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版官仙】55

　　第五十五章　坏话不是这么说滴
　　第二天一早，陈太忠晃晃悠悠地到了文庙区。
　　他起得不算晚，在天南大厦楼下的早点摊上喝了碗豆腐脑，吃了两根油条，又慢慢地剔完了牙，这才打车过来。兜里那团草稿纸和两块手绢，出门的时候扔进了大厦门口的垃圾桶，手机还揣在兜里，没开。
　　借调是借调了，人家不待见是人家的事，该走的过场还得走。李继峰让他每天来转转，那他就来露个脸，露完了爱干嘛干嘛去。
　　招商办门口那几棵法国梧桐还是粗得吓人，早上的太阳从叶子缝里漏下来，照得人行道上一块一块的光斑。他踩着那些光斑进了门，前台那个姑娘正在擦桌子，抬头看见他，手里的抹布顿了顿，眼神有点怪，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陈太忠冲她点点头，上了三楼。
　　综合办的门开着。他刚走到门口，屋里几个人齐刷刷地抬起头来看他，看了一眼，又齐刷刷地低下头去，该看报纸的看报纸，该翻文件的翻文件，谁也不吭声。
　　李继峰坐在最里头那张大办公桌后头，手里端着个茶杯，见他进来，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搁得不轻不重，茶水在杯里晃了晃。
　　“陈太忠。”李继峰开口了，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喜怒，“昨天你去哪儿了？”
　　综合办的几个人后背都绷直了。他们跟了李继峰好几年，知道这位主任的脾气，骂人的时候嗓门大，那是火还没到顶；嗓门一平，脸上一绷，那才是真到了顶。
　　陈太忠站在门口，手插在裤兜里，不咸不淡地说：“去街道考察了。今天还得去。李主任有事？”
　　“考察？”李继峰盯着他，“考察什么？谁让你去考察的？”
　　“我是地志办的主任，考察街道是本职工作。”陈太忠说，“李主任要是不信，可以打电话去横山区问问。”
　　李继峰的脸皮抽了抽。他攥着茶杯的手指头都发白了，嗓门终于压不住了，往上一拔：“无组织无纪律！你知不知道，你已经被借调到招商办来了？”
　　“知道啊。”陈太忠一脸的无辜，“可当时是李主任你让我回横山办公的，说每天过来转转就行，也是你说的。我这不是来转了么？”
　　这话说得在理，偏偏在理得气人。综合办里有个年轻小伙子没憋住，鼻子里哼出一声笑来，赶紧拿报纸挡住了脸。
　　李继峰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啪的一声，巴掌拍在了桌子上，人跟着站了起来：“你……”
　　话说到一半，他的眼睛越过陈太忠的肩膀，往门外一瞟，脸上的怒气就跟变戏法似的，眨眼间换成了一副笑模样，腰也弯了，声音也软了：“秦主任，您什么时候来的？您看，我帮您把小陈找着了。”
　　陈太忠回头一看，秦连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走廊里，离门口不过三五步。他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的西装，系着暗红的领带，头发照旧梳得一丝不乱，可那张保养得白白净净的脸，这会儿铁青铁青的。
　　秦连成没理李继峰那一脸的笑，冷冷地瞪过去，李继峰立刻缩了缩脖子。然后他转过脸来，看着陈太忠，声音也是冷的：“小陈，你跟我来。”
　　说完，他转身就往主任室走。
　　陈太忠站在门口，心里那股腻歪劲儿又翻了上来。
　　他本来烦的只是一个李继峰。矮胖子狗眼看人低，那是矮胖子的事。可这位秦主任，昨天报到的时候连正眼都不给一个，今天又是一张苦瓜脸，好像他陈太忠欠了招商办多少钱似的。
　　借调借调，借过来受气来了？
　　他慢吞吞地跟在秦连成后头，进了主任室。综合办里的人等他走远了，才敢抬起头来，面面相觑，谁也没敢出声。那个刚才没憋住笑的小伙子，拿报纸挡着脸，肩膀还一抽一抽的。
　　李继峰站在桌子后头，脸上的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那么僵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他心里头也犯嘀咕。秦主任昨天那个脸色，他是见识过了；今天这个脸色，是冲着他，还是冲着陈太忠？要是冲着陈太忠，那倒好说；要是冲着自己，那这个综合办主任，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他越想越心虚，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冲着报纸后头那个小伙子吼了一嗓子：“笑什么笑！材料写完了没有？”
　　小伙子赶紧放下报纸，埋头写材料去了。
　　主任室还是昨天那个样子，宽大的实木办公桌擦得锃亮，桌角摆着一盆文竹，枝叶修剪得整整齐齐。窗台上一台空调嗡嗡地响，屋里凉飕飕的，跟走廊里是两个天地。陈太忠站在桌前，鼻子里闻着文竹的青气和空调吹出来的灰尘味，等着挨训。
　　秦连成在办公桌后头坐下来，没让他坐，也没急着开口，拿起桌上一份文件翻了翻，又放下了。
　　他对李继峰这回是真动了气。一个综合办主任，连个借调的小年轻都看不住，甯家人要见的人，他愣是给弄丢了一整天，害得自己昨天晚上在甯老头跟前陪了三回笑脸，回到家脸都笑僵了。这笔账，回头得跟这个地雷好好算一算。
　　可眼前这个陈太忠，他也没什么好感。
　　秦连成是一步一步熬上来的。从科员到副厅，哪一级不是熬了三五年，看了多少人的脸色，挨了多少回不明不白的批评，才熬到今天这个位子上。在他看来，资历就是资历，一个年纪轻轻的借调干部，哪怕是章书记点了名的，哪怕是甯家人指名要见的，也不该这么嚣张。刚才在综合办门口那几句话，他在走廊里听得清清楚楚，句句在理，句句噎人，噎得李继峰下不来台。
　　这样的刺儿头，放在哪个单位都是个麻烦。
　　可眼下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甯家人九点半要出门，他得赶过去陪着，没工夫在这儿给一个借调干部上政治课。
　　秦连成伸手从桌子底下拎出一个公文包，放在了桌面上，往陈太忠那边推了推。
　　那是一个黑色的真皮公文包，崭新的，皮子油亮亮的，散着新皮革的味道，铜扣在窗外的阳光里闪着光。
　　“准备一下，马上出发。”秦连成说，“里头有个手机，你换上。你那个电池不行，就别用了。”
　　陈太忠低头看了看那个公文包，没伸手。
　　“特别费用给你配的。”秦连成补了一句，抓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等那头一接通，就冲着话筒说，“张玲玲吗？快点，就等你了！”
　　挂了电话，他站起身来，理了理西装下摆，看都没看陈太忠一眼，径直往门口走去。
　　陈太忠站在那儿，看看桌上的公文包，又看看秦连成的背影，牙根都咬紧了。
　　这是什么意思？让我拎包？
　　哥们儿好歹是个副科级干部，在开发区的时候，也是坐着桑塔纳、身后跟着一溜人的政法委书记，到了你招商办，连张桌子都没有，头一件差事是给你拎包？
　　他在心里把秦连成和李继峰挨个骂了一遍，然后吸了一口气，伸手把那个公文包拎了起来。
　　先忍了。甯家人还在宾馆等着，这时候撂挑子，那是把章书记的脸往地上扔，往后在凤凰也就别混了。要扔，也得等见了甯家人再说。
　　公文包拎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拉开铜扣看了一眼，里头空荡荡的，只在夹层里塞着一部崭新的手机，黑色的，翻盖的，比他兜里那部小了一圈，机身上还贴着一层透明的保护膜。
　　他把手机拿出来，翻开盖子看了看，屏幕亮着，电是满的。他把自己那部旧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掂了掂，又塞了回去，把新手机揣进了上衣口袋。
　　陈太忠拎着包出了主任室，秦连成站在楼道里等着。两边的办公室里有人探头出来，瞧见秦主任铁青着脸，后头跟着个拎公文包的年轻人，又赶紧把脑袋缩了回去。描眉毛的那个女孩子今天没描眉毛，正端端正正地坐在电脑前头打字，打得噼里啪啦的，头都不敢抬。
　　走廊里传来一阵高跟鞋的声音，噔噔噔的，又急又脆。
　　一个女人从楼梯口那边快步走过来，个子很高，比陈太忠矮不了多少，穿着一身米白色的职业套裙，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头发烫成了大波浪，披在肩上，一走一颠。她二十八九岁的样子，脸盘子圆润，眉眼俊俏，身上略有点发福，倒更显出几分成熟的风韵来。
　　她走到主任室门口，跟秦连成打了个招呼，眼睛往陈太忠这边一扫，在他手里那个公文包上停了停，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这是业务科的张玲玲科长。”秦连成随口介绍了一句，“这是横山区借调来的陈太忠。走吧。”
　　张玲玲冲陈太忠点了点头，客客气气地说了声你好。陈太忠也点了点头，说了声你好。
　　三个人一前一后地下了楼。
　　大院里停着一辆白色的桑塔纳，是计委的公车。秦连成坐了副驾驶，张玲玲和陈太忠坐在后头。车开出大院，秦连成头也不回，问张玲玲今天的安排。
　　张玲玲翻开文件夹，一条一条地念：九点半到凤凰宾馆接人，上午坐车看城区，中午在海上明月吃饭，下午看老工业区和商贸城，晚上看甯家的意思。念完了，她又补了一句，说甯喜蓝昨天晚上私下问过她，凤凰的电费多少钱一度，工业用水多少钱一吨，她已经让人连夜把数字整理出来了，搁在文件夹里。
　　秦连成嗯了一声，算是满意。
　　陈太忠坐在后头，公文包搁在腿上，听着这两个人一问一答，一句话也插不上。他扭头看着窗外，梧桐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阳光从叶子缝里落下来，在车窗上一闪一闪的。
　　张玲玲念完了日程，侧过脸来，打量了他一眼，忽然开口问：“陈主任，宁家巷那几间偏殿，你进去过没有？”
　　“进去过。”
　　“里头什么样？”
　　“破。”陈太忠说，“梁上的彩绘掉得差不多了，地上全是碎瓦，有一间的屋顶漏了个窟窿，下雨天往里灌水。”
　　张玲玲点点头，拿笔在文件夹里记了一笔，又问：“那甯老先生要是问起来，这几间偏殿怎么修，你怎么说？”
　　“照实说。”
　　张玲玲的笔顿了顿，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下去。前头的秦连成从后视镜里瞄了他一眼，眉头皱了皱，也没吭声。
　　甯家人住在凤凰宾馆。
　　那是市里最好的宾馆，八层的主楼，外墙贴着白瓷砖，门口一个大转盘，当中修了个喷水池，里头立着一只铜铸的凤凰，翅膀张得老大，嘴里往外喷水。陈太忠以前路过过好几回，从来没进去过。
　　车在转盘边上停稳，秦连成先下了车，理了理领带。张玲玲跟着下来，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凑到秦连成跟前小声说着今天的日程。陈太忠拎着公文包，最后一个下车，站在两人身后，看着那只喷水的铜凤凰发呆。
　　他心里早就拿定了主意。
　　拿哥们儿当抹布使唤，那就让你们看看这块抹布能抹出什么颜色来。甯家人不是要投资么？不是要看看老家么？哥们儿就给他们看看凤凰真正的样子，好的坏的，一样不落。到时候人家拍拍屁股走了，章书记那张人情牌打不出去，看你们招商办怎么交代。
　　至于自己往后怎么办，大不了不混了。
　　今天陪客的规格，比昨天晚上低多了。昨天接风，段市长、景秘书长都到了，今天就剩一个秦连成，副厅级，带着一个科长、一个借调的小副科。陈太忠琢磨了琢磨，倒也不算失礼。甯家是来考察的，天天市长陪着，那是做给外人看的；真到了下去转的时候，陪的人少了，说话才方便。
　　三个人在门口等了一刻钟。秦连成看了两回表，张玲玲把文件夹里的材料又翻了一遍，把电费水费那页抽出来，夹在最上头。陈太忠拎着公文包站在台阶边上，看喷水池里那只铜凤凰，它嘴里喷出来的水，被风一吹，斜斜地洒到池子边上，溅湿了一小片地砖，太阳一照，亮晶晶的。池子底下扔着不少硬币，有分币也有毛币，在水底下闪着光，也不知道是哪些客人扔进去许愿的。
　　他看着那些硬币，心说许愿许到凤凰宾馆来，这凤凰也够忙的。
　　宾馆的旋转门转了起来，一行人从里头出来了。
　　走在最前头的是个老人，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梳得服服帖帖，穿着一身灰色的中式对襟褂子，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顶端雕着个龙头。他个子不高，背却挺得笔直，走起路来不紧不慢，拐杖点在大理石台阶上，笃笃地响。
　　老人左手边跟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戴着金丝眼镜，穿着西装，面相跟老人有七八分像，想必是次子甯喜蓝。右手边扶着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白白胖胖的，西装绷在身上，肚子已经有点挺出来了，那是长孙甯瑞远。后头还跟着三个随员，两男一女，手里拎着包，拿着本子。
　　秦连成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跟老人握手，跟甯喜蓝握手，跟甯瑞远握手，嘴里说着甯老昨晚休息得好不好之类的客套话。张玲玲跟在后头，也一一握过了手。
　　握完了一圈，秦连成侧过身子，把陈太忠让到前头来：“甯老，这位就是陈太忠同志，宁家巷那几间偏殿，就是他保下来的。”
　　甯天嘉的眼睛顿时亮了。
　　他上下打量着陈太忠，脸上的皱纹一道道舒展开来，主动往前迈了一步，把那只没拄拐杖的手伸了出来。
　　那是一只七十多岁老人的手，瘦，骨节嶙峋，手背上的青筋盘来绕去，像老树根似的，皮肤上散着几块褐色的老人斑。那只手就那么伸在陈太忠面前，等着他握。
　　陈太忠看着那只手，脸色一整，往后撤了半步，两手一合，抱拳当胸，冲老人拱了拱：“这就是甯老先生吧？久仰，久仰。”
　　那只手停在了半空。
　　秦连成脸上的笑当场冻住了，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张玲玲脸色一变，抱着文件夹的手都攥紧了。甯喜蓝和甯瑞远对视了一眼，脸色也都变了，后头那三个随员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宾馆门口一片死寂，只有喷水池里的水哗哗地响。
　　甯天嘉愣了愣。
　　他看着陈太忠，看了好一会儿，那只伸在半空的手慢慢地缩了回去。随后他把拐杖往腋下一夹，两只手合在一起，冲陈太忠拱了拱，还了一个抱拳礼。
　　还完了礼，他抬起头来，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异样，像是吃惊，又像是别的什么：“陈主任也喜欢这种……落后的礼节？”
　　“个人爱好。”陈太忠说得坦坦荡荡，“我可没觉得它落后。握手是西方人的礼节，我不太喜欢。”
　　这话他说得一点都不心虚。他上一世在仙界见惯了作揖拱手，这一世到了人间，到处是握手，握来握去，手心里全是汗，他早就腻歪透了。西方人那一套，他打心眼里就瞧不上。
　　甯天嘉听了这话，脸上的神情变了又变，最后竟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胡子都抖了。
　　“好，好！”他又冲陈太忠拱了拱手，“陈主任真是性情中人！中华文化，果然还是在大陆，才有最深厚的根基啊！”
　　说着，他扭过头去，看着身后的儿孙，脸一沉：“你们都听见了？洋人的东西可以学，礼节不能忘了根本！成天握手握手，见了长辈连个揖都不会作，像什么样子！”
　　甯喜蓝和甯瑞远赶紧低头称是，脸上讪讪的。
　　甯瑞远低着头，心里直叫苦。老爷子就好这一口，在海外几十年，每逢过节非得让一大家子人给他磕头作揖，谁要是图省事伸手去握，准挨一顿训。这个姓陈的，怎么偏偏就知道老爷子好这个？今天晚上回去，又少不了一顿数落。
　　秦连成和张玲玲站在一边，面面相觑，眼镜都快跌碎了。
　　这样也行？
　　秦连成心里暗暗咋舌。一个当着外宾的面拒绝握手的愣头青，换在别处，早就把事情搞砸了，可到了这个陈太忠身上，倒歪打正着，把老头子哄得眉开眼笑。这小子，莫非真是员福将？
　　他不敢让这股劲儿冷下来，赶紧上前一步，笑着岔开话头：“甯老先生，今天天气好，咱们坐车绕凤凰转转？”
　　“好，转转。”甯天嘉点头，拐杖往地上一点，又看了陈太忠一眼，目光里还带着笑。
　　陈太忠拎着公文包站在原地，心里头却犯起了嘀咕。
　　哥们儿本来是想给你们添堵的，怎么倒把老头子给哄高兴了？
　　车是市里临时借来的两辆奔驰五百，黑色的，擦得锃亮，停在转盘边上，一前一后。前头那辆，听说是海明集团路广杰的座驾，借给市里撑场面。
　　甯天嘉走到前头那辆车跟前，司机拉开了后门，他却没上，回头看了看跟在后头的一个随员，摆了摆手：“小周，你坐后头那辆去。”
　　那个叫小周的随员是老人的助理，愣了愣，没敢问，拎着包往后头那辆车去了。
　　甯天嘉这才转过身来，冲陈太忠招手：“陈主任，你坐前头，副驾驶。”
　　陈太忠一怔。
　　“两个当地人解说，总好过一个。”甯天嘉笑眯眯地说，又冲秦连成点了点头，“秦主任，你跟我坐后头。”
　　秦连成脸上笑着说好，心里却直打鼓。
　　这个陈太忠，刚才那一出抱拳礼，算是歪打正着；可一个当着外宾面拒绝握手的人，外头刚，里头只怕也刚，嘴上没个把门的。坐在副驾驶上，一路跟老头子聊，万一冷不丁蹦出两句不合时宜的话来，这趟考察就算砸了。
　　可老头子发了话，他也不好拦，只能硬着头皮上了车，坐在老人旁边，眼睛时不时往前头副驾驶上瞟。
　　张玲玲带着甯喜蓝、甯瑞远上了后头那辆车。
　　两辆车一前一后，缓缓开出了宾馆。
　　出乎秦连成的意料，陈太忠一上车，就成了一尊泥雕的菩萨。
　　他坐在副驾驶上，公文包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包上，眼睛看着前头，老人问一句，他答一句，老人不问，他就不吭声。答的话也短，问凤凰现在有多少人口，他说六百来万；问城区多大，他说他也说不太准，得问秦主任。
　　秦连成坐在后头，一路悬着的心，慢慢地放了下来。
　　陈太忠却不是不想说，是不好说。
　　秦连成就坐在老头子旁边，竖着耳朵听着呢。当着秦连成的面抹黑凤凰，那就太赤裸了，跟当面打招商办的脸没两样，传到章书记耳朵里，不是抹黑凤凰，是抹黑他自己。这事得找个秦连成不在跟前的时候，慢慢地来，一点一点往里渗，自然了才不显得是故意的。
　　再说，刚才那一出抱拳礼，老头子还回了个礼，还冲着儿孙训话，说礼节不能忘了根本。一个在海外待了五十多年的老人，还记着这些老规矩，陈太忠心里倒生出了几分好感来。
　　既然有了几分好感，那就先多用耳朵，少用嘴。
　　秦连成看着前头那个后脑勺，越看越觉得顺眼。这小年轻，刚才在宾馆门口那么冲，上了车倒这么沉得住气，问一句答一句，不多说一个字，不少说一个字，该推的推给领导，该答的答得清清楚楚。
　　有几分青年才俊的沉稳嘛。
　　车上了大路，甯天嘉往车窗外看了一阵，忽然开口问：“陈主任，宁家巷那几间偏殿，你头一回去，是为了什么事？”
　　陈太忠想了想，照实说了：“那会儿我刚到地志办，翻市里的资料，翻到宁家巷那一段，说是甯姓祠堂的旧址，我就想去看看还剩下些什么。”
　　“剩下些什么？”
　　“剩下几间偏殿，一个快塌的门楼，还有门楣上半块匾。”陈太忠说，“匾上的字缺了一半，剩下一个‘甯’字，是老写法，底下那个‘用’字还在。”
　　甯天嘉的身子往前探了探，拐杖头在车地板上轻轻一点：“你认得那个字？”
　　“认得。”陈太忠说，“甯和寧，不是一个字。外头的人老写混了，连派出所的公文上都写成了宝盖底下一个丁的那个宁。”
　　老人没再说话，往后靠回了椅背上，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秦连成坐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甯和寧有什么区别，他还真没仔细想过，只看见老头子的眼圈又有点红了，赶紧从口袋里摸出一包面巾纸，抽了一张递过去。甯天嘉接了，没擦眼睛，攥在手心里。
　　车出了宾馆，先往东开，上了新修的环城路。
　　环城路是去年刚修好的，双向六车道，路面黑亮黑亮的，两边的绿化带里栽着一溜小树苗，还没长起来，细细的一根杆子，用竹竿撑着。路上车不多，奔驰开得又快又稳。
　　开到一个大转盘，秦连成让司机靠边停了，请老人下车看看。
　　转盘是环城路和凤凰大道的交叉口，中间修了个花坛，种着一圈月季，开得稀稀拉拉的。秦连成指着四面八方给老人讲：往东是去素波的高速路口，往南是新建的火车站，往北是开发区，往西就回到了老城。
　　甯天嘉拄着拐杖，站在花坛边上，四下里看着，听得很仔细，时不时点点头。
　　甯天嘉看着那条又宽又平的环城路，问修这条路花了多少钱。秦连成报了个数，说是市里自筹了一半，省里补了一半。老人点点头，又问路边那些小树苗是什么树，秦连成答不上来，扭头去看陈太忠。
　　“法国梧桐。”陈太忠说，“跟文庙区那些是一个品种。不过文庙区那些种了四十多年，这些得再等二十年才能遮阴。”
　　“二十年。”甯天嘉念叨了一句，拿拐杖指了指那些用竹竿撑着的树苗，“我等不到它们遮阴了。”
　　秦连成赶紧说甯老身体硬朗，长命百岁。老人笑了笑，没接话。
　　陈太忠站在老人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拎着公文包，一言不发。
　　后头那辆车上，甯喜蓝和甯瑞远也下来了，张玲玲陪着，正在跟他们讲开发区的优惠政策，讲得口沫横飞。
　　看完了转盘，车又往北，到了凤凰湖边上。
　　凤凰湖是凤凰市的脸面，一眼望不到头，湖水绿莹莹的，岸边一溜垂柳，枝条垂到水面上，被风一吹，一晃一晃的。湖边修了一条步道，有老头老太太在打太极拳，还有人在钓鱼。
　　甯天嘉在湖边站了很久。
　　他看着那片湖水，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跟谁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这湖……我小时候来过。那时候，湖边上全是芦苇，比人还高，秋天一到，白茫茫的一片……”
　　没人接他的话。秦连成不知道湖边上原来是芦苇，张玲玲也不知道，陈太忠更不知道。
　　老人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转身上了车。
　　后头那辆车停在湖边，甯瑞远没急着上车，凑到张玲玲跟前，指着湖对岸一溜新盖的楼问那是什么地方。张玲玲说是市里新建的住宅小区，商品房，一千二一平米。甯瑞远啧了一声，说素波同样的房子要一千八，凤凰的地价倒是便宜。张玲玲顺着话头，又讲了一通凤凰的土地政策，讲得滴水不漏。
　　陈太忠站在车门边上听着，心说一千二一平米，凤凰普通工人一个月挣三四百，不吃不喝攒三个月，才够买一平米。这话他憋在肚子里，没往外倒。
　　车最后开到城北，一片荒地边上。
　　荒地很大，一眼望过去，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中间零零星星地散着几间破砖房，顶子都塌了。远处有几根电线杆子，歪歪斜斜地立着，电线垂得老低。
　　“这一片，市里已经规划好了，要搞一个高新技术产业园。”秦连成指着那片荒地，说得兴致勃勃，“三通一平明年就能搞好，到时候，进来的企业，头三年税收全免，后五年减半……”
　　甯天嘉听着，没说话，拿拐杖拨了拨脚边的野草，底下露出一块碎砖，上头还沾着半截石灰。
　　陈太忠看着那块碎砖头，心说这片地，怕是三年五年也平不了。
　　可他忍住了，没说出口。
　　中午这顿饭，安排在海上明月。
　　陈太忠一听这个名字，心里就咯噔了一声，脸上倒是没露出来。
　　车停在酒店正门口，丁相实早就带着一溜人在台阶底下候着了，西装笔挺，满脸放光。一见秦连成从车上下来，他赶紧迎了上去，又是握手又是哈腰；再一扭头，看见副驾驶上下来的陈太忠，那张笑脸就僵了一僵，腿肚子明显软了软。
　　陈太忠冲他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丁相实是个人精，脸上的笑立刻又堆了回去，像是压根不认识他一样，转身冲着甯天嘉一个劲儿地鞠躬，说欢迎甯老先生光临，蓬荜生辉。
　　他亲自领着一行人往里走。
　　大堂里铺着红地毯，水晶吊灯亮得晃眼。一行人穿过大堂，上了二楼，往包间那边走。二楼的走廊挺长，一边是包间，一边是一溜栏杆，从那儿能看见楼下的大堂。
　　走到半截，陈太忠的脚步慢了慢。
　　栏杆跟前，两个女人正蹲在那儿擦栏杆，手里拿着抹布，一根一根地擦那些铜栏杆柱子，擦得锃明瓦亮。她们穿着一身崭新的工装，浅蓝色的，领口上绣着“海上明月”四个红字，袖子挽到胳膊肘，头发拢在脑后，扎得整整齐齐。
　　再往前走，一个女人推着一辆布草车从拐角出来，车上码着叠得方方正正的白床单和毛巾，一摞一摞的，散着热烘烘的肥皂味儿。她看见这一大群人要过来，赶紧把车往墙边上靠，自己贴墙站着让路。
　　那女人抬起头来，看见了陈太忠。
　　是布草间里那个叠床单的年轻女工，那天见了他，脸刷地就红了。今天她脸也红了，可没低头，冲着他抿着嘴笑了笑，点了点头。
　　陈太忠也冲她点了点头，脚底下没停，跟着一行人往前走。
　　丁相实不知什么时候落到了后头，跟他并排走着，眼睛看着前头，嘴唇几乎不动，压着嗓子说了一句：“陈书记，三十个，一个不少。”
　　陈太忠嗯了一声。
　　前头的甯天嘉正跟秦连成说着什么，张玲玲陪着甯家父子，谁都没回头。
　　包间里摆了一大桌，大闸蟹一只一只地码在大盘子里，红彤彤的，冒着热气。甯天嘉坐在主位上，看着那盘螃蟹，笑着说凤凰的螃蟹个头不小，比素波的强。秦连成赶紧接话，说这是凤凰湖里的特产，又说了一通凤凰湖的水质。
　　陈太忠坐在桌子末尾，剥着一只螃蟹，没吭声。
　　他想起那张剪下来压在玻璃板底下的螃蟹广告，又想起楼下洗碗间里那几个刷盘子的女人，手里的蟹壳就剥得慢了。
　　这一桌子人吃的螃蟹，盘子是她们刷的；这一屋子人擦的嘴，毛巾是她们洗的。三十个人，一个不少。他低头把蟹黄挑出来，搁进嘴里，又咸又鲜，烫得他舌头发麻。
　　酒过三巡，秦连成端着杯子站起来，代表市里敬甯老先生，说了一大套欢迎的话，说凤凰是甯家的根，凤凰人民盼着甯家回来盼了几十年。甯天嘉笑着站起来，抿了一小口，又坐下了。甯喜蓝跟着回敬，桌上就热闹起来，推杯换盏，张玲玲端着杯子挨个转了一圈，喝得脸颊泛红，话却一句比一句圆。
　　轮到陈太忠，他端起杯子，冲甯天嘉举了举，什么话都没说，仰头干了。
　　甯天嘉看着他，也端起杯子，干了。
　　甯喜蓝赶紧劝，说爸，医生不让您多喝。老人摆摆手，说一杯不碍事。
　　秦连成在旁边看着，心里又是一阵嘀咕。这小子，敬酒连句客套话都不说，偏偏老头子吃这一套。
　　服务员进来换骨碟，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浅蓝的工装，手脚麻利，把桌上的蟹壳收拾得干干净净，又给每人换了一块热毛巾。她换到陈太忠跟前，手顿了顿，眼睛往他脸上溜了一溜，没吭声，换完了就退出去了。
　　陈太忠拿起那块热毛巾擦了擦手，毛巾烫烫的，带着消毒水和肥皂的味道。
　　下午又去了老工业区和新建的商贸城，转到太阳偏西，车队才回到凤凰宾馆。
　　在宾馆门口下了车，秦连成还想趁热打铁，笑着跟甯喜蓝商量，说晚上市里在凤凰宾馆的中餐厅订了一桌，请甯老先生尝尝凤凰的地方菜。
　　甯喜蓝看了看父亲，笑着摆摆手，婉拒得很客气：“秦主任，这两天辛苦你们了。我们也算半个凤凰人，晚上就不麻烦市里了，我们自己安排，随便走走。”
　　秦连成脸上笑着，心里却不肯就这么放手。甯家人自己出门，走到哪儿，看见什么，听见什么，谁也管不着，万一碰上个不长眼的，说两句不中听的，那这两天的功夫就白费了。
　　他想了想，笑道：“那也好。不过凤凰晚上人杂，甯老先生年纪大了，身边总得有个人照应。这样吧，晚上让小陈陪着你们走走，他原来做过开发区的政法委书记，有他跟着，安全上没问题。”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觉得有点不妥。
　　这个陈太忠，白天当着他的面，倒是规规矩矩，可谁知道晚上没人看着，他会说些什么？刚才在宾馆门口那一出抱拳礼，是歪打正着，下回可就未必了。
　　他回过头去，冲身后的张玲玲招了招手：“张玲玲，你晚上有事没有？要是没事，一起陪着去吧？”
　　张玲玲正低头往文件夹里收材料，听见这话，抬起头来，眼睛往陈太忠那边扫了一扫，又收了回去，笑着说：“没什么事。主任您先回去吧，这边有我。”
　　她二十八九岁，在招商办业务科当科长。业务科是招商办的核心科室，管着全市大大小小的招商项目，油水足，出头的机会多，她这个年纪能坐上科长的位子，背后站着谁，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可她也不全靠背景，人放得开，酒桌上能喝，谈判桌上能说，这两年经她手谈下来的项目，在招商办里数一数二。
　　去年她刚跟丈夫离了婚。那男人是个窝囊废，在一家半死不活的国营厂里当技术员，一个月挣三四百块钱，回了家就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离了也就离了。只是离了以后，一个人住着两室一厅的房子，晚上回去，屋里黑灯瞎火的，长夜漫漫，有时候也犯愁。
　　晚上陪着甯家人出去走走，总比一个人回家对着墙强。
　　秦连成又叮嘱了几句，坐上车走了。
　　时近十月，凤凰的天还热着。太阳落了山，地上的热气还没散，吹过来的风都是温的。
　　甯家祖孙三个，加上陈太忠和张玲玲，五个人坐着一辆奔驰出了宾馆，三个随员留在了宾馆里。车开出去没多远，甯天嘉就让司机靠边停下了。
　　“下车走走吧。”老人说，“五十多年没在凤凰的街上转过了。”
　　甯喜蓝劝了两句，说父亲年纪大了，走多了累，老人摆摆手不听，拄着拐杖下了车。众人只好跟着下来，让司机把车开到前头路口等着。
　　天擦黑了，街上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昏黄昏黄的。街两边的店铺也都开了灯，卖服装的、卖电器的、卖烟酒的，门口的录音机里放着流行歌曲，此起彼落。人行道上人来人往，下了班的工人骑着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地响；放了学的孩子背着书包，三五成群地打闹；还有推着小车卖烤红薯、卖糖葫芦的，吆喝声一声高一声低。
　　甯天嘉拄着拐杖，走得很慢，两边的楼、路上的人、小摊子上冒着热气的吃食，他都要瞅上一阵。有时候他会停下来，盯着某个地方看半天，嘴唇动一动，像是在认什么，认出来了，点点头，接着往前走；认不出来，就摇摇头，叹口气。
　　甯瑞远扶着爷爷的胳膊，甯喜蓝跟在另一边，张玲玲走在后头，一路给他们介绍着街边的建筑，这是什么时候盖的，那是什么单位的。
　　陈太忠落在最后头，手插在裤兜里，不紧不慢地跟着。
　　走在去宁家巷的路上，张玲玲放慢了脚步，落到了陈太忠旁边，压低了声音：“陈太忠，今天上午那个抱拳，你是早就知道甯老先生喜欢这个，还是碰巧？”
　　“碰巧。”陈太忠说。
　　张玲玲不信，侧过脸看了他一眼：“真是碰巧？”
　　“我要是早知道，”陈太忠说，“就该让秦主任也学着抱拳，省得他上去握手，老先生还得回他一个。”
　　张玲玲噎得一愣，想笑又忍住了，把头扭回去，看着前头甯家祖孙的背影，过了一会儿才说：“晚上说话注意点，别再给我出难题。秦主任把甯家交给我，出了岔子，挨骂的是我。”
　　陈太忠没接这个话，手插在裤兜里，接着往前溜达。
　　走着走着，街道越来越窄，路灯也越来越暗，两边的楼房矮了下去，变成了灰扑扑的平房和老式的砖楼。路面坑坑洼洼，有的地方积着脏水，散着馊味。
　　陈太忠抬头看了看路牌，心里一动。
　　前头拐个弯，就是宁家巷了。
　　谁也没说要去宁家巷，可走着走着，就走到了这儿。
　　甯天嘉在巷子口停下了脚步。
　　巷子里没有路灯，黑黢黢的，只有两边人家的窗户里透出一点光来，照着坑坑洼洼的石板路。老人站在巷子口，往里看了很久，然后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了进去。
　　众人赶紧跟上。
　　走到巷子深处，那几间偏殿就出现在眼前了。
　　昨天晚上来的时候，市里临时拉了几盏灯泡，照得亮堂堂的；今天灯泡撤了，偏殿黑沉沉地蹲在那儿，只看得见屋脊的轮廓，翘起来的飞檐在夜色里像几只张开的翅膀。偏殿外头那一溜违章搭建的红砖小房，有两间亮着灯，里头有人在炒菜，油锅刺啦刺啦地响，辣椒的呛味儿飘出来，熏得人直想打喷嚏。
　　甯天嘉拄着拐杖，慢慢地走到偏殿跟前。那是两扇老木门，板子上的漆早掉光了，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纹路，门环锈成了一坨，挂在门上。老人伸出手，在门板上摸了摸，木头粗糙，凉凉的，有几处被虫蛀出了小孔，摸上去扎手。他的手指头顺着门缝滑到门槛上，那里磨得中间凹下去一道，是多少年来进进出出的脚踩出来的。
　　他在门槛前头站了很久，没进去。
　　张玲玲在后头小声跟甯喜蓝说，这几间偏殿，市里已经请了文物局的人来看过，下一步要做修缮方案。甯喜蓝点点头，眼睛却一直看着父亲的背影，没怎么听进去。
　　甯天嘉站在偏殿前头，久久不语。
　　他拄着拐杖仰起头，一动不动地望着那黑沉沉的屋脊。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那间小房里炒菜的声音，和远处大街上隐隐约约的车声。
　　过了好一会儿，陈太忠借着那点从窗户里透出来的光，看见老人的眼角亮晶晶的，有东西在往下淌。
　　甯喜蓝赶紧上前一步，扶住了父亲的胳膊，压低了声音说了句什么。说完了，他扭过头，冲儿子使了个眼色，又朝陈太忠那边努了努嘴。
　　甯瑞远会意，松开了爷爷的胳膊，朝陈太忠走了过来。
　　陈太忠这会儿正站在张玲玲身后，看着那几间偏殿的屋脊发呆。
　　秦连成不在，眼前就一个张玲玲，一个甯家父子，一个老头子。这可是哥们儿下手的好机会。
　　“陈主任。”甯瑞远走到跟前，脸上带着笑，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惊扰了那边的老人，“这几栋房子能保下来，多亏了你啊。我爷爷念叨了好几天了。”
　　陈太忠站在张玲玲身后，没往前凑，皮笑肉不笑地说：“凑巧，只是凑巧。”
　　“陈主任太谦虚了。”甯瑞远说，“我听说，那天你跟警察起了冲突，还受了点小伤？”
　　这话说的，就是报纸上那句“肉体上受到了若干伤害”。
　　陈太忠笑了，笑得一脸阳光灿烂，嘴里说出来的话却阴阳怪气的：“小伤？甯先生，凤凰的警察，怎么能让我受了伤？”
　　这话他是故意说的。言下之意，凤凰的警察素质不行，三个人一起上，都伤不着他一根汗毛，你们甯家要来投资，可得想清楚了，这地方的治安就靠这么一帮人。
　　张玲玲在前头听着，后背一僵，心里暗叫不好。
　　可这话落在甯家人耳朵里，却成了另外一个意思。凤凰的警察伤不了他，那就是说，他功夫好；凤凰的警察不行，换成散打队的，兴许还能跟他过两招。
　　甯瑞远的眼睛放出光来，兴冲冲地往前凑了凑：“怪不得！我听他们说，陈主任身上有功夫，原来是真的。陈主任，能不能教我两手？”
　　陈太忠一愣，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甯瑞远。
　　三十出头的人，白白胖胖的，西装扣子都快扣不上了，肚子腆着，脸上的肉嘟噜着，一看就是在办公室里坐出来的。
　　他摇了摇头，一点都不客气：“不行。别说你年纪大了，就你这身板，想学我的功夫，得等下辈子。”
　　这话说得够损了，他心里暗暗得意。哥们儿就是故意的，当面骂你胖，骂你老，骂你不中用，这回你们总该生气了吧？
　　甯瑞远被噎得张口结舌，脸上的笑僵在那儿，红一阵白一阵的，半天没说出话来。
　　张玲玲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正要开口打圆场，甯喜蓝倒先笑了：“瑞远，陈主任说得没错，你是该减减肥了。陈主任这人，说话够直率，我喜欢。”
　　那边的甯天嘉听见了动静，回过头来，看了看这边，看了看一脸尴尬的长孙，又看了看一脸坦然的陈太忠，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又转回去看他的屋脊了。
　　陈太忠看着老人点头，心里直犯嘀咕。
　　这又是什么意思？
　　甯瑞远缓了好一会儿，脸上的红才慢慢褪下去。他是做生意的人，脸皮厚，干咳了两声，又凑了过来，换了个话头：“陈主任，那天那三个警察，后来怎么样了？”
　　陈太忠看了他一眼：“甯先生的消息倒是灵通。”
　　甯瑞远笑了笑，没接这个茬，等着他往下说。
　　陈太忠长叹了一口气，叹得情真意切：“还能怎么样？内部警告一次，就算完了。说是受了蒙蔽，不知道这房子是文物，也不知道我是谁。”
　　他越说越来劲，声音也高了起来：“亏得是我，好歹是个干部，他们还知道收手。要是换了个平头老百姓，站在那儿拦着不让他们收房子，挨了打也是白挨，回头人家还能说是正当执行公务！那天要不是后来记者来了，我都差点让他们给带走了……”
　　“咳。”
　　张玲玲轻轻地咳嗽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她往前走了半步，挡在陈太忠和甯瑞远中间，脸上挂着得体的笑，看都没看陈太忠一眼，冲着甯瑞远说：“甯先生，这件事是这样的。宁家巷这几间房子，市政府一开始重视得不够，谁也没想到甯家还会回来，那几个警察的事，没有原告，就在内部协调，处理得轻了些。当然，你们要是想重新追究，也不是不可以，市里一定会严肃处理。”
　　她心里算得清楚。几个警察而已，还是几个不长眼的败类，能把这笔投资拉住，处理几个警察，算得了什么？
　　甯瑞远看着她，笑嘻嘻地摆了摆手：“张科长，你误会了。这个情况，我们早就知道了。”
　　张玲玲一愣。
　　“陈主任说的是事实。”甯瑞远瞥了陈太忠，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思，“有一说一，这才是凤凰人对老乡该有的态度嘛。”
　　张玲玲愣在了那里，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巷子里起了点风，吹得那间违章小房顶上压着的油毡哗啦哗啦地响。那边甯喜蓝扶着父亲，在偏殿门口一块石墩子上坐下来歇脚，回头看了看这边，冲张玲玲招了招手，说劳驾张科长帮忙看看，附近有没有卖矿泉水的。
　　张玲玲这才回过神来，脸上重新挂起了笑，应了一声就往巷子口去。经过陈太忠身边的时候，她眼睛往他那边狠狠地剜过去，随即又若无其事地转回来，看着脚底下的路。
　　陈太忠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心里头空落落的，不知道是松了口气，还是泄了气。
　　甯瑞远说的是实话。
　　他们甯家人在海外待了几十年，听到的大陆的消息，多半被人扭曲过，好事给说成坏事，原本不好的更要添油加醋。真回来了，才知道不是那么回事，可也不全不是那么回事。可不管怎么说，大陆的市场太大了，大得让人眼红，做生意的人，不能不来。
　　来了以后，他们才发现，揣着巨款回国投资的消息一传开，走到哪儿都是笑脸，走到哪儿都是千百张嘴在夸自己的地方好，这里的政策好，那里的环境好，没有一样不好的。想听一句真话，比登天还难。
　　甯家是世家，见过的世面多了。他们心里明白，一个地方的制度有缺陷，不要紧，哪儿都有缺陷；要紧的是知道这里的规则是什么，知道了，才能规避风险。最怕的，就是人人都跟你说好，等你把钱投进去了，才发现处处是坑。
　　宁家巷这点事，甯家在凤凰有自己的眼线，早就打听得一清二楚，瞒是瞒不住的。几个小警察，甯家根本没放在眼里，他们在意的，只是一个态度。
　　这个陈太忠，在这件事上敢说真话，不作伪，那他说的别的话，也就可信。
　　甯瑞远看着陈太忠，心里这么想着，脸上的笑就更深了。
　　陈太忠却没看他，只站在那儿，听着甯瑞远那句“有一说一”，心里慢慢地凉了下来。
　　他算是看明白了。
　　哥们儿想抹黑凤凰，可这点事，人家早就知道了。权钱交易，色情交易，幕后黑手，走到哪个国家，哪个地方，也好不到哪儿去，甯家在海外几十年，什么没见过？他再怎么抹黑，人家也只当是听了句实话。
　　抹黑没用了。
　　那间违章小房里，炒菜的声音停了，有人掀开门帘探出头来，瞧见一群穿得体体面面的人站在偏殿前头，愣了愣，又把门帘放下了。门帘是一块旧床单改的，印着褪了色的牡丹花，晃了两晃，不动了。屋里传出一个女人压低了嗓门的声音，问外头是谁，一个男人闷声闷气地答了一句，听不清说的什么。
　　陈太忠看着那块门帘，心里算起账来。这一溜小屋里住的人家，偏殿要是真修，头一个要动的就是他们，这事躲不过去，迟早得有人去办。
　　抹黑没用，那就不抹了。可说实话总行吧？
　　陈太忠想通了这一层，心里那股憋了两天的邪火，反倒散了一大半。他走到石墩子跟前，陪着甯天嘉看那几间偏殿。
　　“甯老，”他开了口，“这房子外头那一溜小屋，是违章建的，住着七八户人家，都是这些年陆陆续续搭起来的。市里要是真想修这偏殿，头一件难事，不是钱，是这几户人家往哪儿搬。”
　　张玲玲拎着几瓶矿泉水刚回来，在后头听得一哆嗦。
　　甯天嘉却转过头来，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哦？这些人家，搬起来很难？”
　　“难。”陈太忠说，“他们大多是厂里的下岗工人，家里老的老小的小，在这儿住惯了，图的就是房租不要钱。您让他们挪窝，搬到哪儿去？市里给补偿，补多少？补少了他们不干，补多了市里没钱。这事要是硬来，派出所的人一上，又是一场架。”
　　“那依陈主任看，该怎么办？”
　　“先把人安顿好，再动房子。”陈太忠说，“给他们找个能住的地方，找份能干的活儿，人家有了着落，自然就搬了。”
　　甯天嘉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张玲玲赶紧插话：“甯老，这个问题市里已经在研究了，下一步就会出台相关的安置政策……”
　　她话没说完，陈太忠又开口了：“研究是研究了，政策什么时候出台，谁也说不准。去年老城区改造，说好了安置房年底交钥匙，到今年夏天还没盖完，好几户人家住在亲戚家里，住得跟人家打起来。”
　　张玲玲的脸都白了，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陈太忠只当没看见。
　　张玲玲把矿泉水一瓶一瓶地拧开盖子递过去，递到陈太忠跟前，手顿了顿，还是递给了他，嘴里一个字都没说。陈太忠接过来，仰头灌了半瓶，水是凉的，顺着嗓子眼一路凉到肚子里，把那点燥气压下去不少。甯天嘉坐在石墩子上，小口小口地抿着水，眼睛还看着偏殿的屋脊，看一阵，就跟甯喜蓝说两句当年的事，哪儿原来是个影壁，哪儿原来有口井，旁边长着一棵石榴树。
　　那天晚上，他们在宁家巷站了一个多钟头，又沿着巷子出来，到了大街上，找了家小饭馆，吃了一顿凤凰的家常菜。饭馆是陈太忠挑的，门脸不大，四张桌子，墙上的菜单让油烟熏得发黄，老板娘系着围裙，亲自掌勺。
　　甯喜蓝看着那油乎乎的桌面，眉头皱了皱，甯天嘉倒是不在乎，一屁股坐下来，拿起菜单看了半天，点了个烧茄子，点了个炒腰花，点了个酸辣土豆丝，又要了一盘凉拌猪耳朵。
　　老板娘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就把菜端上来了。烧茄子盛在一个粗瓷大碗里，油汪汪的，上头撒着一撮蒜末，热气直往上冒；炒腰花切得薄，卷成一朵一朵的，裹着酱汁，红亮红亮的；酸辣土豆丝码得高高的，夹着几根干辣椒，醋香呛得人鼻子发痒；凉拌猪耳朵切成细条，拌着香菜和辣油，脆生生的。
　　菜上来了，老人尝了一口烧茄子，眼睛就眯了起来，说就是这个味儿，五十多年了，还是这个味儿。
　　吃饭的时候，陈太忠的嘴就没闲着。
　　他讲凤凰的出租车，起步价五块，司机见了外地人就绕路，从火车站到凤凰宾馆，本地人十块钱，外地人能收你三十；他讲凤凰的饭馆，大酒店里一只螃蟹几十块，小饭馆里一盘茄子三块钱，可小饭馆的卫生没人管，吃坏了肚子也找不着人赔；他讲凤凰的开发区，路修得宽，厂房盖得漂亮，就是招不来工人，有技术的都往南边跑，剩下的都是些四五十岁的下岗职工。
　　他说一样，张玲玲就补一样。他说出租车绕路，张玲玲说市里正在整顿出租车市场，明年就要统一安装计价器；他说小饭馆卫生，张玲玲说卫生局每季度都要抽查；他说招不来工人，张玲玲说市里正在筹建职业技术学校，专门培养技术工人。
　　她补得满头大汗，像个东奔西跑的消防队员，这边的火刚扑灭，那边又冒起烟来。
　　可甯家祖孙三个，听得津津有味，一边吃一边点头。甯喜蓝不知什么时候掏出了一个小本子，搁在桌边上，陈太忠说一句，他就记一句，记得密密麻麻的。
　　甯天嘉喝了两小杯白酒，脸上红扑扑的，指着陈太忠，冲着儿孙说：“你们看看，这才是自己人。外头那些人，跟你说的都是好话，听着舒坦，可有什么用？”
　　甯瑞远连连点头，又给陈太忠倒了一杯酒，这回端得规规矩矩，双手递过去，嘴里说陈主任，我敬你。
　　陈太忠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心里却越来越糊涂了。
　　哥们儿说了一晚上的坏话，怎么就成了自己人了？
　　散了席，已经快十点了。甯家人坐车回了宾馆，陈太忠和张玲玲站在饭馆门口，看着奔驰的尾灯拐过了街角。
　　张玲玲转过身来，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陈太忠，你明天……少说两句。”
　　陈太忠笑了笑，没答应，也没不答应。
　　奔驰车里，甯天嘉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脸上还带着酒意。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昏黄的光扫过他的脸，又扫过去。甯瑞远坐在他旁边，以为他睡着了，伸手想把他身上的外套往上拉一拉，老人却开口了。
　　“瑞远。”
　　“爷爷，您没睡？”
　　“那个姓陈的小伙子，你怎么看？”
　　甯瑞远想了想，笑着说：“嘴损，脾气直，不会来事。换在别处，早让人撵回家去了。”
　　“那你还敬他酒？”
　　“他说的是实话。”甯瑞远收起了笑，“爷爷，咱们来天南一个多月了，素波的人，省里的人，见了咱们都是一张笑脸，说的都是好话，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到今天才听着几句实在的。”
　　甯天嘉没睁眼，嘴角动了动：“你知道就好。”
　　前头副驾驶上的甯喜蓝回过头来，压低声音说：“爸，市里那个张科长，今天晚上可是急坏了。”
　　“急是应该的。”老人慢悠悠地说，“她是吃这碗饭的，不急才怪。可她管她的，那小伙子说他的，两个人凑在一块，倒比一个人说得全。”
　　车里静了一会儿。老人又说：“喜蓝，明天跟秦主任说，咱们去看看凤凰的老厂子。咱们那个服装项目，说不定能放到凤凰来。”
　　甯喜蓝应了一声，掏出本子记下了。
　　第二天一早，陈太忠到了凤凰宾馆，刚在大堂里站定，甯瑞远就从电梯里出来了，远远地看见他，没伸手，学着他的样子两手一合，抱了个拳，抱得歪歪扭扭的，左手压右手，压反了。
　　“陈主任，早！”
　　陈太忠看着他那副架势，忍不住笑了，伸手把他的两只手掰过来，换了个上下：“右手握拳，左手包着，反了是给死人行礼。”
　　甯瑞远吓了一跳，赶紧换过来，又抱了一回，总算对了，嘿嘿地笑：“昨晚上我爷爷训了我半宿，说我连个揖都不会作，丢甯家的人。陈主任，往后你多教教我。”
　　陈太忠说行，这个用不着等下辈子，眼下就能学会。甯瑞远哈哈大笑，一点都不记仇，拍着肚子说那功夫的事，我就不惦记了。
　　上了车，甯喜蓝提出要去看看凤凰的老厂子。
　　秦连成本来安排的是去看新建的工业园，听了这话，脸上的笑僵了僵，还是答应了，让司机把车开到了城东的第二纺织厂。
　　纺织厂的大门敞着，门卫室里没人，院子里的水泥地裂了好几道口子，缝里长出了半人高的野草。几栋红砖厂房一字排开，窗户玻璃碎了一大半，拿木板钉着，墙上还留着大字刷的标语，“抓革命，促生产”，字迹褪得发白，只能看出个轮廓。
　　一行人下了车，站在院子当中。风从厂房的破窗户里灌进去，又从另一头钻出来，呜呜地响，带出陈年的棉絮味和机油味。
　　秦连成有点尴尬，干咳了两声，说这个厂子正在搞资产重组，市里已经有了初步方案，下一步要引进战略投资者。
　　甯喜蓝点点头，没说话，抬脚往最近的那栋厂房走。
　　厂房的门没锁，一推就开了。里头黑乎乎的，一排一排的织布机蒙着帆布，上头落了厚厚一层灰，有几台的帆布被掀开了，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架子。地上散着几个空纱锭，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甯喜蓝站在门口，往里看了很久。
　　“这些机器，还能用吗？”他问。
　　秦连成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答，陈太忠已经开口了：“能用的不多。五几年的苏联货，六几年的仿制品，修修补补几十年，早就该报废了。厂里的机修工说过，开一台机器，要配两个人在边上守着，随时停下来修。”
　　“那工人呢？”
　　“工人都在。”陈太忠说，“下岗了，人还在凤凰。这个厂原来有两千多人，现在一个月领一百二十块的生活费，有本事的出去找活儿干，没本事的在家待着。前些日子街道办帮着安置了几十个，在酒店里洗碗、洗床单，都是四十来岁的女工，干得挺好。”
　　秦连成在旁边听着，心里直打鼓，偷眼去看甯喜蓝的脸色。
　　甯喜蓝却没什么表情，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开来，写了几行。写完了，他回过头来，看着陈太忠：“陈主任，这些女工，要是有厂子肯收，她们愿意去吗？”
　　“愿意。”陈太忠说，“只要给个正经饭碗，按月发工资，她们比谁都愿意。”
　　甯喜蓝点点头，合上本子，没再问了。
　　从厂房出来的时候，院墙根底下蹲着两个女人，四十来岁，穿着旧工装，面前摆着个竹筐，里头是从厂房里捡出来的碎布头和线轴。她们看见一大群穿西装的人过来，慌忙站起来，拎着竹筐要走。其中一个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陈太忠，脚步顿了顿，嘴唇动了动，像是认出了他，又不敢认，最后还是拎着筐，跟着另一个出了厂门。
　　陈太忠看着她们的背影，想起幻梦城后楼那几个空出来的保洁岗位，心里记下了。
　　从纺织厂出来，张玲玲在车边上拦住了陈太忠，脸都气白了：“你怎么什么都往外说？这种破厂子，咱们藏都来不及！”
　　陈太忠拉开车门，回头看了她一眼：“张科长，这厂子就在城东摆着，你藏得住么？”
　　张玲玲被他噎得说不出话，眼睁睁看着他钻进了车里。
　　第三天上午，考察的车队开到了开发区。
　　开发区是陈太忠的老地盘，他在这儿当过政法委书记，哪条路通到哪儿，哪个厂子是干什么的，他闭着眼睛都知道。管委会派了个副主任来陪同，一见陈太忠，愣了愣，脸上的笑容就有点不自在，握手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车队在开发区的主干道上慢慢开着。路是前两年修的，双向四车道，路面平整，两边的路灯杆子一根挨一根，整整齐齐，路边的厂房一栋接一栋，白墙蓝顶，看着气派得很。
　　车在开发区的主干道上开着，陈太忠扭头看着窗外。路边那家他当政法委书记时常去的小面馆还开着，门口的招牌换了，从“老刘面馆”换成了“刘记牛肉面”，门口摆着两张矮桌，几个穿工装的小伙子蹲在那儿吸溜面条。再往前，是开发区的派出所，白墙蓝门，台阶前停着两辆警用摩托，古昕的那辆吉普不在，大概出去办事了。
　　他看着那扇蓝门，想起胡同里那两张脸，心里动了动，又把念头按了下去。
　　管委会的副主任坐在前头那辆车上，一路讲开发区的招商成绩，引进了多少家企业，产值多少，税收多少，讲得眉飞色舞。
　　车开到一片空地边上，停了下来。
　　那片空地是开发区预留的工业用地，已经平整过了，四周拉着铁丝网，上头挂着一块大牌子，写着“凤凰经济技术开发区二期工程用地”。空地上长着稀稀拉拉的杂草，有几个低洼的地方积着浑水，黄乎乎的，漂着几片烂树叶，散着泥腥味。
　　一行人下了车，站在铁丝网边上。管委会的副主任指着那片空地，讲二期的规划，讲得口沫横飞。
　　甯喜蓝听得很认真，频频点头。
　　陈太忠站在甯喜蓝身边，等那个副主任讲完了，才慢悠悠地开口：“甯先生，开发区的路，是修得好，又宽又平，这一点没得说。”
　　甯喜蓝转过头来看他。
　　“就是有一样，”陈太忠指了指空地上那几洼黄水，“排水不行。当初修路的时候图省事，下水道埋得浅，管子也细，平时看不出来，赶上大雨天，这一片全淹。去年七月那场雨，主干道上的水能没到膝盖，好几个厂子的仓库都泡了，损失不小。”
　　那个副主任的脸刷地白了，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张玲玲赶紧上前一步，笑着补充：“甯先生，这个问题市里已经注意到了。开发区的排水系统改造，已经列进了明年的城建计划，明年开春就动工。”
　　甯喜蓝点了点头，从西装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开来，拿笔在上头记了几行。
　　陈太忠瞄了一眼，本子上写着：排水，七月，膝盖，明年改造。
　　记完了，甯喜蓝合上本子，冲陈太忠笑了笑：“陈主任，多谢提醒。我们做实业的，最怕的就是这种看不见的毛病。厂房盖起来了，机器装进去了，一场大雨全泡了，那才叫哭都没地方哭。”
　　陈太忠也笑了笑，没说话。
　　管委会那个副主任在后头，拿手绢一个劲儿地擦汗。
　　看完了空地，管委会在办公楼的会议室里安排了一个座谈会。
　　会议室不大，长条桌上铺着白桌布，摆着茶杯、矿泉水和一盘一盘的水果。墙上挂着开发区的规划图，花花绿绿的，标着一期二期三期。管委会的几个头头坐了一排，对面是甯家父子和随员，秦连成和张玲玲坐在两头，陈太忠被安排在张玲玲旁边，挨着门口。
　　管委会主任先开口，讲了二十分钟，念的是一份打印好的材料，开发区的区位优势、政策优势、人才优势，一二三四五，条理分明。念完了，他摘下老花镜，笑着请甯先生提问题。
　　甯喜蓝翻开小本子，看了看，问的头一个问题，就是排水。
　　管委会主任愣了愣，扭头去看那个陪同的副主任，那位脸上的汗又冒出来了，支支吾吾地说，这个问题我们已经在研究，明年开春就改造，具体的方案，正在请设计院做。
　　甯喜蓝点点头，又问第二个问题：开发区现有的企业，工人从哪儿招？工资多少？技术工人够不够？
　　这回管委会主任倒是答得顺溜，说开发区周边有好几个大厂，工人资源丰富，工资水平比沿海低三成，是开发区最大的优势。
　　甯喜蓝没急着记，抬眼往门口那边看了看。
　　陈太忠正端着茶杯喝水，感觉到他的目光，放下杯子，开口了：“甯先生，工人是不少，下岗的就更多。可下岗的那些，大多四五十岁了，干的是纺织、机修，您要是搞电子、搞精密机械，得重新培训。年轻的技术工人，好的都往南边跑了，留下来的不多。”
　　会议室里静了片刻。管委会主任的脸色变了变，张玲玲在桌子底下拿脚尖碰了碰陈太忠的皮鞋。
　　陈太忠只当没感觉，又补了一句：“不过四五十岁的人也有四五十岁的好处，干活踏实，不跳槽，您给他一个饭碗，他能给您干到退休。”
　　甯喜蓝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写完了，冲管委会主任笑了笑：“主任，培训的事，市里能不能出一部分钱？”
　　管委会主任赶紧说能，这个可以商量。张玲玲在一旁接过话头，把市里正在筹建的职业技术学校又讲了一遍，讲得头头是道。
　　散了会，张玲玲走在陈太忠旁边，咬着牙小声说：“你就不能少说一句？”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得看场合！”
　　陈太忠冲她笑了笑，没吭声。前头的甯喜蓝回过头来，冲他招了招手，让他上自己那辆车。
　　第四天上午，甯家人要走了。送行那天一早，陈太忠先到的招商办。
　　他刚上三楼，李继峰就从综合办里迎了出来，满脸堆着笑，一直堆到了眼睛里，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小陈，来啦？”李继峰亲热地拍着他的胳膊，“这几天辛苦了。秦主任昨天开会还表扬你呢，说你接待工作做得好，有分寸，有水平。”
　　陈太忠看着他，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李继峰也不在乎，压低了声音，跟他说：“前两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我那人就是脾气急，嘴上没个把门的，其实心里没别的意思。你那手机，是我跟秦主任打的报告，走的特别费用，往后有什么需要，你尽管跟我开口。”
　　陈太忠心说，手机是秦连成给的，你跟着沾什么光？嘴上却笑了笑：“谢谢李主任。”
　　“谢什么，都是一个单位的。”李继峰又拍了拍他的胳膊，这才放他走了。
　　陈太忠拎着公文包下了楼，坐上去凤凰宾馆的车，一路上想着李继峰那张笑脸，忍不住摇了摇头。地雷就是地雷，炸人的时候响，认怂的时候也快。
　　送行的地点定在凤凰宾馆门口。这回的阵势又大了起来，章尧东亲自来了，段卫华也来了，景静砾、秦连成，还有市里几个局的头头，在宾馆门口站成了两排。两辆奔驰停在转盘边上，后头还跟着一辆面包车，装行李。
　　陈太忠站在送行人群的最边上，挨着张玲玲，手里还拎着秦连成给的那个公文包。
　　甯天嘉从宾馆里出来，跟章尧东握手，跟段卫华握手，一路握过去，握到秦连成跟前，停了停，说了几句客气话。秦连成笑着连连点头，说欢迎甯老常回家看看。
　　握到最后，老人走到了人群边上，看见了陈太忠。
　　他没伸手，把拐杖往腋下一夹，两手一合，冲陈太忠拱了拱。
　　陈太忠赶紧放下公文包，抱拳还礼。
　　甯天嘉看着他，脸上的皱纹又一道一道地舒展开来。他也没多说什么，转身往车边去，没几步又回过头来，冲着章尧东，冲着那两排送行的人，像是随口说起，又像是早就想好了，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凤凰市有陈太忠这样的好小伙，投资的话，我当然是愿意回老家来！”
　　说完，他弯腰钻进了车里。
　　宾馆门口静了一静。
　　章尧东脸上的笑容顿时绽开了，段卫华跟景静砾对视了一眼，秦连成站在那儿，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这么明白的话，甯家人来天南这一个多月，在素波没说过，在别的市也没说过，头一回开口，就落在了凤凰，还是当着凤凰市委书记的面说的。
　　车队缓缓开动，绕过转盘，出了宾馆大门。
　　送行的人群松动开来，三三两两地往各自的车边走。章尧东没急着走，站在台阶上，跟段卫华说了几句话，然后转过身，冲人群边上招了招手。
　　秦连成赶紧推了陈太忠一把：“章书记叫你。”
　　陈太忠拎着公文包走过去，在台阶底下站定，叫了一声章书记。
　　章尧东低头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这个年轻人，几个月前他亲口定的，一脚踢到了地志办，让他冷一冷，磨磨性子。可这性子，看样子是一点没磨掉，倒是磨出了点别的东西来。
　　“这几天，辛苦了。”章尧东说。
　　“不辛苦。”陈太忠说，“就是嘴有点累。”
　　段卫华在旁边没忍住，扑哧笑了一声。章尧东也笑了，笑得不深，嘴角动了动，冲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过身去，接着跟段卫华说话。
　　陈太忠退回人群边上，挠了挠头，不知道这一眼一笑，是好事还是坏事。
　　送行的人群还没散，秦连成站在宾馆门口，看着车队消失的方向，脑子里嗡嗡的。
　　他回想着这几天的事。陈太忠那些怪话，那些牢骚，当着甯家人的面揭凤凰的短，说出租车绕路，说小饭馆不干净，说开发区排水不行，说警察打人白打。每一句，当时都让他心惊肉跳，让张玲玲满头大汗。
　　可这会儿回过头来再一看，那些话，句句都说在了点子上。
　　他想起大前天半夜，张玲玲从宁家巷回来往他家里打电话告状，说陈太忠把凤凰的出租车、小饭馆、安置房当着甯家人骂了个遍，他握着话筒一宿没睡踏实。第二天一早他正想请示章书记把这小子换下来，章书记的秘书先打过来了，说甯老先生在电话里问陈主任明天还陪不陪。他当时还以为老头子是客气，这会儿再一琢磨，老头子哪是客气，分明是要人。
　　别的地方留不住甯家，为什么？就是只会自夸，把自己夸得天花乱坠，甯家人听多了，一个字都不信。凤凰偏偏有个陈太忠，专挑毛病讲，他话音一落，张玲玲再跟上去说怎么改，一贬一褒，明贬实褒，甯家人听着，既觉得凤凰实在，又觉得凤凰有心，这一来，哪还有不信的道理？
　　这是策略啊。高明的、投其所好的、迂回的策略。
　　秦连成想到这里，后背上出了一层细汗。他当初拿这小子当刺儿头，当鸡肋，让李继峰打发他回横山区每天来转转，差点就把这员福将给弄丢了。
　　他扭过头去，看见章尧东正站在台阶上，跟段卫华低声说着什么，两人的眼睛都往人群边上那个年轻人身上瞟。
　　秦连成心里明白了七八分。这个陈太忠，该换个位置了。甯家的钱还没投进来，在投进来之前，市里得把这个人拔到一个相应的位置上，让甯家人看见，凤凰是重视他的，也是重视甯家的。
　　陈太忠站在人群边上，一点都不知道这些人心里在想什么。
　　他只是有点发懵。
　　哥们儿说了三天的坏话，揭了三天的短，本来是想给招商办添堵，给章书记的人情牌泼冷水，怎么说着说着，倒说成了功臣？
　　他弯腰拎起地上那个公文包，伸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秦连成给他的那部新手机。翻开盖子，屏幕亮着，信号满格，开着机。
　　这几天，这部手机一直开着。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又把盖子合上，揣回了口袋里。
　　宾馆门口的人渐渐散了，司机们一辆一辆地把车开过来，领导们一个一个地钻进去。喷水池里那只铜凤凰还在往外喷水，哗哗的，跟头一天来的时候一模一样，池底的硬币在太阳底下闪着光。
　　身边的张玲玲侧过脸来，看着他，看了半天，什么也没说。
　　秦连成从人堆里挤了过来，走到他跟前，伸手在他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回去等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