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版官仙】53

　　第五十三章　早知道多打几个
　　报道是第四天上午见的报。
　　那天陈太忠到地志办比往常早，传达室的老孙头正把一捆报纸往各科室的格子里塞，见他进门，从捆里抽出一份《凤凰日报》递过来，冲他挤眉弄眼：“陈主任，上报纸了，第二版，我瞅见你名字了。”
　　陈太忠接过报纸，没在传达室看，一直夹在胳膊底下上了四楼，进了屋，关上门，在桌前坐稳了，才摊开来。
　　第二版的头条，通栏标题印得老大，讲的是凤凰市某街道办积极探索下岗职工再就业新路子。他一口气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回头，看完了，把报纸往桌上一放，靠在椅背上半天没吭声。
　　文章两千字上下，写得很漂亮，开头讲国企改革阵痛，中间讲街道办党委高度重视、多方协调，后头讲横山区政府大力支持、积极推广，末了一大段，讲的是各区各街道如何学习这一宝贵经验。陈太忠拿铅笔把自己的名字一个一个圈出来，圈完了数了数，六个，散在两千字里头，跟撒在一大锅白菜汤里的几粒葱花差不多，捞都捞不着。
　　那些厂子他一家家跑过，那些女工的名字他一个个记过，跟路广杰拍桌子、跟丁相实磨嘴皮子的也是他。到了报纸上，这些全变成了“街道办党委”和“区政府有关部门”，他陈太忠就是这些部门底下一个跑腿的。
　　“离了组织，你什么都不是。”他盯着那六个铅笔圈，嘀咕了一声，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有点酸。
　　酸归酸，他心里也明白，这就是规矩。功劳是组织的，错误是个人的，谁也改不了，他陈太忠也不例外。
　　倒是文章末尾，有一段让他眼前一亮。
　　那段话写得含含糊糊，说前开发区政法委书记、现横山区地方志办公室主任陈某人，在记者赶到现场采访时，正同一起丑恶现象做斗争，不畏黑恶势力，挺身而出，尽管肉体上受到了若干伤害，最终保护了国家财产的安全。
　　陈太忠把这段读了三遍，越读越纳闷。宁家巷那档子事，上头早有了定论，低调处理，不打击不起诉，岑广图当面传达过的；报社哪来的胆子，敢把这事捅出来，还捅得这么理直气壮？“肉体上受到了若干伤害”，他那天连块油皮都没蹭破，倒是那三个警察，事后一个个揉着手腕子走的。
　　他翻来覆去想不通，随手把报纸翻了个面。
　　背面是整整半版的广告，红底黄字，“海上明月大酒店”几个大字占了小半个版面，底下一行小字写着：凭本报剪角，大闸蟹每只三十八元。
　　陈太忠盯着那只画得张牙舞爪的螃蟹看了半天，终于乐出了声。
　　原来如此。这半版广告是他在海上明月当场敲定的，三位记者各有各的创收任务，这下皆大欢喜。广告费登在报纸背后，前头添几句好话，报社的胆子就有了。这年头，什么都能谈，就看谈的是什么价钱。
　　他把报纸折好，压在桌上的资料底下，又抽出来，把背面那只螃蟹剪了下来，压在玻璃板底下。哪天去海上明月吃饭，凭这个，能省不少钱。
　　九点来钟，楼道里就热闹起来了。隔壁档案室的老周端着茶杯晃进来，手里也捏着一份《凤凰日报》，进门就嚷：“小陈，看见没有，第二版，你上报纸了！”
　　陈太忠抬起头，冲他笑笑，说看见了。
　　老周把报纸往他桌上一拍，指着那段“同丑恶现象做斗争”，挤眉弄眼地说：“肉体上受到了若干伤害，小陈，你伤哪儿了？我看你这脸色，红光满面的，不像受过伤啊。”
　　“内伤。”陈太忠一本正经地说，“老周，你不懂，内伤看不出来。”
　　老周哈哈大笑，又凑过来瞅了瞅他玻璃板底下那只剪下来的螃蟹，啧了一声，说你小子手快，他家那份报纸让他老伴拿去包了鞋，剪角都没了。说完端着茶杯又晃出去了，一路走一路跟别的科室的人嚷嚷，说地志办的小陈受了内伤。
　　他正美滋滋地对着那只螃蟹欣赏，对面桌的李丽红开了口。
　　“陈主任……”
　　陈太忠头都没抬。这位李大姐每天这个钟点开口，十回有八回是要早走，理由五花八门，儿子发烧、婆婆住院、家里的水管子爆了、煤气罐要去换，他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今天心情好，他也懒得多问，嘴里应了一声：“有事？”
　　“我听说，”李丽红这回却换了个开头，声音压得低低的，“听说区里有意思把你调到府办过渡过渡，然后让你去区房管局？”
　　陈太忠这才抬起头来。
　　房管局？他有点意外。凤凰市的房改正搞得热火朝天，区房管局名义上归区里管，实际上大事小情都得听市房管局的，垂直管理的劲头一年比一年大。横山区要往里头塞个人，倒也塞得进去，可塞进去干什么？区房管局的局长副局长都是坐了好几年的老人，萝卜坑早就占满了，他一个副科过去，顶多挂个什么股长、什么办公室主任，又是一个闲差。
　　“那地志办怎么办？”他脱口问。
　　问出口他自己都愣了愣。一个月前，他恨不得插上翅膀离开这间破屋子，现在倒舍不得了？
　　可这话也不全是随口说的。地志办冷清是冷清，却有冷清的好处。他借着报纸上这点东西，正好可以光明正大地往区里递个建议：咱们横山区是不是也学学素波宝兰区的经验，把区里的老街老巷、历史遗存整理整理，开发开发旅游资源？宁家巷那几间偏殿，就是现成的由头。这话要是一个地志办主任来提，名正言顺；换成一个房管局的小股长来提，那就成了不务正业。
　　再说，他从市地志办借来的那一大摞资料，到现在还没顾上细看。按他原先的打算，先花半个月把资料理出个头绪，再花十来天到实地一处一处地对，最后整理成文，交上去才拿得出手，不至于让人说嘴上没毛、办事不牢。这时候把他调走，前头那些功夫全都白费，到了房管局，一切还得从头来。
　　“我也是听说。”李丽红笑了笑，把手里的抹布往脸盆架子底下一搭，坐回了自己的座位，“听项区长那意思，好像是说你对维护公共财产挺热心，冲劲儿也足……”
　　陈太忠心里咯噔一声，这就对上了。宁家巷那几间偏殿，是他硬顶着几个警察收回来的，项大通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冲劲儿足？房管局眼下最头疼的是什么，是房改里那些赖着不搬、拿着地契跟你扯皮的钉子户。这是要把他弄过去当打手啊。
　　“只是个意向。”李丽红又说，“对了，陈主任，我儿子学校里要他们……”
　　后面那半截，陈太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笑着冲她点点头，说行，你去吧，也不知道答应了个什么。李丽红欢天喜地地收拾了包，跟他道了声谢，脚底抹油溜了。
　　屋里就剩他一个人。陈太忠把那张剪下来的螃蟹从玻璃板底下抽出来，捏在手里转着玩，脑子却已经转到了房管局上头。
　　真要去，也得先有个准备。一个月前他从开发区下来，就是吃了没准备的亏，被人一脚踢到了地志办，连个说话的机会都没有。这回他得在调令下来之前，就把去了以后怎么干的想法拿出来，拿得堂堂正正，免得到时候人家说他是一上任就处心积虑地要出风头。
　　虽然他确实是处心积虑了。
　　可话又说回来，李丽红的消息，他也不敢全信。街道办那样的地方，一点风吹草动，第二天就传得满城风雨；区里不一样，嚼舌头的人少，信儿也模糊，十句里头有三句是真的就不错了。可万一是真的，他什么都不准备，到时候就被动了。
　　陈太忠把螃蟹压回玻璃板底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写下了“房管局”三个字，盯着看了半天，又在后头打了个问号。他拿着笔，在问号底下另起一行，一条一条往下写。房改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区房管局手里最要紧的，是那批老公房的产权登记，横山区老城区多，五六十年代的筒子楼一片挨着一片，住户换了好几茬，谁家住着谁的屋，房管局的底册上一笔糊涂账。他要是真去了，头一件事得把底册理清楚，哪家该补钱，哪家该腾房，摆在明面上，老百姓心里有杆秤，用不着谁去当打手。写到这儿，他自己先乐了，这些东西，跟他在地志办里理资料，其实是一个路数。笔记本上的字越写越密，他又在旁边画了几个框，把宁家巷那一片圈了进去。
　　吴言是在那天上午十点多打的电话。
　　她坐在办公桌后头，面前摊着一份常委会的议程，手里捏着话筒，听项大通在那头不紧不慢地汇报。项区长说话慢，一句话总要绕两个弯，绕到第三件事的时候，才轻描淡写地带了一句：地志办那个小陈，对维护公共财产很有热情，区里考虑先调他到府办过渡，再安排到房管局，充实一下基层力量。
　　吴言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
　　“让陈太忠去房管局？”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项区长，这个事情，是不是再考虑考虑？”
　　那头顿了顿：“吴书记的意思是？”
　　“房管局这个地方，打交道的大都是普通居民，眼下房改又在节骨眼上，矛盾多。”吴言说，“我看小陈这个同志，工作作风比较生硬，宁家巷那件事你也清楚，跟派出所的同志都能顶起来。放到房管局去，万一跟老百姓起了冲突，会不会引起什么不好的后果？”
　　项大通在那头没马上接话。
　　我就是知道他生硬，才要往房管局划拉。项区长端着茶杯，心里嘀咕了一句。房管局那帮钉子户，软的不吃硬的不怕，正缺这么一个敢顶敢撞的人去镇一镇。可书记既然开了口，话又说得在理，他犯不着为一个副科跟书记掰手腕。
　　“吴书记考虑得周全。”项大通笑着说，“是我疏忽了这一层，这事先放一放。”
　　挂了电话，项大通往椅背上重重一靠，盯着天花板琢磨开了。
　　这个陈太忠，还真是有点邪门。章书记亲自交代过，把他放在地志办，别的什么都没说；现在自己想挪一挪他，吴书记又出来拦着。一个小小的地志办主任，书记们一个两个都这么上心，图的什么？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早凉了，涩得舌根发苦。他把杯子搁回桌上，伸手翻开了台历，上头密密麻麻记着下礼拜的会，周一常委会，周三人大联席，周四要陪市里的检查组去开发区。这一大摞事，哪一件也比一个地志办主任要紧，可吴书记偏偏为了这么个人，专门打了个电话来。项大通拿钢笔在台历上敲了半天，想不出个所以然，他想不到这里头还有别的缘故。
　　项大通想来想去，只想出一个由头。章尧东一定要把小陈留在地志办，莫不是想学素波宝兰区那一套，搞什么旅游开发？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项大通自己先吃了一惊。说实话，那篇报道他也看了，看完了心里就痒痒的。他是正经大学毕业的干部，主抓政府工作，横山区往后怎么发展，他肚子里是有一本账的。宝兰区那一套，他早就琢磨过，觉得横山区也搞得起来，老城区底子在这儿，文庙、老街、几处祠堂旧址，稍微收拾收拾，未必比宝兰区差。
　　可这事他不能自己提。牵扯到市里文物、旅游、城建好几个部门，一个区长贸然跳出来发起倡议，搞好了是有魄力，搞砸了就是手伸得太长。要是区里底下有人先提出来，他在上头大力支持，那就顺理成章了。
　　偏偏吴书记反对调走陈太忠。项大通想到这一层，越发拿不准了。要是章书记真想自己抓这件事，他这时候去暗示陈太忠琢磨宝兰区，那就是抢书记的风头。还是先站在一边，看看风向再说。
　　想说的人不去做，有心做的人又不开口。区长和地志办主任，一个在楼上，一个在楼下，琢磨的是同一件事，偏偏就这么擦肩而过了。
　　区委那边，吴言放下电话，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
　　她伸手拿过桌上的台历，翻到当天那一页，拧开钢笔帽，在日期上划了一道，接着再划一道。墨痕交叉着，把那个数字涂得看不清了。她盯着看了几秒，把钢笔帽拧上，把台历推回原处，拿起了那份常委会的议程。
　　李丽红的消息传过来以后，陈太忠在地志办里等了整整三天。
　　按规矩，人事上要动，府办主任总得先找当事人谈一谈，问问想法，摸摸底，走个过场。可三天过去了，他屋里的电话除了李丽红家里打来催她回去做饭的，一个都没响过。楼道里倒是天天有人走过，脚步声到了地志办门口也不停一停，直接往东头拐。
　　头一天他还能沉得住气，把市地志办那摞资料搬到桌上，一本一本地翻，拿笔在笔记本上记下宁家巷、文庙、老鼓楼几处地名。第二天他就翻不下去了，资料摊在面前，眼睛盯着门口，耳朵竖着听走廊里的动静。到了第三天下午，他把资料一推，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不谈就不谈吧。哥们儿还不伺候了。
　　他拉开抽屉，从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底下抽出一张折了好几道的纸。那是他前些日子亲手写的名单，海上明月的三十个名额，他当时一边跟丁相实讨价还价，一边拿圆珠笔记的，后来又凭记忆补了几个。有的名字后头写着岗位，有的后头画了个问号，底下还压着丁相实答应的“九折”两个字，笔画潦草，是他自己才认得的鬼画符。
　　他把那张纸揣进上衣口袋，锁上抽屉，跟李丽红打了声招呼，说是出去办点事。
　　李丽红巴不得他走，连声说你去你去，屋里有我呢。
　　陈太忠出了区政府大院，在门口拦了辆出租车，报了海上明月的名字。司机是个话多的，一路上跟他扯海上明月的大闸蟹，说是报纸上登了，凭剪角三十八一只，他小舅子昨天去吃了，说个头不小，就是腿上的毛少了点，不知道是不是养的。
　　陈太忠嗯嗯啊啊地应着，心里琢磨待会儿见了丁相实怎么开口。
　　到了海上明月，他没走正门，绕到酒店后头的员工通道。那是一扇刷着绿漆的铁门，旁边堆着几个装蔬菜的竹筐，烂菜叶子和泔水混在一起的酸味儿扑面而来。门口坐着个看门的老头，正端着个搪瓷缸子喝茶，见他要往里走，伸手拦住了：“哎，干什么的？这是员工通道，客人走前门。”
　　“我找你们丁总。”陈太忠说，“你就说横山区陈太忠来了。”
　　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嘀咕了一句什么，抓起门口墙上挂着的内线电话拨了个号。电话里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老头的脸色变了好几变，放下电话，冲他点头哈腰：“您等等，您稍等，丁总马上下来。”
　　不到两分钟，丁相实从走廊那头一溜小跑过来，西装扣子扣错了一个，额头上冒着汗。他人还没到跟前，手先伸出来了：“陈主任！哎呀陈主任，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去门口接您啊，怎么走这儿了，这儿脏！”
　　陈太忠跟他握了握手，丁相实那只手湿漉漉的，也不知道是汗还是刚洗过。
　　“我不是来吃饭的。”陈太忠笑着说，“就是过来看看那几个女工，她们干得怎么样，你们这边用着顺不顺手。”
　　丁相实的腿肚子明显软了软，强撑着笑脸：“顺手，顺手，都挺好的，手脚利索，干活踏实，比外头招的那些小姑娘强多了！陈主任您放心，咱们说好的事，我丁相实绝对不打折扣。”
　　“打不打折扣，我看了才知道。”陈太忠说，“你领我转一圈。”
　　丁相实不敢说个不字，领着他从员工通道往里走。
　　走廊又长又窄，水泥地上湿漉漉的，墙皮让油烟熏得发黄，顶上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一闪一闪的。走了没几步，左手边就是洗碗间，门开着，里头水汽蒸腾，哗哗的水声夹着瓷盘碰瓷盘的叮当声，洗洁精的柠檬味儿混着剩菜的油腥气飘出来。
　　三四个女人站在一排不锈钢水槽前头，穿着蓝色的工作服，袖子挽到胳膊肘，戴着橡胶手套，手底下飞快地刷着盘子。最靠门口那个四十来岁，胖乎乎的，听见动静回过头来，看见丁相实，又看见丁相实旁边的陈太忠，愣了愣，手里的盘子差点掉进水槽里。
　　“陈……陈书记？”她叫出了声。
　　另外几个女人也都回过头来，有一个三十出头的瘦高个，陈太忠记得她，那天在纺织厂礼堂门口，就是她嗓门最大，嚷嚷着厂里欠了她八个月的工资。这会儿她摘了一只手套，在工作服上擦了擦手，有点手足无措地站着。
　　“我早不是书记了。”陈太忠笑了，“现在是地志办的，你们叫我小陈就行。”
　　“那哪儿成。”胖女人也笑了，“您是陈书记，我们厂里人都这么叫，改不了口了。”
　　陈太忠走进去，看了看水槽，又看了看墙角码得整整齐齐的盘子，问她们一个月拿多少钱，几点上班几点下班，中午管不管饭。
　　胖女人一一说了，工钱比纺织厂原来的标准高了一截，管两顿饭，晚上十点下班，酒店有班车送到纺织厂家属院门口。说到班车，她回头看了丁相实一眼，脸上有点感激的意思：“丁总说了，女同志晚上走夜路不安全，专门安排的。”
　　丁相实在旁边陪着笑，嘴里一个劲地说应该的。
　　陈太忠扭头看了他一眼，丁相实脸上的笑僵了僵。
　　这班车是怎么来的，陈太忠心里有数，那是十七跟丁相实喝了两顿酒才磨下来的。可他也不说破，冲那几个女工点了点头，说你们好好干，有什么难处先找丁总，他要是不管，就到横山区政府四楼找我。
　　出了洗碗间，再往里走是布草间。
　　布草间比洗碗间安静多了，一排大号的洗衣机轰隆隆地转着，屋里弥漫着热烘烘的肥皂味儿和蒸汽熨斗烫出来的焦糊气。两个女工正在长条桌上叠床单，一人捏着一头抖开，对折两回，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块，码在旁边的推车上。另一个女工站在熨衣板前，正在熨一件酒店服务员的红马甲，熨斗压下去，嗤的一声冒起一团白汽。
　　这几个人陈太忠不太认得，丁相实在旁边小声介绍，说这几个原来是纺织厂印染车间的，熨衣服叠床单都是行家，比专门招来的布草员干得还好。
　　叠床单的一个年轻点的女工抬头看见他，脸刷地红了，低下头去，手上叠得更快了。
　　陈太忠也没多打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那几车码得整整齐齐的床单毛巾，转身走了。
　　从布草间出来，要经过酒店的仓库，那扇门半掩着，里头透出来一阵凉气，夹着纸箱子和樟脑丸的味道。陈太忠往里瞄了一眼，货架一排一排的，码着成箱的啤酒、饮料、卫生纸，靠门口摆着一张旧课桌，上面一盏台灯，一个女人正趴在桌上，拿着圆珠笔往一个大本子上记账，旁边靠着一副木拐。
　　那女人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他，扶着桌子就要站起来。
　　“坐着别动。”陈太忠赶紧摆手，“韩大姐，你别起来。”
　　韩秀英还是撑着站起来了，脸涨得通红：“陈书记，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们。”陈太忠走过去，看了看她那个账本，字写得工工整整，一行一行，进货多少，出货多少，结余多少，一笔不差，“这活儿还干得来？”
　　“干得来。”韩秀英连连点头，“比在车间里轻快多了，坐着就能干，丁总还给我弄了个垫子。我在厂里干了二十多年统计，这点账，闭着眼睛都能记。”
　　陈太忠低头一看，椅子上果然垫着个旧沙发垫子，边角磨得起了毛。他笑了笑，又问了几句家里的情况，韩秀英说男人前年没了，儿子在外地当兵，一个人过，这份工钱够用了，还能攒下一点。
　　楼层服务那边，他没上去，丁相实说客房那边正在打扫，几个女工都在楼上，他要是想看，就让她们下来。陈太忠摆摆手说不用，别耽误人家干活。
　　转了一圈下来，回到丁相实的办公室，丁相实给他泡了杯茶，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打印得整整齐齐的名单，双手递过来：“陈主任，这是咱们这边安排的三十个人，名字、岗位、工钱，都在上头，您过过目。”
　　陈太忠接过来看了看。
　　名单是打印的，三十个名字，一行一个，后头跟着岗位：洗碗工、布草员、客房服务员、保洁员、厨房帮工、仓库理货员，最后一栏是月工资，三百二到四百五不等。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自己那张手写的名单，展开，摊在丁相实的办公桌上，跟打印的那张并排放着，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对。
　　丁相实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手写的那张上头有二十三个名字，七个问号。陈太忠拿着丁相实桌上的圆珠笔，对上一个，就在手写名单上那个名字后头打个钩，对到画问号的地方，就去打印名单上寻那个人，寻着了便划掉那个问号，在旁边写上名字和岗位。
　　划到第六个问号的时候，打印名单上那个名字后头写的是“仓库理货员”，他抬头问了一句：“这个韩秀英，就是仓库里记账那位吧？”
　　丁相实擦了擦汗：“是，是，腿有点毛病，所以没让她上楼层，安排在仓库，平时就是记记账，点点货，不用来回跑。”
　　陈太忠点点头，把那个问号也划掉了。
　　最后一个问号划完，他把两张名单叠在一起，对着光看了看。三十个名字，一个不少。
　　丁相实长出了一口气，脸上的汗也不擦了，笑着说：“陈主任，您看，我老丁说话算数吧？”
　　“算数。”陈太忠笑了，“回头我请你吃饭。”
　　“哪能让您请，哪能让您请。”丁相实连连摆手，“您来了，我请！大闸蟹管够，不用剪报纸！”
　　陈太忠哈哈一笑，把那张打印的名单也要了过来，跟自己那张一块揣进口袋，起身告辞。
　　丁相实一直把他送到员工通道门口，看门的老头站得笔直，跟他点头哈腰。
　　出了铁门，他站在那堆竹筐旁边，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
　　海上明月三十个，仙客来那边前些天收了十一个，街道办自己的服务站消化了六七个，零零碎碎加起来，四十七八个。可那篇报道的初稿上，湖西区公函里报上去的数字，是六十多个。报纸上倒是没登具体的数，可市里区里看过公函的人不少，真有哪个较真的往下查到这儿，差的那十几个，就是一个窟窿。
　　他掏出手机，拨了十七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起来，那头有音乐声，还有人在喊什么，十七扯着嗓子：“陈哥？你稍等，我换个地方……”
　　过了一会儿，那头安静了，十七喘着气：“陈哥，什么事儿？”
　　“幻梦城后楼那边，保洁和洗衣房，还能不能再收几个人？”陈太忠开门见山，“纺织厂的女工，四十来岁五十来岁的，干活实在，就是年纪大了点。工钱按正经保洁算，别让她们往前头包间那边去。”
　　十七在那头愣了愣神，随即笑了：“陈哥，你这是给我送人来了。行，没问题，后楼那边本来就缺人手，洗衣房那俩老娘们儿成天跟我抱怨累。你要几个？”
　　“先收十个，有地方住更好，有的人家离得远。”
　　“有，有地方。”十七说，“陈哥你放心，常桂芬那间屋正好空出来了，收拾收拾能住俩人。别的我再想办法腾。”
　　陈太忠听到常桂芬三个字，心里顿了顿，没接这个话茬：“那就这么定了，回头我让街道办把名单给你送过去。”
　　“好嘞！”
　　挂了电话，他在员工通道门前站着，掏出那两张名单，又看了一眼。
　　打印的那张纸挺括，三十个名字整整齐齐；手写的那张皱巴巴的，问号上全是圆珠笔划出来的横道，有一道划得太狠，把纸都戳破了个小洞。
　　他把两张纸对齐了，叠成一个方块，塞回上衣内侧的口袋里，拍了拍，往路口走去拦车。
　　党校函授的入学通知书是隔了一天寄到的。
　　牛皮纸信封，印着“天南省委党校”几个红字，里头一张通知书，一张报到须知，一张交费单子。陈太忠拿着通知书去府办请假，管考勤的小姑娘翻了翻本子，说函授开学报到，按规定可以请三天。
　　“三天哪够。”陈太忠把通知书往她桌上一放，“开学典礼，领教材，认老师，还得找地方住。你给我批一个月吧，后头的课我在素波听完了再回来写体会。”
　　小姑娘为难地看着他，说一个月得主任签字。
　　“那你就拿去给主任签。”陈太忠笑眯眯地说，“我在这儿等着。”
　　小姑娘拿着假条进了里屋，过了一刻钟出来，假条上多了一个签名，龙飞凤舞的，也看不出是谁签的。陈太忠拿过来一看，一个月，一天不少，心里暗暗好笑。区里正愁不知道怎么安置他，这位自己要走，那是求之不得。
　　第二天一早，他坐上了去素波的长途汽车。
　　车是老式的大客车，座位上的人造革裂了口子，露出底下黄乎乎的海绵。他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看着窗外的庄稼地一块一块往后退，玉米已经收了，地里只剩下一截一截的秸秆茬子，有人在地头上烧秸秆，烟顺着风飘到公路上，车里全是烟熏火燎的味道。
　　上回来素波是考试，来去匆匆，下了车直奔考场，考完了直奔车站，连素波长什么样都没顾上看。这回不一样，他有一个月的假，口袋里有钱，什么都不用赶。
　　长途汽车开了四个多钟头，下午一点多进了素波城。
　　车一进城，陈太忠就趴在窗户上不动了。
　　素波是省会，他早知道比凤凰大，可没想到能大成这样。一条六车道的大马路，两边的楼房一栋挨一栋，十几层的、二十几层的，玻璃幕墙在太阳底下明晃晃地反光。马路中间有绿化带，种着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冬青，十字路口有交警站在岗亭上指挥，路上跑的出租车清一色的红色桑塔纳。
　　凤凰市的人说起素波，总爱说一句：咱们凤凰，差不多也能跟素波平起平坐了。
　　陈太忠看着窗外那些楼，心说这个差不多，可差得多了去了。
　　党校在素波城北，一个老大的院子，院墙刷成了米黄色，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站着两个持枪的武警。他拿着通知书进去报到，接待处设在一楼大厅，几张桌子拼在一起，铺着红布，后头坐着两个四十来岁的女老师，正一边登记一边说着闲话。
　　他排在队伍后头，前面还有七八个人，有的穿着中山装，有的穿着西服，手里都拎着公文包，一看就是机关里出来的。
　　轮到他的时候，一个戴眼镜的女老师接过他的通知书，翻了翻本子，在他名字后头打了个钩，递给他一张宿舍分配单，又让他去旁边领教材。
　　教材是一大摞，用牛皮纸捆着，有《马克思主义哲学原理》、《政治经济学》、《中国共产党党史》，还有几本讲行政管理的，摞起来足有半尺高。
　　陈太忠抱着教材，正要走，就听身后那两个女老师在小声嘀咕。
　　“刚才那个，又是来领教材的秘书吧？”
　　“可不是，这都第三个了。你说这班里怎么尽是这样的人，三个千万富翁，一个本人都不来，打发秘书来报到，领了书就走，连宿舍都不要。”
　　“人家那是来混文凭的，又不是来听课的。千万富翁，什么学问买不来？”
　　“也是。我听说那个姓郑的，是搞房地产的，在素波开发了好几个小区，光是一个小区，就……”
　　陈太忠站在那儿，抱着那摞教材，听得一愣一愣的。
　　千万富翁？他在心里掂量着这四个字的分量。九七年的天南省，一个月挣五六百块的工资，在凤凰市就算是体面人了。手里有个十来万，那叫小富；有个百把万，那就是传说里的人物，大街上说起来，十个人里有九个不信。千万富翁？除了那些专门跟银行贷款打交道、拿着国家的钱生钱的，还真有人身家能上千万？
　　更邪门的是，这三个千万富翁，还跑来念党校函授。
　　他越想越觉得好玩，抱着教材往宿舍楼走，一路上脑子里转着那三个人的模样。在他想来，千万富翁大概跟幻梦城的十七差不多，戴着粗金链子，叼着大雪茄，身边跟着几个小弟。可能让秘书来党校报到的人，恐怕不是这么个样子。
　　宿舍在四楼，两个人一间，跟他同屋的是个四十出头的乡镇干部，姓赵，黑瘦黑瘦的，一口素波郊县的口音。老赵热情得很，帮他把教材放到桌上，又拉着他坐下，从自己包里掏出一包花生米，非要跟他聊聊。
　　两人聊了整整一个下午，陈太忠从老赵嘴里听来了不少素波的事。
　　开学典礼第二天上午在大礼堂开，校长讲了一个多钟头，讲党校教育的重要性，讲理论联系实际，讲学风。陈太忠坐在后排，眼睛瞄着前排几个空位子，那几个位子上贴着名字，人没来，倒是座位旁边的过道上，站着几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手里拿着本子，替老板记笔记。
　　他看着那几个年轻人一本正经地写写画画，忍不住想笑。
　　典礼完了，下午没课，他从党校出来，在门口的公交站等车。
　　老赵跟他说过，素波城南有个宝兰区，这两年搞旅游搞得风生水起，把一条老街修成了古街，周末去逛的人比赶集还多，连外省的旅游团都往那儿拉。陈太忠一听就上了心，宝兰区那一套，正是他在地志办里琢磨了好些天的东西。
　　公交车来了，是一辆铰接式的大巴，中间连着个手风琴一样的皱褶棚子。他投了五毛钱，找了个靠后的位子坐下，车开起来，那个皱褶棚子吱吱呀呀地响，车厢前后两截各晃各的。
　　车穿过大半个素波，在城南一个路口停了下来，售票员扯着嗓子喊：“宝兰古街到了，宝兰古街到了啊！”
　　陈太忠跟着一群人下了车。
　　路口对面，就是那条古街的街口。
　　街口立着一座牌坊，三间四柱，青石的柱子，琉璃瓦的顶，正中间一块匾，金底黑字，写着“宝兰古街”四个大字。牌坊是新修的，柱子上的石头还白生生的，看不出岁月的痕迹，可是修得有模有样，飞檐翘角，挑起来老高，顶上还蹲着几只石雕的小兽。
　　牌坊底下摆着一张桌子，后头坐着个穿蓝制服的中年人，前面立着一块木牌：门票两元。
　　陈太忠掏出两块钱递过去，那人撕给他一张粉红色的门票，背面印着古街的平面图，一条主街，两边几条小巷子，标着十几处景点。
　　他捏着门票，跨过牌坊，进了古街。
　　街面是青石板铺的，有些块是老的，被人踩得溜光，有的石板是新补的，边角还棱棱的。两边的铺面都是两层的木楼，木头柱子刷着红漆，窗户是雕花的木格子，二楼的屋檐底下挂着一溜红灯笼，大白天也亮着。
　　铺子里卖什么的都有：卖小吃的，一口大铁锅支在门口，锅里的油滋滋地响，炸着一种他叫不上名字的面食，金黄金黄的，捞出来撒上白糖，一块钱三个。有卖糖人的，一个老头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摆着一块大理石板，手里的铜勺舀着熬化的糖稀，手腕一抖，就在石板上画出一条龙来。有卖字画的，有卖玉器的，有卖旧书旧报纸的，还有一家铺子专卖算命的签筒，门口挂着块布招牌，写着“铁口直断”四个字。
　　街上人挤人，有拖家带口来逛的本地人，有背着双肩包拿着相机的外地人，还有一个旅游团，前头一个女导游举着面小黄旗，扯着嗓子讲这条街的来历，说是明朝的时候就有了，是素波城最早的商业街，出过三个状元。
　　陈太忠站在人堆外头听了一会儿，听那导游把这条街的历史讲得天花乱坠，心里暗暗咋舌。三个状元？他在市地志办的资料里翻到过素波的科举名录，有清一代，素波出过一个探花，状元是一个没有。可这些游客不管这些，听得津津有味，一个个点头。
　　他在一个小吃摊子前头买了三个炸面果，边走边吃，面果外头酥里头软，糖粒子在牙齿底下咯吱咯吱地响，满嘴的油香。
　　走到街当中，左手边有一条窄巷子，巷口挂着个木牌，写着“通往某某故居”。
　　陈太忠拐了进去。巷子很窄，两边是青砖墙，根脚底下长着青苔，走到头是一座小院子，两扇黑漆木门敞着，门楣上钉着一块铜牌子，上头刻着几行字，说这里是清朝某位翰林的故居，某年某月被列为区级文物保护单位。
　　里头一个四合院，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子当中一棵老槐树，主干有两个人合抱那么粗，树皮皴裂得像老人的手背。正房里摆着几件旧家具，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画像，画的是个戴官帽穿朝服的老头，底下是一段生平介绍。
　　几个游客在屋里转了转，拿相机对着画像拍了张照，就出去了。
　　陈太忠没走。他站在那块铜牌子底下，盯着上头那几行字看了半天。
　　这个翰林，他在资料里也见过，生平平平，做过几年京官，后来告老还乡，留下一部诗集，诗也写得平平。这样一个人的旧宅，修一修，挂个牌子，收两块钱门票，就成了景点。
　　宁家巷那几间偏殿呢？
　　那是甯家的祠堂，凤凰市甯姓的祖宗祠堂，据说往上能追到春秋战国，是凤凰市地方志上有名有姓的地方。他亲眼看过那几间偏殿，梁柱上的雕花还在，虽然破了，漆也掉了，可那股子老味道，是这座新修的翰林故居比不了的。
　　要是能像宝兰区这样，把宁家巷修一修，再把周围的老街老巷收拾收拾，弄出一条古街来……
　　他越想越来劲，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门票，翻到背面，借着平面图旁边的空白处，拿圆珠笔记了几行字：牌坊，青石板，小吃，门票两元，导游讲解，故居挂牌。
　　记完了，他又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棵老槐树。
　　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层碎金。有个小孩蹲在树底下玩蚂蚁，他妈在旁边喊他，说快走了，再不走赶不上车了。小孩不情不愿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跟着他妈出了院门。
　　陈太忠看着那小孩的背影，忽然想起了自己的上一世。
　　上一世他在天界，只知道修炼，一门心思往上爬，从来没正眼看过人间这些东西。他那时候觉得，人间无非是些凡夫俗子，争来争去，争的都是些芝麻绿豆的小事，有什么好看的。可到了这一世，他才发现，这人间的门道多着呢，一个牌坊，一条老街，一块铜牌子，都能折腾出名堂来。那些千万富翁也好，修古街的区长也好，都是在自己那一块地方上各显神通的人物。
　　他把门票揣进口袋，转身出了院子。下了公交车，往党校走的路上，天已经擦黑了。路边一溜小摊子支起了灯泡，卖烤串的、卖凉皮的、卖袜子鞋垫的，吆喝声此起彼落。陈太忠在一个烤串摊子前头站住，要了十串羊肉，蹲在马路牙子上吃，孜然和辣椒面呛得他直吸溜鼻子，羊油顺着竹签子往下淌，烫得手指头发麻。他一边吃一边想，素波的老百姓晚上有地方逛，有东西吃，凤凰的老街一到天黑就黑灯瞎火，差的也不光是几座牌坊。
　　从宝兰区回来的第二天上午，是第一堂正课，讲政治经济学。上课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教授，戴着老花镜，拿着一摞发黄的讲义，往讲台上一坐，就照着讲义往下念，每段念完，抬头看一眼底下，再低头接着来。教室里坐了七八十个人，前三排坐得满满当当，个个拿着笔记本刷刷地记；后头几排稀稀拉拉，有人看报纸，有人打瞌睡，还有两个凑在一块小声商量下了课去哪儿喝酒。
　　陈太忠坐在中间，听了半个钟头，听出了门道。老教授讲的是剩余价值，讲资本家怎么剥削工人，讲得头头是道。他一边听，一边想起丁相实那张打印的名单，洗碗工三百二，布草员三百五，丁相实的酒店一晚上的流水，怕是比这三十个人一个月的工钱加起来还多。这么一算，丁相实也算个资本家了，可他要是不当这个资本家，那三十个女工连三百二都拿不着。
　　他拿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圈，里头写了个“丁”字，旁边打了个问号，自己看着都觉得好笑。
　　老赵坐在他旁边，伸过头来瞄了一眼，压低声音说：“小陈，你记的这是什么？”
　　“记个账。”陈太忠也压低了声音，“老赵，报到那天那两个老师说的那三个千万富翁，你听说过没有？”
　　老赵来了精神，往他这边凑了凑：“听说过，一个姓郑的搞房地产，一个姓何的倒腾钢材，还有一个，说是在南边开厂子做服装，专门出口。三个人都是本省的，都是这两年才发起来的。”
　　“他们念党校图什么？”
　　“图什么？”老赵嘿嘿一笑，“图个出身呗。人家有钱了，就想要个名分，弄个党校的文凭，往后跟政府打交道，说话都硬气些。再说了，这班里坐着的，一大半是县里乡里的干部，认识几个，往后办事也方便。”
　　陈太忠听得直点头，心说这些千万富翁，倒也不全是光有钱没脑子的主。
　　讲台上的老教授咳嗽了一声，两人赶紧坐直了身子。
　　第二天没课，他坐公交去看素波的老城墙。城墙上修了步道，花五块钱就能上去走一圈，风很大，远处的楼房和工地一眼望过去。他在本子上记了两笔，又坐车去了文庙。素波的文庙比凤凰的大，院子里摆着卖字画的摊子，有人在讨价还价。
　　隔了一天，他进了素波博物馆。在一个展柜前头站了半个钟头，那展柜里摆着一块青铜器的残片，标签上写着“出土于凤凰”。他看着那几个字，把本子翻开，又记了一笔。
　　晚上他坐在宿舍床上，把本子翻来覆去地瞅。记了满满大半本，心里越来越有数。
　　老赵从外头回来，见他捧着个本子傻乐，凑过来看了一眼，笑着说：“小陈，你这是来党校学习，还是来素波考察的？”
　　“都有，都有。”陈太忠也笑了，把本子合上，塞进枕头底下。
　　在素波的最后一个晚上，老赵拉着他去党校门口的小饭馆喝酒。饭馆不大，四张桌子，墙上贴着发黄的菜单，老板娘系着个油乎乎的围裙，端上来一盘拍黄瓜，一盘花生米，一盘炒腰花，又拎来两瓶本地的大曲。
　　老赵酒量不大，三两下肚，脸就红到了脖子根，拍着陈太忠的肩膀说，小陈你年纪轻轻就是副科，往后前途无量，等你当了大官，可别忘了老哥哥。陈太忠笑着给他满上，说老赵你喝多了，我一个地志办主任，前途在哪儿都不知道。
　　老赵摇着头，说你别蒙人，我看人准，小陈你眼睛里有东西，跟我们这些混日子的不一样。
　　陈太忠端着酒杯，没接这个话。腰花炒得有点老，嚼在嘴里咯吱咯吱的，大曲辣得嗓子眼发烫，他一杯接一杯地灌，直到饭馆打烊，才扶着走路打晃的老赵回了宿舍。
　　老赵躺在床上，鞋都没脱，嘴里还嘟囔着什么千万富翁、什么文凭。陈太忠替他把鞋扒了，拉过被子盖上，自己坐在床沿上，就着窗外路灯的光，又把那个小本子翻了一遍。翻到宝兰古街那一页，夹在里头的门票背面那几行圆珠笔字已经蹭得有点模糊了，他拿笔描了一遍，合上本子，躺下睡了。
　　在素波待到第五天，陈太忠把本子揣进包里，坐长途汽车回了凤凰。
　　他没回区里上班。假条上写的是一个月，他才用了不到一个礼拜，犯不着急着回去坐冷板凳。下了车，他把包往天南大厦的房间里一扔，换了身衣服，就出门在凤凰城里四下转悠。
　　凤凰的老城区他以前也转过，可那时候是瞎转，看个热闹。这回不一样，他手里拿着素波的那个小本子，走到一处就翻开来对一对，看看凤凰有没有跟宝兰古街差不多的地方。
　　他先去了文庙。凤凰的文庙比素波的小，大成殿的屋顶塌了一角，拿塑料布苫着，院子里长满了荒草，两个老头坐在台阶上下象棋，旁边围着几个看热闹的。他问一个老头这文庙平时有没有人管，老头头都不抬，说管什么管，文化局一年来一回，来了拍张照片就走。
　　他又去了老鼓楼，那底下是个十字路口，四面八方都是自行车，叮铃铃响成一片，鼓楼上头的木头柱子漆皮剥落得厉害，看着摇摇欲坠，楼底下挂了块牌子，写着“危楼，请勿攀爬”。
　　从老鼓楼往东走两站地，是凤凰的老城隍庙一带。城隍庙早没了，原址上盖了个副食品商场，可周围那几条小街还留着老名字，什么油坊街、铁匠巷、骡马市，街两边是低矮的平房，有的门脸开着小卖部，有的开着修车铺，门口晾着衣服，几个老太太坐在小马扎上择菜。
　　陈太忠在骡马市的街口站了半天，掏出本子来对。宝兰古街那条街，论长短，跟骡马市差不多；论老，骡马市的房子比宝兰古街那些新修的木楼还老几十年。可人家那边是青石板、红灯笼、雕花窗，这边是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乱拉的电线、墙上用白灰刷的“拆”字。
　　一个推着自行车的中年人从他身边过，车后座上绑着两筐鸡蛋，车把一歪，差点蹭着他。那人回头骂了一句，看他站着不动，又打量了他两眼，嘀咕着走了。
　　陈太忠合上本子，心里有了个大概。这事要干，光凭一个地志办主任的嘴，是干不成的，非得有人肯掏钱不可。
　　转到宁家巷附近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他站在巷子口，远远地看着那几间偏殿的屋脊，正琢磨要不要进去看看，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号码是区政府办公室的。陈太忠接起来，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有点耳熟，又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小陈吗？我是冯雷。”
　　冯雷是区政府办主任，项大通手底下的大管家，陈太忠到横山区一个多月，跟他打过照面，没正经说过几句话。他赶紧应了一声：“冯主任，您好。”
　　“小陈，你在素波报名的事儿，办完了没有？”冯雷说话挺客气，话里透着一点急，“办完了的话，赶紧回来一趟，区里找你有要紧事。”
　　陈太忠一听，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房管局，八成是房管局那事定了。
　　他也不急着答应，嘴里慢悠悠地说：“报名是办完了，冯主任。不过我手上还有点私事没处理完，我请的是一个月的假，这还早着呢。”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冯雷要是真有急事，就得把底露一露；要是没什么急事，他就顺手卖个人情，说那就等你忙完了再说。
　　冯雷在那头笑了：“小陈，你就别跟我打马虎眼了。实话跟你说吧，是关于你工作调整的，好事儿。你争取明天赶回来，明天上午九点，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好事儿？”陈太忠故意装糊涂，“冯主任，什么好事儿，您给透个底呗？”
　　“明天你就知道了。”冯雷打了个哈哈，“记住啊，明天上午九点，别迟到。”
　　电话挂了。
　　陈太忠攥着手机，站在宁家巷口，越琢磨越纳闷。
　　房管局算哪门子好事？冯雷那语气，倒像是比他还急。区政府办主任亲自打电话，还特意叮嘱九点别迟到，这阵仗，不像是调个副科去房管局当打手。
　　他抬头看了看那几间偏殿，屋脊上蹲着一只灰鸽子，脑袋一伸一缩地咕咕叫着。
　　同一天晚上，凤凰市委大院，章尧东的办公室里还亮着灯。
　　章尧东坐在办公桌后头，手边摆着一杯泡得发浓的茶，面前摊着一张名片，烫金的，中英文对照，印着三个字：甯瑞远，底下一行小字，是一家香港公司的名头。
　　这张名片他拿到手已经有半个多月了，一直压在玻璃板底下，今天下午才抽出来。那天在素波的饭桌上，甯瑞远双手把名片递过来，叫了他一声章书记，满桌子的人，就数这一声叫得最客气。
　　一个钟头前，甯瑞远亲自给他打了个电话，说他爷爷甯天嘉老先生想近期去凤凰转转，看看老家，问章书记方不方便安排。
　　章尧东握着话筒的手，当时就紧了紧。
　　他等这句话，等了半个多月。
　　甯家是海外回来的老华侨，据说祖上是春秋时候的甯越，到甯天嘉这辈，已经是七十几代孙了。这回回国，甯天嘉带着次子甯喜蓝、长孙甯瑞远，老中青三代，来天南省考察投资，手里攥着的钱，据说是个能让一个地级市翻身的数。
　　可这钱，偏偏轮不到凤凰。
　　甯家人从头到尾只看中了素波，省会，交通方便，配套齐全，换了谁都一样。范晓军那边的意思也明白，钱留在天南就行，落在哪个市，他不太在乎。陪着许绍辉副省长接待的，还有素波市长朱秉松，人家头上顶着省委副书记的帽子，章尧东一个凤凰市委书记，在那张饭桌上排座次，只能排到陪客那一溜。
　　他私下找机会跟甯天嘉提过两回，说凤凰是甯家的老根，祠堂、祖坟都在那儿，老先生回国一趟，不回老家看看，说不过去。甯天嘉每回都是笑眯眯地点头，说好好好，有机会一定去，可就是不说哪天去。
　　这回松口，章尧东心里有数。朱秉松那边，最近好像对甯家不太上心了，素波的大项目多，人家不缺这一笔，谈判的时候态度也硬，甯家人碰了几回软钉子，这才想起凤凰来。
　　机会只有一回。
　　章尧东放下茶杯，按了桌上的呼叫铃，秘书推门进来。
　　“下午让你查的那件事，查得怎么样了？”
　　秘书手里拿着个文件夹，递了过来：“章书记，查过了。甯家在凤凰，基本上什么都没剩下。早年的宅子五几年就充公了，后来盖了居民楼；祖坟六几年平了，现在是一片菜地；祠堂……”
　　秘书顿了顿。
　　“祠堂怎么了？”
　　“祠堂大部分早拆掉，盖了宁家巷小学。不过有几间偏殿还留着，就在宁家巷里头，横山区地志办管着。”秘书翻了一页，“只是，这几间偏殿前一阵子差点就拆了。宁家巷派出所想占了做什么用，派了人去收房子，跟地志办的同志起了冲突。”
　　章尧东的眉头一挑：“后来呢？”
　　“后来地志办的主任陈太忠，把派出所的人给打了。”秘书说到这儿，声音也有点忍不住地发飘，“三个警察，都挂了彩。事后区里低调处理，房子保下来了。”
　　章尧东接过文件夹，低头看了半天。
　　文件夹里夹着一张报纸，正是前几天那份《凤凰日报》第二版，文末那段“同丑恶现象做斗争，保护了国家财产的安全”，被人用红笔划了一道线。
　　陈太忠。
　　这个名字他当然记得。当初是他亲口定的，把这小子从开发区挪到地志办，一来是给某些人一个交代，二来也是让这小子冷一冷，磨磨性子。
　　他没想到，这小子在地志办都能折腾出动静来。
　　更没想到的是，这一折腾，正好折腾到了点子上。要是那几间偏殿真让派出所给拆了，甯天嘉老先生到了凤凰，站在一片菜地和一所小学门口，问章书记我们甯家的祠堂在哪儿，他章尧东拿什么脸去答？
　　想到这一层，章尧东后背都出了一层冷汗。
　　他合上文件夹，沉吟了片刻，对秘书说：“明天让市委组织部发个函，把横山区这个陈太忠，借调到市招商办，协助接待甯家。”
　　秘书愣了愣：“章书记，招商办那边，秦主任那儿……”
　　“我会跟秦连成打招呼。”章尧东摆摆手，“这小子关键时刻能保护国家财产，脑子活，胆子大，甯家的事交给他协调，正合适。甯家人来了，留不住人，也要留住钱。”
　　秘书应了一声，出去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户跟前，推开半扇窗。夜风灌进来，带着点凉意，楼底下的大院里黑黢黢的，只有门岗那儿亮着一盏灯，远处文庙区的街灯连成一条一条的光带，再远一些，横山区那边稀稀拉拉的，亮着几片灯火。
　　凤凰这些年，穷就穷在没钱。厂子一个接一个地停产，工人一批接一批地下岗，市里的财政年年喊紧，他这个市委书记，开会讲的是发展，散了会想的是工资。甯家这笔钱要是能落下来，哪怕只落下一小半，也够凤凰喘口气了。
　　为了这口气，他什么人都能用，一个打了警察的地志办主任，算得了什么。
　　他关上窗户，回到桌前，拿起电话，拨了秦连成家里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了起来，秦连成的声音不紧不慢，听不出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还是压根没睡。章尧东跟他说了几句甯家的事，又提了陈太忠的名字，秦连成在那头沉默了片刻，说了声好，章书记放心。
　　章尧东拿起那张烫金的名片，看了看，又压回了玻璃板底下。
　　第二天上午九点，陈太忠准时推开了冯雷办公室的门。
　　冯雷四十出头，戴着副金丝眼镜，见他进来，满脸堆笑地站起身，亲自给他倒了杯水，又让他在沙发上坐下，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小陈啊，恭喜你了。”
　　陈太忠端着水杯，等他往下说。
　　“市委组织部昨天下午来了函。”冯雷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在手里晃了晃，“借调你到市招商办，协助工作。具体干什么，函里没写，不过我打听过，是市里要接待一批海外华侨，搞招商引资，点名要你过去帮忙。”
　　陈太忠端着水杯的手顿住了。
　　市招商办？不是房管局？
　　“冯主任，”他放下水杯，“这事……是因为我在街道办安置那些女工？”
　　冯雷摇摇头，往椅背上一靠，压低了声音：“我跟你说实话，小陈，安置女工那点事，市里没人在乎。你知道这回来的华侨是谁吗？姓甯，宁家巷那个甯。人家祖上的祠堂，就是你前些日子拼着命保下来的那几间偏殿。”
　　陈太忠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章书记亲自定的。”冯雷又补了一句，“说你关键时刻能保护国家财产。小陈，你这一架，打得值啊。”
　　冯雷说着，把那份函推到他面前。陈太忠低头看，抬头是市委组织部的红头，正文就三行字，借调横山区地方志办公室主任陈太忠同志到市招商办协助工作，借调期间人事关系不变，底下盖着鲜红的大印。他把那三行字来回看了两遍，手指头在那个红印上摸了摸，印泥还有点发黏。
　　“冯主任，那地志办那边……”
　　“地志办你不用管，让李丽红先盯着。”冯雷摆摆手，“反正那边也没什么要紧事，你借调期间，工资福利照旧在区里领，一分不少。”
　　他顿了顿，摘下眼镜，拿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好，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小陈，说句实在话，市里点名要人，这在咱们横山区，几年都碰不上一回。你过去了，好好干，给咱们区里争口气。往后要是有什么事需要区里配合的，你尽管开口。”
　　这话说得热乎，陈太忠听着，心里却明白，冯雷这是在提前烧香。一个借调的副科，到了市里，背后站着章书记，往后是龙是虫，谁也说不准，先把关系拉住了，总没坏处。
　　他也不点破，笑着应了，说一定一定，往后少不了麻烦冯主任。
　　陈太忠从冯雷的办公室出来，站在楼道里，过了好一阵才回过神来。
　　他想笑，又觉得有点哭笑不得。
　　他在地志办里翻资料，在街道办里磨嘴皮子，在海上明月对名单，在素波看古街，忙前忙后一个多月，没人在乎；倒是那天在宁家巷，一时火起，揍了三个警察，揍出了个市委借调。
　　早知道袭警也能上进，哥们儿该多打几个警察啊！
　　区委的常委碰头会在当天上午十点开。
　　小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长条桌两边，一人面前一个茶杯，一个笔记本。吴言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套裙，头发挽在脑后，面前摊着一个黑皮笔记本，手里握着一支钢笔。
　　组织部长念到最后一项，是市委组织部的借调函。他念得很快，念完了，抬头看了看吴言：“吴书记，这个是市里直接发的函，章书记亲自过问的，咱们这边就是走个程序，通报一下。”
　　会议室里静了片刻。
　　项大通端着茶杯，眼皮都没抬，像是早就知道了。岑广图在本子上划拉着什么，嘴角动了动，没吭声。
　　吴言手里那支钢笔的帽子，拧上了又拧开，来回好几趟。
　　她低头看着笔记本，上头什么都没写。
　　“下一项。”她说。
　　市招商办在文庙区。
　　陈太忠在冯雷那儿拿了借调函，没回地志办，出了区政府就打了辆车往文庙区去。出租车拐过两个路口，街景就变了样。
　　文庙区是凤凰市的老城核心，市委市政府的大院都在这一片，凤凰日报社、市文化宫、市图书馆也都挨在一块。马路不宽，两边的法国梧桐倒是粗得吓人，树干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枝叶在马路上空搭成一道绿色的拱顶，太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在柏油路面上晃来晃去。路边的房子多是青砖灰瓦的老楼，墙上爬着爬山虎，有的窗户底下还挂着鸟笼子。
　　横山区跟这儿一比，就跟城乡结合部似的。
　　陈太忠趴在车窗上看着，心里有点发痒。这才是机关该有的样子，人文气氛浓得化不开，连行道树都比别处粗一圈。
　　招商办在市政府大院东侧的一栋小楼里，三层，米黄色的外墙，门口挂着两块牌子，一块是“凤凰市人民政府招商引资办公室”，一块是“凤凰市计划委员会”，并排挂着，一样大小。
　　他进了门，一楼大厅铺着大理石地面，擦得能照出人影，角落里摆着两盆一人多高的发财树，墙上挂着一幅凤凰市的投资环境示意图，五颜六色的，标满了各种开发区、工业园、交通干线。前台坐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见他进来，抬起头问他找谁。
　　“我是横山区的陈太忠，市委组织部借调过来的。”他把借调函递过去，“找秦主任报到。”
　　姑娘接过函看了看，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说了几句，挂了电话，冲他笑了笑：“秦主任在三楼，您上去吧，最东头那间。”
　　陈太忠上到三层，楼道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两边的办公室门都开着，他一路走一路往里瞄，每间屋里都是崭新的办公桌椅，桌上摆着电脑，有的屋里还有空调，嗡嗡地吹着冷风。几个年轻人坐在电脑前头，有的在敲键盘，有的在看报纸，有一个女孩子正对着一面小镜子描眉毛。
　　他想起了地志办那间破屋子，掉漆的桌子，吱嘎响的椅子，窗户玻璃上的裂缝拿胶布粘着，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
　　天上地下。
　　最东头那间办公室的门关着，门上挂着“主任室”的牌子。他敲了敲门，里头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进来。”
　　他推门进去。
　　屋子挺大，靠窗一张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后头坐着个男人，正低头看文件。听见他进来，那人抬起头来。
　　陈太忠愣了愣。
　　在他的印象里，计委主任兼招商办主任，副厅级的干部，怎么也得是个五十岁上下、头发花白、挺着啤酒肚的老同志。可桌后头这个人，看上去也就三十四五岁，个子不高，坐着都看得出来身量偏小，可长得很英俊，浓眉，挺鼻梁，皮肤白净，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
　　后来他才知道，秦连成已经四十六七了，只是保养得好，看着年轻。这人不属于凤凰市的四大派系，在省里有人，据说跟段家走得近。
　　“秦主任，我是横山区的陈太忠，市委借调过来的。”陈太忠走到桌前，“来跟您报到。”
　　秦连成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点了点头：“嗯，知道了。”
　　就这么一句，再没别的了。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老李，你过来一趟。”
　　不到一分钟，门开了，进来一个矮胖的中年人，四十多岁，圆脸，肚子挺得老高，把衬衫的扣子绷得紧紧的，脸上挂着笑，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
　　“秦主任，您找我？”
　　“这是横山区借调来的陈太忠同志。”秦连成指了指陈太忠，眼睛已经回到了文件上，“你安排安排。”
　　矮胖子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陈太忠一眼，脸上的笑没变，可那笑意没到眼睛里。
　　“陈太忠同志是吧？我是综合办的李继峰，你跟我来。”
　　陈太忠跟着他出了秦连成的办公室。
　　李继峰在前头走，也不回头，一路走到楼梯口，才停住脚，转过身来。
　　楼梯口有一扇窗户，外头就是那几棵粗得吓人的梧桐树，叶子沙沙地响。李继峰站在窗户底下，两手往裤兜里一插，挺着肚子，打着官腔开了口。
　　“小陈啊，你的情况，我大概知道。”他说，“市委借调，是章书记点的名，你是来协助接待甯家的，对吧？”
　　“是。”
　　“甯家人还没来，具体什么时候来，也没准信儿。”李继峰慢悠悠地说，“你的组织关系、人事关系，都还在横山区，借调嘛，就是临时性的。我看这样吧，你先呆在横山区，平时每天过来转转，看看有什么需要你做的。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有事我们会找你。”
　　陈太忠站着没动。
　　“还有一点，”李继峰又说，脸上的笑收了收，“来了市里，就得守市里的规矩。别搞你们区里那一套，啊？”
　　说完，他冲陈太忠点了点头，转身就下了楼，皮鞋踩在楼梯上咚咚地响。
　　陈太忠站在楼梯口，看着他那个圆滚滚的后脑勺消失在拐角，半天没回过神来。
　　先呆横山？每天过来转转？
　　他回头看了看走廊里那一间间亮堂堂的办公室，崭新的桌椅，嗡嗡响的空调，对着小镜子描眉毛的女孩子。
　　凭什么？
　　这么大一栋楼，空着的办公桌不知道有多少，凭什么就不能给他一张？借调借调，借过来了，又让他呆在横山，每天来转转，给谁看？这是借调还是放羊？
　　他咬着后槽牙，一步一步下了楼。
　　下到一楼大厅，前台那个姑娘正捧着个搪瓷杯喝水，见他下来，有点意外：“这么快就报完到了？”
　　“报完了。”陈太忠说，“李主任让我先回横山区，每天过来转转。”
　　姑娘捧着杯子，眼神里带了点同情，又带了点见怪不怪的意思，压低了声音：“李主任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上个月从财政局借调来的一个，也是让他打发回去了，说是每天来转转，半个月下来，人家干脆不来了，也没人问。”
　　陈太忠心里一沉，脸上还挂着笑：“那人后来呢？”
　　“回财政局了呗。”姑娘耸耸肩，“借调的人，在这儿都待不长。咱们办里正式编制的，一共就二十来个，桌子椅子都是按人头配的，多一张都得打报告。”
　　她说着，又往楼梯口瞄了一眼，像是怕被人听见，赶紧低下头去翻她的登记本。
　　陈太忠站在那两盆发财树中间，看着墙上那幅五颜六色的投资环境示意图，横山区那一块，涂成了浅绿色，标着两个小小的红点，一个是开发区，一个是东临水的水库。他盯着那两个红点看了一会儿，一句话也没再说。
　　出了招商办的大门，他站在那几棵粗得吓人的梧桐树底下，掏出烟来点了一根，狠狠吸了一口。
　　他算是看明白了。李继峰那副嘴脸，他在开发区的时候见得多了。招商办这种地方，是凤凰市数得着的好单位，待遇高，福利好，出差多，油水足，里头的人十个有八个是靠关系进来的，往后要调进来的，也都是市里头头脑脑的子女亲戚。他陈太忠一个区里的副科，借调过来，在人家眼里，就是章书记在甯家人面前打的一张人情牌，甯家人一走，牌用完了，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多给他一套桌椅，人家都嫌占地方。
　　拿哥们儿当抹布使唤，用完了往角落里一扔？
　　陈太忠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拿脚碾了碾。
　　行啊，那哥们儿这块抹布，干脆就拿来抹黑凤凰算了。甯家人来了，他往前头一站，说几句不该说的，看章书记那张人情牌还打不打得出去。
　　大不了这个官不当了。凭他的本事，去哪儿弄不来钱？开家歌城，雇几十个漂亮姑娘，生意比幻梦城还红火，用得着在这儿看一个矮胖子的脸色？
　　他越想越气，沿着梧桐树底下那条马路一直往前走，过了市委大院门口，又过了文化宫和图书馆，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了，他才停下来。
　　红灯底下，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头推着个汽油桶改的炉子，上头摆着一圈烤得焦黑的红薯，香甜的气味直往鼻子里钻。
　　陈太忠站在路口，被那股红薯香一冲，脑子里的火气倒是消了一些。
　　抹黑凤凰？说说气话罢了。真要那么干，头一个饶不了他的是章尧东，第二个就是吴言。
　　想到吴言，他脚底下顿了顿。
　　这事他还没跟吴言照过面。借调函是市里直接发的，区里只是走个程序，可他人还是横山区的人，组织关系在区委手里攥着。往后在市里干得好坏，回头落到哪儿，区委书记那头，一句话的分量顶别人十句。
　　他忽然想起刘望男那天晚上靠在沙发上说的话。她说，对付这样的女人，得两手准备，在她自己的地盘上，让她自己点头。
　　吴言的地盘，就是区委那栋楼。
　　绿灯亮了。陈太忠没过马路，掉头往回走，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跟司机说：“去横山区委。”
　　他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心里拿定了主意。借调这事，他得当面跟吴言说一说。她要是点头，别的事，也不是不能说。
　　出租车开进横山区地界，路边的楼立刻矮了，街面也窄了，梧桐树换成了碗口粗的杨树，叶子已经开始发黄，风一吹，哗啦啦地往下掉。司机是个横山区本地人，听他报了区委的名字，从后视镜里瞄了他好几眼，问他是不是区里的干部。
　　陈太忠说是，地志办的。
　　司机嘿了一声，说地志办好啊，清闲，旱涝保收，他小姨子托了好几层关系想进去，人家说满员了。
　　陈太忠听了直想笑。那间破屋子，一个主任一个副主任，李丽红天天想着早走，他天天想着调走，这也叫满员？可他没跟司机较这个真，靠在后座上，把借调函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眼那个红印。
　　函是市委组织部的，人是章书记点的，这两样，在横山区谁也拦不住。可拦不住是一回事，心里舒不舒服是另一回事。吴言在碰头会上是什么脸色，他没瞧见，他也不用瞧，猜也猜得出来。
　　他把函折好，塞回口袋，车已经拐进了区政府那条街。
　　出租车在横山区政府门口停下，陈太忠付了车钱，刚下车，迎面就撞上了一个人。
　　岑广图夹着个公文包，正从区政府台阶上往下走，看见他，脚底下一停，脸上露出几分意外：“太忠？你回来了？”
　　“岑书记。”陈太忠赶紧打招呼，“刚回来。”
　　“回来了好，回来了好。”岑广图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了声音，“借调的事，我听说了，恭喜啊。”
　　陈太忠嘿嘿一笑，没接话。
　　岑广图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说：“对了，前几天我跟吴书记提起你去素波学习，请了一个月的假，她还说，你学习要请这么长时间的假，有点可惜……”
　　他话说到一半，台阶底下一辆黑色的桑塔纳按了两声喇叭，岑广图回头看了看，冲陈太忠摆摆手：“我得走了，市里有个会，回头再聊。”
　　他快步下了台阶，钻进那辆桑塔纳，车门一关，车子就开走了。
　　陈太忠站在区政府的台阶上，看着那辆车拐出了大门。
　　有点可惜？
　　可惜什么？可惜他请了这么长的假，地志办的活没人干？还是可惜他借调走了，往后在区委书记眼皮底下少了一个人？
　　他把这句话在嘴里翻过来倒过去地嚼着，台阶上的风吹过来，把他夹克衫的衣角掀起老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