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帖红楼】［红楼后宫］40

　　第40章 千门
　　荣国府，王夫人房里。
　　三月二十七，巳时。
　　窗外那棵玉兰谢得只剩几朵，花瓣褐了边，挂在枝头上。风一吹，掉下一片，贴在窗纸上，又滑下去。
　　王夫人坐在炕上，手里捏着念珠，没转。玉钏儿在地下站着，彩云捧着一盏茶，茶早凉了，没人叫换。
　　帘子外头有脚步声，轻，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贾兰进来了。他穿着国子监的青衿，个子又蹿了一截，袖口短了半寸，露出一段腕子。他手里捧着一样东西，拿蓝布包着，包得四四方方，两只手托在胸口前头，托得平平的。
　　他身后跟着李纨。李纨在门槛外头站住了，没进来。
　　“太太。”贾兰叫了一声，跪下了。
　　王夫人看着他。“这是做什么？”
　　贾兰没答。他把蓝布包放在膝前的地上，一层一层地解开。蓝布底下是一层油纸，油纸底下是一册书，新刻的，青布书衣，白纸书签，签上四个字：贾珠遗稿。
　　王夫人手里的念珠停住了。
　　“顾先生在国子监的旧档里翻了一个多月。”贾兰说，声音有点发紧，“父亲当年的课艺，留在监里的有十一篇。诗稿有一卷，夹在别人的卷子里，顾先生认得父亲的字，一张一张抽出来的。还有两封家书，是父亲写给祖父的，祖父当年拿到监里给先生看过，先生没还，搁在柜子里，搁到今天。”
　　他把书捧起来，跪着往前挪了两步，挪到炕沿底下，举过头顶。
　　“北静王爷托顾先生找的，托人刻的。王爷说，这一册，叫孙儿递给太太。”
　　王夫人没伸手。
　　她看着那册书，看了好一会儿，嘴唇抿着，抿得发白。玉钏儿在旁边要去接，她抬了抬手，玉钏儿站住了。
　　她自己伸手接过来，搁在膝头上。
　　书衣是新的，摸上去有点涩。她把书衣翻开，扉页上一行小字，是顾鸿年题的：门生贾珠遗墨，监中旧档所存，一字未易。
　　她又翻过一页。
　　第一页是一篇课艺，题目是“君子务本”。底下一行一行的字，楷书，写得端正，横平竖直，最后一捺收得短，收得急，像写字的人赶着去做什么。
　　那是珠儿的字。他写捺从来收不住，先生打过他手心，他改不了。
　　王夫人拿手指头去摸那一捺。
　　刻本是刻本，摸上去是平的，一点墨也沾不到手上。她摸了一回，又摸一回，手指头停在那一捺的尾巴上，按住了。
　　她的肩膀抖起来。
　　先是轻轻地抖，像冷，后来抖得厉害了，抖得炕桌上那盏凉茶的茶面一圈一圈地晃。她把书往胸口上按，两只手按着，按得指节都白了。喉咙里有一声出来，闷闷的，压不住，又一声，再一声。
　　她哭出了声。
　　玉钏儿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彩云手里的茶盏一歪，泼出来半盏。门槛外头，李纨拿帕子捂住了嘴。
　　贾兰还跪着，跪在炕沿底下，仰着脸，眼泪也下来了，他没擦。
　　王夫人哭了很久。哭到后来，她伸出一只手，摸到贾兰的头顶上，按着，按着那顶青衿的方巾，手指头一把一把地抓。
　　“起来。”她说，嗓子哑得不成样子，“地上凉。”
　　贾兰没起来。她就那么按着他的头，另一只手把书搂在胸口，搂得紧紧的。哭声一阵一阵地往外涌，涌得窗纸都跟着颤。
　　北静王府，书房。
　　同日，申时。
　　金光翻开的时候，卢大夫正按着他的腕子。
　　心结任务：王夫人（终）　完成
　　长子遗稿一册，贾兰跪递；她当着人哭出了声
　　奖励点数＋80
　　当前点数：7635
　　王夫人　▰▰▰▰▰▰▰▱▱▱　75/100 → ▰▰▰▰▰▰▰▰▰▰　100/100　梦四可启
　　那张白兰帖浮起来。苞口整个张开了，花瓣一层一层地往外翻，翻到最里头，露出一点嫩黄的蕊。花梗上那串乌木念珠断了线，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滚，滚出帖子的边，不见了。
　　光没有收。底下又翻出一行，字是红的，红得像刚滴上去。
　　隐藏任务：千门
　　今夜子时，有人造假门七扇，各对一人
　　被魇者枕边，各出护门帖一张
　　推开自己的门，梦护在门里，一声不漏；走进假门，梦话出口，外间尽闻
　　门由她自己选
　　入门者神识照耗
　　奖励点数＋300
　　卢大夫的指头在他腕子上压了压，没松。
　　“又多了几扇？”他问。
　　水溶没答。他看着那行“神识照耗”，看了一会儿，开口说：“兑换。”
　　兑换：安神香两支
　　扣除点数－60
　　当前点数：7575
　　乌木小盒落在案上。盒盖一推，两支青灰的香并排躺着，柏子味散出来，满屋都是。
　　卢大夫松开他的腕子，看着那两支香。他伸手到怀里，摸出一截剪下来的半支，青灰色，搁在那两支旁边。三截香排在一处，长的长，短的短。
　　他什么也没说，从药箱里取出那把小银剪子，在手里攥了攥，又放回药箱里，箱盖没扣。
　　“几时点？”他问。
　　“亥正。”
　　卢大夫点了点头，把三截香一齐拢进那只乌木小盒里，盒子揣进自己袖子。
　　“我点。”他说，“我守着点。”
　　荣国府，凤姐院里。
　　同日，亥初。
　　外间的炕上铺了一床新被褥。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官和衣坐着，膝上搁着一本册子、一支笔、一方小砚。她坐得端正，眼睛看着里屋的门帘。
　　平儿给她倒了一盏茶，她欠了欠身，没喝。
　　里屋，凤姐靠在枕上，手里攥着那张罂粟帖，听着外头的动静，冷笑了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听梦话。听得着算她的本事。”
　　她把帖子塞进枕头底下。手抽出来的时候，指头碰着一样东西。
　　是一张帖子，薄，凉，她没见过。她抽出来，借着帐外的灯看。帖上一扇门，门上一把铜锁，锁是开着的，挂在门鼻上。底下一行小字：护门。
　　凤姐看了一会儿，把它和罂粟帖并排压在枕头底下，闭上了眼。
　　同一个时辰，宁国府尤氏房里，东院邢夫人屋里，潇湘馆，紫菱洲，暖香坞，王夫人的上房，外间都坐着一个女官，膝上都搁着册子和笔。
　　潇湘馆的外间，紫鹃给女官端了一碟点心，回到里屋，看见黛玉侧着身子，手里捏着一张帖子，对着灯看。
　　“姑娘，那是什么？”
　　黛玉把帖子掖进枕下。“睡罢。”她说，咳了一声，“外头有人听着呢。”
　　北静王府，内室。
　　同日，亥正。
　　卢大夫把三截香插在床头那只小铜炉里，拿火折子一截一截点着。三缕烟升起来，在帐顶底下拧成一股，散开。
　　他在床边的杌子上坐下，伸手按住水溶的腕子，按住了就没松。
　　水溶躺着，白玉扣卡在心口，两道金线贴着皮肉，温的。他闭上眼。
　　柏子味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
　　梦境，紫菱洲。
　　迎春站在一条廊子上。
　　廊子是紫菱洲的廊子，柱子上的漆剥了几块，栏杆外头是水，水面上浮着菱叶，一片挨一片。叶子底下有鱼，尾巴一摆，菱叶跟着晃。
　　廊子尽头有一扇门。
　　门是新漆的，朱红，亮得晃眼。门上没有锁，没有帖，门缝里透出一线暖光。门里头有人说话，声音轻轻的，叫她：“二姑娘。”
　　又叫一声：“二姑娘，进来，外头凉。”
　　迎春往前走了两步，站住了。
　　那声音她认得，又认不得。说话的调子是他的，慢，低，可每个字都落得太齐，齐得像拿尺子比过。
　　她又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门跟前，没推。她低头看了看门框，门框上光溜溜的，什么也没有。她伸出手，屈起指头，在门框上敲了两敲。
　　笃，笃。
　　门里头不叫了。
　　“真门是有帖的。”迎春说。
　　她转过身，顺着廊子往回走。廊子那头，栏杆边上，有一扇矮矮的旧门，门板上的漆褪得发白，门鼻上挂着一把开着的铜锁，锁底下压着一张帖子。
　　她走过去，推开了，进去，把门在身后带上。门里头是她屋里那张棋桌，棋子摆了半局。她坐下来，拈起一颗白子，落下去。
　　外间，女官的笔尖悬在册子上，悬了一炷香，一个字没落。
　　梦境，暖香坞。
　　惜春站在画室当中。
　　北窗开着，窗外是梅林，梅花开得正密，一树白，一树红，香气从窗口一阵一阵地涌进来。画案上铺着一张纸，纸上画了一半的山，山脚还空着。
　　画室的另一头，原先挂画的那面墙上，多出一扇门。
　　门是黑的，黑得发亮，门缝里往外渗着烟。烟是香灰色的，渗出来，在地上一缕一缕地爬，爬到她脚边。门里有人叫她，叫的是“四妹妹”，叫一声，停一停，再叫一声。
　　惜春看了那扇门一会儿。
　　她回到画案跟前，从笔架上取了一支小号的白云，在砚台里蘸了蘸，蘸的是白粉。她拿着笔走到那扇黑门跟前，抬手，在门板正当中画了一枝白莲。
　　一笔是梗，一笔是叶，三笔是瓣。白粉落在黑漆上，一笔比一笔亮。
　　最后一笔是莲心，她点了一点。
　　门缝里的烟缩回去了。门板往里一合，合得严丝合缝。缝也没了，墙也没了，那面墙上还是她挂的那幅旧画，画上一个人坐在窗下，看不清脸。
　　惜春把笔搁回笔架上，在画案边坐下，接着画那座山的山脚。枕头底下那张护门帖，她从头到尾没有拿出来看过。
　　梦境，千门。
　　水溶站在一条巷子里。
　　巷子长，两边是墙，墙上一扇门挨着一扇门。有的漆红，有的漆黑，有的没漆，一眼望不到头。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门缝里各透着一线光，光把巷子照得忽明忽暗。
　　有几扇门里有人在叫他。叫他王爷，叫他的名字，声音是女人的，一扇门一个调子，叫得软，叫得急。他从那几扇门前头走过去，没停。
　　他心口那枚白玉扣烫起来。
　　巷子当中，一扇门的门鼻上挂着一把开着的铜锁，锁底下压着一张帖子。帖上一枝罂粟，红得发黑，倒垂着。
　　梦境，火漆印房。
　　门里一股松香味，浓得呛鼻子。
　　屋子不大，四面都是架子，架子上一格一格地码着铜印。大的小的，方的圆的，印钮上雕着狮子、螭虎、麒麟。当中一张长案，案上一排蜡烛。烛火底下摆着一溜火漆条，红的，烤得软了，软得往下坠，坠出一滴，落在案上，凝成一颗红珠子。
　　凤姐站在案子后头，手里捏着一根火漆条，在烛火上慢慢地转。
　　“来了。”她说，眼皮都没抬，“外头那扇假的，你看见没有？”
　　“看见了。”
　　“门做得倒体面，金钉朱漆的，比我这扇气派。”凤姐冷笑一声，“这点把戏也想糊弄我。帖子压在哪儿，我闭着眼都摸得着。”
　　她把烤软的火漆条往案上一搁，绕过案子走过来，走到他跟前，伸手一把扯开他的中衣，扯得白玉扣在襻里一跳。
　　她低头看了看那枚扣子，没碰，捏起案上一颗铜印，拿火漆条在他左边胸口上一抹，抹出一团红，趁热把印按上去。
　　火漆烫，烫得他吸了一口气。她按着印，按了三息，提起来。他胸口上落下一个方方的红印，印文是两个字，凤姐。
　　“这张契，我签了。”她说。
　　她把那颗铜印往案上一丢，铜印在案面上滚了半圈，停住了，印面朝上，印文上还沾着一点红。
　　“外头那扇门里的人，学你说话，”她说，手指头在他胸口的火漆印上描，描着那两个字的笔画，“学得四平八稳的，一个字也不带刺。我听了两句就知道。你这人说话，哪回不是噎死人。”
　　她描完了，拿指甲在印边上刮了刮，刮下一点火漆渣。
　　“我在两扇门当中站了一炷香。”她说，“不是怕选错。我是想听听它还能编出什么来。”
　　她把他推倒在案边的一张春凳上，裙子一撩，跨上来。她里头已经湿了，湿得一坐就到了底。她咬着嘴唇嗯了一声，两只手撑在他胸口上，撑在那块火漆印旁边，腰就动起来。
　　又快又狠。她一回一回往下坐，坐到底，提起来，再坐下去。春凳的腿在地砖上磕得咯噔咯噔响。她的胸口在小衣里颠着，她嫌碍事，单手扯开系带，小衣甩到架子上，挂住了一只铜狮子。
　　“快着点。”她喘着说，额上冒了汗，“外头还有门等你，我知道。”
　　水溶托住她的腰，往上顶。她叫了一声，又一声，叫得满屋子的火漆都像在抖。她低下头来看他，看他鼻子底下。那里有一道热热的东西淌下来，淌过嘴唇。
　　她看见了，伸手在他脸上拍了一巴掌，拍得不重。
　　“谁许你在我这儿淌血的。”她说，“淌脏了我的印。”
　　她说着，嘴角抽了抽，腰却没停，反倒更快了。快得她自己先撑不住，身子往前一扑，扑在他胸口上，里头一阵一阵地绞，绞着他，绞得他也顶上去，射在她里头。
　　她趴着喘了几口气，撑起来，伸出拇指，在他鼻子底下一抹，抹下一指头的红。她看了看那指头，在他胸口那块火漆印上一擦。红的擦在红的上头。
　　“去罢。”她说，从他身上下来，捡起裙子，“别死在半路上。”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凤姐背对着他站在长案前头，拿起一根新的火漆条，凑到烛火上，手腕转着，转得很稳。
　　梦境，千门。
　　巷子里又暗了一些。
　　他从凤姐那扇门里出来，往前走。走过一扇金钉朱漆的门，门里有人笑，笑声像她，又笑得太长。他没停。
　　鼻子底下还在淌。他拿袖子擦了一把，袖子上一道红。
　　再往前，一扇门是虚掩的，门鼻上的铜锁开着，锁底下的帖上一枝槐花，白的，一串一串垂下来。
　　梦境，槐花灯巷。
　　门里是一条巷子，槐荫胡同的巷子。
　　两边的院墙底下挂满了灯笼，一盏挨一盏，一直挂到巷子那头。灯笼是白纱糊的，纱上一个字也没写，里头的火苗静静地烧，照得青石板一块一块发亮。槐树的花开着，香味甜得发腻，花穗子一串一串地垂到灯笼顶上。
　　尤氏站在巷口，背对着他。
　　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
　　“那边那扇门里，”她说，朝巷子外头努了努嘴，“有人学你的声音叫我。学得不像。”
　　“哪里不像？”
　　“你叫我，从来不叫第二遍。”
　　她往巷子外头看了一眼。巷口那边，隔着墙，还有一线红光从门缝里透出来，一闪一闪的。有人在那里头低低地叫，叫的是“大奶奶”，一声，又一声。
　　“它还在叫。”尤氏说，“叫到天亮也是白叫。”
　　她回过头来，看着满巷子没写字的灯笼，抬手碰了碰离她最近的那一盏。灯笼晃了晃，影子在墙上荡过去，又荡回来。
　　她走过来，把他往巷墙上一按。墙是凉的，砖缝里长着青苔，贴着他的背。她看着他鼻子底下，眉头皱了皱，没说什么，蹲下去，解他的裤带。
　　她含住他，含得熟。舌头一卷，嘴唇一收，含了几口，含得他在她嘴里硬透了，她就松开了，站起来，拿手背抹了抹嘴。
　　“没工夫磨。”她说。
　　她转过身去，两只手扶着墙，一把撩起裙子，撩到腰上，掖住。底下什么也没穿，白生生的屁股翘着，叫灯笼照得一层光。
　　“快些。”
　　水溶握着她的腰，从后面送进去。她里头湿，湿得一送就进去了。她扶着墙的手一紧，指头抠进砖缝里，抠下一点青苔来。
　　他动起来。她跟着他往后迎，迎一回，哼一声，哼得低低的，压在嗓子里。每迎一回，巷子里就有一盏灯笼亮一层，从近处亮起，一盏一盏往远处亮过去。白纱里的火苗蹿高了，蹿得纱面上透出一圈一圈的黄晕。
　　她的哼声越来越碎，扶墙的手往下滑，滑了半尺，又撑住。她里头收紧了，一阵一阵地收。到的时候她咬着自己的手腕，没出声，背上的肉绷得硬硬的。
　　他射在她里头。
　　满巷子的灯笼都亮透了，亮得像白天。
　　尤氏放下裙子，转过身来，靠在墙上喘了一会儿。她伸手捏起他的下巴，拿自己的袖口替他擦嘴角，擦下来一道血。
　　“这一笔，”她说，“不记账。”
　　她把那截沾了血的袖口折进去，折了两折，掖好了。
　　梦境，千门。
　　他从槐花巷出来，腿底下软了一软，扶住了旁边一扇门的门框。
　　那扇门是假的。门板霎时热起来，门里有人叫他“大爷”，声音甜得发腻。他把手缩回来，门框上留下一个血指印。
　　他往前走。走过七八扇门，有一扇门底下透出来的光是橘红的，红得像晚霞。门鼻上的锁开着，帖上一朵秋葵，暗红，倒垂着。
　　梦境，秋葵晚照。
　　门外是一片秋葵，开到天边。
　　花是黄的，一朵一朵仰着脸，花心深紫。叶子底下的茎秆毛茸茸的。太阳挂在天边，挂在花海的尽头，橘红的，大，圆，就是不往下落，把每一朵花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长到他脚边。
　　邢夫人站在花丛里，手里攥着一张纸。
　　纸是析产文书，三个押都在。她攥得紧，攥得纸边皱成一圈。她看见他进来，把那张纸往胸口上一贴。
　　“外头那扇门，叫我太太，叫得可亲热了。”她说，“我没进去。”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文书。
　　“我选这扇。这扇是我的。”
　　她把文书叠起来，叠得小小的，掖进怀里，掖好了，拍了拍。
　　“那扇门里的人还说，”她看着他，“说我那几亩地，他替我收着，替我管着，我什么都不用操心。”
　　她鼻子里哼了一声。
　　“替我收着。”她说，“这些年替我收着的人还少么？收着收着，就不是我的了。”
　　她伸手揪下一朵秋葵，捏在手里，花瓣在她指头缝里皱起来。她把那朵花往地上一扔。
　　“我自己收。”
　　她往花丛里一躺。秋葵的秆子叫她压倒了一片，花瓣扑簌簌地落在她身上，落在她的脸上、头发上。她朝他伸出手来。
　　“上来。”
　　水溶俯下身，压上去。她的手搂住了他的脖子，把他往下拉，拉到她脸跟前。她看着他的鼻子底下，看了一眼，眼皮垂下去了。
　　“慢点。”她说，声音低，“就一回。我知道你还要走。”
　　她自己把裤子褪了，褪到膝弯，两条腿分开。他送进去，送得慢，一寸一寸地往里挪。她里头热，软，一层一层地裹上来。她哼了一声，哼得长，像叹气。
　　他慢慢地动。
　　她把他的头按下来，按到自己胸口上。她的胸口宽，乳房软软地摊着，汗湿了，贴着他的脸，一股秋葵花粉的味道。他含住她的乳头，含着，跟着底下的动作一起吮，她的哼声就高了一截。
　　“这儿也是我的。”她说，手指头插在他头发里，“你轻着些吃。”
　　她的手搂着他的背，指头在他背上一点一点地按，按到哪里，哪里就松一松。她闭着眼哼，哼的声音跟着他的动作走。他往里，她就高一点；他往外，她就低一点，像在唱一支他不会唱的曲子。
　　太阳挂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哼声慢慢地变了，变得急，变得碎。她的手从他背上滑下去，伸到身子旁边，攥住了一根秋葵的秆子。秆子粗，毛茸茸的，她攥着，越攥越紧，攥得秆子上的毛扎进手心里，她也不撒手。
　　“就是这儿……”她说，“别换……就这么着……”
　　他不换。她的腿抬起来，夹住他的腰，里头一紧，又一紧，紧得像要把他攥住不放。她到的时候喉咙里出来一声，又尖又细。咔嚓一声，手里那根秋葵秆子断了。
　　他射在她里头。
　　她躺在压倒的花里喘，手里还攥着那半截断秆，花盘耷拉下来，搭在她手腕上。她把断秆举起来看了看，扔到一边去了。
　　她伸手摸他的脸，摸到他鼻子底下，摸了一手湿。她没擦，把手搁回他背上。
　　“去罢。”她说，“明儿还你一碗参汤。”
　　“薛家那个丫头天天给我炖。”
　　“她炖她的，我还我的。”邢夫人说，“欠了的，要还。”
　　梦境，千门。
　　巷子里只剩一盏灯了，挂在很远的地方。
　　他走得慢了。每走一步，眼前就黑一黑，黑过了，又亮。白玉扣烫得像一块炭，压在他心口上。
　　有一扇门里有人在咳嗽。他站住了，听。
　　咳嗽声是干的，一声接一声，咳得匀，咳得像数着数。
　　他从那扇门前头走过去了。
　　再往前，一扇小门，门是竹子编的，门鼻上挂着锁，锁开着，帖上一株小小的草，叶子是绛红色的，叶尖上挂着一颗露珠。
　　梦境，绛珠新芽。
　　门外是灵河。
　　河水漫过河滩，漫过石头，流得极慢，慢得水面上一点皱也没有。天光照下来，照得水底的石子一颗一颗都看得清。河边那株绛珠草还在，叶子绛红，茎秆细细的。旁边的泥里冒出来一棵新芽，嫩绿的，两片叶子，刚刚张开。
　　黛玉蹲在新芽跟前，看着它。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没回头。
　　“刚才有扇门里的人，”她说，“说话像你。”
　　她伸出一根手指头，碰了碰那棵新芽的叶子尖。
　　“可是不咳嗽。”
　　“我也不咳嗽。”
　　黛玉回过头来。
　　“我咳。”她说，“你得陪我咳一辈子。”
　　她说完，自己先咳了一声，咳得轻，拿手背掩着嘴。
　　“那扇门里头，”她说，“有一张新的帐子，有一炉香。香是好香，闻着不苦。那人站在门里头叫我，叫一声林姑娘，又叫一声黛玉，叫得一个字不错。”
　　她低下头，看着那棵新芽。
　　“一个字不错，我就知道错了。”她说，“你叫人，哪回叫得齐全过。”
　　她又咳了一声。河水在她脚边流着，流过那棵新芽的根，新芽的两片叶子在水汽里颤了颤。
　　她站起来，走到他跟前，抬起脸看他。看见他鼻子底下，她的脸霎时白了。他的鼻子底下有两道血，一道干了，一道还在往下淌，淌过嘴唇，淌到下巴上，滴到中衣的襟子上，襟子已经红了一片。
　　她拉着他在河边的石头上坐下，自己挨着他坐，靠进他怀里。她的手伸进他的中衣里，往下摸，摸到他那东西，握住了，慢慢地捋。
　　她捋着，抬眼看他。血还在往下淌，一道接着一道。她看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掉在他手背上，一颗，又一颗。
　　“你别进了。”她说，“就在我这里歇着。”
　　“还有一扇。”
　　她不说话了。她仰起脸，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咬得狠，咬得他肩膀上留下一圈牙印。咬完了，她松开嘴，跨到他身上来。
　　她解开自己的裙带，跨坐下来，扶着他，一点一点地往下坐。她坐得极慢，坐到底了，停住，两只手搭在他肩上，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喘着气。
　　然后她动起来，也是极慢的。抬起一点，坐下去，再抬起一点。灵河的水在他们脚边流着，流得无声无息。
　　她咳了一声。咳的时候里头跟着一紧，紧得他吸了一口气。她听见了，嘴角弯了弯，又咳了一声。
　　“那就快些。”她贴着他的耳朵说，“快完了，去。”
　　她的一只手从他肩上挪下来，按在他胸口上，按着那枚白玉扣。扣子烫，烫得她手心红了，她也不松。
　　“你这扣子，”她说，喘着，“烫成这样。”
　　“不碍事。”
　　“你嘴里没一句碍事的。”她说，低头在那枚扣子上亲了一口，嘴唇叫烫得缩了缩，又贴回去，贴了一会儿才离开。
　　她快起来了。腰一起一落，起得快，落得也快。她的头发散下来，披在他肩上，盖住了他半边脸。她的喘气声和咳嗽声搅在一起，喘一口，咳一声，咳完了又喘。他托着她的腰，她抖起来的时候，他射在她里头。
　　她伏在他肩上，一动不动，伏了好一会儿。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块帕子，替他擦鼻子底下。擦了一道，帕子红了一角；又擦一道，红了半块。她换了个角再擦，擦到最后，整块帕子都湿透了，攥在她手里，往下滴。
　　她看着那块帕子，看了很久。
　　“去罢。”她说，嗓子是哑的。
　　她从他身上下来，蹲回那棵新芽旁边，背对着他，没再回头。
　　梦境，千门。
　　巷子尽头只剩一扇门。
　　门是月洞门，门框上爬着藤，藤上开着白花，花瓣一片一片往下落，落在门槛上，落了一层。门边没有锁，也没有护门帖，门楣上挂着一张帖子，帖上一枝白兰，开得整整的，花瓣全翻开了。
　　旁边的墙上，还有一扇门，黑漆，门里有人念经，念得一字不差，木鱼一声一声地敲。
　　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眼前黑了又亮，亮了又黑。鼻子底下的血淌到下巴，滴在脚边的白花瓣上，一滴一个红点。
　　他抬脚跨进了月洞门。
　　梦境，白兰月庭。
　　院子里满是白兰。
　　一棵挨一棵，树不高，枝子上开满了花。花是白的，白得像玉雕的。月亮挂在院子正上头，圆，亮，照得每一朵花都透着光，透得花瓣里头的筋脉一根一根都看得见。香气浓，浓得化不开，从花心里一阵一阵往外溢，溢满了院子，溢到墙头上。
　　院子当中一张竹榻，竹子是旧的，叫人坐得发亮，泛着一层黄。榻上搁着一册书，青布书衣，白纸书签。
　　王夫人站在一棵白兰树底下，手里捧着那册遗稿。
　　她穿着一件月白的衫子，没穿那件素袍，腕子上光光的，没戴念珠。头发挽着，挽得松，鬓边夹着几根白，叫月光一照，跟花一个颜色。她额上那块旧伤淡得快看不出来了。
　　她看见他，没动，把那册书往胸口抱了抱。
　　“我今儿看见珠儿的字了。”她说。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书。
　　“他写捺，收不住。先生打他手心，打了三年，他改不了。今儿我看见了，那一捺，还是收不住。”
　　她的嘴角动了动，像要笑，没笑出来。
　　“二十年，”她说，“我把什么都压在佛前头。他的字，他的衣裳，他小时候玩的一只布老虎，我都收着，收在佛龛底下。一年拿出来看一回，看完了再压回去，念一夜的经。”
　　她把书从胸口上拿开，捧着，看了一会儿。
　　“今儿不压了。”
　　她走到竹榻跟前，把书搁在榻头上，搁正了，拿手掌在书衣上抚了抚。
　　然后她转过身来，看着他。看他的脸，看他鼻子底下，看他中衣襟子上那一大片红。她的眉头一点一点地拧起来，走过来，抬起袖子，替他擦。
　　她擦得仔细。擦了鼻子底下，擦嘴角，擦下巴。擦了一遍，月白的袖口红了一截。她又换了只袖子，再擦一遍。
　　擦完了，她拿手托着他的脸，看了看，放下了。
　　“你今夜进了几扇门，”她说，“我不问。”
　　她的手从他脸上挪下去，搁在他胸口上，隔着中衣，按在那枚白玉扣上。扣子是烫的，她的手心叫它烫得缩了缩，又按回去。
　　“这一扇，你别急。”
　　她退开两步，开始脱。
　　她脱得很慢。先解衫子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完了，从肩上褪下来，叠了，放在竹榻上，放在遗稿旁边。底下一件中衣，她解带子，解开了，褪下来，叠好，压在衫子上。中衣底下一件藕荷色的小衣，她背过手去，摸到带子，一扯就开了。
　　她把小衣也叠了，搁在最上头。
　　裙子，她解了裙带，裙子落在脚边。她弯腰捡起来，抖了抖，搭在榻边上。底下的衬裤，她褪下来，也叠了。
　　她光着身子站在月亮底下，站在满院的白兰中间。
　　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得她白，白得发亮。她的身子丰满，腰身宽，小肚子上那几道旧纹在月光里泛着银。两只乳房沉沉地垂着，左边那只底下的白痕细细的一道。她站着，两只手垂在身子两边，没挡，也没往别处看，就看着他。
　　脸红着，红得耳朵尖都透亮。
　　水溶走过去。她没往后退，也没低头。等他走到跟前，她抬起手，捧住了他的脸。
　　她的手心是凉的，叫夜风吹过，凉里透着一点潮。她捧着他的脸，往月亮底下转了转，转到亮处，细细地看。看他的眉毛，看他眼底那两块青，看他嘴唇上没擦干净的一点红。
　　“瘦了。”她说。
　　他低下头去亲她。她仰起脸来接，嘴唇是软的，张着，等着他。舌头碰上来的时候没往后缩，缠住了，缠得慢，缠得认真。她的手从他脸上滑下去，滑到他的手腕上，握住了，拉着他的两只手，搁到自己身上。
　　一只搁在乳房上，一只搁在腰上。
　　她按着他的手背，按了按，松开了。
　　他的手在她身上走。乳房沉，压在他手心里，满满的。他托着揉，拇指在乳头上一圈一圈地擦，乳头硬起来，硬得像一颗枣核。她的气喘得粗了，鼻子里哼出一声，哼得很轻，却没压。另一只手顺着她的腰往下，走到她屁股上。屁股丰，圆，一把握不住。他握着往怀里一带，她整个人贴上来，小肚子贴着他，贴得紧紧的。
　　她觉出他硬了，抵在她小肚子上。她低头看了看，没躲，反倒又往前贴了贴。
　　“你躺下。”她说。
　　水溶在竹榻上躺下来。竹子是凉的，凉意从背上一直透进去，他打了个哆嗦。她跪到榻边上，替他解中衣的带子。解开了，衣襟往两边一敞。她看见他左边胸口上一块干了的火漆，红红的，方方的。她看了一眼，手指头在旁边绕过去，没碰。
　　她替他褪了裤子。那东西已经硬了，从他腿间立起来。
　　她看着它，这回没看那么久。她俯下身，张开嘴，含住了。
　　她含得熟了。嘴唇裹着牙，含进去，舌头贴在底下，跟着往里送，送到喉咙口才停。停住了，喉咙一缩，缩得他腰一挺。她没吐出来，含着，鼻子里慢慢地出气。出完了，才往上退，退到头上，舌尖绕着那道沟转一圈，再含下去。
　　一起一落，一起一落，不急，也不停。
　　她的一只手握着他的根，另一只手往下摸，摸到底下那两颗，托起来，托在手心里，掂了掂。
　　她松开嘴，抬起头来，看了看手心里托着的东西，又看了看他。
　　然后她低下头去，把其中一颗含进了嘴里。
　　她含得小心。嘴唇裹着，舌头托着，含在嘴里慢慢地转。转得他整个人都绷紧了，手抓住竹榻的边，竹子咯吱响了一声。她含了一会儿，吐出来，换另一颗，也含进去，也那样慢慢地转。
　　两颗都含过了，她抬起头来，嘴唇上湿亮亮的，脸上红着，眼睛却亮。
　　“我学会了。”她说。
　　她又低下头去，舌头从底下那两颗舔上来，沿着根往上，一路舔到头上。舔掉头上冒出来的一滴淫液，含住，接着往下吞。
　　水溶的手插进她的头发里。发髻散了，一头头发披下来，铺在他小肚子上，铺在他腿上，黑的，里头夹着几根白。
　　她含了很久。含到他喘得急了，腰一回比一回往上送，她才松开，抬起头，拿手背擦了擦嘴。
　　他坐起来，握着她的肩膀，把她放倒在竹榻上。
　　竹榻窄，她躺上去，两条腿就得搁在榻沿外头。她的脚尖点着地上的白兰花瓣。他跪在榻边，俯下身，从她的脖子亲下去。亲到锁骨，亲到乳房上。他含住她的乳头，乳头硬着，在他嘴里胀着，她哼了一声，手抬起来，搁在他头上。
　　他的嘴往下走。走过她的小肚子，走过那几道旧纹，一道一道地亲过去。她的小肚子在他嘴唇底下一缩一缩的。
　　他分开她的腿。
　　她那里已经湿了，湿得腿根上都亮着，毛发叫淫水打得一绺一绺的。他低下头，舌头贴上去，从底下舔到上头。
　　她的身子弹了一弹，手在他头上一紧。
　　梦一那回，她按着他的头，按得死死的，不许他往下。梦三那回，她抓着灯座，叫得轻轻的。
　　这回她的手搁在他头发上，没按，也没推，就搁着。手指头插在他发根里，跟着他的舌头一松一紧。
　　他舔她，舔得慢。舔她上头那颗小小的硬核，舌尖抵着，打着圈。她的腰在竹榻上扭，竹子咯吱咯吱地响。她的哼声从低到高，一声比一声长。
　　“那里……”她说，“就是那里……”
　　他不换地方。舌尖抵着那一点，一圈一圈地转，又往下，含住那两片软肉，吮一吮，再回到那一点上。她的淫水一股一股地往外涌，涌得他下巴上都是，竹榻上湿了一片。
　　她的腿开始抖。
　　先是脚尖。脚尖在地上的花瓣里蹬，蹬出一个一个小坑。后来是小腿，大腿。抖得夹住了他的头，又松开，又夹住。
　　“我要……”她喘着说，“我这回要……”
　　她的话没说完。她的身子猛地往上一弓，弓得竹榻吱的一声。她抬起一只手，把手背塞进嘴里，咬住了。
　　咬住了也没用。声音从她嗓子里冲出来，冲过手背，冲出牙缝，一声叫，又长又亮，在满院的白兰里荡开，荡到墙头上，荡回来。
　　她到了。里头一阵一阵地抽，抽得他舌尖上都觉得出来。她的腿夹着他的头，夹得死紧，脚后跟敲在他背上，敲了三下，才慢慢松开。
　　她瘫在竹榻上，胸口一起一伏。手背从嘴里拿出来，上头一排牙印，红红的。
　　她看着那排牙印，看了一会儿。眼睛里有一层水，水底下亮亮的。
　　“上回，”她说，喘着，“我说留着。”
　　“我记得。”
　　“我留到今儿了。”她说，“今儿到了。剩着的那一处，也到了。”
　　她伸出两只手，拉着他的胳膊，往自己身上拉。
　　“来。”
　　水溶跪上竹榻，压在她身上。竹榻承不住两个人，吱吱呀呀地响，晃了晃，没散。她分开腿，抬起来，搁在他腰两边，伸手到底下，扶着他，对准了。
　　他往里送。
　　她里头湿透了，又热又软，一送就进去了一半。她的眉头动了动，没皱，嘴张开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叹得长。从胸口里出来，出了很久，出得她整个身子都跟着往下沉了沉，沉进竹榻里。肩膀松了，手松了，腿也松了，像是一直扛在背上的什么东西，叫她放下来了，放在地上，再也不去管它。
　　他送到了底。
　　她搂住他，两只手在他背上交叠着，搂紧了，脸贴在他脸边上。
　　“动罢。”她说。
　　他慢慢地动。抽出来，送进去。抽出来的时候她里头的软肉裹着他往外带，送进去的时候她就嗯一声。竹榻跟着他们一起晃，晃得榻头那册遗稿往边上挪了挪。她伸出一只手去，按住了，按在书衣上，另一只手还搂着他。
　　她跟着他。他往里，她就往上迎；他往外，她就往下沉。一来一回，渐渐地合上了，合得严丝合缝。
　　他低下头亲她。亲她的眼皮，眼皮底下的眼珠子在动；亲她的鬓角，鬓角上那几根白发蹭着他的嘴唇，细细的，有点扎。她偏过脸来找他的嘴，找着了，含住。下头还连着，上头也连着，她喘气的声音全吹进他嘴里。
　　他的手从她背底下抽出来，撑在她身子两边，撑起来些，往下看。
　　月光照着他们连着的地方。她那里叫他撑开着，两片软肉裹着他的根，湿得发亮。他每抽出来一截，那一截上就亮一层；送进去的时候，淫水叫挤出来，顺着她的屁股沟往下淌，淌到竹榻上。
　　她也低头看了。
　　看了一眼，脸上腾地烧起来，烧到脖子。她没把眼睛挪开，又看了一眼，看他进去，看他出来。
　　“这样的。”她说，声音发飘，“原来是这样的。”
　　“看得见么？”
　　“看得见。”她说，“月亮这么亮。”
　　她把头仰回去，看着头顶的月亮。两条腿抬高了些，盘到他腰上，脚踝扣住了。他再送进去，进得比方才深，深到底，顶着里头一处软软的地方。顶得她浑身一激灵，嘴里“啊”地出来一声。
　　“那儿……”她说，“那儿再来。”
　　他就往那儿顶。一回，两回，三回。她的脚踝在他腰后扣得一回比一回紧。
　　她叫起来了。
　　起初还压着，叫一声，咬一咬嘴唇。后来不咬了，叫一声比一声敞亮，叫得满院的白兰都在颤。花瓣一片一片地从枝头上落下来，落在他们身上，落在她的头发里，落在竹榻上，落了一层又一层。
　　“我叫出来了。”她喘着说，像在跟自己说话，“叫出来了……”
　　“叫罢。”
　　她就叫。叫得月亮底下一只夜鸟扑棱棱飞起来，从白兰树梢上掠过去，飞远了。
　　她叫了一阵，忽然伸手推他的肩膀，推得他停下来。
　　“你躺着。”她说。
　　她翻身起来，把他推倒在竹榻上，跨上去，扶着他，坐下来，一坐到底。她坐直了身子，两只手撑在他小肚子上。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照着她的肩膀，照着她披下来的头发，照得她身子四周一圈银边。
　　她自己动起来。
　　她动得不快。腰往前一送，往后一收，一送一收。丰满的身子跟着起伏，两只乳房沉沉地晃。她自己定着快慢，快了，她就放慢些；慢了，她又快些。眼睛半闭着，嘴角挂着一点笑。
　　白兰花一朵一朵地往下落，落在她肩上。她不去拂，任它落着，滑下去。
　　水溶托住她的腰，往上顶。
　　她叫了一声，身子往前一倾，两只乳房垂下来，垂到他脸跟前。他抬起头，含住一只，咬了咬乳头。
　　她笑了，笑出了声，拿手拍他的肩膀。
　　“没大没小。”她说。
　　骂完了，她没躲，反倒挺了挺胸，把乳房往他嘴里送了送。他咬着，她笑着，笑着笑着又叫起来。腰动得快了，一回比一回快，坐得竹榻咯吱咯吱响成一片。
　　她又到了一回。到的时候她仰起脖子，头发甩到背后去，嘴张着，叫声卡在嗓子眼里，叫不出来。里头一阵一阵地绞，绞得他也撑不住了，托着她的屁股往上一顶，射在她里头。
　　一股一股的，烫。她觉着了，身子一抖，又一抖，低下头来看他，看了半天，伏下来，伏在他胸口上。
　　她伏着喘。喘匀了，没起来，就那么趴着，耳朵贴在他心口上，贴着那枚白玉扣。
　　“它跳得急。”她说。
　　“歇一歇就好了。”
　　她不信，耳朵贴着，嘴唇动着，像在数。数了一会儿，她抬起一根手指头，在他胸口上轻轻地点，点着那跳的数。
　　点到后来，她的指头慢下来了，停在那块火漆印的边上。
　　“慢了些。”她说。
　　她把手掌摊开，盖在他心口上，盖着那枚扣子，盖着那块印，盖得严严的。
　　月光底下，她的手背上那排牙印还红着。她看见了，把手翻过去，看了看，又翻回来。
　　“我这一辈子，”她说，“没在人跟前叫过一声大的。念经的声音大，那是给佛听的。”
　　她的脸还贴在他胸口，说话的气吹在他皮肉上，一阵热一阵凉。
　　“今儿叫了。”她说，“叫得院墙外头都听得见。”
　　“院墙外头没人。”
　　“我知道没人。”她说，“有人我也叫了。”
　　她不说话了，趴了一会儿，撑起身子来，从他身上挪下去。那东西从她里头滑出来，湿淋淋的，带出来一股白。
　　她看着它，看了看，跪到他腿间，低下头，含住了。
　　她含得轻。舌头一圈一圈地舔，把上头的白舔干净，把根上的也舔干净，舔得一点不剩。舔完了，她没松口，含着，舌头还在动。那东西在她嘴里慢慢地又涨起来。
　　她松开嘴，拿手握着，捋。捋了几下，她直起身子，把两只乳房捧起来，夹住了它，捧着，上下地揉。乳房软，热，裹着他。她低着头看，看它在她胸口中间一冒一冒地露出头来。
　　“这也是学的？”水溶问。
　　“自己想的。”她说，脸红着，手没停。
　　揉到它硬透了，她松开手，转过身去，在竹榻上跪下，两只手撑着榻沿，回过头来看他。
　　“从后面。”她说。
　　她的背白，宽，背上的肉丰丰的，腰窝里两个浅坑，屁股圆圆地翘着。月光照在她背上，照出一层细汗，汗珠里映着花影。
　　他跪到她身后，握住她的腰，送进去。
　　她里头还湿着，还热着，满满的都是他头一回留下的东西。一送就到了底，挤得咕叽一声。她撑着榻沿的手一紧，头低下去，叫了一声。
　　他动起来，撞得她往前耸，竹榻吱呀吱呀地叫。她跟着往后迎，迎得重，屁股撞在他小肚子上，啪的一声，又啪的一声。她的头发垂下来，垂到竹榻上，扫着那册遗稿的书角。
　　她把书往里推了推，推开了，手又撑回榻沿上。
　　“使劲。”她说，“不用顾着我。”
　　他使劲。她叫得断断续续的，叫一声，喘一口，喘完了又叫。白兰树上的花落得更急了，落在她背上，落在她腰窝里。他撞一回，花瓣就跟着颤一颤。
　　他快到了，抽出来。
　　射在她背上。一股一股的，白的，落在她白白的背上，落在那几片花瓣上，顺着她的脊梁沟往下淌，淌到腰窝里，积成一小洼。
　　她撑着榻沿，没动，喘着气。背上的那一洼跟着她的喘气一起一伏。
　　他拿自己的中衣替她擦。擦了背，擦了腰窝。擦到最后，中衣上又是白又是红，红的是他鼻子底下滴下来的。
　　她转过身来，躺下，把他拉下去，拉进怀里。竹榻窄，两个人挤着。她的胳膊搂着他，他的脸贴在她胸口上，贴着那道细细的白痕。
　　月亮还挂在那里。花落了一地，落得竹榻四周白茫茫的一圈。
　　她的手搁在他头发上，就那么搁着。
　　她拿手指头去碰他的嘴唇，碰了碰，指头上沾了一点红。她把那点红捻在指肚上，捻开了，看着。
　　“疼不疼？”她问。
　　“不疼。”
　　“胡说。”她说，“我生珠儿那一夜，疼了一宿，咬着被角，也说不疼。”
　　她把那根指头收回来，攥进手心里。
　　“说不疼的，都是疼的。”
　　她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亲，亲得轻，嘴唇贴着，贴了一会儿才离开。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轻，轻得像怕惊着那些花。
　　“我这辈子，”她说，“原来还有一样东西，是我自己的。”
　　她没说是什么。他也没问。
　　她的手指头在他头发里动了动，动了一动，又停了。
　　榻头那册遗稿叫风吹开了，书页翻过去，一页，又一页，停在一页诗稿上。月光照着，那一页最后一个字的捺，长长地拖出去，没有收住。
　　水溶从她怀里起来，穿上衣裳，走到月洞门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她侧躺在竹榻上，背对着他，一只手搁在遗稿上，满身都是白兰花瓣。
　　他跨出门槛。
　　眼前一黑。
　　一股热从胸口里往上冲，冲过喉咙，冲到嘴里，满嘴都是铁锈味。他张开嘴，那股热就涌出来了。
　　北静王府，内室。
　　三月二十八，五更。
　　床头小铜炉里的香烧尽了，三截都尽了，香灰堆着，堆成三小撮。
　　水溶的身子在床上猛地一弓。
　　卢大夫的手一直按在他腕子上，这时候指头底下一跳，跳得乱了。他刚站起来，水溶就侧过脸去，一口血从嘴里喷出来，喷在枕头上，喷在帐子上，红的，热的，一大片。
　　卢大夫一把扶住他的头，侧着，不叫血倒呛回去。第二口又涌出来，淌在他手上，顺着手腕往袖子里流。
　　“来人！”
　　外间的门哐的一声撞开了。何忠先进来，后头跟着宝钗，披着衣裳，头发都没挽。宝钗站在床前看了一眼，回头朝门外说：“莺儿，去晓翠堂叫三妹妹。再去叫厨房烧水，滚水，要多。”
　　她自己没往后退，挽起袖子，接过何忠手里的铜盆，端到床边。
　　水溶的眼睛闭着，眼皮底下一动不动，脸白得发青，嘴角还挂着血。卢大夫把他放平，从药箱里摸出针包，一根一根地往外抽。抽针的手是稳的，扎下去的时候，他的嘴唇抿得发白。
　　天边透出一线灰。
　　金光在床头翻开了，翻得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谁也没看它。
　　神识亏空
　　一夜五门，安神香三截，入门者照耗
　　宿主昏迷
　　月内不可开门
　　荣国府，王夫人房里。
　　同日，辰时。
　　玉钏儿端着洗脸水进来的时候，王夫人已经起来了，自己坐在妆台前头梳头。
　　“太太，小佛堂的香，”
　　“不去了。”王夫人说，把梳子搁下，“叫厨房摆饭。”
　　玉钏儿愣在那里，手里的铜盆歪了歪，水泼出来一点。
　　饭摆上来，一碗碧粳粥，四碟小菜，一碟枣泥糕。王夫人坐下来，端起粥碗，一口一口地吃。吃得慢，吃完了，碗底刮得干干净净。她把空碗递给彩云。
　　“再盛半碗。”
　　彩云捧着碗跑出去了。外间那个女官正收拾册子要走，听见这一声，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册子上一夜没写一个字。
　　刑部，大堂。
　　同日，巳时。
　　公案后头坐着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在左，右手那张椅子上坐的是杜衡。
　　堂下站着七个女官，一字排开，手里各捧着一本册子。
　　“荣国府，琏二奶奶房。”书吏念。
　　头一个女官上前一步，把册子打开，举起来。两页白纸，一个字也没有。“一夜安睡。翻身两回，没有梦话。”
　　“宁国府，珍大奶奶房。”
　　“一夜安睡，没有梦话。”
　　“荣国府东院，大太太房。”
　　“没有梦话。”
　　“荣国府，二太太房。”
　　“没有梦话。五更时咳了一声，又睡着了。”
　　“潇湘馆，林姑娘房。”
　　那女官顿了顿。“咳了七回，四更以后不咳了。没有梦话。”
　　“紫菱洲，二姑娘房。”
　　“没有梦话。”
　　“暖香坞，四姑娘房。”
　　“没有梦话。四姑娘睡前点了灯作画，三更吹的灯。”
　　七本册子并排摆在长条案上，摊开着，一页一页的白纸。
　　尚书看了看那七本册子，又朝堂口看。
　　堂口空着。冲虚子的状子递在案上，人没来。
　　一个皂隶从外头跑进来，跑得帽子歪了，跪下回话：“大人，忠顺府家庙那边，两个道童跑出来报官。说他们师父从四更起就不对了，七盏灯一齐爆了芯，师父满地打滚，嘴里喊，”
　　“喊什么？”
　　皂隶咽了一口唾沫。“喊千门都关了。”
　　杜衡站起来了。
　　尚书看了他一眼，拿起朱笔，在一张签子上批了两个字，扔下来。“搜。”
　　午时三刻，忠顺府家庙的门叫刑部的人撞开了。神像上的黑布扯下来，草席上那一圈朱砂叫灯油泼得一塌糊涂。七盏铜灯翻在地上，灯碗裂了，裂成两半。冲虚子缩在供桌底下，眼睛翻着白，嘴角往外淌黑水，一声一声地念：“关了，都关了，千门都关了……”
　　矮道童跪在门边，怀里还抱着那只樟木匣子，抱得死紧。皂隶掰开他的手，把匣子拿过来，打开。
　　七张生辰黄纸，叫火燎得卷了边；一把桃木钉，钉尖上涂着朱砂；一叠纸人，剪得一模一样，一个一个都没有脸；匣子底下压着一个油纸包，拆开，半包药渣，黑褐色的，一股苦味冲鼻子。
　　杜衡拿起那包药渣，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叫书吏记档。
　　“魇镇宗室姻亲女眷。”他说。
　　冲虚子是夜里在刑部大狱里招的。他熬到三更，熬不住了，满口的黑水。书吏蘸墨的手抖了一夜，供状写满了三张纸。三张纸上，一句一句，都落在同一个府上。
　　北静王府，内室。
　　三月二十九，未时。
　　紫鹃先掀的帘子，两个嬷嬷跟在后头，一边一个，中间是黛玉。
　　她穿一件素青的褂子，头上一根银簪，脸上没擦粉，白得像纸。
　　宫里的口谕是今儿早上到的荣府。常宁的人跑出来报的信：林氏指北静王，旨意初三正式下。贾母听完了，当着鸳鸯的面说了一句“去罢，已指之人，去看看也是该的”。黛玉换了衣裳就上车了。
　　外间站满了人。湘云坐在门边的绣墩上，眼睛肿着。宝钗站在药炉跟前看火，探春拿着一本账，没翻。尤三姐靠在门框上，手按着腰里那把剑的剑柄。晴雯在叠帕子，一块一块，叠好了又抖开。袭人端着一盆热水，站在里屋门口，等着。
　　她们看见黛玉进来，都站起来了。
　　黛玉朝她们点了点头，没说话，掀开里屋的门帘进去了。
　　门帘落下来。外间谁也没往里走。
　　北静王府，内室。
　　三月三十，夜。
　　他醒过来的时候，先闻见药味，苦，浓。又闻见一股淡淡的香，像竹叶。
　　他睁开眼。
　　帐子换过了，素白的。帐外一盏灯，灯芯剪过，火苗短短的。床边坐着一个人，侧着身子，靠着床柱，眼睛闭着，手里攥着一块帕子。
　　帕子原先是素白的，这会儿是红的。干了的红，暗暗的，硬硬的，攥成一团。
　　是紫鹃给他的那一块。他记得揣在袖子里。
　　他动了动手指头。
　　黛玉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眼睛一眨也没眨。她的眼底下两块青，青得跟他一样。嘴唇是干的，起了一层皮。
　　“醒了？”她说。
　　他张了张嘴，嗓子里干得出不来声。
　　黛玉把帕子攥紧了，攥得指节发白。
　　“那就娶我。”
　　她说完，站起来，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帘跟前，站住了，背对着他，肩膀抖了两抖。外间有人叫了一声“醒了”，是湘云的嗓子，叫得劈了。
　　黛玉没回头，掀开帘子出去了。帘子落下来，外头一阵乱，脚步声、椅子腿刮地的声音、有人在哭。
　　卢大夫是最后进来的。他按着水溶的腕子，按了很久，松开了，从怀里摸出一张方子，搁在床头。
　　“四月里，一扇门也不许开。”他说，“大婚那一夜不是门，随你。”
　　金光翻开了。
　　隐藏任务：千门　完成
　　七扇门，一扇也没有漏；七房女眷，一夜无梦话
　　奖励点数＋300
　　当前点数：7875
　　王熙凤【放】　▰▰▰▰▰▰▰▰▰▰　100/100　护门续梦已入
　　尤氏【放】　▰▰▰▰▰▰▰▰▰▰　100/100　护门续梦已入
　　邢夫人【放】　▰▰▰▰▰▰▰▰▰▰　100/100　护门续梦已入
　　林黛玉　▰▰▰▰▰▰▰▰▰▰　100/100　护门续梦已入
　　王夫人　▰▰▰▰▰▰▰▰▰▰　100/100　梦四已入
　　神识亏空　月内不可开门
　　名录叫人从书房搬来了，搁在床头的小几上，翻在第一页。那七个名字的墨色回来了，黑的，亮的，跟别的名字一样。
　　北静王府，正厅。
　　四月初一，巳时。
　　何忠捧着一张抄件进来，手抖，抄件的边在他手里簌簌地响。水溶靠在一张圈椅里，身上搭着一条薄毯，宝钗站在他旁边。
　　“宫里的旨意。”何忠念，“忠顺亲王，削去王爵，降为闲散宗室，圈禁府中。周长史，斩监候。贾雨村，革职，流三千里。汪敬亭，抄没家产。冲虚子，斩立决。”
　　他念到这里，停了停，喘一口气。
　　“北静王水溶，市舶稽核，加正衔。”
　　厅里没人说话。宝钗的手在椅背上按了按。
　　金光翻开了，翻得满厅都亮。
　　气运任务：抄家　完成
　　忠顺一系倒台；冲虚子伏法
　　奖励点数＋250
　　当前点数：8125
　　贾府气运　▰▰▰▰▰▰▰▰▰▱　97/100 → ▰▰▰▰▰▰▰▰▰▰　100/100
　　面板最底下，那一行跟了他一年多的倒计时，数字停住了，停在半截，不跳了。数字底下慢慢浮出一行红字。
　　抄家之祸，已解。
　　光收了。
　　宝钗低头看了看他。他坐在椅子里，眼睛看着厅外的院子。院子里那棵海棠开了，粉的，一树。
　　“喝药。”宝钗说，把药碗端过来。
　　荣国府，荣庆堂。
　　四月初三，申时。
　　圣旨是午时到的。指林黛玉为北静王正妃，钦天监择吉，四月十八。
　　贾母坐在榻上，香案还没撤，香还在烧。她叫鸳鸯坐到脚踏上，拿着一张单子念。
　　“史大姑娘，芍药轩。宝姑娘，蘅芷院。三姑娘，晓翠堂。林姑娘，四月十八，正院。”
　　鸳鸯念一个，贾母点一回头。
　　“二姑娘，等明年。四姑娘，在画室里，说不急。兰哥儿秋闱。巧姐儿……”
　　鸳鸯念到巧姐，停了停，单子上没有了。
　　“巧姐儿在凤丫头屋里，今儿描了三张红。”她说。
　　贾母靠在引枕上，眯着眼，听完了，好一会儿没出声。
　　“这个家，”她说，“散不了了。”
　　北静王府，蘅芷院账房。
　　同日，戌时。
　　宝钗把账簿摊开，拿笔点着念给他听。纪老账房坐在下首，戴着玳瑁眼镜，手里拨着算盘。
　　“今上赏银一万两，午时进库。两淮盐窝两份，汪家抄出来的，契纸在这里，岁利约四千。京郊庄子一处，忠顺府抄出来的，三百二十亩，岁租约三千。冷子兴那条线上追回来的古董，内务府验过，赏回十二件，明儿送来。”
　　她翻过一页。
　　“四月公费二百两，初一进的库。现银一万二千三百两。”她说，“大婚王府这头自备，聘礼、正院铺陈、酒席、赏人，我算了六千两，单子三妹妹核过了。办完了，剩六千三百两。”
　　“宫缎呢？”
　　“十四匹，不动。”宝钗说，“宫里赏的东西拿去办宫里指的婚，惹人说嘴。”
　　她又从账簿底下抽出一张呈文。
　　“宁波新引两张，我想请领。押银从下一批回款里出，不动库。”
　　水溶在呈文上签了“准”。
　　纪老账房拨完了最后一颗珠子，摘下眼镜，对着算盘看了很久。
　　“一年的进项，”他说，“四万九千两上下。”
　　他把眼镜揣进怀里，又拿出来，又戴上，又看了一回算盘。
　　荣国府，凤姐院里。
　　四月初五，午后。
　　凤姐把平儿叫进里屋，叫丰儿出去，把门带上。
　　她坐在炕沿上，打开妆匣，从最底下一层抽出一张纸，叠成四折，递过去。
　　平儿接了，打开，看了一眼，手就抖了。
　　“放书。”凤姐说，“你要走就走，要留就留。这张纸你收着。”
　　平儿抬起头来看她。
　　“我是放字头上的人，放不了自己，”凤姐说，“放你。”
　　平儿扑通跪下了，嘴一瘪。
　　“不许哭。”凤姐说，眉毛一竖，“哭了这张纸我收回来。”
　　平儿跪着，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滚，滚到底，没掉下来。她把那张纸叠回四折，叠得整整齐齐，揣进怀里，拿手按着。
　　凤姐看着她按在胸口的那只手，转过脸去，伸手从妆匣里拈起一根簪子，对着镜子往头上插。插了两回，没插正。
　　荣国府，二门。
　　四月十八，申时。
　　鼓乐从大门外头一路响进来，响得满府的鸽子都飞了。
　　花轿停在二门外。黛玉盖着红盖头，叫喜娘和紫鹃一左一右扶着，一步一步地往外走。走得慢，大红的裙摆扫过二门的门槛。
　　宝玉站在二门里头。
　　他穿着一件大红的袍子，站在门柱旁边，看着那顶花轿。轿帘放下来了，轿夫喊了一声，轿子起来了，往大门那边去了。
　　鼓乐越走越远。
　　宝玉还站在那里。站到二门外头的人都散了，站到地上的鞭炮屑叫风吹得滚到他脚边，他才转过身，往怡红院那边走了。
　　北静王府，正院，绛云轩。
　　同日，亥初。
　　前头的酒席还没散，隔着两道院子，划拳的声音一阵一阵地飘过来，飘到廊下就散了。
　　绛云轩的廊下挂着一溜大红的纱灯，灯底下站着喜娘和两个嬷嬷，手揣在袖子里，一声不出。外间的门开着一条缝，紫鹃坐在外间的小床上，膝头搁着一只针线笸箩，手里捏着针，半天没扎下去一针。
　　里屋点着一对龙凤喜烛，烛有小孩胳膊粗，火苗蹿得高，照得满屋都是红。床是新打的，紫檀，雕着百子，帐子是大红的绡，帐钩上挂着两只香囊。床沿上坐着一个人，盖着红盖头，两只手叠在膝上，一动不动。
　　水溶站在床前。
　　他脸上还带着点白，叫喜烛一照，照出几分血色来。喜娘塞给他的那杆秤还攥在手里，秤杆是乌木的，秤头包着金，沉。
　　他拿秤杆挑起盖头的一角，往上一掀。
　　盖头滑下去了，滑到她肩上，又滑到床沿上。
　　黛玉抬起脸来。
　　她的脸上擦了胭脂，擦得薄，从颧骨上透出来一层红。眉毛描过了，描得细长。嘴唇点了口脂，红得发亮。凤冠压在她头上，珠串一挂一挂垂下来，垂到眉毛边上。她一抬脸，珠串晃了晃，碰得叮叮响。
　　她看着他，看他的眼睛，看他的脸，看他的鼻子底下。那里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
　　她看了很久。
　　“这回不是梦了。”她说。
　　水溶把秤杆搁在桌上，在她身边坐下了。
　　她没往旁边挪，也没往他身上靠，就那么坐着，两只手还叠在膝上，指头一根压着一根。他伸手过去，搁在她手背上。她的手是凉的，凉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手心里却是湿的，一层汗。
　　她把手翻过来，攥住了他的手。
　　外间紫鹃的针线笸箩碰了一声。
　　“紫鹃。”黛玉开口叫。
　　紫鹃掀帘子进来了，低着头，站在帘子底下。
　　“灯挑亮些。”
　　紫鹃走过去，拿银剪子把两支喜烛的烛芯剪了剪。火苗矮下去，又蹿起来，蹿得比先前更亮，亮得帐子上的百子一个一个都看清了脸。
　　“出去罢。”黛玉说，“把门带上。”
　　紫鹃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水溶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福了福，退出去了。外间的门轻轻地合上，门闩没落。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还有一对喜烛，噼啪地烧。
　　黛玉松开他的手，站起来了。
　　她站到床前的地上，抬手去摘头上的凤冠。凤冠沉，她两只手捧着，往上抬，抬了一回，叫发簪勾住了，没抬下来。水溶站起来要帮她，她摇摇头。
　　“我自己来。”
　　她把凤冠放回头上，一根一根地往下拔簪子。金簪，玉簪，珠钗，拔一根，搁在妆台上，排成一排。拔完了，她两只手捧着凤冠往上一抬，凤冠下来了。她捧着，搁在妆台正中，扶正了，把垂下来的珠串一挂一挂理顺。
　　头发松下来一半，挽着的那一半也松了，垂在脖子后头。
　　她解礼服。
　　大红的礼服，绣着金线的凤，领口一排盘扣。她一颗一颗地解，解得不快，手指头不抖。解完了，礼服从肩上褪下来，她接住，搭在衣架上，抻平了两只袖子，又把前襟上那只凤的翅膀理了理，理得平平整整。
　　里头一件大红的绸袄，她又解，又搭上去，搭在礼服旁边，也抻平了。
　　再里头是一件红绫的中衣，薄，烛光透过来，透出她底下瘦瘦的身子，两片肩胛骨，一截细细的腰。她解中衣的带子，解开了，褪下来，叠起来，叠成四四方方的一块，搁在妆台上，压在那排簪子旁边。
　　裙子，她解了裙带，裙子落到脚边。她弯腰捡起来，叠了，也搁上去。
　　她身上只剩一件小衣，大红的，绣着一枝绛色的草，带子系在颈后。还有一条绸裤。
　　她站在喜烛底下，背对着他，停了停。
　　他看着她的背。她的背白，瘦，脊梁骨一节一节地凸着，从颈后一直凸到腰上。烛光照着，每一节都投下一小片影子。
　　她叠衣裳的样子，一件一件，叠得整整齐齐，跟那几回在梦里一样。
　　她回过身来，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又躺下了。躺在大红的鸳鸯被上，两只手搁在身子两边，攥着被面。
　　她的头底下，床褥正当中，铺着一块白绫，四四方方的，白得扎眼。
　　她看了一眼那块白绫，又转过来看他。
　　“慢一些。”她说。
　　她的声音轻，轻得喜烛噼啪一声就盖过去了。
　　“我怕疼。”她说，“可我更怕没有这一回。”
　　灵河边的水声漫过他耳朵，又退下去了。
　　他在床边坐下，脱了靴子，脱了外头的吉服，脱了中衣。他心口那枚白玉扣还在，卡在襻里，两道金线贴着皮肉。她伸手过来，拿指头碰了碰，缩回去。
　　他躺到她身边。
　　两个人并排躺着，挨得近，近得他听见她的心跳，跳得急，咚咚咚的，隔着那件小衣都听得见。她看着帐顶，帐顶上绣着一对鸳鸯。她看着那对鸳鸯，眼睛一眨一眨。
　　他侧过身去，伸手摸她的脸。
　　她的脸是烫的。他的手从她脸上滑下去，滑到她的下巴，托起来，低下头，亲她。
　　她的嘴唇软，凉，口脂的味道是甜的，有一股玫瑰香。她起初抿着，叫他亲了一会儿，松开了，松开一条缝。他探进去，碰着她的舌尖，她没缩，迎上来。舌尖碰着他的舌尖，碰一碰，又退回去，再碰一碰。
　　她的呼吸乱了。
　　她咳了一声，咳在他嘴里。她把脸偏开，捂着嘴，又咳了两声，咳得眼角都湿了。
　　“不碍事。”她说，喘了一口气，“你接着。”
　　他接着亲她。亲她的眼角，舔掉那一点湿；亲她的耳垂，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小的金坠子，叫他的嘴唇碰得晃来晃去。她的耳朵怕痒，他一亲，她就缩脖子。缩着缩着，笑出声来，笑完了，又咳了一声。
　　他的嘴往下，亲她的脖子。她的脖子细，白，叫他亲着，仰起来，仰得长长的，喉咙一动一动。
　　他伸手到她颈后，摸到小衣的带子。
　　她的手抬起来，按住了他的手。
　　按了一会儿，松开了。
　　他解开那个结。小衣的带子松了，他把小衣从她身上揭下来，揭到一边。
　　她的胸口露出来了。
　　她的乳房小，小小的两团，白得像新剥的菱角。乳头是浅浅的粉，缩着，小得像两粒豆子。冷气一激，她的胸口上起了一层细细的粟粒，两粒乳头一点一点地立起来。
　　她没去挡，手攥着被面，攥得指节发白。脸转过去，看着帐子上的鸳鸯。
　　他低下头，含住了一粒。
　　她的身子猛地一绷。
　　他含着，舌尖慢慢地绕，绕着那一粒小小的硬，绕一圈，吮一吮。她的手松开了被面，抬起来，搁在他的头发上，指头插进去，没按，也没推。
　　他换到另一边。手托住先前那一边，拿掌心裹着，慢慢地揉。小，一只手裹得严严的，软，热，在他手心里胀着，是她的心跳。
　　她喘起来了。喘得浅，一口一口，喘着喘着又咳，咳一声，胸口就在他手心里震一震。
　　他抬起头来看她。她的脸红透了，从额头红到脖子，眼睛湿漉漉的，看着他。
　　“你看什么？”她说。
　　“看你。”
　　“呸。”她说，把脸扭过去，嘴角却往上翘。
　　他的手往下走。走过她的肋骨，一根一根都摸得出来；走过她的小肚子，小肚子平平的，凹下去一点。他的手掌搁在上头，她的小肚子在他手掌底下一缩。
　　他摸他摸到绸裤的裤带。
　　她的腿并紧了。
　　他的手停住，搁在裤带上，没动。
　　她躺着，看着帐顶，胸口一起一伏。过了一会儿，她自己伸手下来，摸到裤带，扯开了。
　　“你褪。”她说，声音发颤，“我手软。”
　　他把绸裤往下褪。她抬起腰来，叫他褪过屁股，褪过大腿，褪到脚踝。她的腿细，长，白，膝盖上两块小小的骨头，脚踝细得一只手就圈得住。
　　她光着身子躺在大红的鸳鸯被上，躺在那块白绫上。两条腿并着，膝盖曲起来一点，两只手又攥住了被面。
　　他把自己的裤子也褪了。
　　她听见声响，转过脸来看。看见了他腿间那东西，已经硬了，翘着，头上亮着一点湿。她看了一眼，眼睛就挪开了，挪到他脸上，又忍不住挪下去，再看一眼。
　　“它……”她说。
　　“嗯。”
　　“比那里头……”她咬住嘴唇，没往下说，脸红得要滴血。
　　他躺回她身边，侧着身子，把她搂过来，搂进怀里。她身上凉，贴着他，一点一点地暖过来。那东西抵在她腿上，她觉着了，身子僵了僵，没躲。
　　他的手从她背上滑下去，滑到她屁股上，揉了揉，又往前，伸到她两腿中间。
　　她的腿夹住了他的手。
　　他不动，手就搁在那里，叫她夹着。他亲她的额头，亲她的眼皮，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腿慢慢地松开了。
　　他的手指头碰到那里。那里软，热，有一点潮。细细的毛底下两片软肉闭得紧紧的，像一枚没开的花苞。他拿指肚贴上去，不往里，就贴着，慢慢地上下抚。
　　她的呼吸停了一停，又接上了。
　　他抚得很慢。从底下抚到上头，抚到上头那一粒小小的硬核，指肚压着，轻轻地揉。她的腰一缩，嘴里“嗯”出一声，自己吓了一跳，捂住了嘴。
　　他接着揉。她捂着嘴，鼻子里的气越喘越急，腰在被面上扭，扭着扭着，腿又分开了些。
　　那里湿了。
　　淫水从那两片软肉中间渗出来。起初是一点，后来多了，沾湿了他的指肚。他沾着那点湿，抹开，从底下抹到上头，再揉那一粒。她的手从嘴上滑下来，抓住了他的胳膊，抓得紧，指甲掐进他肉里。
　　“你……”她喘着，“你别……”
　　他停了。
　　“别停。”她说，脸埋进他胸口里，声音闷闷的。
　　他就不停。指肚揉着那一粒，一圈，又一圈。她的腰跟着他的手往上送，送一回，哼一声，哼得细细的，哼着哼着咳起来，咳完了又哼。
　　他的指头往下挪，挪到那两片软肉中间，沾着湿，慢慢地往里探。
　　只探进去一个指节。
　　她浑身一僵，抓着他胳膊的手猛地收紧。
　　里头紧，紧得像攥着拳头。热，湿，肉壁箍着他的指头，箍得死死的。他停在那里不动，等她松下来。
　　她一时半会儿松不下来。她喘着，眉头拧着，盯着他的脸。
　　“疼？”
　　“不疼。”她说，“就是……胀。”
　　他在里头停着，拇指还揉着上头那一粒。揉了好一会儿，她里头慢慢地松了一点，又松了一点。他才往里再送了半个指节，抽出来一点，再送进去。
　　她的眉头松开了，嘴张着，一口一口地喘。
　　他探了很久。一个指头进出得顺了，才试着加上第二个。两个指头一挤进去，她就“嘶”了一声，腿霎时夹紧了，夹住他的手腕。
　　他不动了，亲她的脸。她的脸上全是汗，细细的一层，鬓角的头发湿了，贴在脸上。
　　“够了。”她说，喘着，“够了……你来罢。”
　　“还早。”
　　“我说够了。”她瞪他一眼，眼睛里湿漉漉的，瞪得一点也不凶，“再磨，我就没胆子了。”
　　他把手指抽出来。指头上湿淋淋的，亮着。
　　他翻身起来，跪到她两腿中间。她的腿分着，膝盖曲着，脚跟抵在白绫的边上。她看着他跪上来，喉咙动了动，伸出两只手来。
　　他握住了她的手。
　　她攥着他的两只手，攥得紧紧的，攥得他手背上都是她的指甲印。
　　他腾出一只手来，扶着那东西，抵上去。头抵在那两片软肉中间，湿，滑。他沾着她的湿，在那里上下蹭了蹭，蹭得她腰一缩，又蹭了蹭，对准了。
　　他往里送。
　　头挤进去一点，她的脸就白了。
　　那里太紧了。头刚挤开那两片软肉，就叫里头一道东西挡住了，挡得严严的，像一道门关着。他再往前一点，她的身子就往上缩一点，缩到床头，头顶抵着床围了，退无可退。
　　她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嘴唇咬得发白，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冒出来。
　　“疼……”她说。
　　她的眼泪下来了，顺着眼角往两边淌，淌进鬓角里。
　　他停住了，俯下身去，亲她的眼泪。
　　“歇一歇。”
　　“不歇。”她说，攥着他的手，攥得指甲都掐进去了，“不许歇。”
　　她咳了一声。咳的时候底下跟着一缩，缩得那道门又紧了几分，紧得她自己也倒抽一口凉气，又咳了一声，咳得身子都在抖。
　　她抖着，看着他。
　　“不许停。”她说，“停了我就白疼了。”
　　他吻住她的嘴，腰往前一沉。
　　那道门破了。
　　她在他嘴里叫了一声。叫声叫他的嘴堵着，闷闷的，从嗓子眼里出来，又尖又短。她的身子弓起来，弓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两只手死死攥着他，指甲掐进他的手背，掐出了血印子。
　　他进去了一半，停住，一动不动。
　　她浑身都在发抖。从肩膀抖到腿，抖得牙齿都在打颤，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淌，淌湿了枕头。她里头死死地箍着他，箍得他也疼，一跳一跳的，像是有一颗心在里头跳。
　　他松开她的嘴，亲她的脸，亲她的眼睛，亲她的眼泪，一颗一颗地亲掉。
　　“疼得很？”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嘴张着，喘不上气来。
　　“你别动……”她说，“让我……让我缓缓……”
　　他不动。他就那么撑在她身上，撑着，一只手攥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抚她的头发，抚她汗湿的鬓角。
　　她喘了很久。喘着喘着，又咳起来，咳一声，底下跟着缩一缩，缩一缩，就疼得吸一口气。
　　“这咳，”她说，又疼又气，眼泪还挂着，“偏这时候来。”
　　他笑了一声。
　　她瞪他，瞪着瞪着，自己也笑了。一笑，底下又一缩，疼得她“哎”了一声，笑也笑不成了，眼泪和笑一起挂在脸上。
　　他低下头去，在她胸口那一粒上舔了舔。她哼了一声，那一声里的疼淡了一点。他接着舔，舔着她的乳头，拿手揉着另一边，揉得慢，揉得轻。
　　她里头那股死劲，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现在……”她小声说，“现在好些了。”
　　他往里再送了一点。
　　她咬住嘴唇，没叫，眉头又拧起来。他送得极慢，慢得像一寸一寸地挪。挪一点，停一停，等她喘一口气，再挪一点。她攥着他的手，攥一回，他就停一回。
　　送到底了。
　　他整个人埋在她里头。她小小的身子叫他填得满满的，满得她嘴张着，半天合不上，一口气吸进去，半天才吐出来。
　　“到了？”她问。
　　“到了。”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皮底下挤出来，又淌了两行。
　　“到了。”她说。
　　他就那么待在她里头，待了很久，没动。等她的抖慢慢停了，等她的喘慢慢匀了，等她攥着他的手慢慢松了，松成搭着，他才动起来。
　　极慢地动。
　　抽出来一点点，又送回去。抽出来的时候，他觉出有一股热顺着他的根往外淌，淌到她屁股底下，淌到那块白绫上。
　　她觉着了。她低头往下看了一眼，看不见，又抬起头来看他。
　　“落了么？”
　　“落了。”
　　她不说话了，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埋了好一会儿。他觉着颈窝里一片湿，热热的。
　　他接着动，还是极慢的。他亲她的眼泪，亲一颗，又淌一颗，他就再亲一颗。他的手揉着她小小的乳房，拇指擦着乳头，擦得那一粒又硬起来，硬硬地顶着他的指肚。
　　她慢慢地不哭了。
　　她的喘气声变了。从疼的那种喘，一点一点变成另一种，软了，长了，带着一点尾音。她的腿原先僵着，这会儿也软了，膝盖往两边松开，叫他进得更顺。
　　“还疼么？”
　　“疼。”她说，“可……”
　　她没往下说，咬住了他的肩膀。
　　咬得不狠。咬着，牙齿抵在他肩头的肉上，舌尖在里头舔了舔。
　　“你是我的了。”他贴着她的耳朵说。
　　她松开牙，偏过脸来瞪他。
　　“呸。”她说，“谁是你的。”
　　骂完了，她的腿却抬起来了。两条细细的腿缠上他的腰，脚踝在他腰后头交叠着，扣住了，扣得紧紧的，把他往里压。
　　他叫她压得往里一沉，沉到最深处，顶着里头一处软软的地方。她“啊”地叫出来，叫得又尖又亮。
　　廊下有人咳嗽了一声。
　　是喜娘的嗓子，咳得重，咳得故意。
　　黛玉吓了一跳，整个人一缩，底下也跟着一缩，缩得他闷哼一声。她瞪大了眼睛，看着门那边，看了一会儿，又看看他，忽然笑起来。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出了声，捂着嘴也捂不住，笑着笑着就咳起来，咳得脸都红了，咳一声笑一声，笑一声又咳一声。
　　“她们……她们都听着呢。”她笑得喘不上气。
　　“听着就听着。”
　　“你脸皮倒厚。”她说，还在笑，咳得眼泪都出来了，“我明儿怎么见人。”
　　他不说话，低下头去，堵住了她的嘴。她的笑和咳都叫他堵进了嘴里，堵着堵着，变成了哼。
　　他又动起来。
　　比先前快了一些，也深了一些。她的脚踝扣着他的腰，跟着他往里压，压得一回比一回用力。她的手从他背上滑下去，滑到他腰上，按着，按着他往里送。
　　她里头湿透了。淫水一股一股地往外涌，混着红的，混着白的。每送一回，都带出湿漉漉的一声响，响在两支喜烛噼啪的声音底下，小，却清清楚楚。
　　她听见了，脸红得发烫，把脸扭过去，不看他。嘴里的哼声却一声比一声长。
　　“慢……”她说。
　　他放慢了。
　　“别那么慢……”她又说。
　　他就快一点。她咬着嘴唇，咬得发白，又松开，松开就哼出来，哼出来又咬住。
　　她小小的胸口一起一伏，乳房在他手心里颤，乳头硬得像两粒小石子。她的汗淌下来了，从额头淌到鬓角，从脖子淌到锁骨，在锁骨窝里积成一小汪。
　　他低头去舔那一汪汗。咸的。
　　她的身子开始抖了。
　　这回抖得不一样。从小肚子里抖起来，一阵一阵的，抖得她两条腿在他腰后头一松一紧。她里头也开始收，收得一阵比一阵紧，一阵比一阵急，箍着他，一回回地绞。
　　她的眼睛睁大了，看着他，像是吓着了。
　　“我……”她说，“我这是……”
　　“别怕。”
　　“我不怕。”她说，声音都在抖，“你……你别停……”
　　他不停。他托着她的腰，往里送，送到最深，顶着那一处软的，一回，又一回。
　　她叫了。
　　“水溶，”
　　她叫的是他的名字。叫得又长又颤，从嗓子眼里拉出来，拉到最后，拉断了。她的身子在他身底下弹起来，弹得床板都响。里头一阵一阵地绞，绞得死紧，脚后跟敲着他的腰，敲了好几下。
　　他也忍不住了，往里一顶，顶到底，射了。
　　射在她里头，一股一股的，烫。她觉着了，身子跟着一抖，一抖，又一抖。抖完了，软下来，软成一滩水，瘫在鸳鸯被上。
　　她喘着，眼睛闭着，嘴张着。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红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朵根。
　　她把脸埋进了他怀里。
　　埋得严严的，一点也不露出来，只露着一截红透了的耳朵，耳朵上那只小金坠子还在晃。
　　他搂着她，一只手搁在她背上，摸她的脊梁骨，一节一节地摸下去。
　　他从她里头退出来的时候，她哼了一声，皱了皱眉，往他怀里又缩了缩。
　　那块白绫上一片红，红里洇着白，洇开了一大块。
　　她从他怀里探出头来，往下看了一眼，看见了，又缩回去。
　　“收起来。”她闷闷地说。
　　“叫紫鹃收？”
　　“我自己收。”她说，“明儿早上，我自己收。”
　　她咳了两声，咳得轻。他伸手去床头够茶，茶是温的，紫鹃在小几上留了一壶，壶底下垫着一块棉套子。他倒了半盏，扶她起来，她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咽下去，喉咙里的痒压住了。
　　他扶她躺下，自己起身下床。盆架上搁着一只铜盆，盆底下的小炭炉还温着，盆里的水是热的，紫鹃预备下的。他绞了一块帕子，回到床边。
　　她看见他手里的帕子，两条腿往里一并。
　　“我自己来。”
　　“你手软。”
　　她瞪他，瞪了一会儿，没再说话，把脸转到里头去，腿却慢慢地松开了。
　　他拿热帕子替她擦。擦她的大腿根，擦那里，擦得轻。擦一回，她的腿就颤一颤。帕子拿开的时候，上头沾着红，淡淡的，一缕一缕。她从眼角瞥见了，咬着嘴唇，没出声。
　　他又绞了一回帕子，再擦一遍。擦干净了，拉过被子替她盖上。
　　“疼么？”
　　“你问了多少回了。”她在被子里说，“疼。明儿走路都要叫人看出来。”
　　“那就不走。”
　　“新妇头一天，要去给人见礼的。”她说，“我偏要走，走得稳稳的，叫她们看不出来。”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一笑又扯着了哪里，眉头皱了皱，把笑收回去，往被子里缩了缩。
　　他躺回她身边。她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来，摸索着，摸到他的手，攥住了。
　　“梦里醒过来，”她说，眼睛看着帐顶，“身上什么也没有。帕子是干的，被子是平的，一点也不疼。我躺着，一回一回地想，到底有没有过。”
　　她把他的手攥紧了。
　　“这回疼。”她说，“疼得好。”
　　她靠在他胸口上，伸手去摸他的鼻子底下。
　　摸了摸，干的。她又摸了摸，指头在那里停了一会儿，拿开了，看看指头，指头上什么也没有。
　　“没流。”她说。
　　“没流。”
　　她把那根指头攥进手心里，攥着，又靠回他胸口上。
　　窗户纸上透进来一片白光，亮亮的，铺在床前的地上。她从帐缝里看出去，看了一会儿。
　　“月亮。”她说。
　　四月的月亮挂在绛云轩的檐角上，正圆。
　　北静王府，正院，绛云轩。
　　同夜，三更。
　　喜烛烧下去一半，烛泪堆在烛台上，堆成两座红红的小山。
　　黛玉睡着了。她侧着身子，脸朝着他，呼吸细细的，匀，没咳。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着他左手的一根指头，攥得松。他一动，她就攥紧一点。
　　帐子外头亮起来了。
　　金光从帐缝里透进来。他没动那根指头，拿另一只手撩开帐子一角。
　　床前的半空里，一幅卷轴自己展开了。卷轴底下压着的金册浮出来，一页一页地往后翻。翻过金钗谱，翻过判词，一页，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停住了。
　　最后一页的旧墨早褪干净了，纸面上一行新字，墨色已经干透，亮着。
　　门庭未败人未散，不劳村妪救孤身。
　　金册又往回翻，翻得快。判词一页一页地闪过去，十二页，每一页上都是新字，每一页都亮着。
　　翻回金钗谱，停住了。
　　现实第一夜：林黛玉　正妃
　　奖励点数＋20
　　当前点数：8145
　　林黛玉　金·正妃（钦天监择吉，四月十八进门）
　　谱上平儿那个名字原先是灰的，灰里透着一点土色。这会儿那层灰从笔画的边上往里退，退干净了，底下的墨透出来，透成金的。
　　平儿　金·侍妾　放书已出，待迎
　　金光又翻了一页，翻回谱前头那本名录。第四层，最上头一行。
　　王夫人　▰▰▰▰▰▰▰▰▰▰　100/100 → 王夫人【放】　▰▰▰▰▰▰▰▰▰▰　100/100
　　那个字亮起来。小小的，暗红，红得像佛前长明灯的灯芯。
　　他看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伸手把金册合上了。
　　光收了。帐子外头又只剩下喜烛的光，一跳一跳的。
　　他把帐子放下来，躺回去。黛玉在睡梦里皱了皱眉，往他这边挪了挪，攥着他那根指头的手又紧了紧，攥住了，没松。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