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环听心】11-15

　　第11章　夜马之局
　　叶诗敏把那条短信又从头看了一遍，手机一直攥在手里没有放下。邝志朗问她要不要先不理，叶诗敏摇头说不理的话，她今晚就要躺在床上猜一整夜，那样更亏。她把手机调成扬声器放在茶几上，按了回拨。电话响到第四声才接通，那边静得有一点回声，像是一个很大的房间里只坐着一个人。
　　“叶小姐。”电话那边的女声不高，咬字很清楚，“我以为你明天才会打来。”
　　“罗太。”叶诗敏说，“这个号码，你是从哪里拿到的？”
　　“谢家豪给我的。”区咏芝说，“他替我们家的人做了十几年的个人交易申报，我认识他很久了。今天晚上我打给他，他说你只信这个号码。你不要怪他，他现在跟我一样，想多找一个站在同一边的人。”
　　叶诗敏把嘴抿成一条线，拿过茶几上的笔，在一张外卖单的背面写下“谢家豪”三个字，又在下面画了一道线。区咏芝在那边说，她先生今天傍晚从公司回来，在客厅里摔了一个她妈妈送的花瓶，摔完就出了门，到现在还没有回家。司机说罗先生下午在车上接了律师行一个电话，挂了以后一路都没有开口。
　　“那条短信，不是请你的。”区咏芝说，“我想见的，是那个让我老公丢脸的人。邝先生，你是不是在旁边？”
　　叶诗敏没有看他，只把手机往他那边推了一点。邝志朗说他在。区咏芝说周三晚上跑马地有夜马，她会在会员厢房等他，访客证写上他的名字留在前台，七点以后随时可以上去。她说完这几句，没有等他答应，道了一声晚安就挂了线。
　　叶诗敏打开跟谢家豪的对话框，打了很长一段又全部删掉，最后只发出去一句：“你下次把我的号码给别人之前，要先问我。”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开始算账。
　　“我不能去。我停职，公司的人看见我坐在罗家的厢房，我的律师就要重新写一次陈述书。”叶诗敏说，“你去，有三种可能。她想套你的话，她想跟她老公谈条件，或者她真的想离开罗家。前两种你吃亏，第三种你也不一定占便宜。”
　　“那我就不去。”邝志朗说。
　　“你会去的。”叶诗敏说，“她要是想害你，不会先报自己的名字。她报了名字，就是告诉你，她是罗太，可是她找的不是她老公那一边的人。你去，记住你在她面前讲的每一句话，罗嘉骏都可能听到。”
　　九月二十六日早上七点，邝志朗在华记柜台买了两个菠萝油，其中一个夹了厚厚的牛油。他拿上二楼的时候Joey刚刚开门，接过纸袋先拿起夹了牛油的那个咬了一口，说这是利息的第一期，以后每一期都要准时。邝志朗把昨晚那通电话讲了一遍，讲到区咏芝的名字时，Joey嘴角还沾着一点牛油，嚼东西的动作停了。
　　“罗嘉骏的老婆，请你去看马？”Joey问。
　　“她说她想见我。”邝志朗说，“我还没有决定去不去。”
　　“你想去。”Joey又咬了一口菠萝油，“你的脸上写着。决定了就来告诉我，不要等到出门那一刻才讲，我最讨厌人家站在门口跟我报备。”
　　接下来几天，邝志朗白天在利昌打电话找盘，晚上在网上查区咏芝。能查到的东西不多：三十四岁，大学读经济，婚前在一间家族办公室做投资经理，二十六岁嫁进罗家。社交版上有几张她在慈善晚宴的照片，她的手搭在罗嘉骏的手臂上，笑得很得体，两个人的身体中间却总是隔着一点空。
　　九月三十日星期三下午四点，邝志朗下到二楼，Joey正在替熟客做光疗甲。他在门口等客人走了才进去，说他决定去了，今晚七点在跑马地会员厢房见区咏芝。他会听她想讲什么，一滴酒都不喝，九点半之前打给她。
　　Joey关掉紫外线灯，手里那块卸甲棉在桌面上来回擦。
　　“她漂不漂亮？”Joey问。
　　“漂亮。”邝志朗说，“我只看过网上的照片，照片上很漂亮。”
　　“你就不会说一句还好？”Joey把桌面擦得吱吱地响。
　　“我说了还好，你也不会信。”
　　Joey把那块卸甲棉准准地丢进垃圾桶，抬头看着他。
　　“那你就别喝她给你的东西，水也不要。”Joey说，“她那种人，杯子里放了什么，你看不出来。还有，叶诗敏是跟你站在一起的人，这个罗太还不是。她是罗家的人，你不要忘记。”
　　“我不会忘记。”
　　“九点半。”Joey说，“过了九点半我就打给你，你不接，我就打给叶诗敏，叫她陪我去跑马地找人。”
　　他转身要走，Joey又叫住他，要他把衬衫的第二颗扣子扣上。她绕过美甲桌亲手替他扣好，顺手扯掉领口一根翘起来的线头。她说罗家的人看人先看领口，太太们一伸手，她就知道谁家的佣人熨衣服熨得好，谁家的不好。
　　六点半，黄泥涌道上已经挤满拿着马经的人，卖马经的老伯一边收钱一边喊今晚的热门。邝志朗没有走公众看台那边，绕到会员入口报了名字。前台从信封里拿出一张访客证，上面手写着“邝志朗先生”，旁边是区咏芝的签名。一个穿制服的人带他坐电梯上去，电梯里铺着地毯，有一股木头和皮革的味道。
　　厢房在看台高处，前面是一整面玻璃，玻璃外面就是整个马场。草地被射灯照得发亮，跑道外面一圈是铜锣湾的大楼，灯光一层叠着一层。厢房里有两张小圆桌和一张长沙发，冰桶里插着一瓶香槟，角落里站着一个侍应生。
　　区咏芝背对着门站在玻璃前面，穿一件长到小腿的墨绿色旗袍。立领的扣子一直扣到喉咙下面，腰身收得很紧，开衩开到膝盖上面一点。她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插着一支细细的珍珠发簪。她听见门响才转过身来，手里拿着一份马经，眼尾往上挑着，目光从他额角那道疤落到他没有打领带的衣领上，再落回他的脸。
　　“邝先生。”区咏芝说，“你比我想的年轻。”
　　侍应生倒了一杯香槟递过来，邝志朗说不用。侍应生又问要不要矿泉水，他也说不用。区咏芝把那杯香槟接过去自己喝了一小口，叫侍应生先出去，有需要再叫他。
　　“你不喝，是怕我在杯子里放东西？”区咏芝问。
　　“有人叫我不要喝你给的东西。”
　　“是那个美甲铺的老板娘吧。”区咏芝说，“我看过那段直播，她拿手机的手很稳。”她指着玻璃前那张高脚椅，说了一声“坐”，像在吩咐自己家的司机。邝志朗没有坐，站在玻璃旁边，跟她隔着一张小圆桌。楼下第一场的马已经被马夫牵了出来，排成一列在场边慢慢地走。
　　区咏芝说她不问他做了什么，谢家豪已经告诉她了。她只问一件事：那份和解草稿上的第七条，是不是她先生亲手改的。邝志朗说他不知道是谁改的，只知道草稿是她先生亲手交给他的，别的事情是监管机构的规矩，他问过律师，现在不能讲。
　　“你很小心。”区咏芝说，“我结婚以前也做过投资，在一间家族办公室管别人的钱，那时候我也很小心。”
　　她说到这里转过头来看他，两个人隔着不到两米。邝志朗接住了这一眼，只听到一层隔着厚玻璃似的杂音，漏出来几个字：“……本来是我自己管的……”后面又是一阵沙沙声，再浮上来的半句跟前面接不上：“……又是这种晚上……一样的笑……”
　　他把视线移到她手里的马经上。“本来是我自己管的”，可以是一笔钱、一间公司，也可以只是一匹马。他没有追问，只问她今晚请他来，到底想让他看什么。区咏芝把马经翻开，指着第一场的七号。
　　“我先生在外面，从来没有怕过谁。”区咏芝说，“上个星期五他在客厅里摔花瓶，我嫁给他八年，第一次看见他怕。我想看看，让他怕的人长什么样子。”
　　“那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额头一道疤，衬衫领口洗得有点软，连一杯水都不肯喝。”
　　厢房靠里的墙上钉着一块深色木板，上下好几排镶着小铜牌。最上面那块最大，写着“马主　苏绮华女士”，下面是几匹马的名字和年份。区咏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语气很平。
　　“我妈今晚不来。她不喜欢跟罗家的人同一晚看马。”
　　七点十五分闸门打开，第一场开跑了。区咏芝放下香槟杯，走到玻璃前站在他旁边，左手肘贴上了他的右手臂。隔着衬衫袖子，他摸得到那层滑滑的丝绸，丝绸下面的皮肤是温的。她身上不是叶诗敏那种白花味，而是很淡的檀香，混着一点香槟的甜。马群从对面直路冲过来，看台上的人都站起来大叫，区咏芝的胸口跟着一起一伏，把立领下那颗扣子绷得很紧。
　　旗袍的开衩随着她踮脚张开了一点，露出一截白得发亮的大腿，丝袜边上是一圈很细的黑色蕾丝。邝志朗的鸡巴在西裤里慢慢有了反应，硬起来顶着裤子。他只是把重心换到另一只脚，没有往后退。区咏芝的手肘又往他手臂上压了一点，等那条手臂绷紧了，她的嘴角才翘起来。
　　“七号在外面。”区咏芝看着玻璃外面，声音有点哑，“它总是最后才冲。”
　　马群转进最后的直路，七号从外面连超几匹追上来。区咏芝忽然伸手扣住他的手腕，指甲压在手腕内侧跳动的地方。七号在冲线前以一个马头追了上去，看台上一片叫声。区咏芝自己没有叫，只是抓着他的手腕不放，等胸口平下来才松开，松开前指尖在他的腕骨上滑了一下。
　　“赢了。”区咏芝说，脸上有一点红，“我很久没有这样看过一场马了。”
　　第二场之前，区咏芝把马经推到他面前，要他也挑一匹。邝志朗先看每匹马最近六场的名次、负磅和档位，又看了骑师在跑马地这条跑道的胜率，用手机算了几个数，最后指了三号。区咏芝在旁边看他算，说她以前在家族办公室也是这样看财报，看到别人都去吃饭了还在看，被老板骂过不懂得休息。
　　第二场开跑以前，厢房的门被推开了。先进来的是一个拿着文件夹的年轻助手，然后是一个六十出头的男人，白发梳得很整齐，深蓝色西装没有打领带，手里拿着一支没有点着的雪茄。邝志朗认得他，恒岳主席罗振邦。以前他只在公司周年晚宴上远远见过几次，从来没有离得这么近。
　　区咏芝叫了一声“爸爸”，声音一下子变得又轻又客气。罗振邦问她妈妈身体好不好，区咏芝说很好，只是今晚不来。罗振邦叫她替他问候一声，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说完才把目光移到玻璃旁边的邝志朗身上。
　　是罗振邦先看过来的。两个人隔着那张小圆桌，不到两米，中间什么都没有挡着。邝志朗没有躲开，等着那一层熟悉的杂音。
　　可是什么都没有来。
　　没有杂音，也没有底噪。他听得到楼下马场的广播，听得到冷气出风口的声音，可是在那些声音下面，本来应该有的那一层东西完全是空的。更奇怪的是，他自己耳朵里那阵从九月三日以来就没有停过的耳鸣，也停了。他的耳朵静得像被人用两只手捂住。
　　他在心里数。数到三，罗振邦的眼睛一下都没有眨，嘴角有一点很淡的笑。数到六，邝志朗的手心开始出汗。数到八，罗振邦手里那支雪茄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数到十，罗振邦先移开眼睛，看向玻璃外面的跑道。
　　耳鸣一下子回来了，像有人把手从他耳朵上拿开。邝志朗盯着地毯数了三下，再去看区咏芝。区咏芝也正在看他，杂音马上来了，里面清清楚楚漏出半句：“……他怎么会进来……”
　　不是能力用完了。他今天一滴酒都没喝，听区咏芝前后加起来不到两分钟，离那二十分钟还差得远。一换回区咏芝，声音马上就有。问题只在罗振邦身上。
　　邝志朗张开嘴，还没有出声，罗振邦就先开口了。
　　“你想问你父亲。”罗振邦看着跑道，没有转头，“下次。”
　　他把雪茄交给门边的助手，跟区咏芝说还要去隔壁打个招呼，就走了出去。门一关上，楼下第二场的闸门啪地打开，看台上的声音又涌了上来。邝志朗站在玻璃前面，过了很久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握着拳，指甲在掌心掐出了印子。
　　罗氏教育基金颁奖那天，上台跟他握手的是罗嘉骏，罗振邦根本没有来。他一直以为罗家的主席不知道世界上有一个叫邝志朗的学生，更不会知道他想问什么。
　　区咏芝没有问他刚才那十秒在看什么，只把那杯已经没有气的香槟倒进冰桶，叫侍应生进来换了一杯。她说她嫁进罗家八年，罗振邦从来没有进过她妈妈的厢房，今晚是第一次。第二场跑完，三号跑了第二名。区咏芝说他算得不错，只差一个颈位。这一次她走回玻璃前，跟他中间留了半步。
　　“我爸爸说的下次，是什么意思？”区咏芝问，“他认识你父亲？”
　　“我父亲以前在恒岳做会计。”邝志朗说，“二〇一二年在公司大厦的后楼梯摔下去，警方说是意外。”
　　“二〇一二年我还在读大学。”区咏芝说，“嫁进来以后，家里从来没有人提过一个姓邝的会计。”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直看着跑道，他也没有去找她的眼睛。
　　“叶小姐好吗？”区咏芝换了一个话题，像是在问一个旧同事，“她替我订过五年的生日蛋糕，每年都记得我不吃奶油。她停职那天，我先生在家里讲了一句‘她自找的’，我就知道这件事不是她自找的。”
　　“她很好。”邝志朗说，“她的事，你要问她本人。”
　　“你连这个都要替她挡。”区咏芝笑了一下，把马经合上放在小圆桌上，“好，我不问。我只是想知道，我打给她的那个号码，以后她还肯不肯接。”
　　邝志朗说那要看她下一次打来，是想谈什么。区咏芝点点头，说这个答案比她预料的诚实，也比她预料的难听。楼下第三场的马已经牵出来了，她却没有再去翻马经。
　　邝志朗拿出手机，在试算表里新开了一行。九月三十日，跑马地会员厢房。罗振邦主动看过来，对视约十秒，不到两米，完全静音，连自己的耳鸣也停了。当日未喝酒，累计不到三分钟，换人后正常。他在最后一栏写了三个字：第一次。
　　九点二十分，他走到厢房外面的走廊打给Joey。Joey一接通就问他有没有喝东西，他说连水都没有喝。他先讲区咏芝，再讲罗振邦，讲到那十秒和那句“下次”，Joey在那边只剩下呼吸声，过了一阵才开口。
　　“他认识你爸爸，还知道你想问什么。”Joey说，“阿朗，你今晚不要一个人坐车回来，我去跑马地接你。”
　　“不用，我十点前就上地铁。”
　　“那你出了地铁就打给我，一直打到你走进华记。”Joey说，“还有，那个罗太，你看了她多少眼？”
　　“我没有数过。”
　　“没有数，就是很多。”Joey说，“她穿什么？”
　　“一件墨绿色的旗袍。”
　　“墨绿色。”Joey在那边哼了一声，“我明天就把店里那瓶墨绿色的指甲油丢掉。出了地铁就打给我，不准忘。”
　　他回到厢房的时候，区咏芝已经拿起了手袋，说第六场还没跑，可是司机在楼下等她。她走到门口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把声音压得只有他一个人听得到。
　　“下礼拜，宝云道。”区咏芝说，“我那间房子要估价。”
　　第12章　半山看楼
　　十月二日星期五早上十点，利昌的电话响了。利叔接起来听了几句，就用手捂住话筒，转头睁大眼睛看着邝志朗。电话那边是一间律师行的秘书，代表一间叫“绮华置业”的公司，说公司名下有一个半山宝云道的单位，想委托利昌做一份市场估价，并且指定由邝志朗先生负责。
　　利叔挂了电话，把他叫到后面那张小桌子旁边，压低声音问他是不是认识了什么大客。邝志朗说是上个星期在跑马地认识的。利叔没有再问，只叫他把委托书拿回来，公司印和董事签名一样都不能少。下午律师行把委托书传真过来，委托人一栏盖着绮华置业的公司印，签名的董事是区咏芝。单位现在空置，业主想知道现时的租价和售价，作为日后处置的参考。
　　“利昌开了二十年，第一次有半山的盘找上门。”利叔把委托书放进文件夹，在上面拍了两下。
　　肥波把手里那份马经卷起来，在桌面上敲了敲。他说半山的盘不是旺角唐楼，一个呎价看错，人家一句话就能把利昌的招牌拆下来。利叔说委托书上写的是邝志朗的名字，不是他肥波的名字。肥波哼了一声，说人家指名要他，谁知道是看中了他哪一样。邝志朗没有回嘴，打开土地注册处的网页查那栋大厦：一九八四年落成，楼高二十三层，单位登记在绮华置业名下，二〇〇九年买入，一直没有按揭。
　　十月四日星期日晚上，他先上二楼找Joey。Joey正在替自己修指甲，听他讲完，问宝云道在哪里。邝志朗说在湾仔上面的半山，站在窗前就看得到维港。
　　“绮华置业是谁的公司？”
　　“区咏芝妈妈的公司，她是董事。那个单位空着，没有人住。”
　　“空屋。”Joey把指甲锉在指间转了一圈，“一个人都没有的空屋，你一个人进去量，她一个人站在旁边看你量。”
　　邝志朗说是这样。Joey没有骂他，也没有再叫他别喝东西。她说上个星期他从跑马地回来，衬衫上有一股檀香味，她洗衣服的时候闻到了，拿在手里闻了很久才丢进洗衣机。这一次等他回来，她要先在他身上闻一闻。
　　“量完了回来告诉我多少呎。”Joey说，“我想知道，罗家的人一间空屋，可以放多少个我这样的铺。”
　　他回到四楼打给叶诗敏。叶诗敏还在停职，每天在家跟律师来回改那份陈述书。她第一句就问委托书是不是经律师行正式发出，有没有盖公司印，邝志朗说都有。叶诗敏说那就好，至少有纸，出了事她的律师也知道该从哪一页开始看。
　　“你去替她量房子，我不拦你。”叶诗敏说，“可是她今天跟罗嘉骏吵架，明天可能就和好。你在她面前讲的每一句话，罗嘉骏都有可能听到。我已经被一个谢家豪卖过一次，你不要让我再被卖一次。”
　　“我不会讲你的事。”
　　“我不是说我的事，我是说你的。”叶诗敏说，“量完了，告诉我一声。”
　　十月五日星期一下午两点，邝志朗从湾仔坐小巴上半山，在宝云道口下车。窄窄的宝云道一边是山，一边是一排老树，从树缝里看得见下面湾仔和铜锣湾的大楼。那栋大厦在一个转弯的地方，外墙贴着米白色的瓷砖。他在大堂登记，顺手把告示板拍了下来，上面写着管理费、明年开工的外墙维修和出租车位，这几样都要写进报告。
　　十九楼左边那扇门开着，区咏芝站在门边。她穿一件长到膝盖的象牙白短袖旗袍，薄薄的料子，仍然是立领，开衩比上次那件高，开到大腿一半。头发没有挽，只用一个玳瑁发夹夹在脑后，脸上只涂了口红。她看见他手里拿着激光测距仪和笔记簿，忍不住笑了。
　　“邝先生，你真的是来干活的。”
　　“委托书上写的是估价。”
　　客厅很长，一整排窗户对着北边的维港，对面九龙的大楼沿着海边排开。沙发、餐桌和一部钢琴都盖着白布，地上的大地毯卷起了一半。屋子打扫得很干净，空气里却有一股很久没有人住的味道。区咏芝说这是她妈妈二〇〇九年买的，本来想给她结婚以后住，后来她住进了白加道，这里就一直空着，只有她心情不好时才一个人上来坐。她推开一扇窗，山上的风吹进来，把一块白布的角掀了起来。
　　邝志朗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量，客厅、饭厅、三个房间、两个浴室、厨房和佣人房，凸出去的窗台单独量，不算进实用面积。区咏芝跟在他后面，看他蹲在地上量墙角，自己也蹲下来，替他按住卷尺的另一头。量完一对，实用面积是二千一百四十呎，跟查册上的数字相差不到十呎。厨房和浴室还是十几年前的样子，水管要全部换，热水要等半分钟才来。
　　他在饭厅一张盖着白布的椅子上坐下，翻开那页成交纪录。同一栋大厦去年十一月有一个十五楼的同类单位，卖了六千八百万。十九楼海景更开阔，可以加一点，可是厨房浴室要重新装修，明年外墙维修要分摊，买家一定拿这两点来压价。
　　“现在放出去卖，大概六千八百万到七千二百万。”邝志朗说，“出租的话，每个月十一万到十二万。”
　　“十五楼那个成交，是不是银行收回来拍卖的？”区咏芝问。
　　“不是，买家是一间公司，可能是买来自用。”
　　区咏芝点点头，说她以前在家族办公室，最怕的就是把一个特殊成交当成了市价。她讲起那四年，管的是一个船王家族第三代的钱，债券、基金和几个私募项目，二十五岁就自己管一个组合，每天七点进公司，晚上十点才走。讲到这里，她的语气才第一次有了一点高兴。
　　她嫁进罗家的时候，她妈妈把一部分家族资产放进一个以她为受益人的信托，那是她自己的钱，跟罗家无关。结婚第二年，罗嘉骏说她怀孕辛苦，叫她别再看那些报表，由他找人替她管。她就签了一份授权书。
　　“后来我没有怀上，授权书也一直没有收回来。”区咏芝说，“八年了，我连那个组合现在买了什么，都要问他的秘书。以前是叶小姐替我打电话去问，现在叶小姐停职了，我连一个可以问的人都没有。”
　　结单寄到白加道，罗嘉骏的人先拆。她能看到的只有一张写着总数的总结，没有明细。她说她以前看一份财报，看得出别人漏掉的一行，现在拿着自己的结单，什么都看不出来。说完她转过头来，两个人隔着那张盖着白布的饭桌。邝志朗听了一阵，杂音里只有几个碎字，“……八年……签名……”，然后慢慢浮出一句很清楚的：
　　“……想被人看见……不是罗太。”
　　后面又是杂音，有几个像名字又像数字的字一闪就过去了。邝志朗把视线落到她搭在桌面的手上，无名指那枚婚戒有点松，转了半圈。他没有问“被人看见”是什么意思，只问那份授权书是什么时候签的，是一般授权还是持久授权，有没有写明怎样撤回。区咏芝愣了一下，说她不记得了，副本应该在她妈妈的律师那里。
　　“你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你刚才说，这是你自己的钱。”邝志朗说，“你自己签的授权，你就可以收回来。可是收回来之前，你要先知道现在那个组合里有什么，不然你收回来的，可能只是一个空壳。”
　　区咏芝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山上的风把旗袍的下摆吹得贴在腿上。她说她这一个月一直在想离婚，找过两个律师，两个律师都先问她手上有什么。她一直以为离婚就是离开，现在才想到，离开之前要先把自己的东西拿回来。
　　“我要先拿回来。”区咏芝说，“拿回来了，再走。”
　　邝志朗走到她旁边。太阳穴开始发胀，他断断续续听了快三分钟，就不再去找她的眼睛，只看着窗外。下面是会展中心，维港上一艘白色游艇慢慢开过去。区咏芝转过身来，背靠着窗框。
　　“八年来，每一个人见到我，第一句都是罗太。慈善晚宴上是，马场上是，连我自己银行的经理也是。”区咏芝说，“今天你从进门到现在，一次都没有叫过。你叫我一声，不要叫罗太。”
　　“咏芝。”
　　区咏芝抓住他的衬衫领口，把他拉过来吻了上去。她的嘴唇很软，口红带一点蜡的味道，舌头一下子伸进来缠住邝志朗的舌头，吻得又急又深。邝志朗的手放在区咏芝的腰上，隔着那层薄薄的象牙白丝绸，一按就摸到腰侧软下去的肉。区咏芝的两只手从他领口滑下去，滑过胸口，抓住了他的皮带。
　　邝志朗的手从腰往下，摸到旗袍的开衩，那里露着一截又滑又凉的大腿，一碰就起了一层细细的小颗粒。他的掌心贴着那截大腿往上推，把开衩推开，让象牙白的丝绸慢慢卷到大腿根。区咏芝里面是一条很薄的肉色真丝内裤，前面那一小片布紧紧贴着，隐约看得见下面微微鼓起的那道缝。
　　“罗嘉骏八年没有这样看过我。”区咏芝喘着气说，“他看我，就像看一份已经签好的合约。”
　　“他签了你的信托，签了你的钱。”邝志朗说，“他以为连你也签了。”
　　区咏芝一口咬住他的下唇。邝志朗沿着立领的边往下吻，舌尖舔过盘扣上面露出来的一小截皮肤，另一只手隔着旗袍握住区咏芝的一只奶子。丝绸很薄，掌心底下那颗奶头硬硬地顶出来，他用拇指按住慢慢地揉，区咏芝就把胸口往前挺，把奶子更深地送进他手里。
　　“那份授权书，是我在饭桌上签的。”区咏芝说，“他递笔给我，我连看都没有看。”
　　“今天你看清楚。”邝志朗说，“看清楚是谁在摸你。”
　　他的手从大腿外侧滑到内侧，那里的皮肤更薄，越往上越烫。区咏芝的两条腿抖了一下，没有并拢，反而往两边分开了一点。邝志朗的拇指往前一移，隔着真丝内裤按在区咏芝的两腿中间。那一小片布已经湿透，一压就是一块深色的印子，下面两片软软的阴唇被压得往两边分开。区咏芝“嗯”了一声，后脑往后一仰，撞在窗玻璃上。
　　“你湿成这样。”邝志朗贴着她的耳朵说，“罗太在慈善晚宴上，也会湿成这样吗？”
　　“罗太不会。”区咏芝喘着说，“罗太只会笑，只会把手放在他的手臂上。湿成这样的不是罗太，是我。”
　　邝志朗的拇指隔着内裤沿那道缝往上滑，滑到顶上那颗小小硬硬的阴蒂，按住了转着圈揉。区咏芝的腰一下子挺起来，两只手死死抓住他的皮带扣，金属扣子压进她的掌心。他揉一圈，她的小腹就跟着抽一下，那颗阴蒂在湿布底下越揉越硬，像一粒要从布里顶出来的小核。邝志朗低头去看，那片肉色真丝已经被淫水浸成了透明的，两片阴唇的颜色和形状都贴在布上，看得一清二楚。内裤湿得包不住了，黏黏的淫水从布边渗出来，沾到他的手指上。区咏芝松开一只手往下，隔着西裤一把握住邝志朗早就硬了的鸡巴，从根部慢慢往上捋，把整根的形状都摸了出来。
　　“这么硬。”区咏芝说，“在马场上，我的手肘贴着你，你就这么硬了，我知道。”
　　“你知道还不移开。”
　　“我不想移开。那天整个厢房的人都以为我在看马，我在看你的手。”区咏芝说，“你算那匹三号的时候，我在想，这个人的手要是放在我的结单上，放在我身上……”
　　她隔着西裤越捋越快，拇指在龟头那里按着打圈。邝志朗的拇指也没有停，隔着湿透的内裤揉她的阴蒂，揉得那一小片真丝咕滋咕滋地响。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喘气，窗外的风吹进来，也吹不散屋里那股热。邝志朗的手指勾住内裤边往旁边拨开，指尖直接碰到了下面湿滑的阴唇。
　　区咏芝整个人一下子僵住了。
　　“不行。”她说，声音发抖，可是很清楚，“分开之前，不行。”
　　邝志朗的手停住了。他把手指从内裤边拿开，从旗袍下面抽出来，放回她的腰上，不再动。区咏芝的手还握着他的鸡巴，过了两秒也松开了。邝志朗往后退开半步，鸡巴在西裤里硬得发痛。区咏芝低头把卷到大腿根的旗袍往下拉平，拉了两次才把开衩对好。
　　“我不是在耍你。”区咏芝说，“我还是罗太的时候，不想跟你做这件事。等我自己签名的东西都拿回来，等我不再是罗太，我再要你。”
　　“好。”
　　他裤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叶诗敏的短信：“量完了没有？我的律师说，证监会下个星期要再见我一次。”区咏芝的眼睛落在屏幕上，停了一秒才移开。
　　“是叶小姐？”区咏芝问，“你们在一起？”
　　“是，我跟她在一起过。”邝志朗说，“旺角还有一个，美甲铺的老板娘，叫Joey。我今天来这里之前，两个人都告诉过了。”
　　区咏芝的嘴角往下压了一下，又松开，说罗嘉骏外面有一个女朋友，她知道两年了，罗嘉骏一个字都没有跟她讲过。她第一次见到一个男人，把这种事讲得像在报一份成交价。她说这句话不是夸他，可是也不是骂他。
　　邝志朗回了叶诗敏一句“量完了，七点前打给你”，跟区咏芝说估价报告星期三前经利昌交给律师行。区咏芝送他到电梯口，一路都没有再碰他，只说下次见面，她会带授权书的副本来。
　　电梯到了大堂，他推开玻璃门，脚步停住了。宝云道对面那排老树下面站着一个戴灰色鸭舌帽的人，腰上挂着一个黑色腰包，手机横拿着，镜头正对着大堂门口。邝志朗认得那顶帽子和那个腰包，平台花园那一晚，就是这个人坐在他和叶诗敏身后。
　　他回过头，区咏芝不知什么时候也下来了，站在玻璃门里面，手里拿着他忘在饭桌上的激光测距仪。
　　“他在拍我们。”区咏芝说，“我叫保安过去。”
　　“不用。”邝志朗接过测距仪，说得很快，“他拍到的，是一个地产经纪拿着测距仪从委托人的单位出来。委托书在律师行，盖了印，签了名，他拿去哪里都说不出别的东西。你叫保安过去，反而像我们有事要遮。”
　　区咏芝看着他，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你不认识那些小报。”
　　“我认识纸。”邝志朗说，“纸上写的是估价。”
　　区咏芝没有再争，往后退回电梯口。邝志朗推开玻璃门走下车道，没有回头去看对面那棵树。他走到宝云道口等小巴的时候，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七点前他在湾仔码头的巴士站打给叶诗敏，说量完了，二千一百四十呎。叶诗敏先问区咏芝有没有提起她，他说提了，问她好不好，问她以后还肯不肯接那个号码。叶诗敏在那边笑了一声，说罗太一向是这样，先问候，再开价。
　　他又讲了大堂门口那个戴鸭舌帽的人。叶诗敏那边的笑声一下子没有了。
　　“你有没有叫她报警，或者叫律师写信？”叶诗敏问。
　　“没有。他拍到的只是一个经纪去估价，委托书在律师行。”
　　“委托书是给法官看的，照片是给读者看的。”叶诗敏说，“读者不会去律师行查你的委托书。志朗，那个人跟过我，跟过你，现在跟到半山。他不是来拍你干活的。”
　　“我知道他是谁派来的。”邝志朗说，“所以更不能慌。”
　　叶诗敏没有再劝，只说她会把这件事告诉自己的律师，因为照片里也许会有她。她挂电话前又讲了一句，说她不是不信他，她是太清楚罗嘉骏花钱买的东西，从来不会只用一次。
　　九点多他回到福荣大厦，二楼的门开着。Joey从美甲桌后面站起来，一句话都没有问，走过来把脸凑到他的衬衫领口上闻了一下，又闻了一下袖口。
　　“口红。”Joey说，“领口这里，擦过了还是有。”
　　“她吻了我。”邝志朗说，“后来她说，分开之前不行，就停了。”
　　Joey退回美甲桌后面坐下，拿起那支指甲锉，问他多少呎。他说二千一百四十。Joey低头在预约簿最后一页算了一下，说可以放十一个她的铺，还剩一点给她放甲油。
　　第13章　西贡游艇
　　十月七日，邝志朗把宝云道的估价报告交给了律师行。第二天区咏芝打来电话，说这份报告比她妈妈请的测量师写得还细，连热水要等半分钟都写进去了。她说星期六是她的生日，恒岳的投资者关系部替她在西贡办了一个游艇派对，请了几个大股东的太太，还请了一个摄影师。
　　“他们要一张全家福。”区咏芝说，“股东大会之前，主席要看到儿子和媳妇很恩爱。我想你来。你是绮华置业的物业顾问，我的客人，名单上我写你的名字。”
　　“罗嘉骏也在船上。”邝志朗说，“你是想让他看见我，还是想让我看见他？”
　　“两样都要。”区咏芝说，“我请客，我可以两样都要。”
　　十月十日星期六下午五点，邝志朗在西贡海旁下了小巴。码头上停着十几艘白色游艇，恒岳包的那一艘最大，上下三层，船身漆着“海晏号”三个字，船尾挂着一串气球。他站在栏杆旁边给Joey发了一条信息：“今晚在区咏芝的生日游艇上，西贡出海，十一点回码头。可能会发生事情。”
　　三分钟后Joey回了。
　　“我不拦你，你去。”Joey写，“回来以后，你坐在我的美甲桌对面，从上船讲到下船，一个字都不准漏。漏了一句，我就自己去宝云道按门铃问她。还有，套子你自己带，不要用罗家的。”
　　邝志朗看着最后那一句，走进码头旁的便利店买了一盒，放进西装外套的内袋，回了两个字：“带了。”Joey没有再回。
　　投资者关系部的女职员在名单上找到他的名字，旁边写着“绮华置业，区小姐客人”。她看了一眼他额角的疤，才让他上船。甲板上已经站了二十几个人，侍应生端着香槟走来走去。邝志朗要了一杯加青柠的苏打水，站在船尾看着码头慢慢退远。游艇开出西贡海，往牛尾海驶去，几个太太坐在船头软垫上拍照，互相夸对方的手袋。
　　区咏芝从船舱里出来，穿一件长到脚踝的酒红色丝绒旗袍，背后从脖子到腰是一条隐形拉链，两边开衩开到大腿。头发挽得很高，耳朵上两颗珍珠。太太们围上去说生日快乐，她逐一答谢，每个人的名字和丈夫的公司都叫得出来。
　　罗嘉骏跟在她后面，白色亚麻衬衫的袖子卷着，一只手搭在她腰上，跟每个人握手。走到船尾看见邝志朗，那只手停了一下，脸上的笑没有变。
　　“邝先生现在做地产了。”罗嘉骏说，“我太太说你估价很仔细。”
　　“罗先生，你好。”
　　罗嘉骏的心里塞得很满，邝志朗只接了几秒，就从厚厚的杂音里听出一句很稳的：“……她不敢闹大……爸要那张全家福……”这是罗嘉骏相信的事，不是区咏芝心里的事。罗嘉骏拍了拍他的肩膀，叫他今晚多喝一点，这里的香槟是好的，然后搂着区咏芝走向船头。
　　过了一阵，一个戴翡翠手镯的太太端着香槟走到船尾，问他是不是绮华置业的人，半山现在一个呎卖多少。邝志朗说要看楼龄和景观，宝云道那一带同类单位大约三万出头。太太说她女儿想在跑马地买一个两房，他就讲了跑马地几条街的分别，哪一边近马场吵，哪一边近学校贵。太太听完叫他留一张名片。区咏芝隔着人群看见了，等那位太太走开，才端着酒杯过来，在他耳边说那位是某银行主席的太太，她女儿去年已经在跑马地买了，她只是想试试他。
　　“你答得很好。”区咏芝说，“下次她问你，你就说你只做绮华置业的盘。”
　　“我在利昌上班。”
　　“我知道。”区咏芝说，“所以我说的是下次。”
　　摄影师的助手在船头调灯，旁边站着一个又高又瘦的年轻女人，二十六七岁，头发染成栗色，一身黑衬衫黑长裤，手里拿着一本流程表，胸前挂着“活动公司”的工作证。罗嘉骏经过她身边，手指在她背上很快碰了一下，像是不小心碰到的。
　　七点，游艇在牛尾海一个海湾下了锚。侍应生推出一个三层蛋糕，摄影师叫罗嘉骏和区咏芝站到船头，两个人一起切蛋糕，罗嘉骏低头在她脸上亲了一下，闪光灯接连地亮。区咏芝把手放在丈夫的手臂上，跟社交版那几张照片一模一样。投资者关系部的女职员小声说，这一张主席一定喜欢。
　　切完蛋糕，罗嘉骏说要去驾驶舱跟船长讲几句，上了通往顶层的楼梯。没过几分钟，那个挂工作证的女人拿着流程表，也上了同一条楼梯。邝志朗端着苏打水站在原地，看着那条楼梯口的灯。
　　八点半，区咏芝走到船尾，说要上去问船长几点开回去，叫他陪她看看夜景。顶层是一个小小的露天甲板，前面是驾驶舱，玻璃窗里亮着一盏小灯。区咏芝走到窗前，脚步停住了。驾驶舱里没有船长，罗嘉骏背靠着仪表台，那个女人站在他两腿中间，搂着他的脖子在接吻。罗嘉骏一只手伸进她的黑衬衫下摆，另一只手抓着她的屁股，流程表掉在地上。
　　区咏芝在窗外站了大概五秒，垂在身侧的手指握起来，又松开。楼下甲板的音乐换成一首很老的英文情歌。她转身下了楼梯，不快也不慢，经过船尾时有个太太叫她回去拍照，她笑着说补个妆就来，推开通往船舱的门走了下去。邝志朗在船尾数了三下，把那杯苏打水放在栏杆上，也跟了下去。
　　主船舱在走廊最里面，一张很大的床，床头对着两个圆圆的舷窗，窗外是黑色的海。区咏芝等他进来，伸手把门反锁，咔的一声。她背靠着门，眼睛是干的。她低头把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转了一圈，拔下来，走到床头放在台灯旁边，戒指在木头上滚了半圈才停。
　　“那个女人叫关咏雯，是模特，我知道她两年了。”区咏芝说，“我只是不知道，他会带她上我的生日派对，挂一张工作证，在我切蛋糕的时候，在楼上等他。”
　　“你说过，等你不再是罗太。”邝志朗说，“我要先问一句。你现在是因为看见他们，还是因为你自己想？今晚的气过去了，明天你会不会后悔？”
　　他听到她心里只有一句又低又平的“……就是今晚……”，没有凭这一句做决定，等她自己开口。
　　“我看见他们，是真的。”区咏芝说，“可是我等了八年，不是等今晚他亲那个女人。我在宝云道跟你说，等我不再是罗太。刚才站在那扇窗外面，我就知道，我早就不是了。是他在我切蛋糕的时候替我签了。我很清楚，明天也一样清楚。今晚是我自己选的。”
　　邝志朗走过去，等她抬起头才吻下去。区咏芝的嘴里有香槟的甜和口红的蜡味，舌头一下子缠了上来，吻得很慢很深。邝志朗的手放在区咏芝背上，隔着丝绒摸到后颈下那条隐形拉链的拉头，捏住了慢慢往下拉。拉链慢慢地打开，嘶嘶地响，旗袍从后颈往两边分开，露出区咏芝又白又薄的背，背上没有胸罩的带子。拉到腰下，区咏芝自己耸了一下肩，酒红色的丝绒就滑过手臂和腰，堆在了地毯上。
　　区咏芝里面只有一条两边系细带的黑色蕾丝内裤，前面那片蕾丝是透的，看得见下面修得很干净的一小撮阴毛。她的奶子不大，挺挺的像两只倒扣的碗，淡淡的粉褐色奶头已经翘了起来。她没有遮，站在那里让邝志朗看。
　　“这是生日礼物。”区咏芝说，“我穿给自己的。”
　　邝志朗从她耳朵下面一路吻下去，舌尖舔过那根跳动的血管，在锁骨的凹窝里停了一下，再往下含住一颗奶头，舌头绕着打了几圈，用力一吸，啧的一声。区咏芝的腰挺了起来，手插进他的头发里。邝志朗换到另一边，一只手握住刚才那只湿湿的奶子，拇指按着乳头揉，牙齿轻轻咬着另一颗往外拉。
　　“他碰我，从来不超过十分钟。”区咏芝低头看着他，“也从来不低头看。”
　　邝志朗把区咏芝抱起来放在床上。她的头发散开了，伸手碰到台灯旁那枚婚戒，把它往台灯后面推了一下，推到看不见的地方。邝志朗跪在床尾，勾住内裤两边的细带往下拉，区咏芝抬起屁股，让那片黑蕾丝滑过膝盖，被他丢到了床下。
　　区咏芝并着腿弯起膝盖。邝志朗的手放在她膝盖上往两边分，她没有用力，就让他分开了。两片阴唇是暗暗的粉红色，已经微微张着，中间那道缝湿得发亮，一滴透明的淫水正慢慢往下流到床单上。
　　“这张床，是罗家包的船上最大的一张。”区咏芝看着天花板说，“刚才在楼上，我一点都不想哭。我只想下来，躺在这里，让你看我。”
　　邝志朗低下头，舌头贴着那道缝从下往上慢慢舔了一遍。区咏芝“啊”地叫出来，大腿一下子夹紧，又慢慢松开。他再舔一遍，舔到顶上，舌尖拨了一下那颗小小的阴蒂，她的腰就往上一弹。邝志朗两只手托住她的屁股，整张嘴贴上去含住阴蒂，用力地吸了几口，吸得滋滋作响。舷窗外的浪拍着船身，跟楼上传下来的鼓点混在一起，他的舌头就跟着浪声，一下轻一下重。
　　区咏芝的淫水越流越多，糊满了邝志朗的下巴。他把中指慢慢插进她又热又紧的小穴，里面的嫩肉从四面裹上来，像嘴一样嘬着手指。再加一根，两根手指并着插进去，勾起来按住里面那块有点粗的软肉，舌头同时贴着阴蒂飞快地舔。区咏芝一开始还咬着手背压住声音，后来手背也咬不住了，反正外面的音乐很大。
　　“志朗……你的舌头……”区咏芝抓着床单，十只脚趾蜷起来抵着床单，“不要停……就是那里……”
　　她突然整个人弓起来，两只手按住他的头，小穴死死夹住那两根手指，抽搐了好一阵。一股热热的淫水淋在邝志朗的手掌上，顺着手腕滴下去。区咏芝张着嘴好几秒发不出声，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软在床上，胸口起伏，奶头还硬硬地翘着。
　　邝志朗站起来脱掉衬衫和西裤，那根早就硬得发痛的鸡巴直直翘着，龟头胀得发紫。区咏芝撑起身子握住，上下捋了两下。邝志朗从西装内袋拿出那盒套子撕开一个，区咏芝看见了，问是谁叫他带的。
　　“是Joey。”邝志朗说，“她叫我不要用罗家的。”
　　区咏芝愣了一下，笑得眼角都湿了。她从他手里拿过那个套子，跪在床边替他套上，指尖压着套子边捋到根部，捋得很仔细。
　　“这个Joey。”区咏芝说，“我以后想见一见。”
　　她躺回去张开腿。邝志朗跪在她两腿中间，用龟头顶住湿滑的小穴口上下磨了两下，磨得咕滋咕滋地响，停在那里等她开口。
　　“进来。”区咏芝说，“志朗，进来。”
　　邝志朗慢慢推进去。区咏芝的小穴很紧，龟头挤进那圈嫩肉的时候，她皱了一下眉，手指掐进他的手臂。他停住，等她眉头松开，再放慢了往里推，一直推到两个人的耻骨贴在一起。区咏芝长长吸了一口气，两条腿缠上了他的腰。他开始慢慢抽送，每一下抽到只剩龟头，再插到底，插到底就停一停，用耻骨压着阴蒂磨一圈。鸡巴在湿透的小穴里进出，噗滋噗滋的声音和舷窗外的浪声叠在一起。
　　区咏芝的两只奶子跟着每一下撞击晃动，被挤出来的淫水沿着屁股沟流到床单上，湿出凉凉的一片。她搂住邝志朗的脖子，嘴唇贴着他的耳朵，每一句都被他插断成两截。
　　“他现在……在甲板上……”区咏芝说，“在跟那些太太说……他太太去补妆了……”
　　“让他说。”邝志朗把鸡巴整根埋进去，停在最深处磨，“他太太在这里，腿缠着我，下面咬着我不放。”
　　“是你插得太深……”区咏芝的腰扭着往上迎，“再深一点……我要他在楼上说话的时候……你在我里面……”
　　邝志朗看见区咏芝搭在枕头上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被戒指压出来的白印。他拉起那只手，把那根手指含进嘴里，用舌头绕着白印舔了一圈。区咏芝整个人抖了一下，小穴猛地夹紧了鸡巴。
　　“这里已经空了。”邝志朗说。
　　“戴着的时候，就是空的。”区咏芝喘着说，“你再用力一点，把它填满。”
　　邝志朗松开那根手指，一下比一下插得深，撞得她整个人往床头移，她两只手抓住床头木板，叫声被撞得断断续续。楼上的音乐忽然停了，天花板的喇叭里传来罗嘉骏的声音：“多谢各位今晚来替我太太庆祝生日。我太太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合伙人。”
　　区咏芝听着这一句，小穴一下子夹紧了，眼睛亮得发光。
　　“最好的合伙人。”她说，“你躺下，我让你看看他的合伙人在做什么。”
　　邝志朗抽出来躺在床上，套子上沾满白白的淫水。区咏芝跨坐上来，一只手撑着他的胸口，一只手扶着鸡巴对准自己，慢慢坐到底，仰头“嗯”了一声。她先前后磨，让阴蒂贴着他的耻骨磨得咕叽咕叽响，再抬起屁股坐下去，越套越快。头上的发髻散了，长发扫在邝志朗胸口上。邝志朗两只手握住她跳动的奶子，拇指按着奶头揉。喇叭里罗嘉骏正叫大家举杯，祝罗太生日快乐。
　　区咏芝听着喇叭，坐下去的力气反而更大了。她把两只手撑到邝志朗的大腿上，身子往后仰，让他看清楚两个人连着的地方：那根鸡巴在她被撑得发红的阴唇中间逐寸没进去，又湿淋淋地抽出来，每一下都带出一点淫水，顺着他的阴囊往下流。她看着他看，自己伸手下去，用两根手指压住阴蒂，跟着起落的节奏一起揉，揉得小穴不住地往里吸他。
　　“生日快乐。”区咏芝骑在他身上，一边套一边说，“他要全家福……他拍到了……这一张他拍不到……”
　　她骑到腿软，伏在他胸口喘，自己抬起屁股让鸡巴滑出来，翻身跪在床上，两只手撑着床头，正对着那两个圆舷窗，把屁股翘起来。
　　“从后面来。”区咏芝回头说，“我要看着外面的海。”
　　邝志朗跪到她身后，握住那截细腰，一下插到了底。区咏芝的头往后一仰叫出声，他一下比一下快，小腹撞在区咏芝的屁股上啪啪啪地响，跟浪拍船身的声音对上了。床头的台灯被撞得直晃，推到台灯后面的那枚婚戒叮的一声掉在了地毯上。区咏芝听见了，没有回头，屁股反而往后撞得更狠。
　　“掉了就掉了。”区咏芝喘着说，“关咏雯在楼上挂着工作证，我在下面让你从后面插……志朗，你说，我们谁更会？”
　　“你。”邝志朗说，“楼上那个要躲在驾驶舱里。你锁了门，自己脱了戒指。”
　　他抓住她两只手腕往后拉，把她上半身拉起来贴在自己胸口，从下面往上顶。这个角度插得更深，龟头每一下都顶在最里面那块软肉上，区咏芝的叫声一下子变尖。她的两只奶子跟着往上跳，邝志朗的手掌从下面托住一只，指头夹着奶头往外扯，扯一下，她的小穴就跟着往里吸一下，淫水顺着两个人连着的地方往下滴，把她跪着的床单打湿了一圈。邝志朗低头看着自己的鸡巴，在她被撑开的阴唇中间整根进出，套子上全是白沫，每抽出来一次都带出一声黏黏的咕叽。他松开一只手，从前面找到那颗肿起来的阴蒂，跟着腰的节奏揉。楼上喇叭里的话停了，换成一阵掌声。
　　“快一点。”区咏芝咬着牙说，“他讲完了……我要在他下来之前……”
　　她的话没有讲完，小穴就死死绞住了鸡巴，猛抽了几下，一股热流淋在他的鸡巴和大腿上。邝志朗又顶了十几下，顶在最深处，鸡巴在她的小穴里抵着最深处射了出来，隔着套子一股接着一股。楼上又是一阵欢呼，蛋糕又切了一刀。
　　区咏芝没有躺下来。她喘匀了气就推开他的手，下了床，赤着脚走进那个小浴室，对着镜子先看自己的脸。邝志朗取下套子打了结，用纸巾包好，靠在床头看着她。她用纸巾按掉额头的汗，从手袋里拿出粉饼和口红，仔细地补，补到嘴唇的颜色跟切蛋糕的时候一模一样，她从镜子里看见他在看，也不回头，只说男人看女人补妆最没有意思，因为看完了也学不会，然后把用过的纸巾折成小方块丢进垃圾桶，才弯腰从地毯上捡起那枚婚戒。她看了一眼，没有戴回去，放进了手袋最里面的夹层。
　　“拉链。”区咏芝背对着他，把旗袍拉到腰上，“替我拉上去，拉慢一点，不要夹到头发。”
　　邝志朗下床替她把拉链从腰后拉到后颈。区咏芝对着镜子把散掉的发髻重新挽好，插回那两颗珍珠。
　　“我等一下上去，笑着跟那些太太说船有点晃，我在下面躺了一会儿。”区咏芝说，“他不会问的，他从来不问。你等十分钟再上来。”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锁上，又转过头来。她说上个星期罗嘉骏拿了一份文件到她的书房，要她签名，说是一间BVI公司的董事辞任书，那间公司是几年前他用她的名字开的，现在用不着了，签了可以少交一份年报。
　　“我那天头痛，说改天再签。”区咏芝说，“他催了我两次，前天晚上又问。我还没有签。”
　　“那间公司叫什么？”
　　区咏芝想了一下，说英文名叫Crestmoor。她只在开户那年签过一次文件，之后没有人跟她提过这间公司是做什么的。说到这里，她放在门锁上的手停住了。
　　“原来我还是Crestmoor的董事。”区咏芝说。
　　第14章　董事名册
　　游艇十一点回到西贡码头，邝志朗回到旺角已经快一点，二楼美甲铺的灯是黑的。十月十一日星期日早上九点，他下到二楼按门铃。Joey开了门，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回美甲桌后面坐下，用下巴指了指对面那张给客人坐的椅子。
　　桌上放着两杯华记的热奶茶，一杯推在他那边。Joey说十一点之前铺子不开门，要他从上船讲到下船，现在就开始。邝志朗从西贡海旁那条信息讲起，讲便利店那盒套子，讲恒岳投资者关系部的名单，讲罗嘉骏在船尾拍他的肩膀叫他多喝香槟。他讲切蛋糕，讲那个挂活动公司工作证的女人，讲到驾驶舱那扇窗，Joey搭在杯子上的手指收紧了。
　　他讲区咏芝怎样反锁了门，怎样自己把婚戒放在床头，也讲他先问了她一句，她怎样回答。讲到这里他顿了一下，Joey马上抬眼。
　　“继续。”Joey说，“一个字都不准跳。”
　　他就继续讲，讲得不算很细，也没有故意讲粗。Joey问一句，他答一句。套子用了几个，一个。她在床上叫他什么，志朗。罗嘉骏在楼上拿着麦克风讲话的时候，他们在做什么，他说那时候正在做。Joey端起奶茶大口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撞得桌面咚的一声。
　　“她在她老公的派对上，跟你在楼下做。”Joey说，“她老公在楼上说她是最好的合伙人。”
　　“是。”
　　“那个婚戒呢？”
　　“掉在地毯上。她捡起来放进手袋，没有戴回去。”
　　Joey把那排指甲油逐支摆正，摆完了又一把全部打乱，几支滚到桌边，她伸手按住。她说她不是要骂他，船还没开他就发了信息，套子也是她叫他带的，她连骂人的理由都找不到。她只想问他一件事，可是问之前，他要答应不准想好了再回答。
　　“你说。”
　　“叶诗敏是中环的，在国际金融中心上班，懂你那一行。”Joey说，“区咏芝是半山的，她妈妈有马，有公司，有一间空屋比我整栋楼值钱。我是旺角一间美甲铺的，铺还是租的，一万三千八，还是你帮我讲回来的。三个人里面，我是不是最不值钱的那个？”
　　“不是。”邝志朗说，“你是第一个看我流鼻血的——”
　　“你看，你想好了。”Joey打断他，“流鼻血那句，你昨晚在船上就想好了吧。”
　　“我没有。”
　　“那你再说一次，说你现在想到的。”
　　邝志朗看着她红起来的眼睛。他说他每一次回来，都是先来这张椅子，不是先上四楼。叶诗敏要他帮的是一份陈述，区咏芝要他帮的是一个信托，她从来没有要他帮过什么，她只是在。他说他不会越来越少下楼，要是有一天越来越少，她就上去骂他。
　　Joey听完，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说这种话她以前也听过，她前夫讲得比他还好听，讲完一个月只回家三次。她说她最怕的不是他跟别人睡，这件事是她自己点过头的，她最怕的是他走进半山那些房子，走着走着就不回旺角，到时候她已经不重要到连一声都不用跟她说。
　　“你答应过我，要走，要亲口告诉我。”Joey说，“我怕的是你连走都不用走，你只是越来越少下楼。这个怕，不会因为你讲了一段话就没有。”
　　她说完站起来，绕过美甲桌走到他面前，弯腰两只手捧住邝志朗的脸，吻了下去。Joey吻得很重，牙齿磕到他的嘴唇，舌头伸进来，像要从他嘴里把什么东西抢回去。邝志朗把手放在Joey的腰上，Joey抓住那只手，按到了自己胸口。她今天穿一件薄薄的白背心，里面没有穿胸罩，掌心一贴上去，那颗奶头就硬硬地顶着布。
　　Joey跨坐到邝志朗的腿上，椅子吱的一声往后滑。她贴着他的嘴喘气，屁股往下压在他已经硬起来的鸡巴上，隔着两层裤子慢慢磨。邝志朗的手从背心下摆伸进去，握住Joey的一只奶子，拇指按着奶头揉。Joey咬住他的下唇，腰一前一后地动，把两个人都磨得喘个不停。
　　“她碰过你这里。”Joey的手伸下去，隔着西裤握住邝志朗的鸡巴，用力捏了一下，“她的嘴，她的手，她下面。”
　　“是。”
　　“我闻得到海水味。”Joey把脸埋进他的脖子，深深吸了一口气，“还有她的香水，不是檀香了，换了一种。阿朗，你身上每一次都带着别人回来。”
　　她的手隔着裤子从根部往上慢慢捋，邝志朗的腰忍不住往上顶。Joey却忽然停了，松开手站起来，把背心拉好。她的脸红得发烫，呼吸乱成一团，可是没有坐回去。
　　“今天不做完。”Joey说，“你硬着上楼，硬着洗澡，洗完了记住今天早上是谁让你这样的。十一点有客人，你上去吧。晚上下来吃饭，我煮。”
　　那天晚上Joey煮了一锅咖喱，整顿饭一句游艇都没有提。她讲下午一个熟客要做婚礼的甲，挑了两个钟头颜色，最后选回第一个；又讲屯门那个业主老伯打电话来，说明年想加租五百，她已经回了一句“你先把楼梯的灯修好”。邝志朗说老伯不修灯，他可以去楼下五金铺买一个灯泡自己换。Joey说那不行，他换了，老伯就以为灯会自己好，明年还要加。她把最后一块薯仔夹进他碗里，叫他吃完把碗洗干净了才准上楼。
　　十月十二日星期一，利昌收到区咏芝的家事律师温律师的信。信里说她的当事人正在准备离婚的财产申报，需要一份白加道婚姻居所的市场估价，委托利昌邝志朗先生负责，估价只作法律程序之用。信的最后一句写着：单位现由双方共同居住，上门时间已通知另一方。
　　利叔叹了一口气，说半山的人吵架，都要请经纪去量房子。肥波手里的马经也不敲了，看了邝志朗好几眼。邝志朗查了白加道那个单位的查册，业主既不是罗嘉骏，也不是区咏芝，而是一间叫“骏誉投资”的公司，二〇一八年用一亿六千八百万买入。他把这一行抄下来，在旁边画了一个圈。
　　那天晚上在美甲铺吃Joey煮的番茄牛肉饭，他说明天下午要去白加道替区咏芝的律师估价，罗嘉骏那时候可能在家。Joey夹了一块牛肉放进他碗里。
　　“去她和她老公住的地方。”Joey说，“你小心一点，被人打出来，我不会去半山接你。”
　　“我知道。”
　　“还有。”Joey用筷子指着他，“这一次你是去干活的，干完活就回来，回来告诉我多少呎。宝云道那间我已经算过了，二千一百四十呎，可以放十一个我的铺。”
　　十月十三日星期二下午三点，邝志朗在白加道下了出租车。这里比宝云道还要高，路很窄，两边都是围墙和铁门。那栋大厦只有六层，每层一户，门口两个保安查过他的身份证，打了电话上去，才让他进私人电梯。电梯直接开到五楼，门一开就是玄关。
　　区咏芝在玄关等他，没有穿旗袍，一件米色针织衫和一条灰色长裤，头发放下来，手上没有戒指。她叫了一声“邝先生”，很客气，眼睛却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客厅落地窗前的长沙发上，一个男人背对着他们在看平板电脑，是罗嘉骏。
　　罗嘉骏没有站起来，只把头转过来。他穿一件灰色运动衫，头发乱糟糟，下巴冒出胡茬，跟游艇上那个穿白亚麻衬衫的人不太像。他把平板放在茶几上，屏幕一直亮着。邝志朗走近几步，看见屏幕上是宝云道那栋大厦的大堂玻璃门，门里站着两个人。
　　“邝先生很勤力。”罗嘉骏说，“宝云道估完，又来白加道。我太太的房子，你每间都去量。”
　　邝志朗把激光测距仪从袋里拿出来。罗嘉骏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两个人隔着不到一米，罗嘉骏比他矮一点，抬着下巴看他，嘴角带笑，眼睛没有笑。邝志朗迎着这一眼，一层压着一层的杂音里，先挤出来一截：“……新加坡那个户口……BVI没人查得到……”
　　罗嘉骏说这个单位是公司的，不是他太太的，估多少都没有用。他嘴上说着，心里又闪出一截：“……下礼拜开会踢走她……”邝志朗说估价是律师委托的，他只负责量面积和找成交，单位登记在谁名下，律师和法庭会去看。罗嘉骏笑出声来，说他太太请的律师连一份年报都看不懂，心里那句几乎跟嘴上一样：“……她看不懂那些文件的……”
　　太阳穴从额角那道疤一直胀到后脑。他前后听了快四分钟，移开眼睛去看落地窗外面的山。罗嘉骏每一句都说得又满又稳，像早就算好的结果，可是一个人相信没有人查得到，不等于真的没有人查得到。他没有听到任何数字，也没有听到银行的名字。
　　罗嘉骏拿起平板，说他还有一个电话会议，叫邝志朗量快一点，量完就走。他走进走廊尽头的书房，门关得很重，接着是门锁扣上的一声。区咏芝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那扇门，看够了才转身，叫他从客厅开始。
　　单位一共四个房间，三个是套房，一个衣帽间比他旺角的客厅还大。客厅连饭厅是一个很大的空间，落地窗朝南，窗外是小花园，花园外是山，再远看得见南区的海。书房锁着，他只量了门的宽度，在笔记簿上写下“书房未能进入，面积按图则估算”。对着查册和图则，实用面积大约三千六百二十呎，大厦二〇〇五年落成，管理得很好。同一条路去年有一个三千四百呎的单位卖了二亿二千万，他心里有了一个二亿二千万到二亿四千万的范围，还要回去多对几个数。
　　区咏芝送他到玄关，一直按着电梯的开门键。邝志朗压低声音说他有一个判断，没有证据，只是判断。罗嘉骏催了她好几次签Crestmoor的辞任书，她一直没签。一个人催来催去催不到，下一步通常是不用她签，直接开会把她拿掉。如果他是罗嘉骏，会赶在股东大会之前做这件事。
　　“BVI公司的董事，股东开会就可以免掉。”区咏芝说，“股东是谁，我都不知道。”她看着书房那扇门，“你是说，我要赶在他前面。”
　　“我是说，你还是董事的时候，能看的东西要先看。”邝志朗说，“不是我看，是你和你的律师看。”
　　区咏芝走进电梯按了大堂，他跟进去，门关上了。电梯四面是深色木板，没有镜头。区咏芝说这部电梯原来有镜头，是罗嘉骏叫人拆的，他说住在这里的人，不需要被人看着上下楼。她说完转过身，把邝志朗推到木板上吻了上去。
　　区咏芝吻得很急，舌头一下子伸进来，又缠又吸，不让他往后退。电梯往下降，邝志朗的背贴着冰凉的木板，她整个身体贴上来，针织衫下两只奶子软软地压着他的胸口。区咏芝一只手往下解开他的皮带扣，拉链嘶的一声拉开，手伸进去，先隔着内裤握住那根已经硬起来的鸡巴。
　　“游艇那晚，它在我里面。”区咏芝贴着他的嘴唇说，“今天在他的客厅里，我一直在想。”
　　她的手指勾开内裤边伸进去，直接握住邝志朗的鸡巴，掌心又软又凉，握住就上下捋，捋到龟头用拇指按住马眼打圈。邝志朗倒吸一口气，腰往前一挺，把鸡巴顶进她的手心。他的手从针织衫下摆伸进去，摸过光滑的后腰，往上钻进胸罩的蕾丝里，捏住了一颗奶头。区咏芝哼了一声，咬住他的嘴唇。他的另一只手隔着长裤用力捏了一把她的屁股，把她的小腹按紧在自己身上。
　　“他在书房里锁着门。”邝志朗喘着说，“他太太在电梯里握着我的鸡巴。”
　　“他太太的婚戒，现在在我手袋的夹层里，跟口红放在一起。”区咏芝笑了一下，手上捋得更快。
　　电梯“叮”的一声停了。区咏芝马上抽出手往后退一步，替他拉上拉链，扣好皮带，又理了理自己的头发。门开了，大堂的保安站在外面朝她点头。她说是送客人下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嘴唇还是湿的。
　　那天晚上十一点，邝志朗在四楼整理白加道的成交数，手机响了一下。
　　“我在浴缸里。”区咏芝写，“水很热。他今晚没有回来。我在想电梯里那一下，我的手还记得它有多硬。”
　　邝志朗看着那几行字，鸡巴一下子就硬了。他回：“我的鸡巴也记得你的手。你勾开我内裤的时候，手指是凉的。”
　　过了一会儿，区咏芝又发来一条：“现在不凉了。我的手在水里，在我自己下面。我想的是游艇那晚，你从后面插进来，婚戒掉在地上那一声。”
　　“你的手指在里面，还是外面？”
　　“先在外面，揉那里，跟你在宝云道隔着内裤揉的一样。”区咏芝回得很快，“现在进去了，两根。没有你的粗。”
　　邝志朗靠在床头，一只手拿着手机，一只手隔着睡裤握住了自己。他回：“慢一点。想着我的舌头在你那里，在游艇上，你两条腿夹着我的头，叫我不要停。”
　　“我在叫。”区咏芝写，“没有人听得到。这套房子他叫人装了隔音，他说他在书房开会，不想听到我。现在我在浴缸里叫，他也听不到。”
　　“叫给我听。”邝志朗回，“像在海晏号上那样，他在楼上拿着麦克风说你是最好的合伙人，你在下面骑着我，夹得我射在你里面。”
　　“我在骑我自己的手指，夹得很紧。”区咏芝写，“志朗，我下个星期要是被他们开会踢出去，我就不是Crestmoor的人了，也快不是罗家的人了。那时候，我只是我。”
　　“明天你去开那个保险箱，打开董事会纪录的时候，也想着今晚。”邝志朗回，“你是董事，那些纸上有你的名字，你有权看。看完交给你的律师，然后我再从后面插你一次，让你的婚戒在手袋里听着。”
　　过了两分钟，区咏芝才回。
　　“我到了。水溢出浴缸了，地上都是。”区咏芝写，“明天早上十点，温律师会来。你也来，你要把书房量完。晚安，志朗。”
　　十月十四日星期三早上八点，邝志朗下到二楼，Joey正在拉卷帘。他说十点要再去白加道把书房量完，区咏芝的律师也在场。他又说昨天下楼的时候，区咏芝在电梯里吻了他，把手伸进了他的裤子，晚上还发了短信给他。Joey把卷帘拉到顶，拍掉手上的灰。
　　“你现在连电梯里的事都先讲。”Joey说，“好，我记住了。今天回来，我要看那些短信，每条都看，你不准在旁边解释。”
　　十点到白加道，罗嘉骏已经去了公司。温律师比他先到，五十岁左右，短头发，深蓝色套装，手里一个公文包。区咏芝带两个人走进主人房旁边的衣帽间，最里面那面墙嵌着一个半人高的黑色保险箱，门上有数字键盘。区咏芝说保险箱是她和罗嘉骏共用的，密码是她结婚那年自己设的，八年没改过，罗嘉骏也知道。温律师叫邝志朗站在衣帽间门口不要进来，拿出手机先录下保险箱关着的样子和当时的时间。
　　区咏芝按了六个数字，门咔的一声弹开。上层是几个首饰盒，下层是一叠文件夹。她没有碰首饰，把文件夹全部拿出来放在软凳上。第三个文件夹的封面贴着一张打印标签：“Crestmoor Holdings Limited　董事会纪录（副本）”。温律师戴上白色薄手套，逐页地翻，一边翻一边记。翻到其中一页，她停了很久，抬头看了区咏芝一眼。
　　“这里面有你的签名。”温律师说，“二〇一九年开户一次，二〇二一年再授权一次，都是你签的。后面那几次会议，签名栏只有另外一位董事。纪录里提到一间新加坡私人银行的户口，是公司的户口。”
　　区咏芝问能不能看那个户口的结单。温律师说她仍然是登记董事，有权查阅公司的账目和纪录，她会以董事的身份正式写信给那间银行，要结单和开户授权文件的副本。银行可能拖，可能要董事会决议，对方不配合，她可以再向BVI那边的法院申请。
　　“这几份副本我今天带走，开一张收据给你，写明从哪里拿的、拿了几页、谁在场。”温律师说，“邝先生在门口，没有碰过任何一页，录影里也有。”
　　区咏芝签了收据，签完又把收据上的页数自己数了一遍，跟软凳上那叠对过，才点头让温律师把文件夹放进公文包。区咏芝拿起剩下的文件夹准备放回去，拿到最底下那个，发现下面还压着一样东西：一个很旧的牛皮纸档案袋，四个角磨得发白，封口用一条褪色的红绳绕着。正面用黑墨水笔写着几个字，写得很工整，墨水已经淡了：“邝 2012”。
　　温律师看了一眼，说这不是Crestmoor的文件，跟离婚财产也没有关系，在笔记簿上记了一行：保险箱底层，旧档案袋一个，正面写“邝 2012”，未开封。区咏芝没有把它放回保险箱，拿着它走到衣帽间门口，递到邝志朗面前。
　　“这上面是你的姓。”区咏芝说。
　　档案袋很轻，里面好像只有几张纸。红绳绕了三圈，打着一个死结，结上落着一层很薄的灰。邝志朗没有去解那个结，两只手拿着它，看着上面那几个字。他的父亲叫邝国栋，二〇一二年三月十四日，从恒岳那栋大厦的后楼梯摔了下去。
　　第15章　递交呈请
　　十月十六日星期五早上九点半，邝志朗坐在中环温律师律师行的会客室里。是区咏芝叫他来的，她说今天要签很多份文件，想有一个认识的人坐在外面。邝志朗没有进温律师的房间，只坐在会客室的皮沙发上，隔着一扇玻璃门，看她把文件逐份签完。
　　十点多，区咏芝拿着一个文件夹出来坐到他旁边，把第一份给他看。那是撤销授权的通知，写明她撤销八年前给罗嘉骏的那份授权，从即日起罗嘉骏无权代她处理信托的任何投资。温律师已经派专人送去信托公司，另一份用挂号信寄去白加道。最下面她的签名写得很用力，最后一笔把纸都划破了。
　　“信托公司刚才打电话来确认了。”区咏芝说，“以后那个组合只听我一个人的指示。下个星期他们会把过去八年的完整结单送到温律师这里。我连明细都没有看过，现在才开始看。”
　　第二份是离婚呈请的副本。温律师出来坐在对面，把程序讲给区咏芝听，也没有避开邝志朗。呈请交到湾仔的家事法庭，理由是婚姻已经破裂到无可挽救，事实依据是答辩人通奸，呈请人无法再与答辩人共同生活。证据是区咏芝自己请的私家侦探在过去两个月拍的照片和观察报告。
　　那叠照片的第一张，是罗嘉骏和那个栗色头发的女人在一个停车场里一起走进电梯。温律师说那个女人叫关咏雯，二十七岁，模特，可以作为共同答辩人列在呈请里，也可以不列。
　　“不列。”区咏芝说，“我不想跟她的名字写在同一张纸上。”
　　“还有一份。”温律师说，“我们今天下午同时向家事法庭申请临时禁制令，禁止答辩人在案件审结前转移或处置他名下和他控制的公司名下的资产，包括白加道那个单位的业主骏誉投资。这种申请可以先单方面提出，法官看了证据，觉得有转移资产的风险，可以先批，再定日子让对方来答辩。”
　　区咏芝问风险在哪里。温律师说最大的风险是罗嘉骏收到文件之后的反应，建议她从今天起不要回白加道。区咏芝说她的衣服昨天已经叫人搬去宝云道了，今晚开始住那边。温律师问她白加道还有没有她要的东西，区咏芝说有一部钢琴，可是钢琴太重，她不急。
　　下午四点，温律师打来电话，区咏芝开了扬声器。临时禁制令批了，有效期到下一次聆讯，下一次聆讯定在两个星期后。呈请也正式递交，有了案件编号，法庭会安排把文件送达答辩人。区咏芝说了一声谢谢，挂线以后坐在律师行楼下的咖啡店里，用小匙把咖啡上的奶泡沿着杯沿刮掉，刮干净了才喝第一口。
　　“还有一件事，我想自己做。”区咏芝说，“Crestmoor那几份纪录，温律师说我是登记董事，那间公司如果真的跟内幕交易有关，我不交出来，以后我自己也有责任。我叫她下星期一代我交给证监会，我自己写一份陈述，写我在哪里找到的，什么时候签过什么，什么时候没签。”
　　邝志朗说好。他没有说那是对的，也没有说是错的，区咏芝也没有问他的意见。她说她要去宝云道把那些白布拿掉。
　　十月十七日星期六早上，华记收到一封挂号信。外婆拿着信走到楼梯口叫他，Joey也刚好从美甲铺出来，两个人一起进了华记。信是兆丰地产的律师行寄来的，只有一页：兆丰董事会已通过决议，暂停就福荣大厦向土地审裁处提出强制售卖申请的一切工作，日后如有决定，另行书面通知各业主。
　　邝志朗把“暂停”两个字单独读了一遍。钟律师说过，暂停不等于撤回。可是梁志雄已经被捕，何太的律师报了警，那份假授权书在警方手里，兆丰手上还是只有百分之五十八。他抬头看着外婆。外婆站在收银台后面，围裙还没解。阿兰姐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利叔坐在门口第一张桌子，筷子停在半空。Joey站在他旁边，用手指在他手臂上碰了一下。
　　“外婆，兆丰停了。”邝志朗说，“铺保住了，不用怕了。”
　　外婆把信拿过去折好，放进围裙口袋，拍了两下。她把收银机里一卷硬币拆开倒进格子里，数到一半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你爸爸走之前那个星期，也坐在这张桌子，跟我说一样的话。”
　　外婆说完就进了厨房，叫阿兰姐把那锅汤底拿出来。邝志朗站在收银台前面没有动。他从来不知道父亲走之前那个星期跟外婆说过什么“不用怕”，他没问过，外婆也没讲过。靠墙那张桌子旁边放着四张折凳，桌面有一道很旧的裂痕。
　　外婆从厨房出来，端着两杯冻柠茶，一杯少甜放在Joey面前，一杯不加糖放在他面前，又拍了拍Joey的手背，回到收银台后面继续找零。Joey低头看着那杯冻柠茶，眼睛一下子红了。直播那天站在楼梯口举着手机的人，就是她。
　　那天中午他在靠墙那张桌子坐了很久，Joey坐在他对面，陪他把冻柠茶喝到冰块都化了。她没有问外婆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只说这张桌子以后不要让客人坐，留给他一个人。
　　十月十九日星期一早上十点，邝志朗和钟律师走进鲗鱼涌港岛东中心的证监会办事处。九月底他已经以被调查人的身份来过一次，问的是他自己的户口、手机和六月十七日晚上在哪里。这一次信上写的是，请他以证人身份协助调查。
　　会议室很小，一张长桌，墙上一个时钟，桌上一部录音机。坐在对面的程佩珊三十多岁，短发，白衬衫配深灰色西装外套，没有戴首饰，旁边是一个负责记录的年轻男同事。程佩珊先讲问话程序、他的权利和义务、录音怎样保存，每一样都讲得很清楚，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她问他和罗嘉骏在中环私人会所见面那天的经过，问那份和解草稿是谁交给他的，现在在哪里。钟律师把副本和装在透明文件袋里的原件一起交上去。程佩珊翻到第七条，在旁边做了一个记号，叫同事编号。她又问谢家豪，见过几次，在哪里，谈了什么。邝志朗照实讲了冰室两次，讲到第一次，说他把叶诗敏手上有截图的事告诉了谢家豪。程佩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里的声音又慢又弱，比他听过的任何人都弱，像隔着好几道墙。不是罗振邦那种空，是有，只是薄得几乎听不出字。他撑到太阳穴开始发胀，才从底噪里抓到半句：“……上面问为什么这么急……”
　　后面就没有了。邝志朗移开眼睛看着墙上的时钟，前后大约三分钟。程佩珊低头写字，问他第二次在冰室的时候谢家豪有没有给过他文件。他说没有，谢家豪只看过他带去的第七条那一页。
　　他的心思却留在那半句话上。为什么这么急。他想到的是九月一日那份十一点四十六分就出来的纪律结论，想到那封连金额都没有的律师信，想到一个高级调查主任被上面催着，要快一点把一个分析员的名字写进报告。他再看程佩珊低着头写字的样子，觉得那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跟九月一日谢家豪手里那个蓝色文件夹差不多。
　　问话进行了两个钟头。最后程佩珊问他，还有没有其他跟本案有关的事要补充，比如恒岳任何人在调查期间私下接触过他。
　　邝志朗想到了跑马地的厢房，想到罗振邦那一句“你想问你父亲，下次”。那是一句跟海晟毫无关系的话，他讲出来，只会多一行让人追问的纪录。
　　“暂时没有。”邝志朗说。
　　程佩珊在纸上写了一行，叫同事停了录音。她说问话纪录整理好会寄给钟律师核对签名，又提醒了一次法定通知的保密要求，跟钟律师握了手，对他只点了点头，拿着文件先走了出去。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钟律师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开口的时候没有转头。
　　“你刚才说暂时没有，停了一下。”钟律师说，“你是不是有话没讲？”
　　“我觉得她那边有人催着结案。”邝志朗说，“我不想多给她东西。”
　　“你凭什么觉得？”
　　邝志朗答不上来。钟律师等了两层楼，说他做了这么多年，见过很多当事人以为自己看穿了调查员，后来都发现自己只是看穿了自己的害怕。他说问话里没有被问到的可以不讲，被问到“有没有补充”的时候选择不讲，以后要是被翻出来，就要解释为什么当时不讲。
　　“下次问话，我不想替你解释。”钟律师说。电梯门开了，他先走了出去。
　　从证监会出来，区咏芝发来信息，说温律师中午已经把Crestmoor的纪录和她的陈述交了进去，问他今晚能不能来宝云道，这是她搬过去以后第一次请人吃饭。邝志朗回到旺角，先下二楼，Joey刚送走一个客人。他说区咏芝今晚请他去宝云道，他想去，可能会留到很晚。
　　Joey把一盒用过的卸甲棉倒进垃圾桶，倒完了还在那里拍盒底。
　　“她搬出来第一晚，是哪一晚？”
　　“星期五。”
　　“那她已经一个人睡了三晚。”Joey说，“我离婚那年，搬出来第一个星期，每晚睡在这间铺的后面，听楼下的车声听到天亮。我知道那种晚上。你去吧，陪她吃饭，陪她做什么都可以。可是你要回来睡。我明天早上开铺，要看见四楼的窗是开着的。”
　　“我会回来。”
　　“套子带够。”Joey说，“回来的时候，把门关小声一点，我睡得浅。”
　　晚上八点，宝云道十九楼的白布全部拿掉了。浅灰色的沙发和黑色的钢琴露了出来，那块卷起来的大地毯也铺开了，是一块织着淡淡花纹的米色旧羊毛地毯。餐桌上是两份从楼下餐厅叫上来的意大利面，一瓶香槟，一个香槟杯，一杯苏打水。区咏芝穿一件黑色丝质衬衫和一条长裙，光着脚。
　　吃完饭，区咏芝从手袋里拿出一封信放在餐桌上，是罗嘉骏的律师行今天下午寄给温律师的。信里说呈请人从婚姻居所的保险箱取走了属于答辩人的文件，要求七日内全部交回，否则采取法律行动。
　　“我叫温律师回了。”区咏芝说，“那些是Crestmoor的纪录，Crestmoor的董事是我，不是他。他要，叫他去问证监会拿。”
　　她喝了一大口香槟，在手机上按了几下，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餐桌上，才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坐着的邝志朗，自己解开衬衫的扣子，从领口解到腰，解到第三颗停住。
　　“在宝云道那天，我说，等我不再是罗太，我再要你。”区咏芝说，“我还没离婚，呈请书上我还是他的太太。可是今天我在每一份文件上签的，都是区咏芝三个字。今天我自己选了，我想要你。”
　　邝志朗站起来，接着替她解剩下的扣子。丝质衬衫很滑，最后那颗扣子解开，就从她肩膀上滑了下去，里面是一件很薄的黑色蕾丝胸罩，两颗硬起来的奶头从蕾丝里透出颜色。他低头吻她，她嘴里有香槟带气泡的酸味，舌头一碰上来就缠住了他，手往下解他的皮带，把西裤和内裤一起拉下去。邝志朗的鸡巴早就硬了，一弹出来就打在她的小腹上。区咏芝握住捋了两下，拉着他走到客厅中间，跪在那块米色旧地毯上。
　　“这块地毯是我妈妈从旧家带来的。”区咏芝说，“我小时候在上面写功课。今晚我想在上面，让你干我。”
　　她拉开长裙的拉链，让它落在地毯上，里面是同样黑色的蕾丝内裤，然后躺下去，头发散在那些淡淡的花纹上。邝志朗跪在她两腿中间，把内裤慢慢拉下来丢到一边。区咏芝已经湿了，两片阴唇微微张开，淫水沾湿了阴毛，在落地灯下亮亮的。
　　邝志朗低头，舌头贴着那道缝从下往上舔，舔到阴蒂含住吸了一口。区咏芝“啊”地叫出来，两只手抓住地毯的边。他一边舔一边把两根手指慢慢插进她又热又滑的小穴，里面的嫩肉层叠着裹上来，手指每抽插一次都带出咕叽咕叽的水声。
　　“我撤了那份授权书。”区咏芝喘着说，“签名的时候我在想你的舌头……八年来他替我签了那么多东西……今晚我自己签……”
　　“你签。”邝志朗抬起头，手指往上一勾，“签在这里。”
　　他从西裤口袋拿出一个套子撕开套上。区咏芝看着他套，笑了。
　　“那个Joey又叫你带了？”
　　“是。”
　　“我以后一定要见她。”区咏芝说，“我要问她，是怎么教出一个这么听话的男人。”
　　邝志朗扶着鸡巴，龟头顶在她湿滑的小穴口上下磨了两下，慢慢推了进去。区咏芝咬着下唇，两条腿缠上他的腰，等他推到底，长长吐出一口气，里面的嫩肉收紧了好几回，夹着鸡巴不肯放。他开始慢慢抽送，鸡巴在湿透的小穴里进出，噗滋噗滋地响，地毯被两个人压得沙沙地动。
　　他伸手到她背后解开胸罩，丢到钢琴脚下，低头含住一颗奶头，一边吸一边在下面不紧不慢地顶。区咏芝的小穴被插得越来越软，每一下抽出来，鸡巴上都挂着一层亮亮的淫水，插回去就挤出一声咕滋。他换到另一只奶子，舌头压着乳头打圈，下面故意插得很浅，只让龟头在小穴口浅浅地进出，磨着那圈最敏感的嫩肉，磨到区咏芝自己抬起屁股往上套，要把整根鸡巴吞回去。
　　“他的律师叫我七天之内交回去……”区咏芝的手插进他的头发里，“他要的是那几张纸……他不知道，他太太现在躺在她妈妈的地毯上……被别人插着……”
　　“呈请书上，你还是他太太。”邝志朗停在最深处，用耻骨压着她的阴蒂慢慢地磨。
　　“是。”区咏芝的腰往上迎，“所以你要用力一点，让我记住，我是在当他太太的最后几个月，自己选了你。”
　　他加快了，小腹撞在她的大腿根上啪啪地响，她的两只奶子跟着颠动。淫水从两个人连着的地方挤出来，顺着她的屁股流下去，在米色地毯上洇开一小块深色印子。区咏芝侧过头看见了，笑着说妈妈要是知道，一定会把这块地毯拿去干洗，干洗完还会问她为什么只洗了一角。
　　插了一阵，她推推他的胸口，说地毯磨得背痛，要去厨房。邝志朗抽出来把她抱起，她两条腿夹着他的腰，手臂搂着他的脖子，被一路抱进厨房。厨房没开灯，只有客厅透进来的光，中间那张大理石岛台上放着那瓶喝了一半的香槟。他把她放在岛台边上，她的屁股一碰到冰凉的大理石就抖了一下，两只手往后撑住，用脚跟勾住他的腰，伸手拿过香槟对着瓶口喝了一口。一点酒从嘴角流下来，滴在锁骨上，又顺着流到奶子中间。
　　邝志朗低头，从她的奶子中间往上舔，一直舔到下巴，舔得嘴里又甜又酸。他没有咽下去，把那一点酒吐进洗手盆，开水龙头漱了一口。区咏芝看着他，笑得腰都弯下去。
　　“连舔到的都不肯喝？”
　　“我答应过不碰。”邝志朗说，“你喝你的，我要清醒地看着你。”
　　他站在岛台前扶着鸡巴，对准她还湿着、一张一合的小穴口，一下插了进去。这个高度刚好，龟头每次都正好顶在最软的那一块上，区咏芝的叫声一下子变了，头往后仰，碰到岛台上方挂着的一排铜锅，锅子撞在一起叮叮当当地响，跟两个人撞击的啪啪声混成一片。
　　“搬出来第一晚我睡不着……”区咏芝抓着他的肩膀说，“我在这张岛台前面站了一整晚，想着你在这里，就这样插我……”
　　“现在呢？”
　　“现在你在。”区咏芝说，“那枚婚戒还在我的手袋里，我今晚不扔，我要它听着。”
　　邝志朗双手托住她的屁股，把她从岛台上托起来一点，又快又深地往里撞。她两条腿死死夹着他的腰，淫水顺着鸡巴流下去，嗒、嗒地滴在瓷砖上。区咏芝一只手伸下去，自己飞快地揉着阴蒂，揉得比他撞得还快，像不肯等他。
　　“我要到了……你不准停……”
　　她先到了，整个人弓起来，小穴死死绞住鸡巴抽个不停，一股热流淋在他的小腹上。邝志朗没有停，照她说的又撞了二十几下，她被撞得在高潮里又抖了一阵，抓着他的肩膀叫他的名字。他顶到最深处射了出来，射了足有四五股，射完了还被她夹着，又抽动两下挤出最后一点。
　　餐桌上她那部屏幕朝下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响的是闹钟。区咏芝喘着气笑出来，叫他把她放下。
　　“十一点四十五分。”区咏芝说，“我吃饭的时候定的。你答应了别人回去睡，我不要做那个让你食言的人。”
　　邝志朗取下套子打结，用纸巾包好丢掉。区咏芝没有拿毛巾，赤着脚走回客厅，从地毯上捡起那件黑色丝质衬衫披上，只扣了中间一颗，站在钢琴旁边看他穿衣服，看他把皮带扣好，把衬衫塞进裤腰，伸手替他把一边没翻好的领子翻好。
　　“下次不要穿这件。”区咏芝说，“领口太软，我妈妈见了会以为我在跟一个学生来往。”
　　十二点，邝志朗离开宝云道，坐出租车过海，回到旺角快一点。二楼美甲铺的灯是黑的，他上到四楼，把门关得很轻，然后打开客厅的窗。
　　他坐在小饭桌前，把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面前。红绳上的死结解了很久解不开，最后用剪刀剪断了。里面只有三张纸，用一个生锈的回形针夹着。第一张是印着恒岳标志的公文纸，一行粗体字：“内部意外调查报告”。
　　报告写得很短。事件：本公司会计部职员邝国栋，于公司大厦后楼梯失足坠下，经送院后证实死亡。结论：意外，并无可疑。建议：加强后楼梯照明及防滑措施。最下面是签署人的名字和职位，罗振邦，行政总裁，旁边一个很潦草的签名，签名下面写着日期。
　　二〇一二年三月十三日。
　　父亲是二〇一二年三月十四日从后楼梯摔下去的，外婆是这么说的，警方也是这么说的。他把报告翻过来又翻回去，日期还是那一个。这份写着“经送院后证实死亡”的报告，比父亲死的那一天早了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