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环听心】1-5 商战异能 作者：红粉佳人

　　第1章　白衫黑锅
　　九月一日是星期二，早上八点四十分，邝志朗从中环站出来，穿过地下通道走进国际金融中心二期。他身上是那件已经穿了三年的白衬衫，领口洗得有点发软，袖口却扣得整整齐齐。四十八楼玻璃门后面就是恒岳资本的前台，墙上那几个金色大字每天早上都有清洁阿姨踩着梯子擦一遍。
　　他在研究部做了五年股票分析员，二〇二一年从港大毕业以后就进了这家公司。他的位置靠着窗户，能看见维港对面尖沙咀的海旁。今天他还没有走到座位，就看见自己的椅子旁边站着三个人。一个是合规部的同事阿Ken，一个是IT部的主管，还有一个是五十岁的合规总监谢家豪。谢家豪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
　　“Ryan，早上好。”谢家豪先开了口，声音平得没有起伏，“麻烦你把公司手机交出来，电脑也不要再登录了。我们要做一个内部调查。”
　　邝志朗愣了一下，手却已经下意识地伸进了裤袋。那部公司配的黑色手机被IT主管接了过去，直接装进一个贴好标签、写上时间的透明证物袋里。整个研究部一下子安静下来，键盘声全都停了，好几个人从屏幕后面抬起头，又很快低下去装作没有看见。
　　“发生什么事了？”邝志朗问。
　　“去会议室讲。”谢家豪说完转身就走。邝志朗跟在他后面经过茶水间的时候，看见平时一起叫外卖的同事阿伦端着杯子站在门口。阿伦只看了他一眼，就把头别开了。那一眼虽然很短，邝志朗却记得很清楚，因为阿伦的眼睛里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急着要撇清关系的紧张。
　　四十八楼最里面的那间会议室叫“维港厅”，长桌能坐下十四个人。窗帘拉上了一半，早上的太阳照在桌面上，白得有点刺眼。谢家豪在长桌的一头坐下，把文件夹打开推到邝志朗面前。第一页是一张系统截图，邝志朗一眼就认出那是公司内部的研究报告流转系统。每一份文件被谁打开过、被谁签过名，都会在里面留下纪录。
　　截图上有一行字被荧光笔圈了起来：“六月十七日，晚上九点零六分，审阅人：邝志朗，文件：海晟医疗收购摘要（机密）。”下面还有一张他那部公司手机的转发纪录截图。截图显示同一天晚上九点四十七分，那份摘要的PDF被转发到一个外部的Gmail邮箱。邮箱地址是一串像乱码一样的字母和数字。两张截图都只显示了时间、文件名和审阅人，最下面那一栏操作编号却被人截掉了一截。
　　“海晟医疗七月八号公布被恒岳收购，当天股价就涨了百分之三十八。”谢家豪说，“证监会已经注意到，公布之前的十几天里有人大笔买入海晟的权证。我们做了内部核查，流转纪录和手机纪录都指向你。Ryan，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邝志朗先看文件名称，再看审阅人，最后去看那行被截掉一半的操作编号。研究部和投资银行部之间隔着一道资讯隔离墙，并购项目的摘要根本不会送到研究部的审阅人手上。他在这里做了整整五年，从来没有在系统里见过任何一份并购摘要。他把截图翻过来又翻回去，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才抬起头开口。
　　“我从来没有收到过这份东西。研究部不会收到并购摘要，隔离墙本来就是这样设计的。”邝志朗说，“六月十七号晚上我在旺角外婆的茶餐厅帮忙收铺，十点多才回的家，没有转发过任何文件出去。”
　　“我要求看完整的系统日志。”邝志朗把截图推了回去，“是哪台电脑登录的，IP地址在哪里，这些全部都应该有纪录。这份摘要是谁放进流转系统的，也应该查得出来。”
　　谢家豪没有去接那张截图，只说日志属于调查资料，现阶段不能给他看。公司会把它交给外聘的顾问和监管机构去处理。
　　“有没有人可以证明你九点多的时候没有用过那部手机？”谢家豪问。
　　邝志朗张了张嘴，想说外婆可以作证，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天晚上华记早就收了铺，店里只剩他和七十八岁的外婆，外婆耳朵不太好，九点多的时候在后面点数，连他叫她都听不见。那部手机一直放在他的裤袋里，谁也证明不了它没有被人用过。
　　会议室的门就在这时候被推开了，罗嘉骏走了进来。他今年三十三岁，是恒岳的执行董事，也是主席罗振邦的次子。他穿着一套没有打领带的深灰色西装，手腕上戴着一块很薄的表。他没有坐下，先走到窗边把半拉的窗帘又拉上了一截，像是嫌太阳太刺眼，然后才转过身来，眉头皱着，一副真心惋惜的样子。
　　“Ryan，我一直都很看好你。”罗嘉骏叹了一口气，“你读书的钱是我们基金出的，你进恒岳也是我亲自批的。我真是想不到……我信错人了。”
　　罗嘉骏说最后那几个字的时候把声音放得很低。谢家豪把文件夹的边角对齐，阿Ken盯着自己的笔记本。邝志朗看着罗嘉骏，发现他叹完那口气，右手已经摸到了西装口袋里的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邝志朗还想解释，罗嘉骏却抬手拦住了他，说公司会按程序处理，叫他先回家去配合调查。
　　“从今天起你停职，不准再接触任何客户和公司系统。”谢家豪合上文件夹说，“HR下午会联系你，现在把你的staff card交出来。”
　　邝志朗把胸前的员工证摘下来放在桌上。证件上的照片是他刚入职的时候拍的，那时候他的头发剪得短短的，笑得有点傻。他走出维港厅的时候，罗嘉骏已经在回一条信息了，打字很快，嘴角还带着一点笑，好像这件事已经处理完毕，接下来还有别的会要开。
　　走廊尽头是执行董事办公室的秘书位，叶诗敏就坐在那里。二十九岁的叶诗敏是罗嘉骏的执行秘书，长发挽成一个低低的发髻。她身上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真丝衬衫，外面套着一件扣子扣得端端正正的黑色西装外套。平时邝志朗从这里经过，叶诗敏总会抬起头跟他打个招呼，有时还会问他要不要多拿一包公司的咖啡豆。
　　今天的叶诗敏却没有跟他打招呼。她面前摊着罗嘉骏下午的会议日程，手里那支笔在同一个时间格上划了三遍，把一个“三点”描得又黑又粗。邝志朗走近两步，看见她搁在日程表旁边的左手摊开了一下，掌心里有几道被指甲掐出来的弯弯红印，然后她把手收到了桌面底下，眼睛一直落在日程表上，没有抬起来。
　　邝志朗很想停下来问她一句话，可是罗嘉骏办公室的门还开着一半，谢家豪也跟在他的身后。他只好放慢了一点脚步，从她面前走了过去。他忽然想起了大半年前的那个晚上。那天是去年十二月的年终酒会，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到十二点。他和叶诗敏是最后走的两个人，一起进了往下的电梯。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喝了两杯香槟的叶诗敏脸有点红。她靠在电梯的镜墙上脱下一只高跟鞋，一边揉着脚背一边说站了一晚上脚很痛。
　　那天叶诗敏穿着一条墨绿色的丝绒长裙，领口开得并不低，锁骨下面的皮肤被灯照得很白。电梯降到三十几楼的时候晃了一下，叶诗敏没有站稳，整个人往前扑进了他的怀里。邝志朗伸手扶住她的腰，隔着那层丝绒摸到她腰上温热的皮肤，软得让手指都陷进去一点。叶诗敏软软的胸口贴着他的白衬衫，起伏得很快。
　　两个人谁都没有马上分开。叶诗敏抬起头看着他，身上是一种很淡的白花香水味，混着香槟的甜味。她的嘴唇离他的下巴只有一寸远，邝志朗能感觉到她呼出来的热气。他的手还放在叶诗敏的腰上，掌心底下的那块身体轻轻地抖了一下。他的下身在西裤里慢慢硬了起来，正好顶着她的小腹，叶诗敏一定是感觉到了，因为她的脸变得更红了。
　　电梯“叮”的一声停在了地面的大堂。叶诗敏先往后退开半步，弯腰把高跟鞋穿了回去，说了一句“不好意思”就快步走了出去。从那天以后，两个人在公司里见面还是像以前一样打招呼，叶诗敏照样问他要不要咖啡豆，只是再也没有跟他单独搭过同一部电梯。
　　他回到座位上的时候，桌上已经放好了一个纸箱。他把自己的东西先大后小地放进去，有一个保温杯和两本翻旧了的财报分析书。另外还有一盆快要枯死的小仙人掌，和一张外婆站在华记门口的照片。没有人过来帮忙，也没有人过来跟他说话。只有坐在他对面的实习生小陈偷偷把一包纸巾塞进纸箱，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朗哥，保重。”
　　下午两点，他坐在国际金融中心楼下的长凳上，手机收到了人事部发来的电邮。邮件一共只有三段，第一段说他涉嫌严重违反公司的保密政策和员工守则。第二段说公司根据《雇佣条例》第九条即时终止他的雇佣合约，不发代通知金。第三段要求他在七日之内交还所有公司财物。附件是一份内部纪律调查结论，落款时间是当天上午十一点四十六分，离他走出维港厅还不到两个钟头。
　　两点四十分，第二封电邮又来了，这一封是一家中环律师行代表恒岳资本发出的律师信。信里说邝志朗泄露了公司的机密资料，让恒岳的商誉和收购计划蒙受了损失。恒岳保留向他追讨全部损失的权利，金额“待评估后另行通知”，并且要求他在十四日内书面回复。信的最后一行写着：“本函副本已送交证券及期货事务监察委员会。”
　　邝志朗把手机锁了屏。中环的下午热得发闷，穿着西装的人手里拿着咖啡、耳朵里塞着耳机从他面前走过去，有个女人的高跟鞋差点踢到他的纸箱，回头说了一声“sorry”，脚步却没有停。
　　他用自己的私人手机打给阿伦，电话响了七八下以后转去了留言信箱。他又打给一起入职的同学阿Sam，这一次电话直接被挂断了。几秒钟以后，阿Sam发来一条WhatsApp：“现在不方便，晚点再说。”他再点开研究部那个闲聊群组，屏幕上跳出来一行灰色的小字，说他已经被移出了群组。
　　他没有再打电话，而是打开手机上的行情软件，输入海晟医疗的代号，把图表一直拉回到六月。六月中以前海晟的股价一直很平，每天的成交量也很小。从六月十九日开始，海晟几只认购权证的成交突然放大，连续七八个交易日都有人在买。而且买的都是价外、快要到期的那几只。七月八日公告一出来，股价就跳空高开，那几只权证一下子翻了好几倍。
　　做了五年分析员的邝志朗一眼就看得出来，这是有人提前知道了消息。买家是从六月十九日才开始进场的，比那条转发纪录正好晚了两天。一个研究部的审阅人，一部有转发纪录的手机，一个说不清楚的晚上，凑在一起刚刚好。他把图表截了屏，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屏幕上留下了一个湿湿的印子。
　　他抱着纸箱坐港铁回旺角，从洗衣街那头走回去。街边的水果档、球鞋店、五金铺和卖鱼蛋的小摊挤在一起，头顶的招牌一个叠着一个，楼上的冷气机往下滴着水，正好滴在他的肩膀上。
　　福荣大厦在洗衣街的中段，是一栋已经有六十二年楼龄的唐楼，外墙的瓷砖掉了好几块，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大厦的地铺就是外婆开的华记茶餐厅，门口的玻璃上贴着“菠萝油”“丝袜奶茶”“餐蛋面”这些手写菜牌。这个时间正好是下午茶，店里坐了七八成客人，外婆陈月华在收银台后面低着头找零钱，并没有看见他。
　　邝志朗没有进店，因为他不想让外婆看见这个纸箱。他从旁边的唐楼楼梯口上楼，楼梯窄得只容一个人走，墙上贴满了开锁和通下水道的小广告。他刚踏上第三级台阶，二楼美甲铺的门就打开了，黄翠雯拎着一袋垃圾走下来，两个人在楼梯中间碰了个正着。
　　三十一岁的黄翠雯是二楼“Joey's Nail”的老板娘，大家都叫她Joey。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宽松T恤和一条黑色的及膝牛仔裙，头发随便扎成一个马尾，有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她的指甲涂着很淡的豆沙色，手里的垃圾袋提得高高的，怕碰到他身上。她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怀里的那个纸箱。
　　Joey的目光在纸箱里那盆仙人掌上停了一下，又落回到他的脸上。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难看，白衬衫的后背已经被汗湿透了，头发也乱糟糟的。他已经在心里准备好了一句“公司裁员”，等着她问。
　　“这盆仙人掌你再不浇水，比你还先死。”Joey说，“喝不喝冻柠茶？”
　　邝志朗被她说得一愣，点了点头。Joey把垃圾袋往楼梯口一放，转身进了华记，没过多久就拿着两杯冻柠茶出来，一杯少甜，一杯不加糖。她把不加糖的那杯塞给他，在楼梯第三级台阶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两杯都是我请的，”Joey咬着吸管说，“你下次请回来，我记着。”
　　冰块在杯子里碰得叮叮作响，Joey用吸管把杯里的柠檬片戳得稀烂。楼梯口外面有个小贩在大声喊着“十块三个”。邝志朗喝下半杯以后，喉咙里那块堵了一整天的东西才慢慢松开。Joey一个字也没有问纸箱的事，喝完自己那杯，站起来拍了拍裙子，顺手把他的空杯子也拿走了。
　　“我店里今晚开到九点，”Joey说，“你要是想找人聊天就上来，不聊也行，上来坐一坐也行。”
　　她说完就拎起垃圾袋下了楼，脑后的马尾随着脚步左右甩着。这几年他每天在中环早出晚归，跟Joey见面最多也就是在楼梯上点个头，他连她什么时候离的婚都是听外婆讲的。
　　他住在福荣大厦四楼外婆名下的一个小单位里，四百多呎的地方一个人住刚刚好。他把纸箱放在门口，洗了个澡换上一件旧T恤。晚上七点外婆打电话叫他下楼吃饭，他说自己已经吃过了。外婆在那头“嗯”了一声，听得出不信，只说了一句“冰箱里有汤，记得热了喝”。
　　晚上八点半，他下楼去后巷倒垃圾，经过二楼的时候看见美甲铺的玻璃门还亮着灯。他隔着玻璃门往里看，Joey正坐在小桌后面低着头替一个熟客涂指甲，手很稳，每一笔都从甲根刷到指尖。那个客人在讲她老公的坏话，Joey一边听一边笑，偶尔应上一句“是不是啊”。
　　Joey抬头的时候刚好看见了门外的他。她手里的刷子没停，朝他抬了抬下巴，意思是门没锁。邝志朗朝她点了点头，拎着垃圾袋下楼去了，走到一楼才想起来，那杯冻柠茶他还欠着。
　　晚上九点多他还是睡不着，就起来翻柜子。柜子最底下放着一个铁皮饼干罐，里面装着他从小到大攒下的东西。他本来想找出大学的成绩单，打算重新写一份简历，结果先翻出来的却是一本旧相簿。相簿的封面是红色的绒布，边角都已经磨白了，那是父亲邝国栋留下来的东西。
　　相簿的第一页是父亲年轻时的照片。照片里的邝国栋穿着一件白衬衫站在一栋写字楼门口，胸前挂着恒岳的员工证，笑得很拘谨。邝志朗记得父亲在恒岳做了十几年会计，每天都穿着白衬衫上班。晚上回到家，父亲就把衬衫泡在水桶里，自己用手搓洗领口。二〇一二年三月十四日，父亲从公司大厦的后楼梯摔了下去，警方说那是一场意外。
　　那一年邝志朗只有十四岁。父亲走了以后，母亲一个人撑了两年，后来改嫁去了澳洲，他就搬来旺角跟外婆一起住。他翻到相簿的后半部分时，有一张纸从里面滑出来掉在了地板上。他捡起来一看，是一张已经泛黄的证书，抬头印着“罗氏教育基金奖学金”。证书下面写着他的名字，颁发日期是二〇一七年。
　　他拿着那张证书看了很久。那一年他考上了港大，学费是这个基金给的，每年还有一笔生活津贴。颁奖那天，罗嘉骏代表基金上台致辞，跟他握了手，还对他说了一句“好好读书，将来回恒岳帮忙”。他毕业以后真的进了恒岳，外婆为了这件事，在华记请熟客吃了一整天的菠萝油。
　　现在证书和父亲的照片夹在了同一页里。一边是父亲穿着白衬衫站在恒岳的门口，一边是他自己的名字印在罗氏基金的抬头下面。邝志朗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在床上，想起早上罗嘉骏那句“你读书的钱是我们基金出的”，起身把窗打开，外面的热气和炸物的油烟一起涌了进来。
　　他拿起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了那个写着“妈”的澳洲号码。他的手指在拨号键上停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按下去。澳洲那边比香港早两三个钟头，现在已经是深夜了，母亲在那里有了一个新的家。他不想让她半夜接到一个电话，听见自己的儿子说他被人当成了内鬼。
　　他把相簿合上放回了饼干罐，打开手机里那个用了五年的试算表。这是他做分析员时养成的习惯，每一笔数都要写清楚出处。他新开了一页，写下“6/17 21:06 审阅”“21:47 转发”“研究部不应收到并购摘要”三格。
　　他写到第四格的时候，才想起自己一整个下午都没有看过私人邮箱。他点开邮箱，最上面是一封傍晚六点十二分送到的邮件，寄件人是证券及期货事务监察委员会的法规执行部。信里只有短短几行字，通知他本会已经就海晟医疗证券的交易展开调查。本会将在九月四日以专人送达正式的法定通知，要求他届时依照通知提供资料并出席会面。
　　邮件的最后，是高级调查主任程佩珊的署名。
　　邝志朗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又点开那张截图。九点四十七分，那封邮件是怎么从他的手机里发出去的，他到现在也说不上来，而九月四日只剩三天。
　　第2章　唐楼梯间
　　九月二日早上，人事部的第三封电邮来了，说他截至九月一日的已赚工资、十一天没放的年假，还有合约里写明的按月计算的年终酬金，会在七日内转进他的工资户口。邝志朗粗略一算，够交三个月的管理费、电费和手机费。法例规定要给的，公司一分也没敢扣。律师信里那句“保留追讨全部损失的权利”，却到现在还没有写数字。
　　他用一整个上午给中环几家券商的人事部打电话。有的说职位已经满了，有的说要先看推荐信。最后一个猎头听到“恒岳”两个字就停了两秒，问他是不是海晟那件事里的那个人。邝志朗没有回答，对方说了一句“有消息再联络”就挂了电话。他看着手机屏幕，在通讯录里一直往下拉，最后停在了“利叔”这个名字上。
　　六十几岁的利叔姓何，是西洋菜南街“利昌地产”的老板。他也是华记三十年的熟客，每天早上都要一个菠萝油加一杯热奶茶。邝志朗读大学的那个暑假，在利昌做过三个月的暑期工，还考了一张地产代理营业员的牌照。后来每年续牌的时候，利叔都叫他别让牌照过期，说“读书人手里拿着个牌照，就多一条路走”。他一直当那是老人家的客气话，现在这张牌照却成了他唯一马上能用的东西。
　　“明天九点半过来，”利叔在电话那头说，“底薪不高，主要靠佣金，你别嫌弃。”
　　九月三日是星期四，他穿着一件蓝色的短袖衬衫，九点二十分就到了利昌地产。铺面很窄，玻璃上贴满了单位的房源单，有“旺角东两房，实用三百九十呎，租一万四”“油麻地唐楼，低层，适合自住”。店里摆着四张桌子，坐着三个经纪，最资深的是四十几岁的肥波。肥波的烟瘾很大，桌面上放着一个装满烟头的咖啡罐，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指头有节奏地敲桌面。
　　十点多的时候，一对年轻夫妇推门进来，说想在旺角东附近租一个两房的单位，预算在一万五以内。利叔让邝志朗去接这单生意，可是他刚把房源夹拿出来，肥波就已经站了起来。肥波笑着把那对夫妇请到自己的桌子前面，说“这一区我最熟，这个新人今天才第一天上班”。邝志朗看了利叔一眼，利叔却低头看报纸，没有出声。
　　那对夫妇在肥波的桌子前坐了二十分钟，拿走了三个单位的地址，约好下午去看房。邝志朗坐在最靠门口的那张桌子后面，把房源夹里每一个单位的呎数、楼龄和叫价都抄进手机。肥波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新人要慢慢学，先学会倒茶再说，然后把自己的空茶杯往他桌上一放。
　　十一点多店里没有客人，他就把房源夹里洗衣街一带的单位全部翻了一遍。他发现这半年来，同一条街上唐楼的叫价整体跌了一成多。可是有几个单位的成交价反而比叫价还高，买家的名字都是几间他从来没听过的有限公司。他把那几个地址抄下来，打算晚上回去查公司注册处。这时利叔在后面叫他去复印租约，他只好先把手机收起来。
　　中午他回华记吃饭，外婆陈月华把一碗餐蛋面放在他面前，又从收银台下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压在他的碗边。信封上印着“兆丰地产发展有限公司”几个字，是昨天下午用挂号信寄来的。七十八岁的外婆看不清上面的小字，信纸被她折了又打开好几次，折痕处已经起了毛。
　　信里说兆丰地产已收购福荣大厦所在地段超过百分之六十五的不分割份数，达到了申请强制售卖的法定门槛。兆丰正准备向土地审裁处提出申请。信里劝陈月华女士在九月三十日之前按市价接受收购，还用粗体字写着，将来如果进入拍卖，底价“可能低于现时的出价”。信纸的最后附着一个电话号码，联络人一栏写的是“收购部 梁志雄先生”。
　　邝志朗把信读了两遍，这栋楼有多少个单位，他心里是有数的。二楼Joey的美甲铺是向屯门一个老伯租的。三楼何家的单位一直空着，何先生和何太太去温哥华已经好几年了。楼上那几户老街坊上个月还在华记说过，他们死都不会卖。如果兆丰手里真的有了六成五，就不会只寄一封挂号信来劝人了。
　　他很想马上上土地注册处的网站，把这栋楼的单位逐个查一遍，再去公司注册处查那几间买楼的有限公司。整栋楼几十个单位，逐份对照业主、转让日期和不分割份数，一个下午都做不完，而利叔只给了他一个钟头吃饭。他把楼上每一户他记得的业主名字先写在信封背面，写到三楼何家的时候，笔停了一下，因为他想不起何太的全名。
　　“外婆，这封信你什么都不要签，这个电话也不要打。”邝志朗把信折好放进自己的裤袋，“我先看清楚是怎么回事，过两天再告诉你。”
　　外婆点了点头，没有问他为什么星期四中午有空回来吃饭。她把那碟多出来的炒蛋推到他面前，转身去招呼刚进门的熟客，围裙的带子在她腰后打了一个结，打得紧紧的。
　　下午他在利昌一直坐到八点，一单生意都没有做成。肥波带那对夫妇看完楼回来，一路哼着歌，说对方已经下了订金。利叔收铺前塞给他一叠房源单，叫他把这一区每栋楼的门牌、管理处电话和大约的成交价背熟，明天早点来。
　　福荣大厦的楼梯很暗，每一层只装着一个灯泡。邝志朗走上二楼的时候，看见美甲铺还亮着灯，Joey正在里面收拾桌面。他走到二楼和三楼之间的转角时，看见有个人坐在三楼何家那道生锈的铁闸前面。那人伸直的一条腿，挡住了整段楼梯。那人四十岁上下，一双大眼睛的眼白有点发黄，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背心。他的手臂上纹着一条龙，龙尾巴一直绕到了手腕上。
　　“你就是邝志朗？”那人慢慢地站了起来，“人家都叫我大眼明，有人托我来讨一笔债。”
　　“我没有欠过别人钱。”邝志朗停在转角，跟大眼明隔着五六级台阶。
　　“你是没欠，可你老板有。”大眼明笑了一下，从后裤袋掏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抖开来在他面前晃了晃。“恒岳要告你，律师费三十八万，已经有人把你这笔债买下来了。我们是做讨债的，收的就是这笔律师费。”
　　邝志朗往上走了两级，把那张纸看清楚了。纸的抬头打着“债务转让书”五个字，下面却空着一大片。上面没有债权人的名字和签名，也没有律师行的印章，只有一个用原子笔写的数字“380,000”。他做了五年分析员，看过几百份合约，没有一份合约是这样写的。律师信里连追讨的金额都还没有定下来，更不会有人在两天之内就把一笔还没判出来的律师费卖给讨债的人。
　　“这张纸上什么都没有写。”邝志朗说，“你拿一份法庭的判决书出来，或者拿一封律师行的信来，我就叫律师跟你谈。”
　　“读过书的人就是不一样。”大眼明把纸折好收回裤袋里，“其实这笔债也可以不用还。只要你签一份东西，认了那份文件是你转出去的，再叫你外婆签了兆丰那份合约。这样三十八万就一笔勾销，另外还有个红包给你。你外婆年纪那么大了，搬去屯门住新楼，那有多好啊。”
　　大眼明说完又往下走了一级，把脸凑到他面前，嘴里有一股槟榔和香烟混在一起的味道。他说华记每天早上六点开铺，陈月华要一个人把十几张折凳搬到门口，搬完还得去街市拿面，“七十八岁的人了，摔一跤可是很麻烦的”。邝志朗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碰到了下一级台阶的铁边。楼梯只有一个人那么宽，大眼明比他重三四十磅，又站在比他高两级的位置上，楼下的美甲铺还亮着灯。
　　恒岳的律师费和兆丰的收楼，被这个人放在了同一句话里。兆丰是恒岳的全资子公司，这一点邝志朗比谁都清楚。他做过恒岳的年报分析，附注里那一页子公司名单都背得出来。一个讨债的人是不会知道这一层关系的，除非有人告诉了他。邝志朗的右手慢慢伸进裤袋，摸到自己的私人手机，用拇指在侧边的按键上按了两下。那是他做分析员时为了录电话会议设好的录音快捷键，只要按两下就会开始录音。他想让大眼明亲口把那个“有人”说出来。
　　“是谁托你来的？”邝志朗问，“是兆丰，还是恒岳？”
　　大眼明的目光往下一落，正好落在他的裤袋上。下一秒，大眼明已经从上面连冲下来两级，一只手揪住他的衣领，另一只手伸进他的裤袋，把手机抢了过去。邝志朗伸手去抢，大眼明的手肘往前一顶，正好顶在他的胸口上。他一脚踩空，整个人往后仰倒，后脑勺重重地撞在墙边凸出来的铁栏杆上。接着他顺着楼梯滚下去四五级，额角又磕在一级台阶的铁边上，最后停在了二楼的平台上。
　　他先听见手机摔在地上的声音，又听见大眼明的拖鞋踩着楼梯一路往下跑，声音越来越远。他想把自己撑起来，手掌按下去的时候，却按到了一片又湿又热的东西。眼前的灯泡在不停地晃，一会儿晃成两个，一会儿又合成一个。他听见美甲铺的门被人拉开了，有人在很着急地喊他的名字，喊的是“阿朗”。
　　Joey跪在他身边，一只手扶着他的头，另一只手用一叠纸巾按住他额角的伤口。那叠纸巾一下子就被血浸红了。她回过头朝楼下大喊了两声“有没有人啊”，楼下却没有人应她。她从台阶上捡起他的手机，看见屏幕裂了一条缝，录音的计时还在往上跳着。她没有问他发生了什么事，直接就打了九九九。
　　救护车十分钟以后开到洗衣街，把他送进了广华医院的急症室。分流站的护士用手电筒照他的眼睛，问他今天是几号、叫什么名字。他答到“九月三号”的时候停了一下，因为想起明天证监会的人就要上门了。护士在表格上写下“二级，紧急”，叫他坐在轮椅上等。
　　候诊大堂坐满了人，有抱着手臂的地盘工人，也有咳个不停的老伯。Joey坐在他旁边的胶椅上，那条沾着几点指甲油的围裙还没有脱。她一只手按着他额角的纸巾，另一只手给熟客打电话改预约，语气跟平时收钱时一模一样：“陈太，明早十点改下午三点，不改也行，不过我不保证手稳。”
　　医生替他照了脑部扫描，说脑里没有出血，只是轻微脑震荡，额角缝了四针，后脑勺还有一个肿包。医生叮嘱他四十八小时之内不能喝酒，也不能一个人睡觉，如果呕吐、手脚无力、看东西有重影，又或者听到、看到不正常的东西，都要马上回来。邝志朗点了点头，记住的只有不能喝酒那一句。
　　一个穿制服的警员在走廊上替他录了口供。他把大眼明的样子、那条龙纹身和那张“债务转让书”都说了一遍，又让警员听了那段录音。录音录到了大眼明说的“恒岳要告你”和“叫你外婆签了兆丰那份合约”，后面就只剩一阵杂音和摔落的声音。警员把录音存了一份，给了他一个报案编号，说楼梯里没有闭路电视，叫他这几天出入小心。
　　邝志朗本来想把裤袋里那封兆丰的挂号信也交出去，手已经摸到了信封，又停了下来。录音里没有任何人的名字，兆丰随时可以说是讨债的人乱讲。他要是现在就把恒岳和兆丰扯进口供，明天证监会翻开档案，看见的只会是一个被解雇的员工在到处指控前老板。他最后只请警员在口供里写明大眼明提过“兆丰”两个字。
　　回到洗衣街已经是凌晨一点多。经过二楼的时候，Joey用钥匙打开美甲铺的门，说纱布外面渗了血，她铺里有消毒用品，换一层外面的敷料，省得他睡觉弄脏枕头。邝志朗本想说不用了，头一低下来就发晕，只好在给客人坐的那张椅子上坐下。
　　美甲铺很小，只放得下两张美甲桌，一整面墙的指甲油按颜色排得整整齐齐。空气里有一股洗甲水和护手霜混在一起的味道。Joey把台灯拉得低一点，让灯光正好照在他的额角上。她拖过自己那张矮一点的转椅，在他的正对面坐下来，两个人的膝盖碰在了一起。她没有把膝盖挪开，他也没有。
　　Joey已经脱掉了围裙，身上是一件宽松的白色背心，外面套着一件没有扣扣子的薄格子衬衫，袖子卷到了手肘上。她先看了看纱布底下有没有再渗血。然后她用棉签蘸了生理盐水，避开缝针的地方，很慢地擦掉伤口周围已经干掉的血迹。她的动作很轻，那双做惯了美甲的手指很稳，指腹偶尔擦过他的眉骨，凉凉的，还带着一点护手霜的滑腻。她离他很近，他能闻到她头发上那股很普通的柠檬味洗发水的味道。
　　为了看清楚伤口，Joey把身体往前倾了过来。她的两个膝盖夹住了他的一边膝盖，背心的领口跟着往下垂。邝志朗的视线没有地方可放，正好落在她白背心下面那一道浅浅的乳沟上。她里面没有穿胸罩，那件背心又很薄，两边乳房的形状被灯光照得清清楚楚。她一抬手，两只乳房就跟着轻轻晃动，乳头把薄薄的布料顶出了两个小小的尖。
　　邝志朗把眼睛移开，盯着墙上的那排指甲油看。他的下身在运动裤里有了反应，正在慢慢地胀起来，他只好把手放在大腿上挡了一下。Joey的大腿就贴着他的膝盖，牛仔短裤下面露出来的那截大腿白白的，皮肤被台灯照得暖暖的。她换药换得很认真，一边贴胶布，一边用拇指把胶布的边缘压平，被她拇指压过的地方，他的皮肤隔了好久还在发麻。
　　Joey贴好了额角的胶布，又叫他把头低下来，说要看一看后脑勺那个肿包。她站了起来，站在他张开的两腿中间，用两只手捧住他的头，轻轻地把他的头按向自己。邝志朗的脸贴在了Joey的胸口上，隔着那件薄薄的白背心，Joey又软又暖的乳房正压在他的脸颊上。他能听见她的心跳一下比一下快。Joey用手指拨开他后脑的头发，拿冰袋贴住那个肿包，凉意从他的后脑传过来，前面却全是她身上的热。
　　她就这样按着他站了半分钟。冰袋化了一点水，顺着他的后颈流进了衣领里，Joey用手指替他抹掉，然后才慢慢松开手，坐回到转椅上，顺手把背心的领口往上提了提。
　　“痛不痛？”Joey问。
　　“不痛。”邝志朗说。
　　“你又说谎。”Joey笑了一下，手还按在他的额角上，“你上次说谎是疫情那时候，说帮我开个IG很简单。结果你整整一个星期每天晚上都下来帮我拍照，一直拍到凌晨两点。”
　　邝志朗也想起了那件事。二〇二〇年的冬天街上没有什么人，美甲铺一个月只来几个客人，Joey坐在铺里算租金，算着算着就哭了。他那时候刚准备毕业，晚上没什么事做，就下楼帮她开了一个IG账号。他用手机替她把每一套做好的指甲都拍下来，还教她怎么写标签、怎么回私信。后来那个账号有了几千个追踪者，那间铺子也就撑过了那两年。
　　“你那个IG现在有多少人关注了？”邝志朗问。
　　“两万三。”Joey说，“你帮我写的第一个post，我到现在都没有删掉。”
　　她贴好了最后一块胶布，用指尖把他额前被血黏住的头发拨到一边，然后手落下来，搭在他的膝盖上。她的手很热，那股热隔着运动裤一直传到了他的大腿根。台灯的光照在她的锁骨上，她的呼吸比刚才快了一点。
　　邝志朗抬起头来，正好对上了Joey的眼睛。她的目光从他缝了针的额角一直往下，看到他的下巴，又看到他瘦得凹下去的脸颊。美甲铺里只有冷气机在嗡嗡地响。就在这时，他的耳朵里忽然响起了一个很轻、很清楚的声音，是Joey的声音，就像她贴在他的耳边说话一样。
　　“他瘦了好多……别多管闲事。”
　　Joey的嘴唇却根本没有动过。邝志朗确定她刚才一个字也没说出口，那句话说完以后，他耳朵里还剩下一阵很低的嗡嗡声，像没有调准频道的收音机，跟冷气机的声音叠在一起。他的脑子里冒出了一个很荒唐的词，是小时候在漫画里看过的两个字，“心声”。
　　“你刚才说什么？”邝志朗问。
　　“我没出声啊。”Joey把手从他的膝盖上收回去，站起来收拾桌上的棉签，“你摔傻了是不是？医生说你要有人看着，我看是要有人看着你别乱讲话。”
　　Joey背对着他，把用过的棉签丢进垃圾桶，那阵嗡嗡声也跟着断掉了。邝志朗坐在椅子上，额角的伤口跟着脉搏抽着痛。他想起医生最后那句话，又想起明天证监会的人就要上门，大眼明也知道外婆的店开在哪里，最后还是开了口。
　　“Joey，我刚才好像听到你在说话，可是你又没有出声。”邝志朗说，“医生说有这种情况要马上回去。”
　　Joey转过身来，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扣好格子衬衫的扣子，拿起手机就叫了一辆的士。凌晨两点的急症室人少了很多，还是那个医生，照了他的瞳孔，测了手脚的力气，说暂时没有要紧急处理的情况，可能是脑震荡后的短暂反应，今晚一定要有人陪，明天还有就去门诊复诊。
　　回到洗衣街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Joey跟着他上了四楼，从他的衣柜里找出一张旧毛毡铺在两座位的沙发上，说她每隔两个钟头叫醒他一次，“的士钱一百二，记你账上”。邝志朗躺在床上，房门开着，客厅的小灯也没有关。Joey坐在沙发上把膝盖抱在胸前，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的脸上。
　　她抬起头，隔着房门看了他一眼。邝志朗听见楼下洗衣街偶尔驶过的一辆的士，然后，耳朵里又响起了那阵很低的嗡嗡声。客厅里的Joey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把手机的亮度调暗了一格。
　　第3章　初听人心
　　九月四日早上七点，邝志朗被楼下华记早市的碗碟声吵醒了。客厅的小灯亮了一整夜，Joey蜷在那张两座位的沙发上，手机还握在手里，旧毛毡滑到了她的腰下面。他起床的时候Joey也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先看他额角的纱布，再看他的眼睛。两个人对上眼的那两三秒，那阵低低的声音又来了，只是糊成一片，听不出字。
　　“有没有吐？有没有头晕？”Joey问。
　　邝志朗摇摇头说自己睡得还可以。Joey把毛毡折好放回衣柜，说她九点要开铺，叫他下楼去吃早餐，“不吃我会知道的，你外婆会告诉我”。她背对着他出门，那阵声音马上就断了。医生说过今天还有这种情况就去复诊，邝志朗决定先在家等证监会的文件，下午再去医院。
　　七点半正是华记早市最忙的时候。邝志朗坐在收银台旁边那张小桌子前，面前放着一杯热奶茶，手机上打开着那个试算表。他做了五年分析员，习惯先假设再验证，每一笔数都要有时间和出处。他在新的一页写上“幻听纪录”这个标题，然后抬起头，看着坐在门口第一张桌子的利叔。利叔正在撕菠萝油，抬头跟他打招呼的时候，两个人的眼睛对上了。
　　“又烤焦了一点……阿华年纪大了，别说她。”利叔的“心声”响起来，跟他平时说话的声音一模一样，还带着一点痰音。利叔嘴上说的却是：“志朗，额头怎么样了？”
　　邝志朗应了一句“没事”，在表里记下一行：七点三十二分，利叔，约两米，十秒，一整句，内容是菠萝油。他拿起那个菠萝油翻过来一看，底部果然有一圈烘焦的黑边，而他刚才根本没有留意过菠萝油的颜色。
　　接下来的半个钟头，他对着店里的客人挨个试过去。隔壁桌的地盘工人在看电视，他盯着对方的侧脸，什么都听不到，等那人转过头来跟他对上了眼，声音才出现，原来对方正在心里骂工头。他同时看着两张桌子的两个客人，只有先对上眼的那一个有声音。想换人，就得先低头看手机数到三，再抬头看另一个。必须对视，三米以内，每次只听一个，换人断线三秒，他把这几条都记了下来。
　　外婆端着一碟炒蛋走过来放在他面前，眼睛落在他额角的纱布上。邝志朗抬头看她，心里有点怕，怕听到什么他不想听的话。可是外婆心里很静，只有一层很薄的底噪，一个字都没有。她伸手把他衣领上一根线头摘掉，转身回了厨房，把那一大锅通粉的火关小了一点。
　　十点四十分的时候，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年轻男人敲响了四楼的铁闸。对方先出示了证监会的职员证，确认过他的身份证号码，才把一个白色的大信封交给他。那人请他在一张收据上签名并写上时间。邝志朗签名的时候抬头看了对方一眼，只听见对方心里半句“下一份要送去将军澳”。那人道了一声谢，就下楼走了。
　　信封里装着一份正式的法定通知，抬头写着《证券及期货条例》第183条。通知要求他在九月十八日之前，交出二〇二六年五月一日到七月三十一日的私人手机通讯纪录和所有银行证券户口的结单。他和恒岳之间所有跟海晟有关的往来，也要一并交出。另外通知还要他到鲗鱼涌港岛东中心的证监会办事处出席会面，日期会另行书面通知。通知最后一页写着签发人的名字：高级调查主任程佩珊。
　　邝志朗把通知读完，又翻回去看末页那份保密提醒。证监会没有拘捕的权力，可是不合理地拒绝提供资料，或者在会面里说了假话，本身就是一种罪行。他很想马上打电话给Joey，手指都按到了她的名字上，又停了下来。哪些事能说、哪些事不能说，他要先问律师。
　　他想到的第一个人是关文辉。六十二岁的关sir做了三十几年律师，退休以后每天早上七点一刻都会来华记，坐门口第二张桌子，点一碟火腿通粉和一杯热柠水。可是关sir退休了，还有没有续执业证书，他不知道，就算关sir肯指点几句，能正式代表他、谈得上法律保密的，也得是一个有执业资格的律师。律师按钟点收费，他也不知道自己付不付得起。
　　下午三点，他去了广华医院的门诊复诊。医生看过伤口又照了瞳孔，听他说偶尔会听到“不是人说的话”，问了几条问题，说暂时没有新的危险体征，这个星期尽量不要喝酒。邝志朗点头答应了，没有提那些声音每一句都对得上。
　　那天晚上他打开土地注册处的网上查册系统，从福荣大厦的地铺开始，一个单位一个单位地往上查，整栋楼十四个单位都查了，又调出公契的影像，找到每个单位所占的不分割份数。凡是登记在兆丰地产名下的单位，他都标成了红色。
　　红色的单位加起来一共是百分之五十八。外婆的地铺占百分之九，三楼何先生和何太太联名的单位占百分之七，楼上还有几户老街坊也没有卖，离兆丰信上写的六成五还差七个百分点。他又把最近半年登记的买卖文件筛了一遍，至少从眼前的资料看，兆丰还拿不出已经达到门槛的证明。兆丰敢这样写信，就是吃准了一个七十八岁的老人家不会上网查册。他把表另存了一份传到云端，才把电脑关上。
　　九月五日是星期六，他早上八点就回到了利昌。利叔把一个文件夹丢在他的桌面上，说这是肥波放了三个月都租不出去的盘。那是油麻地碧街一个七楼的唐楼两房单位，实用三百八十呎，业主冯太叫价一万四千五。肥波在旁边点着烟，笑着说那个单位“是个死盘，给新人练练手吧”。邝志朗翻开文件夹，看到上一手租约是一万三千二，业主每一次都不肯减价。
　　那天上午他把这个能力当成了一件工具来用。每当有客人推门进来，他就先跟对方对上眼听十几秒，再决定要不要坐下来谈。一个穿拖鞋的老伯说要买楼，心里想的却是“问清楚价钱，回去跟儿子吹牛”。一个年轻女人说想租单人房，心里只在算“押金两个月……下个月发了工资才够”。到了十一点，他估计自己已经用了八分钟左右，太阳穴开始有点发紧。
　　肥波拿着一杯柠檬茶经过他的桌子，停下来看他抄房源单。两个人对上了眼，肥波嘴上说“新人很勤快嘛”，心里的话却很短：“利叔偏心……碧街那间，看你租得出。”邝志朗低下头数了三下，把视线断开了。
　　十一点钟，一对年轻夫妇推门走了进来。男的姓林，在九龙医院做护士，女的在油麻地一间会计楼上班。两个人下个月就要结婚，想在油麻地附近租一个两房的单位。邝志朗请他们坐下，问他们的预算是多少。林先生说最多一万三，林太太在旁边点了点头。邝志朗看着林太太的眼睛问她最在意哪一样，林太太嘴上说“近地铁”，心里想的却是：“热水炉……上一个住处洗冷水澡，洗怕了。”
　　他把视线换开，低头看了三秒文件夹，再抬头去看林先生，问他们最高能接受多少钱。林先生的心里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在算下个月的酒席钱：“三十桌……爸说要三十五桌。”他问出口的，对方心里不一定会去想。
　　下午两点钟他带着林先生和林太太去碧街看房。六十出头的业主冯太早到了十分钟，拿着钥匙站在门口等他们。这个单位朝南而且光线很好，两个房间都放得下双人床。可是厨房的热水炉锈了一角，浴室的地砖也裂了两块。林太太一进浴室就扭开热水龙头试了试，等了一分钟以后，流出来的还是冷水。她看了丈夫一眼，什么话也没有说。
　　邝志朗请林先生和林太太先在客厅量窗帘的尺寸，自己走到厨房门口，站着跟冯太说话。两个人隔着一米多远，冯太抬头看着他，他也一直没有移开视线。冯太嘴上说一万四千五已经是很实在的价钱，因为楼下那一间租的是一万五。她心里却在说：“楼下那间其实一万三千八就租出去了……再空一个月，供楼都不够。”
　　邝志朗没有马上跟她讲价，而是先问冯太这个单位空置了多久，管理费是多少，热水炉又是哪一年装的。冯太按着顺序回答，心里的话也跟着成串地冒了出来：“三个月了……管理费都是我自己出……换热水炉要五六千，不想出。”他听到第三分钟的时候，太阳穴开始胀着痛，就像有人用手指在里面使劲地压。
　　“冯太，我跟你算一笔账。”邝志朗说，“你叫价一万四千五，再空一个月就是亏一万四千五，空了三个月已经亏了四万多。租一万三千五，签两年一年死约一年生约的合同，你把热水炉换掉，成本一个月就回来了。他们两个一个是护士一个是会计，人很稳当，不会拖欠租金。”
　　冯太皱着眉头，嘴上说一万三千五太低了，楼下租的是一万五。邝志朗看着她的眼睛，听到她心里的那个数字在来回地晃：“一万三千八……一万三千五也算了……只要他们马上签。”他没有再往上加价，只说租客今天就可以下订，下个星期就能起租，免租期也可以不要。冯太用钥匙串在门框上敲了几下，说热水炉她可以换，但是租客一年之内不准养狗。
　　他走回客厅把业主的条件告诉了林先生和林太太：月租一万三千五并换新热水炉，签两年一年死约，租期里不准养狗。林太太先笑了出来，转头看着丈夫，林先生说他们本来就不打算养狗。邝志朗跟林太太对上眼的时候，听到她心里飞快地闪过一句话：“热水炉……他怎么知道我最怕这个？”他马上把视线移开，转身去拿临时租约。
　　四点钟双方在利昌签好了临时租约，林先生付了订金。按照这一行的规矩，业主和租客各付半个月租金作佣金，加起来是一万三千五，邝志朗可以分到四成。利叔在佣金单上写下五千四百块，说要等正式租约签妥、佣金收齐才发。肥波坐在桌子后面抽烟，把烟头在咖啡罐里摁了又摁，摁到滤嘴都扁了。
　　五点多邝志朗走出利昌，沿着上海街往南走，想去油麻地买一盒纱布。走到窝打老道和上海街的路口时，他觉得鼻子里一热，低头一看，两滴血已经落在了他的白衬衫上。他用手背去擦的时候，血却越擦越多，顺着手指一直往下滴到行人路上。他一只手捂着鼻子，另一只手在背包里找纸巾，怎么都找不到，旁边一个卖报纸的老婆婆递了一包给他。
　　“阿朗？”
　　Joey拎着两大袋刚从砵兰街买回来的指甲油和卸甲棉，站在马路对面。绿灯一亮她就冲了过来，把袋子放在地上，拿过他手里的纸巾按住他的鼻梁。“低头，不准仰。谁教你仰头的？”她冰凉的手指压在他的鼻梁两边，压得很用力。邝志朗低着头，额角的伤口和太阳穴一起在痛。
　　晚上七点Joey把他带回了美甲铺。店已经打烊，卷帘也拉下了一半，只开着美甲桌上的那盏台灯。她叫他坐在客人的椅子上，自己拖过转椅坐在他的对面。她先用湿纸巾替他擦干净鼻子下面和下巴上的血迹，再撕开额角的胶布，看那四针有没有裂开。两个人的膝盖又碰在了一起，这一次Joey把膝盖往前顶了顶，夹住了他的一边膝盖。
　　Joey今天穿着一条及膝的牛仔裙，上身是一件黑色的短袖针织衫，圆领口开得很低。她俯下身子看伤口的时候，针织衫的领口垂了下来。邝志朗看见了她黑色胸罩的蕾丝边，还有被胸罩托起来的两团白肉，中间那道沟很深。她的乳房随着手上的动作轻轻地晃，离他的脸只有一个巴掌的距离，他能闻到她身上的汗味和护手霜的味道混在一起。
　　Joey用棉签蘸了消毒药水，沿着伤口的边上细细地涂了一圈。她的另一只手扶着他的下巴，拇指轻轻按在他的下唇旁边。她的牛仔裙往上缩了一截，大腿内侧又滑又热的皮肤正贴着他的膝盖。邝志朗的阴茎在运动裤里硬了起来，顶出了一个很明显的形状，他却没有去遮。Joey的视线往下扫了一下，耳根马上就红了，手里的棉签停了半秒，才又继续涂下去。
　　“你今天做了什么？”Joey问，“整个人好像被抽干了一样。”
　　“开了第一单。”邝志朗说，“碧街那间单位，我一万三千五租出去了。”
　　Joey笑了起来，说那个单位她知道，肥波放了三个月都租不出去，“他上个月还在楼梯口跟人说业主疯了”。她一边笑一边贴好了新的纱布，贴完以后抬起头来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不到一尺远，邝志朗知道自己今天已经听得太久了，太阳穴还在痛，可是他没有把视线移开。
　　“他是不是病了……不会是那次撞头吧。”黄翠雯的“心声”轻轻地响起来，带着一点发抖。
　　最后是邝志朗先移开了视线。他跟Joey说只是天气热鼻子干，Joey“哦”了一声，明显不信，往他手里塞了两包纸巾，叫他今晚不准再出去。那天晚上他把一整天加起来：累计约十八分钟，碧街连续听冯太约五分钟，第三分钟开始胀痛，傍晚流鼻血，到晚上十点才退。他在表格最上面写了一个数：二十。这是他猜的上限，明天还要用，今晚必须睡够。
　　九月六日是星期日，他睡了九个钟头，起来以后太阳穴已经不痛了，在华记对着两个熟客各试了十秒，声音又清清楚楚地回来了。早市的时候有个伙计手一滑打烂了一叠碟子，整间店的人都吓了一跳，邝志朗那时候刚好跟门口一个大婶对着眼，只听到一阵很乱的杂音，一个字都没有。吓一跳不等于心里有话。
　　午市过后他把外婆叫到厨房后面，把查册的结果读给她听，哪些单位已经卖给了兆丰，哪些还没有卖，加起来一共是百分之五十八。读到三楼何家的时候，外婆说何太太去温哥华之前还来华记喝过茶，说那层楼是留给儿子的，死都不会卖。
　　傍晚的时候他又试了一件事。他打WhatsApp视频给Joey，叫她对着镜头看着他，什么话都不要说。Joey说：“你要看我，下楼两层就看到了，浪费我流量。”视频里她的眼睛一直对着他，他却什么都听不到。他挂了线走下两层楼，Joey正坐在美甲桌后面，隔着玻璃门抬起头，两个人的眼睛刚一对上，那阵熟悉的底噪就出现了。视频不行，要真人。
　　晚上八点他在便利店买了一罐三百三十毫升的啤酒。医生叫他这个星期不要喝酒，可是他必须知道，哪天有人请他喝一杯，这个能力还在不在。他坐在华记门口把啤酒喝完，再回到店里去看外婆和几个正在收铺的伙计，不管对视多久都没有声音，世界安静得跟以前一样。他每隔半个钟头试一次，一直试到午夜十二点过后，外婆心里那层底噪才慢慢地回来，前后大约四个钟头。
　　九月七日星期一的晚上八点多，正是华记收铺前的最后一轮客人。墙上的电视在播财经新闻，主播说海晟医疗今天发出了通函，表决恒岳收购的股东特别大会定在十月三十日。海晟的股价收市升了百分之二。邝志朗坐在收银台旁边，看着电视画面上罗嘉骏在发布会上跟海晟的主席握手。
　　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下，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了进来。这个男人穿着一件浅灰色的Polo恤和一条西裤，皮鞋擦得锃亮，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表。外婆认得这个人，脸色马上就沉了下来，那是兆丰收购部的梁志雄。梁志雄笑着叫了一声“陈婆婆”，在靠近收银台的那张卡位坐下，点了一杯冻奶茶，说自己只是路过，顺便进来吃个饭。
　　奶茶还没有端上来，梁志雄的手机就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马上坐直身子压低声音接听，嘴里只说了几句“是”“明白”“我知道怎么做”。他的脸色却越来越白，握着手机的手背上青筋都暴了起来。邝志朗从收银台旁边站起来，拿着一壶热茶走过去，在离梁志雄三米左右的地方停下，假装替隔壁桌的客人添茶。
　　梁志雄挂了电话抬起头，正好对上了邝志朗的眼睛。邝志朗没有移开视线，他今天只用了不到两分钟。梁志雄的心里一直在重复同一句话，一遍比一遍清楚。
　　“签字可以，不准闹出人命……罗先生亲口说的。”
　　梁志雄低头拿起刚送来的冻奶茶喝了一大口，然后转过身去，对着收银台后面的外婆笑了一下。外婆正低着头一个人数钱，没有看见梁志雄在笑，围裙的带子在她腰后打了一个结。邝志朗握着茶壶的手停在了半空，壶嘴里的热茶滴了一滴在桌面上。
　　第4章　打烊之后
　　九月八日晚上，邝志朗在楼梯口碰见了拿着手机的Joey。业主代理发来一条WhatsApp：美甲铺的租约十一月初到期，业主潘伯说续约的话，月租由一万二加到一万六千八，九月底前答复，不加就收回铺子。Joey把手机屏幕转给他看，说：“四成。他儿子是不是要娶老婆？”说完推开美甲铺的门，门撞到墙上又弹了回来。
　　九月九日是星期三，邝志朗一早回到利昌，把洗衣街一带的楼上铺成交纪录全部翻了出来。同一段的二楼铺这一年签了五宗新租约，按呎数算，最高的一宗也只比Joey现在的租金高一成八。他又在旧房源档案里找到了Joey那个铺位的纪录：二〇一九年上一手租客结业以后，铺位空置了七个月，叫价减了两次才租给了她。
　　利叔看他抄得认真，在旁边多说了一句：潘伯上个月来过利昌，问屯门那层自住楼可以加按多少，说儿子做生意周转不灵。这是利叔听回来的话，邝志朗不能拿去跟业主讲，只能先放在心里。
　　下午两点钟潘伯来美甲铺谈续约。七十出头的潘伯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灰色的唐装短袖衫，手里拿着一个装着旧租约的文件夹。Joey替他倒了一杯热茶，自己坐在美甲桌后面，十只指甲都没有涂颜色，面前摊着一本蓝色硬皮账簿，翻到写着“铺租”的那一页。邝志朗坐在潘伯的斜对面，隔着那张小茶几。
　　“我不是来做经纪的，我是Joey的朋友，只是帮她看看这些数字。”邝志朗先把话讲清楚，“佣金我是不收的。”
　　他把两张打印出来的纸放在茶几上，一张是洗衣街同类楼上铺这一年的五宗成交，一张是这个铺位二〇一九年空置七个月的纪录。潘伯戴上老花镜看到第二张，眉头就皱了起来。邝志朗等他抬头，才问这七个月的差饷和管理费，是不是都是他自己掏钱交的。
　　潘伯嘴上说那是以前的事了，现在旺角的铺租已经回升。他心里的话却源源不断地冒出来：“七个月……那一年差点要卖楼……儿子那笔钱，下个月就到期。”邝志朗没有去接这一句，只说Joey在这里做了六年，从来没有迟交过一天租，要是加四成逼走她，重新放盘、装修、谈免租期，最快也要三四个月。
　　“加四成，就是市价。”潘伯说。
　　潘伯心里那句话越来越清楚，跟着他手指敲文件夹的节奏反复地念着：“两成以内都肯……最怕又空置。”邝志朗的太阳穴开始发胀，低头喝了一口茶，断开了。他没有替Joey开口，转头把那几个数字讲给她听。
　　最后是Joey自己开的价。她先说加一成续两年，潘伯摇头，她就把账簿推过去，指着六年来每个月的租金纪录给他看：“潘伯，你自己数，我哪个月迟过？”两个人来来回回讲了好几次，Joey最后说加一成五续两年，两年内不再加租，铺里那条漏了半年的排水管业主找人修。潘伯的手指在“七个月”那三个字上按了又按，最后点了头。
　　邝志朗当场用利昌的格式写了一份续约意向书：新租期由十一月起计，月租一万三千八，两年内不加租，排水管由业主负责修理，正式租约由业主的律师楼另拟。潘伯和Joey在同一张纸上签了名，各拿一份副本。潘伯一走，Joey就把那张纸夹进账簿，在“铺租”那页把一万六千八划掉，写上一万三千八，写完又描了一遍。她下午还有三个预约，叫他晚上九点打烊以后再下来。
　　晚上九点钟Joey送走了最后一个客人，关掉门口的灯箱，把卷帘拉下了一半，从小冰箱里拿出两支玻璃樽可乐，开了一支递给他。邝志朗额角的线早上已经在诊所拆了。两个人坐在客人等位的那张长凳上碰了一下玻璃樽，冰凉的水珠沿着樽身流到了他的手指上。
　　Joey喝了几口就把樽放在地上，拉过他的右手，说他写了一整天，手指一定僵了。她挤了一点护手霜搓热，用两只拇指从他的掌心往指根推，每一根手指都捏到指尖，再轻轻地往外拉，跟她平时给客人做手部护理一个手法，只是没有收他钱。
　　按到最后一根手指的时候，Joey没有放开，把自己的五根手指依次插进他的指缝里。邝志朗抬起头，Joey也正好抬头看他，两个人隔着不到一尺远，接着就是Joey很轻的声音，像是怕被别人听见一样。
　　“想他留下……又怕他只是同情我。”黄翠雯的“心声”响起来，抖了一下就断了。
　　邝志朗先把视线移开了，低头看着两个人扣在一起的手。他问她这几天陪他去医院、睡他家的沙发、在马路上替他按鼻血，到底是因为担心邻居，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想听她自己讲。
　　“你问得这么直，我是不是也要直？”Joey把手抽回去一半，又塞回来，“我二十三岁结婚，二十八岁离。他在外面有人，还拿我存下来开铺的钱去还卡数。离了以后我不敢跟谁走近，怕人说我离过婚，比你大三岁还缠着你。最怕的是分了以后，每天在这条楼梯上还要跟你擦身过。”
　　“二〇二〇年你帮我开IG那时候，我就已经喜欢上你了。”Joey说，“那时候我还没离婚，连自己都不敢承认。后来我离了婚，又不敢跟你说，我不想你是因为可怜我才对我好。”
　　“我不是可怜你。”邝志朗说，“那时候我每天晚上下来帮你拍照，是因为我想见你。我没办法答应你一辈子，但是我不会骗你。”
　　Joey站起来松开他的手，走到铺子后面把通往后楼梯的那道后门锁上了，又把前面的卷帘一直拉到底。她走回来站在他面前，重新牵起他的手握得很紧，脸红得厉害，眼神却一点都没有躲。
　　“阿朗，我想清楚了，今晚我想你留下来。”Joey说，“不是只留一晚，我想跟你正正式式地试一试。如果有一天你不想了，你要亲口告诉我。”
　　“好。”邝志朗站起来说，“我们试一试。”
　　邝志朗低下头去吻Joey，Joey也踮起了脚。Joey的嘴唇一开始是凉的，带着可乐的甜味，很快就热了起来，舌尖碰了一下邝志朗的舌尖又缩回去，再伸过来缠在一起，发出很轻的啧啧声。邝志朗的手隔着那条灰色的围裙，摸到了她腰侧软软的一圈肉。
　　“你嘴里全是可乐的味道。”Joey贴着邝志朗的嘴唇说，“下午跟潘伯讲价的时候你一本正经的，我还以为你不会亲人。”
　　“讲价我会，亲人我也会。”邝志朗说，“一万三千八，两年不加租，你签名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我都看见了。”
　　“那是因为高兴。”Joey笑着咬了一下邝志朗的下唇，“六年了，这是第一次有人帮我把价钱压下来。”
　　邝志朗的手摸到了围裙的带子，轻轻一拉就把那个活结拉散了，围裙掉在地板上。Joey里面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邝志朗从领口开始往下替她解扣子，每解开一颗就亲一下露出来的皮肤，衬衫底下是一件浅杏色的棉质胸罩，边上那圈小蕾丝已经洗起了毛。
　　“今天穿得好随便。”Joey一边说一边伸手想去拉衬衫。
　　邝志朗抓住Joey的手腕，把那只手按回到美甲桌的边上。台灯照着Joey锁骨下面一颗小小的黑痣。邝志朗把衬衫从她的肩膀上褪下来，手绕到背后两根手指一捏，胸罩的扣子就松了，往下一滑，Joey的两只奶子一下子弹了出来。
　　Joey的奶子不算很大，一只手刚好能握满，奶头是淡淡的褐色，乳晕只有小小的一圈，两颗奶头已经硬得翘了起来。Joey被他看得受不了，抬手打了一下邝志朗的肩膀。
　　“看够了没有？”Joey说，“二〇二〇年你每天晚上下来帮我拍指甲，拍了整整一个星期，那时候你的眼睛是不是也往这里看？”
　　“看过。”邝志朗老老实实地说，“你弯腰去拿指甲油的时候，看过两次。第二天我照样下来，就是为了再看一次。”
　　“原来你下来不是帮我，而是来占便宜的。”Joey笑着骂了一句，却把胸口挺了起来，把一只奶子送到了邝志朗的嘴边。
　　邝志朗一只手托住Joey左边的奶子，五根手指整个包住了慢慢地揉，又软又滑的奶肉从他的指缝里挤了出来。他低下头把Joey右边的奶头含进嘴里，用舌尖绕着奶头打圈，再用力一吸，吸得“啧”的一声响。Joey的腰一下子挺直了，两只手抓住邝志朗的肩膀，喉咙里漏出了一声短短的哼。邝志朗换到另一边，用牙齿咬住奶头轻轻地往外拉，他一松开牙齿，奶头就湿湿亮亮地弹了回去。
　　“你咬我……”Joey喘着气说，“阿朗，你咬得我下面都湿了。”
　　邝志朗一弯腰就把Joey整个人抱了起来，Joey轻轻地叫了一声，两条腿夹住了邝志朗的腰。邝志朗转过身把Joey放在那张美甲桌上，桌面上的两支指甲油被碰倒了，咕噜咕噜地滚到了桌边。邝志朗把那条及膝的半身裙一直推到了Joey的腰间。Joey里面穿着一条同样是浅杏色的棉质内裤，裆部那一小块已经湿透了。湿掉的布颜色深了一圈，紧紧贴在两片屄肉上，印出了一道细细的缝。
　　“这张桌子我每天都在上面给客人做指甲。”Joey红着耳朵说，却没有把腿并起来，“你让我以后怎么坐在这里做生意？”
　　“以后你每次坐在这里，就会想起我。”邝志朗说。
　　邝志朗跪在美甲桌前面，两只手扶着Joey的大腿，把Joey的两条腿往两边分开。邝志朗隔着内裤用鼻尖碰了碰那片湿印，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带一点咸的味道，那是Joey身上的味道。Joey的大腿一下子就绷紧了，两只手撑在桌面上，低着头看着邝志朗。邝志朗勾住内裤的边慢慢地往下拉，Joey抬起屁股配合着他，内裤一路滑了下去，挂在了Joey的一只脚踝上。
　　Joey的阴毛不多，修得整整齐齐的，只在耻骨上留了窄窄的一小撮。下面两片肉嘟嘟的阴唇微微张开，颜色比别的地方深一点，是一种熟透了的粉色。中间那道缝已经亮晶晶的，淫水把两片阴唇的边都沾湿了。邝志朗用拇指把阴唇拨开，里面嫩红的屄肉正在不停地收缩，又挤出了一小股淫水，流到美甲桌上积成了小小的一滩。
　　“我离婚三年了。”Joey看着邝志朗，声音有点哑，“这三年都没有人碰过这里，阿朗你要轻一点。”
　　“我知道。”邝志朗说，“只要你叫我停，我就马上停下来。”
　　邝志朗低下头，用舌头从下往上沿着那道缝慢慢地舔了一遍，一直舔到顶上的时候，舌尖碰到了那颗小小的阴蒂。Joey“啊”地叫了一声，腰猛地往上一挺，屁股差一点就从桌面上滑了下来。邝志朗双手托住Joey的屁股，用舌尖压着阴蒂轻轻地拨，拨了七八下，再把整颗含进嘴里吸了一口。Joey的手一下子按住了邝志朗的后脑，又马上想起他的伤，赶紧松开，改成去抓桌上那瓶洗甲水，抓倒了也不管。
　　邝志朗一边舔一边发出滋滋的水声，Joey的淫水糊满了他的嘴唇和下巴。邝志朗把右手的中指慢慢地插进Joey又热又紧的小穴里，四周的嫩肉马上吸了上来，手指每抽出来一次就带出一阵咕叽咕叽的水声。
　　“你……你的手指怎么这么会……”Joey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你拍照的时候手那么稳，原来是练这个的……”
　　邝志朗没有回答她，而是又加了一根手指。两根手指并在一起插进去往上勾起来，顶着里面那一块有点粗糙的软肉按，舌头同时贴着阴蒂飞快地舔。Joey的呻吟一声接着一声，大腿内侧的肉一直在发抖，抖得美甲桌也跟着轻轻地晃。桌边那两支指甲油终于滚落到了地板上。
　　“不行了……阿朗，我……我要……”
　　Joey的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就从桌面上弓了起来，两条大腿死死地夹住了邝志朗的头。邝志朗感觉到Joey的小穴在有节奏地收紧，夹着两根手指抽搐了好几回。接着一股热热的淫水从里面涌了出来，淋在邝志朗的手掌上，又顺着手腕滴答滴答地滴到地板上。Joey的十只脚趾全都蜷了起来，嘴巴张着好几秒都发不出声音，整个人软在了美甲桌上。
　　邝志朗站了起来，Joey搂住邝志朗的脖子，缓过气来以后小声地说：“三年的份，一次给你舔回来了。”说完伸手去解邝志朗运动裤的绳子。那根绳子打了死结，Joey解了两次才解开，把裤子和内裤一起拉到了邝志朗的膝盖下面。邝志朗的鸡巴早就硬得发痛，一下子弹出来直直地翘着，胀得发紫的龟头上，马眼挂着一滴透明的水。
　　Joey从美甲桌上滑下来，蹲在邝志朗的面前，用手握住那根鸡巴上下捋了两下。她抬起头看着邝志朗，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好硬。”Joey说，“下午你跟潘伯讲价，说一万三千八一个字都不能多，那时候你是不是已经在想这个了？”
　　“那时候我在想你那条漏水的排水管。”邝志朗说，“现在我在想你。”
　　Joey笑出了声，低下头伸出舌头在龟头上舔了一圈，把马眼上那滴水舔掉，再张开嘴把龟头含了进去。Joey的舌头贴着龟头下面那条筋慢慢地扫，含着鸡巴往下吞，吞到一半又退出来再吞下去，嘴里发出啾啾的水声，口水顺着鸡巴流到了她握着根部的手指上。
　　“够了，你再含下去我就忍不住了。”邝志朗说。
　　“我也不让你在这里射。”Joey吐出鸡巴，用手背擦了擦嘴，“后面房间的抽屉里有一盒去年买的避孕套，一直都没开过，我先看看有没有过期。”
　　邝志朗笑了出来，把Joey从地上拉了起来。Joey甩掉脚踝上的那条内裤，光着身子牵起他的手，推开后面那道小门。
　　后间小得只放得下一张单人床和一个小衣柜。Joey从抽屉里翻出那盒避孕套，借着床头灯看了看盒底的日期，拆开一个跪在床边，捏住套子前面的小尖套在龟头上，顺着鸡巴慢慢捋到根部，说了一句“刚刚好”。
　　Joey躺到床上，自己把两条腿张开，那两片被淫水泡过的阴唇又红又亮，中间的小口还在一张一合。邝志朗跪在Joey的两腿中间，一只手撑在Joey的耳边，另一只手扶着鸡巴，用龟头顶住阴唇上下慢慢地磨。龟头每磨过一次阴蒂，Joey的小腹就跟着缩一下，阴唇中间咕滋咕滋地响，淫水沾满了整个套子。邝志朗停在小穴口，低头看着Joey。
　　“阿朗，你说过你不会骗我。”Joey看着邝志朗的眼睛说，“那你现在就告诉我想不想要我？”
　　“想。”邝志朗说，“从你在楼梯口问我喝不喝冻柠茶的那天起就想了。”
　　“那就进来。”Joey两只手扶住邝志朗的腰，自己往下一拉。
　　邝志朗慢慢地插了进去，Joey的小穴很紧，龟头挤开那圈嫩肉的时候，Joey咬住了下唇。邝志朗停下来等她的眉头松开，才放轻了力气往里推，一直推到整根没进去，两个人的耻骨贴在了一起。Joey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两条腿缠上了邝志朗的腰，小穴里的嫩肉隔几秒就收紧一次。
　　“好胀……”Joey喘着气说，“三年都没用过了，你一下子就塞得满满的。”
　　邝志朗开始慢慢地抽动，每一次抽出来都只把龟头留在里面，再慢慢地插到底。鸡巴在Joey湿滑的小穴里进进出出，发出噗滋噗滋的水声，Joey的两只奶子跟着上下晃动。Joey在邝志朗的身下嗯嗯地叫着，一开始叫得很小声。
　　“叫大声一点也没关系。”邝志朗说，“后门是你自己锁的，卷帘也拉到底了。”
　　“这栋唐楼的墙薄得很。”Joey咬着牙说，“我明天早上还要跟华姐打招呼。”
　　邝志朗慢慢地加快了速度，Joey的指甲陷进了邝志朗的背，后来也就顾不上什么华姐了。两个人的小腹撞在一起啪啪地响，淫水顺着Joey的屁股沟一直流到了床单上。邝志朗抓住Joey的一只脚踝，把那条腿抬起来搭在自己的肩膀上，身体往前一压，鸡巴插得更深，龟头每一下都顶在里面最软的那一块上。Joey的叫声一下子就变了调。
　　“顶到了……就是那里……”Joey抓着床单说，“阿朗，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插了一阵以后，Joey推了推邝志朗的胸口，喘着气叫邝志朗躺下来。邝志朗抽出来翻身躺在床上，套子上沾满了白白的淫水。Joey跨坐上来，一只手撑在邝志朗的胸口上，另一只手扶着鸡巴对准自己的小穴口，慢慢地坐了下去。鸡巴被Joey慢慢地吞了进去，等到一直坐到了底，Joey仰起头长长地“啊”了一声。
　　“下午是你帮我讲价。”Joey低头看着邝志朗说，“现在该轮到我做主了。”
　　Joey先是前后地磨，把鸡巴整根含在小穴里，用阴蒂贴着邝志朗的耻骨磨，磨得咕叽咕叽地响，然后抬起屁股再坐下来，起落的节奏越套越快。两只奶子在邝志朗的眼前上下跳动，汗水流进了奶子中间那道沟里。邝志朗握住Joey的腰，跟着她的节奏往上顶。
　　Joey低下头看着邝志朗，两个人的眼睛对上了，跟着就是一句很碎的话。
　　“慢一点……再慢一点……”
　　听到黄翠雯心里那句几乎是在求他的“心声”，邝志朗两只手托住Joey的屁股停了下来。Joey还坐在邝志朗身上，鸡巴也还整根插在里面，她喘着气有点不解地看着他。邝志朗问Joey是不是太快了，是不是哪里在痛，要不要先停一停。
　　“不痛。”Joey喘着气摇摇头，俯下身来亲了邝志朗一下，“只是……太舒服了，我有点怕。我怕舒服完了以后，明天在楼梯上见到你，不知道要用什么脸面对你。阿朗我想继续，你慢慢来。”
　　“明天在楼梯上见到我，你就问我要不要喝冻柠茶。”邝志朗说，“就跟以前一样。”
　　邝志朗把视线从Joey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上，不再去听。他托着Joey的屁股，让Joey慢慢地抬起来，再慢慢地落下去，每一下都坐到最深处再停上一停，小穴里的嫩肉夹一下又松一下。Joey的呻吟变得又长又软，额头抵在邝志朗的额头上，小心地避开了他额角的那道疤。
　　慢慢地动了十几下以后，Joey自己又快了起来。Joey的腰扭得越来越急，小穴里的水声越来越响，屁股撞在邝志朗的大腿上啪啪啪地响。邝志朗感觉到Joey的小穴开始接连地抽紧，于是往上用力地顶，每一下都顶在最深的地方。Joey突然尖叫了一声，整个人僵在邝志朗的身上，小穴死死地绞住了鸡巴。一股热流从两个人连着的地方喷了出来，淋湿了邝志朗的小腹，又顺着腰侧流到了床单上。
　　Joey趴在邝志朗的胸口上发着抖，大腿内侧的肉跳个不停，小穴还在不时地吸着鸡巴。邝志朗抱紧了Joey，翻身把Joey压在下面，两只手抓住Joey的膝盖往两边压开。他又快又深地插了十几下，插得床头撞在墙上咚咚地响。
　　“射给我……阿朗，射进来……”Joey搂着邝志朗的脖子，在他的耳边反复叫着他的名字。
　　邝志朗的腰眼一酸，鸡巴在Joey小穴的最深处连跳了五六下，射了出来。隔着那层薄薄的套子，精液断断续续地射了很久。每射出一股，Joey的小穴就跟着收缩一下，好像要把那根鸡巴里的东西全部吸干净。
　　两个人抱在一起喘了很久，邝志朗才慢慢地退出来，按住套子的根部把它取下来，打了个结丢进垃圾桶。Joey却没有躺着，光着身子坐起来就去扯床单，说湿成这样不换不能睡，一边扯一边骂他：“你知不知道这张床单多少钱？宜家的，一百九。”
　　“明天洗了晒出去，整条街的人都会知道美甲铺的老板娘昨晚做了什么。”
　　“晒后巷。”邝志朗说。
　　换好床单，Joey从外面拿来那本蓝色账簿，趴在床上翻到最后一页，用原子笔写了一行：“排水管——业主修。”又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写完立刻用手挡住不让他看。邝志朗伸手去掰，Joey一口咬在他手背上，说这一页是她的私人账，跟他没关系。她把账簿塞到枕头底下，叫他明天出门不要被外婆看见，她还没想好怎样跟华姐讲。
　　“你答应过我的事，一定要记住。”Joey说，“如果有一天你不想了，你要亲口告诉我。”
　　“我会记住的。”邝志朗说。
　　Joey很快就睡着了，一只手还压着枕头底下那本账簿。邝志朗看着天花板上的那块水渍，窗外洗衣街的声音过了很久才慢慢静下去，最后只剩下冷气机在滴水。
　　凌晨三点，他被楼下一阵很轻的声音吵醒了。那是喷漆罐摇动时钢珠撞着罐壁的咔啦声，接着是一阵嘶嘶声。他轻轻地抽出手臂穿上裤子，走到铺面临街的那扇窗前拉开一条缝往下看。洗衣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街灯底下，华记那道灰色的铁闸上多了几个很大的红字，红漆还在往下流。
　　第5章　当场拆穿
　　邝志朗用手机把那几个字拍了下来。华记那道灰色的铁闸上，用红漆写着九个大字：“老东西不签，一把火烧”。最后那个“烧”字写得特别大，红漆从笔画的尾巴一路流到地上，在行人路的砖缝里积成了一滩。他拍完照又拍了街的两头，洗衣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对面便利店的灯还亮着，门口那部闭路电视的镜头正好对着华记。
　　他打了九九九报警，巡逻车十五分钟以后就到了。两个警员拿着电筒把铁闸照了一遍，拍了照，问他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邝志朗把九月三日楼梯那宗案子的报案编号报了出来，警员抄在记事簿上，说会把两宗案交给同一队人去跟，对面便利店的闭路电视要等老板来了才能拿。
　　Joey披着他那件蓝色衬衫走下楼，站在楼梯口看着那几个字，看完就回楼上拿了一个大胶袋和一卷胶纸，先把那个“烧”字遮了起来。“华姐七点开铺，一推门就看见这个字，心脏受得了才怪。”她撕胶纸撕得很响，撕了好几段，把胶袋的四个角都封死了。
　　邝志朗躺下去以后一直没睡着。六点刚过，天还是灰的，他听到角落里传来了水声。Joey站在后间那个小洗手盆前面刷牙，身上只穿着他那件蓝色衬衫，下摆刚好遮住屁股，露着两条光光的腿。她从镜子里看见他坐了起来，含着满嘴的牙膏泡说了一句“你再睡一会儿”。
　　邝志朗走过去从后面抱住Joey，把下巴搁在Joey的肩膀上。Joey吐掉牙膏泡漱了口，从镜子里看着邝志朗眼睛下面的黑眼圈，说他一晚上只睡了一个多钟头，等一下还要去对付那班人，不准逞强。说完Joey转过头来吻邝志朗，嘴里是凉凉的薄荷味道，一只手伸到后面，隔着内裤握住了邝志朗已经硬起来的鸡巴，用力捏了一下。
　　“还有五十分钟华姐才开铺。”Joey贴着邝志朗的嘴唇说，“我不想你一整个早上都想着铁闸上那几个红字。”
　　“那你想我想什么？”邝志朗问。
　　“想我。”Joey说，“想完了，再下去跟那些人算账。”
　　邝志朗的手从衬衫下摆伸进去，发现Joey里面什么都没有穿。邝志朗的掌心贴着Joey平平的小腹往上，握住了一只奶子。奶头在掌心里一下子就硬了，他用拇指按着奶头慢慢地揉。他的另一只手往下，摸到Joey两腿中间还带着睡醒温度的阴唇。手指一拨开那两片软肉，里面就已经湿了，昨晚那股淫水的味道还没有散。Joey扶着洗手盆的边缘，把屁股往后贴住邝志朗，自己把两条腿分开了一点。
　　“昨晚才做过你怎么又湿了？”邝志朗在Joey的耳边问。
　　“你半夜起来看窗外的时候我就醒了。”Joey说，“你站在窗口一身都是火气，我躺在床上看着你的背就湿了。”
　　邝志朗的中指在Joey的两片阴唇中间来回地滑，滑过阴蒂的时候，Joey在镜子里咬住了下唇，眉头也跟着一紧一松。中指咕滋一声插进了小穴，淫水顺着手指一直流到他的掌心。邝志朗抽了几下又换成两根手指，Joey的屁股跟着手指往后迎，嘴里漏出了细细的哼声。Joey伸手到洗手盆旁边的小柜子里摸出一个避孕套，头也没回就递给了邝志朗。
　　“你快点，别让我等着。”Joey说，“那班人都把字写到你外婆门口了，我们还在这里慢慢来。”
　　邝志朗撕开包装把套子套在鸡巴上，扶着鸡巴从后面顶住Joey湿滑的小穴口，让龟头在阴唇中间磨了两下。Joey踮起脚把屁股往后一送，整根鸡巴就滑了进去，两个人同时吸了一口气。Joey的小穴比昨晚还要紧，里面的嫩肉从四面层层裹了上来。邝志朗双手握住Joey的腰慢慢地抽，每一下都插到底。Joey的屁股撞在邝志朗的小腹上发出闷闷的啪啪声，小穴里也咕叽咕叽地响着。洗手盆的水龙头没有关紧，水隔几秒就滴进瓷盆里，跟着两个人的节奏在响。
　　镜子上蒙了一层水汽，Joey用手掌抹开一块，看着镜子里的邝志朗。她看见邝志朗额角那块纱布贴歪了，就伸手到后面摸了摸邝志朗的脸。
　　“你的头还没好。”Joey喘着气说，“不准用那么大力……算了，阿朗你再用力一点。”
　　邝志朗把蓝色衬衫推到Joey的腰上，低头看着自己的鸡巴在Joey两片湿亮的阴唇中间进出。阴唇被插得往里翻又被带出来，每抽出来一次套子上就多了一层白白的淫水。Joey的一只手伸到下面，自己揉着阴蒂越揉越快，两只奶子在衬衫里不停地晃。
　　邝志朗慢了下来，让鸡巴整根埋在Joey的小穴里不动，只用龟头在最深的地方慢慢地磨。Joey被磨得腰都软了，额头抵在镜子上，又把镜面呵上了一层白雾。
　　“你分明是故意的。”Joey说。
　　“昨晚你在床上说你怕。”邝志朗贴着Joey的耳朵说，“现在还怕不怕？”
　　“现在怕的是楼下那几个字。”Joey回头看了邝志朗一眼，“只要你在我里面，我就什么都不怕。”
　　邝志朗弯下腰托住Joey的右腿膝弯，把她的右腿抬起来，搭在洗手盆旁边那个小柜子上。Joey的两条腿一下子分得很开，镜子里能清楚地看见两个人连在一起的地方。Joey的阴唇被鸡巴撑得圆圆的，阴蒂红红地肿着，淫水顺着Joey站着的那条腿往下流，一直流到了脚踝。邝志朗从下往上顶，这个角度插得更深，龟头每一下都撞在Joey里面那块软肉上。Joey踮着的那只脚一直在发抖。
　　“你看看镜子里面。”邝志朗说。
　　“不看……”Joey嘴上说不看，眼睛却一直盯着镜子里那根进进出出的鸡巴，“阿朗你插得好深……你等一下下去不准跟那些人动手，听到没有？”
　　“听到了。”邝志朗说，“我不动手，我只用嘴跟他们讲。”
　　“你的嘴……”Joey喘着气笑了一声，“你的嘴要留给我。抓紧我，七点以前你只准想我一个人。”
　　邝志朗一只手揽住Joey的小腹，把她整个人贴在自己身上，另一只手伸进衬衫里抓住一只奶子，下面插得又快又深。Joey的膝盖开始发软，被她扶着的洗手盆吱吱地响。Joey咬着自己的手背不让声音传到楼梯上，喉咙里只发出闷闷的哼声。邝志朗看着镜子里Joey被咬红的手背，下面撞得更快了。又插了几十下以后，Joey的小穴突然连着收紧了好几下。一股热流顺着鸡巴流下来，淋湿了两个人的大腿，又滴落在地砖上。Joey的小穴夹得太紧，邝志朗顶到最深的地方，鸡巴在里面猛跳着射了出来，一连射了好几股才停下。
　　水龙头还在滴。Joey等腿不抖了才转过身来，在邝志朗的锁骨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说这是罚他害她起晚了。她没有给他擦，把毛巾往他怀里一丢，自己对着镜子把头发重新扎好，扎得比平时还紧。
　　“现在你脑子里还是那几个字吗？”Joey问。
　　“现在全都是你。”邝志朗说。
　　“那就好。”Joey把那件蓝色衬衫脱下来还给邝志朗，换上了自己的工作服，“下去吧，七点之前把楼梯扫干净，华姐一定会问的。”
　　七点零五分，外婆陈月华推开了华记的铁闸。那个胶袋还贴在上面，胶袋旁边的八个红字都露在外面。外婆把它们逐个读了出来，读到“老东西”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进店系好围裙，把十几张折凳分几趟搬到门口，比平时还多搬了一张。厨房的阿兰姐看见那几个字就吓白了脸，说她女儿叫她这个月做完就不要再做了。
　　早市的熟客只来了一半。有的人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铁闸，就转身去了街口另一间茶餐厅，有的人进来坐下，压低声音问外婆是不是欠了别人的钱。利叔照样坐在门口第一张桌子叫了一个菠萝油，说兆丰在旺角收楼一向都是先写信再淋漆，最后上门，好几栋唐楼的老人家最后都签了字。
　　外婆把他叫进厨房后面那条窄窄的走廊，从围裙口袋里拿出梁志雄的名片，背面用原子笔写着一个数字。上个星期梁志雄一个人来过，说现在签字可以多给二十万，还说她的孙子在中环做错事被开除，自己都难保。外婆说她不是怕那几个字，她怕的是那些人知道他住在几楼。邝志朗没有跟她对上眼，只叫她今天什么都不要签。
　　邝志朗没有吃早餐，七点半就坐在收银台旁边，把三楼何家那个单位连历史纪录一起又查了一次。业主一栏还是何先生和何太太两个人，联权共有，注册摘要里既没有授权书，也没有临时买卖合约，最后一笔登记是二〇〇三年的按揭。
　　利叔二〇二二年替何太太估过那个单位的租金，手机里还留着何太太的WhatsApp。邝志朗借利叔的手机发了一条信息，说明自己是华记陈月华的外孙，问何太太有没有授权任何人卖三楼的单位。十分钟以后何太太回了一段很长的文字：她和丈夫从来没有授权过任何人，何先生去年中风，右手到现在连拿筷子都难。她又发来几张照片，是八月二十日温哥华那间医院的物理治疗预约纸和当天的收费单，上面印着何先生的名字和时间，说要她出来讲话，她可以视频。
　　邝志朗跟何太太约好，九点到十点之间随时打过去。
　　九点正的时候梁志雄推门走了进来。他今天穿着一件白色衬衫，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身后跟着大眼明。大眼明穿着一件黑色的背心，那条龙纹身从手臂一直绕到手腕上。他进门的时候顺脚把门口的一张折凳踢开，那张折凳咣的一声撞在了墙上。店里还有六七个客人，其中有两个马上起身买了单。
　　梁志雄在收银台前面坐下，对着外婆笑了笑，打开文件夹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面上。文件的抬头写着“授权书”，内容是三楼业主何先生授权兆丰地产代表他出售那个单位。下面是何先生的签名，日期是二〇二六年八月二十日，见证人一栏签着一个律师的名字。
　　“陈婆婆，何先生那七个百分点已经谈妥了，授权书也已经签了，只差最后的手续。”梁志雄说，“六成五迟早会够数，到时候土地审裁处判了强拍，底价比我现在出的价钱还要低。你都七十八岁了，何必跟我们硬撑呢。”
　　梁志雄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本票，放在授权书旁边，金额那一栏写得清清楚楚。他说今天签字的话，这张本票马上就交给外婆，多出来的二十万就当是搬家的费用。如果今天不签字，下次送来的就是土地审裁处的文件，到时候连这二十万都没有了。他说完看了邝志朗一眼，说华姐的孙子最近在中环出了事，连自己都顾不了，就不要再替老人家出主意了。
　　大眼明站在外婆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双手交叉在胸前。阿兰姐端着一碟炒蛋站在厨房门口不敢出来。外婆的一只手放在收银机上，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柜台下面那支签单用的原子笔。
　　Joey站在楼梯口拿着手机，把屏幕对着店里。她刚才问过他一句“我开直播行不行”，他想都没想就点了头，只叫她站远一点，不要拍到其他客人的脸。一部在两万三千个追踪者眼前的手机，比他口袋里那部难抢得多。
　　邝志朗走到收银台前面，站在了外婆和梁志雄的中间。他问梁志雄可不可以看一看那份授权书，梁志雄把文件推了过来，手指却一直按着文件的一角。邝志朗低头看去，那张纸是新的，签名用的是蓝色墨水。见证人一栏写着一个律师的名字，下面却既没有律师行的印章，也没有地址，签署地点只写着“香港”。他用手机把每一页都拍了下来，梁志雄想把文件抽回去，却被他用手按住了。
　　拍完以后他在律师会的网站上把见证人那个名字输进律师名册，没有找到完全对得上的人。名册主要用英文姓名，中文写法可能不同，单凭这一点还不能说对方是假律师，他把手机收了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梁志雄的眼睛，两个人隔着一张收银台。梁志雄的心里很乱，只有几个字一闪就断了：“……那边……这个时间……”接着又冒出一句跟眼前毫无关系的话：“……十点半要回公司……”
　　“请问这份授权书是原件吗？”邝志朗问。
　　“当然是原件，还用问吗？”梁志雄说。
　　梁志雄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一点都没有躲闪，心里闪过的半句话也很硬：“……够数了……今天就完……”那是梁志雄想要的结果。查册上兆丰名下只有百分之五十八。
　　“三楼那个单位的业主是何先生和何太太两个人，他们是联权共有。”邝志朗把手机上的查册结果转过去给梁志雄看，“就算这真是何先生签的，也不等于那层楼已经转到了兆丰名下。这份授权书只有何先生一个人签名，土地注册处也没有注册过任何授权书和临时买卖合约。还有这个见证律师，既没有印章也没有地址。八月二十号是在香港签的？”
　　梁志雄的嘴角往下一撇，说何太太那边会另外补签，见证律师是他们公司的法律顾问，只是漏盖了印章。那阵杂音里又闪出了半句话：“……不会真的打过去吧……”邝志朗觉得鼻子里一热，昨晚只睡了四个钟头，今天才五六分钟就撑不住了。
　　他从收银台上抽了几张纸巾按住鼻子，另一只手拿起利叔的手机按下了视频通话。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背后是温哥华一个家的客厅，窗外的天还亮着。邝志朗先告诉何太太楼梯口有人在直播，问她介不介意露面，何太太说她就是要让大家都听清楚。邝志朗这才把手机转过去，对着梁志雄和楼梯口Joey的镜头。
　　“我是福荣大厦三楼的业主何太太。”何太太说，“我和我先生从来没有授权过任何人卖我们的房子。我先生去年中风，右手到现在都写不了字，八月二十号那天他在温哥华的医院做物理治疗，怎么可能在香港签名？这份东西是假的，我会叫我们的律师马上向香港警方报案。八月二十号那张医院单据，我已经发给你了。”
　　店里只剩冷气机在响。梁志雄的脸色由红变白，伸手把那份授权书从邝志朗的手底下抽回去塞进文件夹，说一定是有人搞错了，他要回公司核实。邝志朗问他见证律师叫什么名字，在哪一间律师行执业，梁志雄只说这些事轮不到一个地产经纪来问。邝志朗没有再按住那份文件，只说每一页他都拍了照，何太太的信息、医院单据和视频都留有纪录，警方要原件，自然会去兆丰拿。
　　大眼明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了梁志雄的前面。邝志朗把纸巾从鼻子上拿开，血已经止住了一半。他抬头看着大眼明的眼睛，两个人隔着不到两米。大眼明的心里既没有骂人也没有算数，只有一句断断续续的话一直在重复：“……又要进去……妈怎么办……”
　　邝志朗没有提起那句话。他说九月三日楼梯那宗伤人案已经报了警，警方手上有一段录音。录音里录到了大眼明自己说的“恒岳告你”和“叫你外婆签兆丰那份合约”。今天凌晨铁闸的刑事毁坏又报了一宗，警方会去对面便利店拿闭路电视的片段，而现在店里还开着一个直播。他朝楼梯口抬了抬下巴，Joey把手机屏幕转过来，角落里的观看人数已经跳到了三千几。他说大眼明如果再上门一次，就是第三宗案子了。
　　大眼明转头看了一眼楼梯口的手机镜头，又看了一眼梁志雄，梁志雄已经拿着文件夹往门口走了。大眼明骂了一句粗口，一脚把刚才踢开的那张折凳踢回原位，跟着走出了华记。他们一出门，邝志朗的鼻子又开始流血，他赶紧又按上了一叠纸巾。
　　十点钟，跟进楼梯伤人案的那个探员带着一个同事来到华记，拿走了他拍的照片、何太太的信息和医院单据的截图，还有Joey直播的原片。探员说何太太的律师已经从温哥华打电话来报了案，授权书那部分会转交给另一队同事去跟。
　　探员问邝志朗愿不愿意下午到旺角警署补一份正式的证人口供，邝志朗一口答应了。探员一走，外婆就把柜台下面那支原子笔放回了笔筒，叫阿兰姐把那碟已经冷掉的炒蛋倒掉，重新炒一碟。
　　中午的时候住在五楼的陈伯和六楼的罗太一起走进了华记。陈伯说兆丰上个月也找过他，说整栋楼已经差不多够数了，劝他早点签字，他差一点就真的签了。罗太把兆丰给她的那份买卖意向书拿出来，问邝志朗可不可以帮她看一看。邝志朗没有替她们作决定，只是把查册的方法写在一张点心纸的背面，叫她们签任何东西之前都要先找律师看过。阿兰姐在厨房门口听着，重新把围裙系好，再也没有提这个月做完就走的事。
　　下午两点邝志朗去了旺角警署，坐了两个钟头，口供里只写他亲眼看见、亲耳听见和亲手拍下的东西。
　　傍晚，警方在铁闸上取完了证，他和Joey戴上口罩，用稀释剂把红漆一个字一个字地擦掉，擦到“烧”字的时候稀释剂用完了，Joey又跑去五金铺买了一罐，回来把收据塞进围裙口袋，说这一罐算兆丰的。擦完以后的铁闸上还留着淡淡的红印，外婆说不要紧，过两天下一场雨就冲掉了。
　　晚上Joey坐在美甲铺里，把手机递给他看。那段直播已经被人剪成了一分钟的短片，标题是“旺角茶餐厅老婆婆被逼签楼，温哥华业主视频拆穿假授权书”，一个下午就有了四十几万次播放。留言区里有人认出了兆丰的名字，也有人贴出了兆丰在其他唐楼收楼的旧新闻。Joey往下拉，停在一条留言上：画面里那个流鼻血的年轻人，是不是上个星期被恒岳辞退的那个分析员？下面已经有十几个人回复了。
　　“你点头点得好快。”Joey说，“下次你要我拍东西，先跟我讲清楚有什么风险。我不是怕，我是想知道自己手里拿着的是什么。还有，你今天又流鼻血了，第二次了。你不说原因我不逼你，明天去看医生，不去我就不跟你说话。”
　　邝志朗说了一声好，原因还是没有讲。Joey把直播的原片另存了一份传到自己的云端，又把短片的连结发给了何太太，然后关掉美甲铺的灯，叫他今晚回四楼自己睡。
　　九月十一日早上十点，邝志朗下楼经过美甲铺，刚好碰到一个穿西装的年轻文员把一封信交到Joey手上叫她签收。信封上印着一家中环律师行的名字，日期是九月十日，收件人写着“黄翠雯女士”。信里说她在社交媒体上发布的影片对兆丰地产及其职员构成诽谤，要求她七日内删除影片并公开道歉，否则采取法律行动追讨一切损失。Joey看完，把信折成两折，塞进他的衬衫口袋。
　　“我手里拿着的是什么，”Joey说，“现在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