　她按着他的头，按得死死的，不叫他动。她仰着脸，胸口一起一伏，两只沉甸甸的乳房跟着起伏，乳头硬硬地挺着。她闭着眼，喘了很久。
　　“让我再想一回。”她说。
　　她的声音哑了，带着哭腔，又不像哭。
　　他没动，脸贴着她的大腿根，等着。她的手搁在他头上，手指头在他头发里慢慢地松开了，松开了，又攥住一点，又松开。
　　过了好一会儿，她底下那阵抽不抽了，腿也软了，从他头两边滑下去，摊在毡子上。
　　她睁开眼，看着舱顶。舱顶是雕花的，雕的是莲花，一朵挨一朵，叫莲花灯的光一照，粉粉的一片。
　　他从她腿间抬起头来，撑着身子，挪到她身边，侧躺着，看她。
　　她的眼睛没看他，看着舱顶那些莲花。
　　“你恼不恼？”她问。
　　“不恼。”
　　“到了边上，我按住你。”她说，“上一回在绣楼，我也按住你。我这个人，什么都要先想一想。想一想，就过去了，想一想，就过去了，过去了二十多年。”
　　她的手从毡子上摸过来，摸到他的手，攥住了。
　　“这回我按住你，”她说，“我想的是，这一回到了，我心里那一处，还剩着没剩着。”
　　“剩着没有？”
　　她不答，攥着他的手，攥了一会儿，拉到自己小肚子上，按着。小肚子软，热，底下还在一跳一跳。
　　“剩着。”她说，“我想留着。留到我把它想明白了，再到。”
　　她把他的手按了按，松开了。
　　“我想好了。”她说，“今儿就到这儿。”
　　她撑着胳膊坐起来，头发披散着，脸上潮红一片，眼睛湿着。她看着他，看他还硬着的那东西。那东西叫她晾了半天，还直直地翘着，头上淌着淫液。
　　她伸出手，把他推倒在毡子上。
　　“你躺下。”她说，“我还你。”
　　她又跪下去，跪在他腿间，低头含住了。
　　这回她含得比刚才熟。嘴唇裹着牙，一起一落，舌头在头底下那道沟上打转，打得慢，打得仔细。手握着根，跟着嘴捋。她抬眼看他，看他的脸，看他喘气。他喘得重了，她就含得深一点，深到喉咙口。喉咙一紧，她憋着，不吐出来，憋了一会儿，才退回来，喘一口，再含下去。
　　水溶的手攥住了身边的锦缎靠枕。
　　“我要射了。”他说。
　　她没松口。她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眼睛湿湿的，嘴还含着，含得更紧了。
　　他射在了她嘴里。
　　一股一股，射得猛。她的眉头一皱，喉咙往下一滚，咽了。又一股，又咽。咽到最后，她呛着了，松开嘴，捂着嘴咳了两声，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嘴角挂着一点白。
　　她拿手背擦了擦嘴角。擦完了，看着手背上那一点，看了一会儿。
　　“原来是这样的味道。”她说。
　　她说得很认真，像是在说一样新吃过的菜。
　　说完了，她自己先红了脸，把手背往毡子上蹭了蹭，蹭干净了。
　　她没起来。她跪在那里，看着他射过以后软下去的那东西，伸手握住了。
　　“它还能么？”她问。
　　“你试试。”
　　她握着，慢慢地捋。她的手心软，热，捋得慢，从根捋到头。捋到头拿拇指在顶上抹一抹，再往下。他软着，在她手心里一点一点地胀起来，胀到半硬，她捋得快了些，胀到全硬，她低头看着，嘴角动了动。
　　“它听话。”
　　她两只手一起握着，一起一落地捋，捋得他的腰又绷紧了。她跪在他腿间，身子往前倾着，两只乳房垂下来，垂到他大腿上。乳头擦着他的皮肉，擦一回，他就颤一颤。
　　他的手伸过去，握住了她一只乳房。沉，软，满满的一捧，他的手握不住，乳肉从指缝里溢出来。他拿拇指揉她的乳头，她的手停了停，又捋起来，捋得更快。
　　“又要来了。”他说。
　　她没松手，往前挪了挪，挪到他身子上方，两只乳房正悬在他那东西上头。她捋着，捋到最后几下，他射了出来。一股一股，射在她胸口，射在她两只乳房上，白白的，顺着乳肉往下淌，淌到左边乳房底下那道细细的白痕上，挂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看了一会儿，她忽然笑了。
　　她笑得眼睛弯起来，嘴角翘起来，露出一点牙齿，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那一绺垂下来的头发在脸边晃来晃去。她笑的样子，跟那盏莲花灯边上剥菱角吃的小姑娘一模一样。
　　“你笑什么？”
　　“不知道。”她说，还在笑，“就是想笑。”
　　她拿手指头碰了碰胸口那一片白，碰了碰，指头上沾了一点，凑到眼前看。看完了，在乳房上抹开了。
　　“我今儿在佛前点了一盏灯。”她说，眼睛还看着自己的胸口，“给甄家老太太点的。”
　　“我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她说，不笑了，抬眼看他，“甄家的女人不卖了。老太太能回金陵了。今儿早上的事，下午就到了我耳朵里。我跪在那儿，想了半天，想不出来该跟谁说一句谢。”
　　她把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
　　“我就点了一盏灯。”
　　水溶伸手，把她垂在脸边那一绺头发掖到耳朵后头。
　　她偏了偏头，脸贴着他的手心。贴了一会儿，又坐正了。
　　她拿过自己叠在矮几上的那件中衣，抖开，擦胸口。擦完了，把中衣团成一团扔在毡子角上，没再叠。
　　她躺下来，躺在他身边，侧着身子，看着那盏莲花灯。
　　窗外的桨声又近了，咿呀，咿呀，一条船从画舫边上摇过去。船上的人在笑，笑声叫水一托，远远地漂开了。
　　“那年我坐在这儿剥菱角，”她说，“老太太说，这丫头将来不知道要嫁到哪里去。”
　　她把手伸过来，搁在他胸口上，搁在那枚白玉扣旁边。
　　“嫁到京里去了。”她说，“嫁了二十多年。”
　　她没往下说。莲花灯里的蜡烛烧短了一截，烛泪顺着琉璃瓣淌下来，淌到灯座上，凝住了。她看着那滴蜡，眼皮慢慢地往下沉。
　　北静王府，内室。
　　三月二十六，卯时。
　　他醒过来的时候，嘴里一股铁锈味。
　　枕边那块帕子叫他攥在手里，攥了半夜，攥成一团。他展开，白绫当中洇着一片红，比铜钱大，暗红，边上一圈淡些，像一朵叫雨打过的花。
　　他伸手摸鼻子底下，指头上湿的，红的。
　　他拿中衣的袖口擦，擦了一回，又擦一回，擦得鼻子底下那块皮肉发热，袖口上抹出一道红。他起身走到盆架边上，拿冷水洗。洗完了，对着铜镜看。鼻子底下还留着一道印子，淡红的，细细的一条，洗不掉。眼底下两块青。
　　卢大夫进来了。
　　他看了看床上那块摊开的帕子，看了看水溶手里攥着的袖口，看了看水溶鼻子底下那道印子。
　　他什么也没说。
　　他走到床边，拎起那块帕子，对着窗户照都没照，叠起来，叠成四四方方的一小块，揣进药箱里，压在最上头。他又从药箱里取出一卷药棉，搁在案上，转身出去了，门没关。
　　案头的金光翻开了。
　　梦三：王夫人　已入
　　王夫人　▰▰▰▰▰▰▰▱▱▱　75/100　梦三已入
　　光收了。他站在盆架边上，耳朵里嗡了一阵，嗡完了，又清了。
　　门口有人站着。宝钗手里拿着一本账，大约是路过，脚停在门槛外头，眼睛落在他中衣的袖口上。那一道红在白布上显得扎眼。
　　她看了一会儿，回头吩咐跟着的莺儿：“去拿一件新的中衣来。袖子要窄些的。”
　　莺儿去了。宝钗没进门，站在门槛外头等着。等莺儿捧着中衣回来，她接过来，进屋搁在床沿上，伸手把他换下来的那件拿走了，叠起来，袖口朝里卷着，夹在账本底下。
　　“襻我看了，还结实。”她说，“今儿要出门，换了这件再走。”
　　北静王府，书房。
　　同日，午时。
　　何忠递进来一张条子，纸叠成指头宽的一条，条子外头没写字。
　　“常大人那边的人送来的。”何忠说，“送到角门就走了。”
　　水溶打开。是常宁的字，小，挤，写得急：
　　“昨日申，凤藻宫侍皇后茶。贤德妃言：林如海是探花，他的女儿是我外祖母的心头肉，配北静王作正妃，两府都体面。皇后未答。穆氏事未再提。上闻之，曰：等二十八日验完了梦，再下旨。”
　　底下另起一行，字更小：
　　“萧去职，验梦改由刑部尚书主持，杜陪。女官二十七夜照旧，名单在刑部。”
　　他看完了，把条子凑到烛火上点着，搁在铜盆里烧成灰。
　　何忠还没走，从袖子里又取出一个封套来。封套是黄的，上头盖着内阁的印。
　　“这是今儿早上内阁发下来的札子。”何忠说，“市舶的差事，复了。三月的公费补发，二百两，银子已经到了账房，侧妃娘娘点过了。”
　　水溶接过札子，看了看，搁在案上。
　　“林姑娘姑苏那边的新约，”他说，“邹平寄来的抄本，拿来。”
　　荣国府，潇湘馆。
　　同日，未时。
　　竹子叫日头晒着，竹叶的影子落在窗纱上，风一吹，影子在纱上一摇一摇。
　　黛玉坐在窗下，手里拿着一卷书，书翻在一页上，好一会儿没翻过去。
　　紫鹃掀帘子进来：“姑娘，北静王爷来了。说是给姑娘送姑苏那边的东西。”
　　黛玉把书合上，搁在膝头。
　　“请。”
　　水溶进来了。他穿一件石青的袍子，手里拿着一个蓝布封套。进了门，站在当地，朝她作了个揖。她起身还了半礼，又坐下了。
　　他把封套递给紫鹃。
　　“姑苏阊门外那四十三家佃户，照往年的租额立了新约。”他说，“邹平寄来的抄本。原约存在宁波分号，林姑娘要看，叫人去取。”
　　紫鹃接过来，捧到黛玉跟前。黛玉没接，看着他。
　　他说完了，没往下说，站在那里。
　　黛玉看着他。他的眼底下发青，两块青，青得发乌，脸色白，嘴唇也白。他的鼻子底下有一道印子，淡红的，细细的，像拿什么擦过，擦得狠，擦得皮都红了。
　　“你又流鼻血了？”
　　话出了口，她的嘴还张着。
　　花冢边上的落瓣，帘栊底下的灯影，灵河漫过脚踝的水，一齐涌到她眼前来。
　　她的手攥紧了膝头那卷书，书脊在她手心里硌出一道印子。
　　她站起来了。
　　紫鹃捧着封套，往后退了一步。
　　黛玉从窗下走过来。一步，两步，走到他跟前，站住了。她站得近，近得她得仰着脸看他，近得她闻得见他袖子上的药味。
　　他站着没动，看着她。
　　她的嘴唇抿了抿，抿得发白，又松开。
　　“老太太问我，”她说，“我说，你若来问，我再答。”
　　她看着他的眼睛。
　　“你不问。”
　　她的声音轻，轻得外间廊下的鹦哥都没叫唤，每个字却咬得清清楚楚。
　　“那我问。”她说，“你那个正妃的位子，空着，是给谁的？”
　　屋里静了。窗纱上的竹影不摇了。紫鹃捧着封套的手抖了抖，封套的边角碰在她腕子上的银镯上，叮的一响。
　　水溶看着她。
　　“给你。”他说。
　　黛玉的脸霎时红了，从耳根红起，红到脸颊，红到眼角。
　　““呸。”她说。
　　她转身就走，走得快，裙子扫着地，掀开里屋的门帘进去了。门帘落下来，帘子上的珠串叮叮当当地晃，晃了好一会儿。
　　里头传出来一声咳嗽。
　　又是一声笑，笑得短，笑完了，又咳了两声。
　　紫鹃站在门口，一只手捧着封套，一只手捂着嘴，眼圈红了，红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掉下来。她把封套搁在窗下的小几上，压在黛玉那卷书底下，压好了，拿袖子按了按眼角。
　　水溶站在当地，站了一会儿，朝里屋的门帘作了个揖，转身出去了。
　　紫鹃追到院门口，在竹子底下叫住他。
　　“王爷。”她说，福了福，声音还带着鼻音，“姑娘这几夜咳得少了。昨儿夜里只咳了两回，喝了半碗燕窝，睡到天亮。”
　　“嗯。”
　　紫鹃抬眼看了看他鼻子底下，嘴唇动了动，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来。素白的，叠得方方正正，双手递过来。
　　“姑娘没叫我给。”她说，“是我自己要给的。”
　　他接过来，揣进袖子里。紫鹃又福了福，转身跑回去了。跑到廊下，回头看了一眼，掀帘子进屋了。
　　酉初，鸳鸯打发小丫头到王府角门上，传了一句话：老太太叫人收拾了牌子，晚饭后递进宫去了。
　　北静王府，书房。
　　同日，戌时。
　　宝钗进来的时候，身后跟着莺儿。莺儿手里捧着一只托盘，托盘上一只盖碗，一本蓝布面的账。
　　“参汤。”宝钗说，叫莺儿把盖碗搁在他手边，揭了盖，热气冒出来，“卢先生开的方子，我叫厨房照着炖的。喝了。”
　　她自己把那本账接过来，翻开，搁在案上，拿指头点着一行。
　　“补发的三月公费二百两，午时进的库，现银三千六百两。”她说，“老太太的牌子今儿晚上递进去了。宫里准了，就要谢恩，要过礼。到时候再从头备，来不及。我从库里先拨一千五百两出来，谢恩的贡物、纳征的金银首饰彩缎，先叫人去订，单子在这儿。”
　　她把账往他跟前推了推。账上一行字，是她的笔迹：三月二十六，拨指婚谢恩与预备纳征，一千五百两，存二千一百两。
　　“宫里不准呢？”
　　“不准，订下的东西退了，扣些定钱。”宝钗说，“扣不了几个。”
　　水溶看了看那一行，点了点头。
　　宝钗把账合上了，没走，站在案边看他喝参汤。他喝了一口，又喝一口，碗底见了，她才叫莺儿收碗。
　　她出门的时候，在门槛边上站了站，回头看了一眼他鼻子底下，没说什么，掀帘子出去了。
　　门帘落下去没多久，又掀开一条缝。
　　一张圆脸探进来，眼睛滴溜溜地往屋里转了一圈，转到他脸上，停住了。他抬起头，那张脸缩回去了，帘子啪嗒落下来。
　　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帘子又掀开一条缝。
　　湘云又探进来。这回看得久些，看他的脸，看他手边的空碗，看他鼻子底下那道印子。看完了，她咬了咬嘴唇，帘子又落下了。外头廊下一阵脚步声，噔噔噔地跑远了。
　　亥初，何忠进来添灯，小声回话：“晓翠堂那位，把卢先生请过来了，在耳房里候着。侧妃娘娘说，王爷这一夜不睡，卢先生也别睡。卢先生说他本来也睡不着。”
　　水溶嗯了一声。
　　“晓翠堂外间，”何忠又说，“侍书姑娘还在抄账。侧妃娘娘罚的那一百遍，抄到六十几遍了，砚台都干了两回。”
　　水溶没说话，嘴角动了动。
　　何忠添完了灯，出去了。耳房那边隔着一道板壁，有人咳了一声，是卢大夫的嗓子。又有翻书的声音，一页一页，翻得很慢。再往外，晓翠堂那边的灯还亮着，窗纸上一个人影坐着，坐得笔直，偶尔抬一抬手，像在翻账。
　　他起身走到书架跟前，从最上层取下那只卷轴。卷轴底下压着那本名录。他把名录抽出来，搬到书案上，翻开第一页。
　　七个名字还在那里。凤姐，尤氏，邢夫人，王夫人，黛玉，迎春，惜春。
　　字是灰的。灰里透着土色，比二十二夜那会儿又暗了一层。暗得笔画的边都毛了，像叫水洇过，又叫风吹干了。别的名字还是黑亮亮的，一个挨着一个，只有这七个，蒙着一层灰。
　　他拿指头在凤姐那个名字上按了按。纸是凉的。
　　他一个一个地按过去。尤氏，邢夫人，王夫人。按到黛玉，他的指头停了停，又往下按。迎春，惜春。
　　按完了，他把手收回来，搁在案上，扳着指头数。
　　一，二，三，四，五，六，七。
　　数到七，他把指头握起来，攥成拳头，搁在名录边上。
　　灯花爆了一声。
　　金光自己翻开了。往上翻，翻进金册，翻过金钗谱那一页，翻过判词，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第十一页，停住了。
　　那一页上的旧墨原先浓得发黑，字压着字，一个也认不出来。这会儿那一层黑从纸面上往下退，退得很慢，像一池墨水叫人从底下拔了塞子，一点一点地漏下去。漏干了，纸面露出来，白的。白纸上慢慢地浮出一行新字，字是亮的，墨还没干。
　　椒房一语安家国，宫灯照见故园人。
　　光收了。
　　耳房里，卢大夫又咳了一声。
　　忠顺王府，家庙。
　　同夜，三更。
　　家庙的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黄光。
　　庙里的神像叫一块黑布蒙着。神像前头的供桌撤了，地上铺着一张草席。草席上画着一个圈，圈是拿朱砂画的，画得歪，有一处断了，又接上。
　　冲虚子跪在圈外头。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道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两只手伸出来，手背上的皮皱着，皱成一层一层。高的那个道童举着一盏油灯站在他身后，矮的那个蹲在他旁边，捧着一只樟木匣子。
　　冲虚子从匣子里取出一张黄纸，纸上写着一行生辰，墨是朱的。他把黄纸摆在圈上，摆正了，拿指头压了压。
　　又取出一张，摆在旁边。
　　一张，一张，一张。他摆得慢，摆一张，喘一口气，喘得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响。摆到第七张，七张黄纸在朱砂圈上围成了一圈，一张挨着一张。
　　矮道童从匣子里取出七盏小灯。灯是铜的，灯碗只有酒盅大，一盏一盏递给他。他把灯搁在黄纸上，一张纸上一盏。
　　高道童把手里的油灯递过来。
　　冲虚子接过油灯，从第一盏点起。点着了，挪到第二盏，点着了。他的手抖，火苗在灯芯上颤，颤了好一会儿才立住。
　　七盏灯都点着了。
　　七点火苗围成一圈，照着七张黄纸，照着朱砂画的那个圈。冲虚子跪在圈外头，看着那七点火，嘴角往上扯了扯，扯出一道裂口，裂口里渗出一点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