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环听心】21-25

　　第21章　马房喝茶
　　十月三十一日，星期六。早上七点，最先起身的是叶诗敏。
　　她光着脚在四楼那间小屋里找自己的衣服。连衣裙压在床尾，风衣挂在椅背上，一只耳环最后在小饭桌的保温壶旁边找到。她穿好衣服，把昨晚四个人喝过冻柠茶的杯子端到水槽，全部洗干净，倒扣在架上，才说她要赶回跑马地换衣服，九点还约了律师。
　　区咏芝醒得晚一点，坐在床边用手机叫车，叫到了才慢慢扣风衣的扣子。她在门口穿鞋，回头看了一眼床上还躺着的两个人，对Joey说：“下次我请。”
　　“你请，我挑地方。”Joey说，“你们半山的地方，我坐不惯。”
　　区咏芝笑了，带上门下楼。楼梯很窄，高跟鞋一路响到地下，才被洗衣街早上的车声盖过去。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邝志朗醒过来就习惯性地去接Joey的眼睛。她正侧躺着看他，距离不到半米。那边什么都没有，连底噪都没有，他的头却像被一圈铁箍箍住，箍得太阳穴发胀。他移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那道裂缝他从十四岁看到现在。
　　“又在看人。”Joey说，“昨晚你说你用完了，今天早上还用？”
　　“习惯。”
　　“那就改。”Joey拉过被子盖到两个人的肩膀，“我问你一件事，你用嘴答。昨晚在台上说完那一句，散会以后，你最想先告诉谁？”
　　邝志朗一时想不出答案，也不想随便给一个。Joey等不及，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屁股往后贴过来，贴在那根早上本来就硬着的鸡巴上，故意慢慢地蹭。她只穿着昨晚那件白色棉T恤，下面什么都没有，大腿根还留着昨晚的润滑剂，摸上去有一点黏。
　　“不答也可以。”Joey头也不回地说，“那就先做，做完再答。套子在你那边的抽屉，我昨晚数过，还剩两个。”
　　邝志朗伸手拉开抽屉，撕开一个套上，侧躺到Joey身后，一只手从她腰间绕过去，托起上面那条腿。鸡巴贴着她的屁股沟往下滑，滑到那片已经湿软的地方，龟头顶开两片阴唇挤进去，噗滋一声轻响。Joey的小穴早上还有点肿，把他夹得很紧。她吸了一口气，把那条腿往后搭在他大腿上，让鸡巴进得深一点。邝志朗的手掌贴着她的小腹，隔着一层薄薄的肉，摸得到鸡巴在里面顶出来的那一点硬。Joey把那只手往下带，按在阴蒂上，叫他别光顾着进，手也要动。他用两根手指夹着那颗小小的肉粒慢慢揉，Joey的屁股立刻往后缩了一下，又自己送回来。
　　“昨晚这张床睡了四个人。”Joey喘着说，“今天早上只剩我。阿朗，你说这张床是不是太小了？”
　　“昨晚太小，今天早上刚好。”邝志朗贴着她的耳朵说，“昨晚你排先后，今天早上不用排，只有你。”
　　“是我说上楼的。”Joey的手往后伸，抓住他的屁股往自己身上按，“所以今天早上也是我说了算。”
　　邝志朗从后面慢慢地抽送，每次都送到最深处停一停，再退出来，咕叽的水声跟着鸡巴进出，在早上的小屋里听得很清楚。可是他的头一用力就痛，腰也动不快，顶了二三十下，额头上已经冒了汗，节奏越来越乱。Joey等了一阵，往前一滑，让那根鸡巴整根滑出来，啵的一声，湿淋淋地翘在两个人中间。
　　“太慢了。”Joey翻过身，一条腿跨过他的腰，“你昨晚在台上那么快，在床上倒慢了。你躺着，头不要动，下面也不要动。”
　　“台上用的是嘴。”邝志朗说，“今天早上嘴还在，你要不要用？”
　　“等一下再用。”Joey说，“先让我坐。”
　　她跨坐上来，扶着那根鸡巴对准自己，屁股往下一沉，咕滋一声坐到底。坐着停了几秒，等里面那点肿胀的酸松开，才开始前后磨，耻骨压着他的耻骨，阴蒂在那片毛上蹭过去，蹭出很黏的细响。T恤的下摆扫在他肚子上，Joey嫌碍事，双手交叉抓住下摆，从头上脱下来丢到地上。那对不大的圆奶子在晨光里跟着腰晃，奶头早就硬了，乳晕上还留着昨晚不知道谁吮出来的一小块红印。邝志朗伸手去碰那块红印，Joey拍开那只手，说那是区小姐的，不准碰，要碰就碰别的地方。
　　“你还没答。”Joey说，“昨晚你最想先告诉谁？”
　　“我爸。”
　　Joey停了下来，坐在他身上，鸡巴还整根插在里面。她低头看着他，手撑在胸口，指尖在心口那块皮肤上按了一下。
　　“那你先告诉我。”Joey说，“我替你记着，记在账簿上，哪一天你去扫墓，我陪你去念给他听。”
　　她说得很平，像在报一笔数。邝志朗喉咙一下子堵住了，只把手放在她的大腿上，用力握了一下。
　　“那你先听。”邝志朗看着Joey，“罗嘉骏被带出旋转门，恒岳承认纪录被人改过，撤回告我的一切索偿。这一句，我先讲给坐在我身上的人听。”
　　“听到了。”
　　Joey说完又动了。这一次不再前后磨，改成上下起落，屁股抬到只剩龟头卡在小穴口，再重重地坐下去，啪的一声撞在他的大腿上，挤出来的淫水顺着鸡巴流下来，把那片毛打湿了。邝志朗躺着不动，照她说的，只伸手握住两只奶子，拇指拨着奶头。Joey每坐下一次就哼一声，越坐越快，啪啪声越来越密，哼声越来越短。
　　“昨晚是她们看着。”Joey咬着嘴唇，“今天早上没有人看，你只准看我……看我的脸，不准看别的地方……”
　　“我在看。”邝志朗说，“昨晚三个人里，最凶的是你，最先开门的也是你，我记得。”
　　“你看得见我想什么吗？”
　　“看不见。”邝志朗说，“今天早上我只看得见你坐在我身上，这样就够了。”
　　“那就好。”
　　Joey身子往前一倒，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屁股却还在动，咕叽咕叽的水声又快又急。小穴突然夹紧，连着抽了好几回，她到了，喘得说不出话，手指掐着他的肩膀。邝志朗被这一夹，再也忍不住，扶住她的腰往上顶了最后几下，啪啪两声撞到最深处，在套里射了出来，鸡巴在她里面抽动了好几次才停。
　　两个人那样贴着躺了一阵。
　　Joey先爬起来，把用过的套子取下来，打了一个结，用纸巾包了两层，丢进垃圾桶，说昨晚那一地包装纸都是她捡的，叶小姐和区小姐睡得像两个客人，她就像收铺。说完穿上T恤，拿起手机看时间，说九点要开铺，今天约了四个客人，有一个要做全套光疗。
　　“你下楼吃早餐。”Joey在门口说，“你昨晚在台上那个样子，外婆在电视上看见了，她今天早上一定多煎一个蛋。”
　　中午十二点半，华记坐满了人。邝志朗坐在靠墙那张桌子吃那碟多出来的煎蛋。利叔推门进来，没有先坐下，把手机放到他面前，屏幕上是港交所网站一份刚出的公告。
　　恒岳资本宣布，罗振邦先生的长子罗嘉麒先生，即日获委任为本公司执行董事兼署理行政总裁。公告附了一段简历：三十八岁，美国大学毕业，过去十二年在新加坡一家投资银行做并购，最后的职位是董事总经理。
　　“昨天弟弟才被人带出旋转门，今天哥哥就坐上去了。”利叔说，“我在旺角开铺三十年，见过很多这样的家。弟弟倒了，哥哥回来，通常是哥哥更难缠，因为哥哥一直在旁边看着弟弟怎么输。”
　　说完他叫了一份猪扒包，坐到门口第一张桌子看报纸。过了一会儿又回过头来，说利昌今天早上接了三个电话，两个是问那个上电视的经纪还接不接盘，一个是碧街那个业主，问他之前撤回的委托能不能重新放回来。利叔说他叫那个业主先等一等，“人家昨天骂你，今天捧你，你不要急着接，急着接，下次人家再骂你，你就更痛”。
　　邝志朗把那份公告读到最后一行。罗嘉麒，Victor Law。恒岳的年报他看了五年，这个名字只在家族信托那一页的附注里出现过，从来没有出现在董事会名单上。
　　外婆过来收碟，看见他没有动那杯奶茶，把杯子拿起来摸了摸，说冷了，又替他换一杯热的。她问他昨天那个穿黑西装的司机是谁家的，那个人站在门口，腰挺得像一根旗杆。他说是区小姐的妈妈派来的。外婆“哦”了一声，把热奶茶放下，说那位太太的字写得很好，比他爸爸写的字还要工整。
　　十一月一日，星期天早上。他换了一件白衬衫，下到二楼，跟Joey说苏绮华约他去沙田马场的马房喝茶，一个人去。
　　Joey正在开铺，把门口那盏灯打开，回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马房有马屎味。”Joey说，“你别穿那双新皮鞋，穿旧的。她要是请你上楼，回来先告诉我是哪一层。”
　　“只是喝茶。”
　　“我知道。”Joey说，“我问的是哪一层，不是问你做了什么。”
　　九点半，那个穿黑西装的司机准时停在洗衣街。司机说他叫阿成，跟苏女士二十年了，开车的时候一句闲话都没有，只在过狮子山隧道时问了一次冷气要不要调高。车从沙田马场的员工入口进去，停在一排马房前面。空气里有干草和马粪的味道，几个马夫正牵着刚晨操回来的马在沙地上慢慢走，马身上冒着白气。
　　苏绮华站在一个马栏前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羊绒外套和一条黑色长裤，手上戴着一副浅棕色的皮手套，正伸手去摸一匹栗色马的鼻子。马栏门口挂着一块小木牌，写着“绮梦”两个字。她看见他，没有过来，等那匹马把鼻子从她手掌上移开，才转过身。
　　“它昨天晨操跑得不好。”苏绮华说，“练马师说它是闷了，我说它是知道下个月要跑大场，在省力气。邝先生，你觉得哪一个对？”
　　“我不懂马。”
　　“很好。”苏绮华说，“懂马的人在这里，每一个都以为自己是对的。”
　　她说这匹马是她丈夫生前最后买的一匹的后代，母马当年跑过三场头马，退役以后配种，生下它。她给它取名绮梦，练马师嫌名字太软，她没有改。马夫牵着另一匹马从旁边经过，跟她打招呼叫苏太，她点头，叫马夫把那匹马左前蹄的蹄铁再检查一次，说她刚才看见它落地的时候偏了一点。
　　练马师的办公室在马房尽头，一张旧木桌，墙上贴满了出赛表和马的体重纪录。练马师跟苏绮华点了一下头，就出去了，门留着一条缝。苏绮华自己烧水，用一套很旧的紫砂茶具泡茶，第一泡倒掉，第二泡才倒给他。她的手套一直没有摘，手腕转动的时候稳得像在签字。
　　“我有三件事要讲。”苏绮华说，“讲完你可以走，也可以留下来再喝一杯。”
　　第一件，她手上那三千八百四十万股恒岳，是她丈夫区耀廷留下的。区耀廷是恒岳的联合创办人，一九九四年恒岳上市，敲锣的有两个人，一个是他，一个是罗振邦。二〇一三年区耀廷心脏病走了，股份后来放进绮华置业名下的一个架构，她一股都没有卖过。罗振邦这些年托人问过三次，价钱一次比一次高，她每一次都请来人喝完茶再走。
　　第二件，她要罗振邦下台。她也不会让区耀廷留下的东西，被人用一个被丑闻压低了的价钱买走。
　　“恒岳现在的股价，是十年来最低的。”苏绮华说，“你在股东大会上那一句话，让罗家少了一个儿子，也让恒岳少了三成市值。你替我出席，我不怪你。可是你要知道，股价低的时候，最想买的人通常是自己人。”
　　“罗嘉麒。”邝志朗说。
　　“Victor七岁那年，在我家赤柱的泳池里差一点淹死。”苏绮华说，“是耀廷跳下去把他捞上来的，他吐了一池子水，哭着叫区叔叔。昨天公告出来，我看着他的照片想了很久，一个人小时候被谁救过，长大以后是不会记得的，只会记得自己在别人家的泳池里出过丑。”
　　第三件，绮华置业手上有几个旧楼重建项目，在深水埗和土瓜湾，每一栋都是几十个业主、几十份不一样的业权。她需要一个看得懂唐楼业权、又不会被人收买的人。她请他做绮华置业的物业顾问，按市价收费，签书面合约，不用他坐写字楼。
　　邝志朗端着那杯茶，问她为什么是他。
　　苏绮华这时第一次直直地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张旧木桌，不到一米半。他下意识地迎上去，想听一听这个女人心里怎样想自己的提议。
　　杂音刚起来，一把锥子就从他的右边太阳穴扎了进去。那片底噪又粗又乱，像一台收不到台的旧收音机被人开到最大，他一个字都分不出来，只觉得眼睛后面在发烫。他撑了三四秒，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几滴茶洒在桌面上。他放下杯子移开眼睛，那把锥子才慢慢退出去，留下一阵钝痛。
　　这几天，他不能再用了。
　　苏绮华看着桌上那几滴茶，没有问。她把右手的手套从指尖开始逐根拉松，摘下来放在桌上，伸手过来，按在他的左手腕上，两根手指压着他手腕内侧的那条脉。她的手指很凉，指腹有一点粗，是常年握缰绳的手。
　　“我丈夫以前心脏不好，我学会了量脉。”苏绮华说，“邝先生，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十月二十日拒绝罗振邦，二十一日我就签了委任表格，那时候你还不认识我。你替我站起来之前，为什么不先问我想不想？”
　　“我问了我自己。”
　　她的手指在他的脉上停了一会儿，按得比刚才重了一点。
　　“快了。”苏绮华说，“你说的是真话，可是不是全部。你说谎的时候，这里会快。我今天不追究，我只是让你知道，我量得出来。”
　　她把手收回去，重新戴上手套，从手袋里拿出一份顾问合约的草稿推给他，说他可以带回去给他的律师看，看完再签。他把合约折好放进衬衫口袋，起身告辞。苏绮华送他到办公室门口，没有再出去，站在门框里看着马房那一排马栏。
　　“你父亲以前也来过这里。”苏绮华说。
　　说完她就转身回到桌子后面，开始收拾那套紫砂茶具。邝志朗站在马房的沙地上，等阿成把车开过来，那匹叫绮梦的栗色马在栏里打了一个响鼻。
　　下午两点他回到旺角。美甲铺里有两个客人，Joey正替其中一个修甲边。他站在门口说，是地下，马房没有楼上，她泡了茶，请他做顾问，按市价收钱，合约草稿在他口袋里，他会先给钟律师看。他还说她摘了手套，按着他的脉，说他说谎的时候会快。
　　Joey手上的锉刀停了一下，又接着锉。
　　“那她量出来没有？”
　　“她说量出来了，说我讲的是真话，可是不是全部。”
　　“那她比我厉害。”Joey说，“我量你，要量三个月。”她叫客人换一只手，没有再抬头，“合约给钟律师看，看完拿下来给我也看一眼。我看不懂法律，可是我看得懂她要你几点钟到。”
　　晚上十点，华记收铺。阿兰姐在后面洗锅，外婆在收银台点数，点完把钱放进那个铁盒，锁好，又从收银台最下面一格抽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压在他面前的桌上。
　　“前天贴在楼下大堂的，管理处也塞了一张进铺里。”外婆说，“那天你去开大会，我一直看电视，看完就忘了。”
　　是一张福荣大厦业主立案法团的通告，日期是十月三十日。上面说，屋宇署的强制验楼通知已经送到，大厦外墙、喉管和公用地方须进行修葺，法团将于十一月十四日星期六下午，在旺角街坊会礼堂召开业主大会，表决一项总额两千九百八十万元的大维修工程。通告顶上用粗体印着“重要提示”四个字，下面却只有一行总额，再下面是管理委员会主席黎树强的签名。
　　邝志朗把通告读了两遍，在“重要提示”那四个字上停住了。四个字后面应该还有东西，那里却是空的。通告没有写每一户要分多少，也没有写哪一家公司来做，只在最后一行说，招标文件可在管理处办公时间内查阅。
　　外婆说管理处那个年轻职员塞通告进来的时候，跟阿兰姐讲了一句，兆丰的单位多，大头是兆丰出，老街坊只是出一点零头。阿兰姐问零头是多少，那个年轻职员说他也不知道，要问主席。
　　外婆戴上老花镜，凑过来看那一行数字，用手指沿着那串数字往右点，点到一半就点乱了，摘下眼镜问他。
　　“二千九百八十万，是几个零？”
　　第22章　大厦维修
　　十一月三日，星期二早上。外婆从衣柜顶上搬下一个饼干铁罐，里面是福荣大厦的公契副本、两份楼契和一叠差饷单，最旧的那张还是一九八六年的。邝志朗把公契摊在四楼的小饭桌上，翻到附表那一页，十四个单位的业权份数印得清清楚楚。他拿一支铅笔，在通告背面逐个单位地算。
　　地下A铺是华记，占百分之九，四楼B占百分之六，两个单位都在外婆名下。两千九百八十万按业权份数分摊，地铺要出大约两百六十八万，四楼要出大约一百七十九万，加起来是四百四十七万。二楼A是Joey租的那个铺，业主潘伯占百分之七，要出大约两百零九万。十四个单位平均下来，每户要出两百多万。
　　管理处那个年轻职员说大头是兆丰出，这句话没有说错。兆丰手上八个单位，合计百分之五十八，它出的钱最多，可是它也是投票最多的那一个。业主大会过半数就能通过决议，兆丰一家就够了，外婆、潘伯和楼上几户老街坊全部投反对，也只是百分之四十二。管理委员会只有三个人，主席黎树强，秘书和司库，三个都是兆丰派来的，老街坊一个都没有。
　　中午他去管理处查阅招标文件。管理处设在大堂楼梯底下一个小房间，职员把一个文件夹推给他，说只能看，不能拿走，复印要另外书面申请。文件夹里有三份标书的摘要，建议中标的是冠城工程有限公司，报价两千九百八十万；另外两家，一家报三千一百多万，一家报三千两百多万，都比冠城贵。工程项目一共列了二十三项，外墙、喉管、消防、升降机槽、天台防水，最后几项是大堂翻新、信箱更换和“外墙美化”。
　　福荣大厦没有升降机，只有一道窄窄的楼梯。他把“升降机槽”那一行抄了下来。
　　下午他从地下沿着楼梯一直走上天台，每一层都停一停。外墙有几处混凝土剥落，三楼的去水管在漏，天台的防水层裂了几道缝，这些是屋宇署通知上写明要修的，他心里有数，几百万就做得完。走到六楼，张伯正好开门出来倒垃圾，问他是不是来看那张通告的，说他看不懂，叫他孙女看，孙女说要两百多万，他以为孙女看错了一个零。
　　回到华记，外婆听他讲完那个数字，没有叫，也没有骂兆丰，只问能不能分期。她说她有一张保险单，供了二十年，退了大概有几十万，四楼那个单位也可以拿去银行按，她七十八岁，银行不知道肯不肯借。说完她转过身去收银台后面，把那个装钱的铁盒打开又锁上，锁了两次。
　　十一月四日，星期三下午三点。潘伯从屯门坐小巴出来，到二楼美甲铺坐在客人坐的那张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印着兆丰的名字。Joey给他倒了一杯热茶，他两只手捧着，没有喝。
　　潘伯说兆丰的人早上到他屯门的家里，两个人，穿西装，很客气，坐了一个钟头。他们开价收购二楼那个铺，价钱比市价高一点，还说买了就不用付维修费，两百多万的维修费，由兆丰自己承担。潘伯说他儿子生意周转不来，屯门那层楼已经加按过一次，他拿不出两百万。
　　“潘伯，你答应了没有？”Joey问。
　　“我说要想几天。”潘伯说，“我七十三岁了，Joey，这个铺我收了你六年租，你从来没有迟过一天。我也不想卖，可是两百万，你叫我去哪里找？”
　　Joey没有再问。她跟潘伯讲租约的事，那份正式租约，业主律师楼说上个星期就拟好了，可是潘伯一直没空去签，现在还放在律师楼的柜子里。潘伯听懂了她的意思，低头喝了一口茶，说他知道，他不会不认那份意向书，可是铺要是卖了，新业主认不认，他就管不了了。
　　潘伯走了以后，Joey坐在美甲桌后面，把那本蓝色账簿翻到“铺租”那一页，一直看着，没有翻页，也没有写字。
　　同一天下午，邝志朗的手机收到叶诗敏的短讯。她说恒岳的律师昨天约她的律师见面，开了和解条件，一笔补偿，附一份保密协议，另外还有一个复职安排，职位没说，只说是“与原职相若”。她还没有决定，她的律师说条件不算差。她最后问他，你觉得呢。
　　他打了好几行字，说恒岳现在换了人，说复职以后她会被放在哪里，说那份保密协议会不会管到她已经交给证监会的东西。打完他全部删掉，只回了一句：“你按你自己的需要决定，不用顾我。”过了二十分钟，叶诗敏回了一个“嗯”字。
　　晚上他在公司注册处的网上查册系统查兆丰地产发展有限公司。最新一份董事变更通知书的生效日期是十一月一日，那是罗嘉麒上任的第二天，一个星期天。兆丰原来六名董事，换掉了三个，新来的三个人，两个他在恒岳从来没有听过名字，一个是恒岳集团的财务总监。梁志雄从来不在董事名单上，他只是收购部的一个经理，现在连收购部经理也换了人。
　　罗嘉麒上任第二天，第一件签的文件，是一家做唐楼收购的子公司的董事变更。
　　晚上九点半，Joey拉下美甲铺的铁闸，叫他下来。铺里只开了后面工作台那一盏灯，前面黑着，客人坐的那张美甲椅被推到了中间。Joey站在那张椅子旁边，手里拿着那本账簿，账簿合着。
　　他手里拿着手机，想给她看兆丰那份董事变更通知书，刚说了“罗嘉麒上任第二天”几个字，Joey就伸手把他的手机屏幕按黑了。
　　“九月你帮我讲回租，那天晚上你跟我说什么？”Joey问，“你说铺保住了，不用怕了。你记不记得？”
　　“记得。”
　　“你说得太早了。”Joey说，“铺租一万三千八，你替我讲了一个月才讲回来，他们一张通告，就要潘伯拿两百万出来。外婆四百多万，潘伯两百多万，兆丰一个电话就能叫潘伯把铺卖了，新业主一来，我那份意向书就是废纸。阿朗，你知不知道我今天下午坐在这里，想的是什么？”
　　“我知道这是程序上……”
　　“你今晚不准讲道理。”Joey把账簿往门口那张小账台上一丢，伸手推他的胸口，把他推进那张美甲椅里，“你讲道理我就更气。”
　　邝志朗跌坐进去，美甲椅的扶手很窄，把两只手肘卡住了。Joey跪下来，跪在他两腿中间，拉开皮带，连裤子带内裤一起往下扯，扯到膝盖。那根鸡巴还是软的，Joey握住，抬头瞪了他一眼，低头整根含了进去。她含得很重，嘴唇包住根部，舌头压着下面那条筋往上刮，啧啧的吸吮声在黑着的铺面里很响。鸡巴在她嘴里很快就硬了，硬到含不下，她才退出来，改成手握着根部捋，嘴只含着龟头吸。
　　“外婆四百四十七万。”Joey吐出来骂了一句，又含回去，含了几下再吐出来，“潘伯两百零九万……你那天说不用怕……我信了你……”
　　她骂一句就吞一次，每次都比上一次吞得深，龟头顶到喉咙口，憋红了脸也不退，口水顺着柱身往下流，流到握着根部的手指上，被捋得咕啾咕啾地响。邝志朗的手抓着美甲椅的扶手，腰往上挺，Joey用另一只手按住那片小腹，把他按回椅子里，不准动。
　　“我不是骂你没用。”Joey喘着说，舌尖在马眼上打转，“我是骂你太早放心……你放心了，我也跟着放心……我最讨厌跟着别人放心……”
　　“那你骂。”邝志朗喘着说，“骂完我去查兆丰，罗嘉麒上任第二天就换了兆丰一半董事，他们急，急的人会漏东西……你含着它骂，我听得最清楚。”
　　“谁准你讲兆丰？”Joey咬了龟头一下，不重，“今晚这根东西只准挨骂。”
　　她的手越捋越快，嘴紧紧地吸着龟头，脸颊都吸得凹了进去，滋滋的水声从嘴角漏出来。邝志朗说要射了，Joey没有松口，反而吸得更紧。他在她嘴里射了出来，一连射了好几股，她含着，一滴都没有漏，等鸡巴不再跳了，才慢慢退出来，从美甲桌上抽了一张纸巾，把嘴里的东西全部吐在纸巾上，叠好，丢进脚边的垃圾桶。
　　“这是利息。”Joey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本金我还没收。”
　　她站起来，当着他的面把牛仔裤和内裤一起脱掉，上身那件黑色T恤也没有留。一对奶子在后面那盏灯下白得发亮，两腿中间那片软软的毛已经湿了，贴成几绺。她走到门口那张小账台，两只手撑着台面坐上去，台上的计算机、收据簿和那本蓝色账簿被屁股挤得往边上滑，账簿先掉下去，啪地落在地上，翻开了，压着一页写满数字的铺租。
　　“过来。”Joey张开腿，“套子在收银机底下。”
　　邝志朗走过去，没有马上去拿套子，先低头含住她一颗奶头。那颗奶头已经硬得像一粒小豆，他用舌尖压着它往里按，再整个吸进嘴里，啾的一声。Joey的手插进他的头发，把那颗头往自己胸口压。他的手顺着她的小腹往下摸，两根手指分开那两片湿透的阴唇，中指滑进去，咕叽一声，里面又热又软，手指一勾，淫水就顺着指节流到掌心。
　　“你还有心思慢慢来？”Joey咬着牙说，“我叫你过来，不是叫你来摸。”
　　“我在数。”邝志朗把手指抽出来，又送进去，水声黏得拉丝，“那张通告漏了每户要分多少，我先把你这里漏了多少数清楚。”
　　还半硬的鸡巴在Joey手里很快又硬回来。她替他套上套子，抓着腰往自己身上带，邝志朗扶着鸡巴对准，从正面一口气插了进去，噗滋一声插到底。账台不高，刚好到他的胯下，每插一次，Joey的屁股就在台面上往后滑一点。她一只手撑着台面，另一只手搂住他的脖子，小穴紧紧地吸着，咕叽咕叽地响，跟台面被撞得咯咯响的声音混在一起。
　　“两年。”Joey咬着他的耳朵说，“我租约签两年，他们一年就要拆我的铺……你用力……你给我用力……”
　　“他们拆不了。”邝志朗往里撞，“一张两千九百八十万的维修单，三家标书，一个签名……Joey，你这间铺，我一块砖都不让他们拿。”
　　邝志朗俯下身，两只手托住她的屁股往台边拉，让屁股悬出台面一半，这样每次都插得到底，啪啪声一下子重了。Joey的上身往后仰，手肘撑在台面上，奶子跟着撞击上下颠，奶头在冷气里缩得发硬。他看着鸡巴在那两片被撑开的阴唇中间进出，带出来的淫水把套子染得发亮，账台的边沿被她的屁股蹭湿了一片。
　　“你看什么？”Joey喘着骂，“看你下面那根东西有多会讲道理？”
　　“它不讲道理。”邝志朗说，“它只会讲你有多湿。”
　　邝志朗用力撞了几十下，撞得那张账台往后挪，挪到墙边，抵着墙才不动了。Joey突然推开他，鸡巴啵地滑出来。她从账台上跳下来，转过身，两只手扶着墙，把屁股翘起来。
　　“从后面。”Joey说，“我不想看见你的脸，看见你的脸我就想起你那天说不用怕。”
　　邝志朗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按着那截细腰，另一只手扶着鸡巴，从后面插进又湿又滑的小穴，咕滋一声插到了底。Joey扶着墙叫了一声，墙上那一排甲油色板被手肘碰歪了，几块色板掉在地上。他抓着她的腰，又重又快地往里撞，小腹撞在屁股上啪啪地响，Joey的屁股被撞得发红，淫水顺着两个人连着的地方流下来，滴在地砖上。
　　“再重一点……”Joey的额头抵着墙，“你那天讲的话……你给我全部顶回去……顶到我说停为止……”
　　“我顶回去。”邝志朗喘着说，“铺保住了，不用怕了，这两句我收回，从你后面收回去。”
　　邝志朗腾出一只手，从她的腰侧绕到前面，手指找到那颗已经肿起来的阴蒂，跟着撞的节奏按着揉。Joey的小穴马上缩紧，夹得他差一点停下来，她却反手抓住那只手腕，把手按得更紧，不准拿开。她的背弓起来，汗从脊沟往下流，流到撞着的地方。邝志朗每撞进去一次，小穴就往里吸一次，退出来时那两片阴唇紧紧咬着套子，被带得往外翻，啪啪的撞击声和咕叽的水声在小铺里混成一片，盖过了门外洗衣街偶尔经过的车声。Joey把一只手从墙上拿下来，伸到两腿中间，摸到两个人连着的地方，指尖沾满了淫水，又抹回自己的阴蒂上揉。
　　“你听见没有……”Joey咬着牙，“这是两百零九万的声音……潘伯的铺……还在我这里响……”
　　“听见了。”邝志朗贴着Joey的背说，“比黎树强那张通告响。”
　　Joey的腿开始发软，往下滑，邝志朗从后面抱住她的腰把人捞起来，她却拍开那只手，转过身，推着他退回到那张美甲椅。
　　“坐下。”Joey说，“最后我自己来。你今晚已经用力过了，现在轮到我定。”
　　邝志朗坐回美甲椅，Joey跨上来，两个膝盖跪在窄窄的扶手外边，扶着鸡巴慢慢坐下去，咕叽一声吞到底。她这次不急了，坐到底停住，两只手撑在他肩膀上，低头看着他，开始慢慢地磨，每磨一圈就把小穴收紧一次，像在数数，淫水从两个人连着的地方流下来，沾湿了美甲椅的人造皮，每动一次就发出很黏的吱吱声。
　　“外婆的铺，潘伯的铺，我的铺。”Joey一边磨一边说，“这栋楼有三个铺你要保……你不准再说不用怕……你说一次，我就罚你一次……”
　　“我不说。”
　　“那你说什么？”
　　“我说我怕。”邝志朗看着Joey，“我也怕。”
　　Joey停住了，坐在他身上，眼眶一下子红了，没有哭，低头吻他，吻得很重，咬那片下唇，下面却重新动起来，从慢磨变成上下坐，坐得又深又快，啪啪地砸在他大腿上，美甲椅被坐得往后晃，椅脚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声音。邝志朗扶着她的腰，那对奶子贴着胸口来回地蹭，奶头硬得发烫。他低头看两个人连着的地方，那两片阴唇被撑得又红又薄，紧紧裹着套子，每坐下去一次，就有一圈白白的淫水被挤到鸡巴根上，起来的时候又拉出几道亮亮的细丝。椅子的人造皮被她的膝盖压出两个深坑，她的大腿内侧在发抖，抖得他按在上面的手掌都感觉得到。
　　“怕就对了……”Joey喘着说，“怕的人才会认真……阿朗，射给我……这次射在里面，射在套子里……我要你今晚两次都给我……”
　　“两次都给你。”邝志朗咬着牙往上顶，“一次是利息，一次是本金，账你自己记。”
　　Joey先到了，整个人僵在他身上，小穴死死地绞着，绞了好几回，咕叽的水声挤成一片，绞得邝志朗忍不住，抱紧她的腰往上顶，啪地撞到最深，在套里射了出来。两个人抱着瘫在那张美甲椅里，椅背被压得往后倒，停在一个很斜的角度，像牙医诊所的椅子。
　　Joey先起来。她光着身子走到账台边，弯腰捡起那本蓝色账簿，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账台上那支圆珠笔，写了一行：“维修费：外婆447万。”她看着那一行，看了一会儿，用笔划掉，划了两道，在下面重新写了两个字：“不付。”
　　她把账簿合上，夹在腋下，回头叫他把地上的色板捡起来，按颜色深浅挂回去，挂错一块她就重挂。
　　十一月五日，星期四。他一整天都坐在四楼，把《建筑物管理条例》和二〇二五年七月生效的修订条文，对着那张通告逐条看。修订后的条文把平均每户分摊超过三万元的工程，列为“大型维修采购”，通告要有“重要提示”，列明每一户的估计分摊额，让每一个业主在投票之前就知道自己要出多少。福荣大厦平均每户要出两百多万，通告上的“重要提示”只写了一个总额。
　　还有标书。条例和工作守则规定，超过二十万元的工程要招标，至少要发出五份招标邀请。文件夹里只有三份标书，他打电话问管理处，那个年轻职员说主席讲过，只请了三家，因为“够了”。
　　傍晚他打给钟律师，问这两处毛病能不能拿去土地审裁处。钟律师在电话那边翻文件，翻了一阵才说，能，可是告到判下来要一年，兆丰补一份通告只要两个星期，“你拿小毛病去打官司，赢了程序，输了时间。先去查他们的纪录，招标纪录，会议纪录，开标纪录，业主有权看。毛病往往不在通告上，在没有人看的那几张纸上”。
　　他把这两处毛病和钟律师的话抄在一张纸上，拿给Joey看。Joey在后间收拾工具，听他讲完，问这两样能不能让那张通告作废。他说不能，兆丰可以补一份通告，再发两份邀请，重新开一次会，还是两千九百八十万，还是过半数通过，只是晚一个月。
　　“所以是小毛病。”Joey说。
　　“小毛病。不够翻盘。”
　　Joey把最后一支锉刀放进消毒柜，关上柜门，按下开关，柜里亮起一圈紫色的光。她转过身，靠在消毒柜上，双手抱在胸前。
　　“这栋楼还没卖的几户，李太，张伯，三楼何太，还有潘伯，都是我的熟客，李太做了五年指甲，张伯的孙女每个月来一次。”Joey说，“你算的是票，兆丰五成八，我们四成二，算一百次都是输。可是你没算一样东西。”
　　“什么？”
　　“业主大会，他们有票，我有嘴。”Joey说，“我不要他们签一张委托书交给我，我要他们自己走进去投。”
　　第23章　华记被捕
　　十一月六日，星期五早上八点。华记里坐了七成人。利叔在门口第一张桌子看马经，阿兰姐在厨房煎蛋，两个开小巴的熟客在吵昨晚的球赛，外婆在收银台后面替一个赶上班的女孩装外卖奶茶。邝志朗坐在靠墙那张桌子，面前一碗餐蛋面刚端上来，筷子还没有拿。
　　门推开，进来两个男人。前面那个四十多岁，深蓝色夹克，头发剪得很短；后面那个年轻一点，二十七八岁，背着一个黑色背囊。年长的那个径直走到他的桌子前，从夹克里拿出委任证，翻开，放到他眼前，再收回去。
　　“邝志朗先生？我是西九龙总区刑事部的冯督察，这位是郑探员。”冯督察说，“我们现在以涉嫌企图妨碍司法公正，拘捕你。你不必说任何话，除非你想说，但你所说的话，可能会被记录，并可能会成为证据。你明不明白？”
　　整间华记一下子静了，只剩厨房里油锅的声音。阿兰姐拿着锅铲走到厨房门口，两个开小巴的熟客不吵了，利叔把马经放了下来。
　　“明白。”邝志朗说，“我想打电话给我的律师。”
　　“到了警署可以打。”冯督察说，“你现在跟我们走，不用戴手铐，你配合就好。”
　　外婆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她没有拦，也没有问为什么，先把腰上那条围裙解下来，对折两次，放在收银台上，才走到冯督察面前。她比冯督察矮了一个头，抬着脸看他。
　　“他还没吃早餐。”外婆说。
　　冯督察看了一眼桌上那碗餐蛋面，说警署里有东西吃。外婆点点头，转过来对邝志朗说，钟律师的电话她记得，她现在就打，叫他什么都不要讲，等钟律师来。她说得很慢，像在交代他放学去哪里买菜。
　　他站起来，跟着冯督察往外走。经过门口那张桌子时，利叔站起来，把自己的外套搭在他手臂上，说早上风大。门外洗衣街上停着一辆没有标记的银色私家车，郑探员替他开了后座的门。他上车前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美甲铺的窗开着，Joey站在楼梯口，头发还没有梳，手里举着手机，对着冯督察刚才收回委任证的那个口袋拍了一张，又对着车牌拍了一张。
　　她没有下来，也没有叫他。车门关上的时候，她才把手机放下。
　　旺角警署的问话室很小，一张桌子，三张椅子，墙上一部摄录机亮着红灯。他坐了四十分钟，没有人进来，只有郑探员拿来一杯水和一个面包。他没有吃，把面包的包装纸撕开一条缝又按回去，脑子里把这两个月来所有见过他、知道他名字的人排了一遍。妨碍司法公正，要有一宗他碰得到的案子，海晟那宗案子在证监会，证人他碰过三个，每一个都是她们自己走过来的。他想不到第四个，越想不到，那杯水越喝不下去。
　　九点半，钟律师到了，穿着一件皱了的西装，领带还在口袋里。他坐下来先把领带拿出来打好，才翻开笔记簿。
　　“外婆的电话把我从床上叫起来。”钟律师低声说，“我只讲一次，你听清楚。除了你的姓名、地址、身份证号码，他们问什么，你都说‘我不作回应’。不是因为你有什么要瞒，是因为你还不知道他们手上有什么，你讲的每一句，都会被拿去对他们手上的东西。”
　　十点，冯督察和郑探员进来，开了摄录机。冯督察没有绕圈子，把案情摊开来讲。
　　今年六月十八日晚上，在一艘叫Silver Tide的游艇上当值的女水手，十九岁，名叫蔡芷欣，在十月底向警方作了一份口供。口供里说，船长程佩儿事后“教她怎样讲”，叫她向证监会说那晚有一个客人骚扰她，又说那个客人整晚跟包船的罗先生在船尾说话。口供里还说，十月中有一个人找到她，说是代表邝志朗先生，答应替她妈妈还清欠财务公司的钱，条件是她照程佩儿教的那样讲。
　　冯督察从文件夹里拿出几张纸，摊在桌上。是一份投诉的副本，没有署名，只盖了一个律师行的印。投诉列出邝志朗和三名证人的私人关系：叶诗敏，九月起；区咏芝，十月起；程佩儿，十月二十三日。后面附着九月和十月那两份报纸的剪报，宝云道的照片和IFC平台花园的照片，还有一张他十月二十二日在深湾游艇会码头跟程佩儿坐在铁桌前的照片。
　　“邝先生，你认不认识蔡芷欣？”
　　“我不作回应。”
　　“你有没有托任何人，以任何方式，答应替蔡芷欣的家人还钱？”
　　“我不作回应。”
　　“你跟程佩儿是什么关系？”
　　“我不作回应。”
　　冯督察问了二十几个问题，他答了二十几次同一句。冯督察没有提高声音，每问一个问题就在纸上写一笔。郑探员坐在旁边，一直看着他，眼睛很少眨，像在等他漏出什么。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不到一米半。
　　他知道自己这几天不应该用，头痛还没有完全退。可是他想知道，冯督察手上那份口供，是从哪里来的。郑探员又一次看过来的时候，他接住了。
　　底噪很厚，像隔着一堵墙听隔壁开着电视，那堵墙后面偶尔漏出一两个字。他撑着，太阳穴开始发紧地痛，终于从那片杂音里抓到半句：“……上面交代快一点……”后面又沉下去了，什么都没有。他移开眼睛，看着桌上那杯水。
　　上面交代快一点。十月十九日在港岛东中心，他从程佩珊心里听到“上面问为什么这么急”，就认定她急着把他定下来，结果他说了一句“暂时没有”，差一点把自己的信用全部赔掉。后来他才知道，那个被催的人在生气，那个“急”是别人加在她身上的。
　　一个年轻探员心里有一句“上面交代快一点”，可以是上司催他赶在周末前结案，也可以是有人打过电话，也可以只是这个探员今天想早一点下班。他不知道是哪一个，这一次他不猜。
　　十一点半休息，冯督察和郑探员出去了，摄录机关了。他凑近钟律师，把那半句话原样说了一遍，只说是“我觉得那个年轻探员很急”，没有说他怎么知道。
　　钟律师看了他一眼，在笔记簿的边上写了几个字，写完把笔记簿合上。
　　“记下来。”钟律师说，“然后什么都不要用它做。你不要在问话里试探他，不要跟任何人说警方受了压力，你没有证据，讲出来只会变成你在攻击调查。真有人打过电话，迟早会在别的地方露出来，那一天不用你讲。”
　　下午三点，他们又问了一轮，问的是他十月底的行踪，他仍然只答那一句。五点，冯督察进来说，警方的调查尚未完成，现在准许他保释候查，十二月十八日下午三点回旺角警署报到。条件有三项：交出旅行证件；不得离开香港；不得直接或间接接触以下五人。冯督察念出那五个名字，又把那张保释纸推过来，叫他看清楚再签。
　　区咏芝。叶诗敏。程佩儿。谢家豪。蔡芷欣。
　　钟律师先拿过去读，读完才递给他。他签了名，郑探员收走他的回乡证和护照，开了一张收据。
　　出了警署已经六点，天黑了，弥敦道上下班的人挤满了人行道。钟律师没有叫车，拉着他走进旁边一间快餐店，叫了两杯咖啡，坐在最里面靠墙的位子。
　　“保释纸上的条件，我逐条讲给你听。”钟律师说，“第一，交出旅行证件，你已经交了。第二，不得离港，你本来也没有钱去旅行。第三，不得直接或间接接触那五个人。直接你懂，间接你要特别小心。”
　　“间接包括什么？”
　　“托人带话，算。叫Joey替你问候，算。在网上留言，算。她们打给你，你接了，讲了一句‘我不能跟你讲话’，也有人会说你接触了。”钟律师说，“你违反任何一项，警方可以马上再拘捕你。以后要是真的落案上庭，控方第一件事就是拿这个出来，反对你保释，说你有前科，会干扰证人。那时候不是回家睡觉，是去荔枝角。”
　　邝志朗拿出手机，屏幕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区咏芝，下午一点、两点、三点四十分。还有一条未读短讯，是叶诗敏，预览只显示前面几个字：“我听说你……”他没有点开，把手机推到钟律师面前。
　　钟律师看了一眼，拿过手机，替他把那三个未接来电和那条短讯的预览截了图，传到自己的手机里，再把手机还给他。
　　“不要点开，不要回，不要删。”钟律师说，“我明天会书面通知她们几位的律师，内容只有一样，就是保释条件本身，让她们知道你不回，是因为不能回，不是因为你不想。别的一个字都不会写。”
　　“蔡芷欣是谁？”邝志朗问，“我从来没有见过她。”
　　“就是那个十九岁的女水手。”钟律师说，“程佩儿跟你讲过的那一个，她没有讲名字，你也没有问。这是好事，你现在可以很干净地说你不认识她。”他喝了一口咖啡，又放下，“我只告诉你一件事，口供是人作的，人会改，钱也会被人查。你现在什么都不要做，连想都少想。”
　　晚上八点半，他走回洗衣街。利昌地产的灯还亮着，利叔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面前放着一封信，看见他推门进来，就叫他坐。肥波已经下班了，桌上那个咖啡罐里的烟头满得快要掉出来。
　　信是地产代理监管局寄来的，抬头写着利昌地产，副本给邝志朗。监管局说接获投诉，指持牌营业员邝志朗于十月十三日受温律师委托，为离婚财产申报一事替白加道一处物业做估价时，已与该宗离婚案的呈请人区咏芝女士有亲密关系，却没有以书面申报利益，估价报告其后交予对方律师。监管局已受理投诉，会展开调查，要求利昌和他本人在指定日期前书面回应。
　　利叔把信推给他，什么都没讲，等他看完。
　　邝志朗看完，把信放回桌上。十月十三日那天，温律师打电话来，说白加道那间屋登记在骏誉投资名下，要一份独立估价，附在区咏芝的财产申报里。他那时候已经在宝云道过过夜，他想过要不要讲，最后觉得估价是数字，数字不会因为他跟谁睡过而变，就没有讲。
　　“这一条不是别人冤枉我。”邝志朗说，“是我自己没有申报。那份估价是离婚财产申报用的，对方的律师也会看，我应该对两边都公正，有关系就要写出来。我没写。”
　　利叔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看着窗外。
　　“你讲得出这一句，我就放心一半。”利叔说，“可是牌照是公司的，监管局查你，也会查我。你先停一停，不要接新客，旧客我叫肥波替你跟，佣金照算你一份。”
　　“我不要那一份。”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别替我讲话。”邝志朗说，“监管局问你，你照实讲，讲我没有申报。你讲得越照实，利昌越没事。”
　　利叔把烟按熄在肥波那个咖啡罐里，说他开铺三十年，第一次被一个自己的伙计教怎样答监管局。他站起来关灯，把那封信折好塞回信封，放进抽屉，锁上。
　　华记已经收了一半铺，铁闸拉下三分之一。外婆坐在靠墙那张桌子，面前放着一碗用保鲜纸盖着的餐蛋面，面已经泡胀了。她看见他弯腰钻进来，站起来把那碗面拿进厨房，倒掉，重新煮了一碗，煎了一个蛋放在上面，端出来放在他面前。
　　“早上那碗你没吃。”外婆说，“这碗吃完再上楼。”
　　他吃面的时候，外婆坐在对面，看着他吃，没有问警署里的事。吃到一半，她忽然说，二〇一二年三月，也有两个警察来过华记，那时候还不是这间铺的装修，是来问他爸爸那几天有没有讲过什么，有没有跟人吵架，有没有喝酒。外婆说她什么都答了，答得很清楚，答完那两个警察道了谢，后来就再也没有来过。
　　“那一次我讲了很多。”外婆说，“这一次你一句都不要讲，钟律师说的，我记得。”
　　十一月七日，星期六早上，钟律师打来电话。他说他昨晚已经发信给几位证人的律师，今天早上收到一个消息，跟他的案子没有直接关系，可是他觉得邝志朗应该知道。证监会那位程佩珊主任，因为之前申报过和他的私人关系，已经被调离原来的调查组，现在要接受内部查询，查询期间不能再碰任何跟恒岳有关的案子。
　　“她不在你的名单上。”钟律师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没有被列为证人，你法律上可以打给她。可是她说过案子结束之前不打电话，你现在多了一宗刑事案，她在接受内部查询。你打给她，是帮她，还是害她，你自己想。”
　　他挂了电话，在通讯录里找到那个号码，按了出来，拇指停在拨号键上方，停了一阵，把号码删掉，退了出去。
　　过了一个钟头，他又打给钟律师，这一次问的是另一件事。福荣大厦十一月十四日开业主大会，外婆要他做她的代表，去查法团的纪录，去会上发言，这些算不算违反保释条件。钟律师在那边翻了一下保释纸的副本，说条件只管那五个人，不管一栋唐楼，“你去查纪录，去开会，去讲你外婆要讲的话，都可以。可是你记住，你现在是一个保释候查的人，你在会上讲错一个字，对方会把它剪出来，放到你的案卷旁边。你讲什么，先写下来给我看”。
　　他说好。挂了电话，他把那张通告从抽屉里拿出来，和保释纸并排放在小饭桌上，一张是兆丰的，一张是警方的，日期只隔了一个星期。
　　那一天华记照常开铺。外婆照常六点半起身开铁闸，阿兰姐照常炸第一批猪扒，熟客照常来，坐下来先看一眼靠墙那张桌子，然后坐到别的地方去。没有人坐那张桌子。中午最忙的时候，一个不认识的客人想坐过去，阿兰姐从厨房里拿出一块写着“留座”的塑料牌，放在桌上，什么都没说就回了厨房。
　　那块牌子是华记以前做酒席时用的，背面还印着一行褪了色的“陈府喜宴”。
　　晚上他坐在四楼的小饭桌前，把那张保释纸摊开。纸是复写的，字有一点模糊，五个名字排成一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个身份证号码，只露出头一个英文字母。
　　区咏芝，他前天早上在这间屋里看她穿鞋。叶诗敏，她洗干净的杯子还倒扣在水槽上的架子里。程佩儿，她手上的疤，Joey说那是天天拉绳子的手。谢家豪，九月以后他再也没有见过。最后一个，蔡芷欣。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不知道她妈妈欠了多少钱，也不知道那个说代表他去找她的人是谁。他只知道她十九岁，那一晚在船上哭了。
　　门锁响了一声，Joey用她自己那把钥匙开门进来。她没有开灯，也没有走到饭桌这边来看那张纸，没有问他一句今天在警署怎么样，也没有问那封监管局的信。她走到窗前，把那扇很久没有开过的铁窗推开，窗框卡住了，她用肩膀顶了一下，才推开。
　　洗衣街的声音一下子涌进来，小贩收摊的铁架声，楼下茶餐厅的抽风机，一辆小巴在路口按了两次喇叭。风吹进来，把饭桌上那张保释纸吹起了一个角，他伸手按住。
　　Joey靠在窗边，背对着他，看着楼下的街。
　　第24章　寿臣山夜
　　十一月九日，星期一下午两点。一个女人打电话来，说她是苏绮华女士的私人秘书，苏女士想请邝先生今晚七点到寿臣山的家里，谈绮华置业顾问合约的事，司机六点会到洗衣街接他。他问要不要带合约，秘书说钟律师上星期五已经把修改意见传过来了，苏女士都看过，今晚可以签。
　　他下到二楼。美甲铺里只有一个客人，一个穿护士制服的女人，Joey正坐在她对面，替她十只手指涂底油，涂得很薄，刷子在每一片指甲上只走三下。他站在美甲桌旁边，把电话的内容讲了一遍，说是去她家，谈顾问的事，签合约。
　　Joey没有抬头，刷子停在客人的无名指上。
　　“她几岁？”
　　“五十六。”
　　“她是区小姐的妈妈。”Joey说，“你告诉区小姐没有？”
　　“保释条件不准我联系区咏芝，直接间接都不行。”
　　Joey把那一刷涂完，才把刷子插回瓶里，拧紧。她叫客人把两只手放进那部小灯里，灯亮起来，照得客人的指甲发紫。她这时才抬头看他，眼睛很平。
　　“现在不准，我知道。”Joey说，“那就记着，以后要说。不是我要你说，是你迟早要说，越迟越难说。”她转回去看着灯里那十只手指，“你去吧。回来不用讲细节，讲你签了什么就好。”
　　六点，阿成准时把车停在洗衣街口。车过了香港仔隧道，沿着南区的山路往上走，天已经黑了，路两边的树把路灯遮得很暗。寿臣山的屋子在一条私家路的尽头，一道铁门，一个看更，进去是一栋三层高的白色旧洋房，没有游泳池，前院种满了白色的杜鹃，这个季节没有开花。
　　苏绮华在书房等他。书房在二楼，一张很大的柚木书桌，一把深棕色的皮椅，一整面墙的书柜，书柜里多半是旧年报和地产杂志，按年份排好。书桌的一角摆着一部黑色的旧电话机，没有接线。
　　“这张书桌和这面书柜，是从赤柱搬过来的。”苏绮华说，“我丈夫坐了三十年。我搬来这里以后，别的东西都换了，只有这间房没有换。”
　　她今晚穿一件墨绿色的丝质衬衫和一条黑色长裙，头发没有盘，梳得很顺，披在肩膀上，看起来比在马房里年轻几岁。她坐在书桌后面那把皮椅上，叫他坐对面。顾问合约已经摊在桌上，钟律师改过的地方都用红笔标好了。两个人逐条看完，她先签，他再签，各拿一份。
　　“合约签完了。”苏绮华说，“现在讲你的事。”
　　她先讲的不是那栋楼。她说星期五早上他在华记被带走，她下午就从律师那里知道了，罪名、保释条件、那五个名字，她都知道。她没有问他做过什么，也没有说她信他。
　　“你不要来问我信不信你。”苏绮华说，“我这个年纪，信一个人不信一个人，没有什么用。我只看两样，一是你的律师做事干不干净，二是你这几天有没有乱打电话。钟律师我查过，干净。你有没有乱打？”
　　“没有。”
　　“那就好。”苏绮华说，“你那栋楼的通告，我看过照片。”
　　他把通告、公契附表和他抄下来的那两处毛病拿出来。苏绮华看得很快，看到那一行两千九百八十万，又看到“升降机槽”，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
　　“这一招叫大维修逼卖。”苏绮华说，“我们绮华置业在土瓜湾收旧楼的时候，有别家发展商用过，我也差一点被人用过。拿不够强拍的业权，就先拿管理委员会，拿了管理委员会，就开一张天价的维修单，老业主付不起，只好卖。合法，干净，不用上土地审裁处。”
　　“我找到的只是程序上的小毛病。”
　　“小毛病是因为你只看通告。”苏绮华说，“通告是给业主看的，写的人知道会被人看，当然写得干净。你要看的是他们以为没有人会看的纸。业主有权查阅管理委员会的纪录，会议纪录、招标纪录、开标纪录，你用你外婆代表的身份，书面要求，他们不能不给。”
　　她拿起一支铅笔，在他的纸上画了一个方框。
　　“开标那一天，要有至少三名管理委员会委员在场，一起拆标书，一起签名。”苏绮华说，“你拿到开标纪录，第一件事，看那张纸上有几个名字。还有，你去找一家没有被邀请投标、可是真的做过那栋楼的承建商，问他为什么没有被请。这一行做大维修的就那么几家，没有被请的那一家，通常知道得最多。”
　　他说建议中标的那一家叫冠城工程。苏绮华的铅笔停在纸上。
　　“冠城。”她说，“恒岳有一个保安及风险总监，叫屈耀坚，以前是警署警长，从旧恒岳大厦的保安主任做起，做了二十年。他太太姓冼，娘家是做装修工程的。很多年前公司的春茗，我见过她一次，她坐在我旁边，讲了一个晚上她弟弟的生意。”她放下铅笔，“你去查冠城的时候，看看股东和董事里，有没有姓冼的。”
　　“屈耀坚是什么样的人？”
　　“五十几岁，平头，二十年都是那个头。”苏绮华说，“我丈夫生前说过，公司里有两种人最难防，一种是什么都不想的，一种是什么都记得的。屈耀坚是第二种。他记得每一个人几点进大厦，几点走，跟谁坐过同一部电梯。”她看着他，“你那栋楼要是真的跟他扯上关系，你就要想清楚，你查的不是一张维修单。”
　　旧恒岳大厦。他父亲就是从那栋楼的后楼梯摔下去的。他抬头看她，她正好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那张柚木书桌，不到一米半。他这几天几乎没有用过，头痛退了大半，这一次他没有刻意去接，只是没有移开。
　　一层很平的底噪浮上来，平得像一池没有风的水，偶尔有一两个字冒出来，又沉下去，什么都听不清。这个女人心里想的话很少，不是像罗振邦那样的静，是她想好了才开口，开口之前，心里已经没有多余的字。他移开眼睛，看着那部没有接线的旧电话。
　　苏绮华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把顶上那盏大灯关了，只剩书桌上一盏绿色灯罩的台灯。她背对着那盏灯，脸在暗处。
　　“这间屋，我搬进来十二年。”苏绮华说，“没有一个男人在这里留过夜。邝先生，我现在请你留下来，你可以说不。你说不，阿成在楼下等你，我们的合约照旧，明天照样有效。”
　　“你要我留下来，是为了什么？”
　　“为了我自己。”苏绮华说，“我有一个条件。投票和床上，分开签。我在股东大会上投反对票，是我自己决定的，以后我怎样投每一票，也是我自己决定的，跟今晚无关。你在床上，也不准替我想恒岳的事。你复述一遍。”
　　“投票和床上，分开签。”邝志朗说，“你怎样投票是你的事，今晚是今晚的事。”
　　“好。”苏绮华说，“跟我来。”
　　苏绮华带邝志朗穿过卧室，推开另一扇门，是一间很长的衣帽间，两边都是衣柜，左边一整排挂着旗袍，深的浅的，丝的绒的，按颜色排开，空气里有樟木味。苏绮华走到那排旗袍中间，转过身背靠着，那些旗袍被压得往后陷了一点。
　　“过来。”苏绮华说，“先吻我。”
　　邝志朗走过去吻苏绮华。这个吻很慢，嘴唇很软，舌头只碰了一下就退回去，等邝志朗追过去，才让人进来。苏绮华的手搭在邝志朗肩膀上，手指隔着衬衫按着锁骨，像在量什么。邝志朗去解那件墨绿色丝衬衫的扣子，苏绮华没有拦，衬衫从肩膀滑下来，里面是一件香槟色的丝质胸罩，蕾丝边很窄。邝志朗伸手到背后去解，解了两次没解开，苏绮华自己反手一拨就开了。
　　苏绮华的奶子比邝志朗想的饱满，因为年纪往下垂了一点，皮肤却很白很软，乳晕是很深的褐色，比两颗奶头宽出一圈。邝志朗低头含住一颗，吸出很轻的啾声，苏绮华的手插进那头短发，没有出声，只是呼吸重了。邝志朗的手往下拉开长裙侧面的拉链，长裙落在脚边，下面一条同色的丝质内裤，手指隔着那层丝摸下去，那里已经是湿的，丝贴在阴唇上，摸得出那道缝的形状，指腹一压就发出很细的湿响。
　　“你摸得太客气了。”苏绮华说，“邝先生，我不是你的客户。”
　　“合约下午才签。”邝志朗说，“签完了，你就是我的客户，我摸客户，只能这么客气。”
　　“那今晚这一份不在合约里。”苏绮华说，“分开签，你自己复述过的。”
　　邝志朗在苏绮华面前跪下来，把那条内裤褪到脚边，苏绮华抬脚跨了出来。邝志朗的脸贴上去，大腿内侧有一股很淡的香皂味，沿着那里吻上去，舌头碰到两片湿热的阴唇，苏绮华的腿抖了一下，抓住邝志朗的头发，没有推开，也没有往里按，只是抓着。邝志朗用舌尖从下面那道缝一直舔到顶上，舔了几遍，滋滋的水声贴着嘴唇响，嘴里全是咸咸的味道，苏绮华才低声说了一句“够了，起来”，声音已经不稳。
　　邝志朗站起来，手指直接按上去。苏绮华两腿中间的毛修得很短，阴唇比年轻女人的厚，颜色深，分开以后里面是很湿很热的嫩红色。邝志朗用中指沿着那道缝来回地滑，咕叽咕叽地滑到顶上，按住那颗已经从包皮里冒出来的阴蒂，慢慢揉。苏绮华的背在旗袍上往下滑了一点，一只手抓住衣柜的门框。
　　苏绮华伸手去解邝志朗的皮带，比刚才那个胸罩解得利落，拉链拉下来，手伸进去握住鸡巴，握得很稳，从根部捋到龟头，再用拇指在龟头下面那一圈按了按。
　　“很硬。”苏绮华说，“套子在我梳妆台的第一个抽屉，我下午叫秘书买的。她以为是给我侄子的。”
　　“你下午就叫人买了。”邝志朗说，“那你在马房量我的脉，量的是这个？”
　　“我量的是你会不会说谎。”苏绮华说，“这个不用量，握着就知道。”
　　邝志朗去拿了回来，苏绮华接过去，撕开，亲手套上，套得很慢，捋到根部，捋平了，才抬起头，把左腿抬起来勾在邝志朗的腰上，一只手扶着鸡巴对准自己。
　　“就在这里。”苏绮华说，“站着。”
　　邝志朗托住那条抬起来的大腿，往前一顶，龟头挤开两片厚厚的阴唇，咕滋一声滑了进去。里面很湿，却比想的紧，推到一半，苏绮华吸了一口气，抓着门框的手收紧了，邝志朗就停住。等了几秒，苏绮华自己把腰往前送，让鸡巴整根进去。
　　“十二年。”苏绮华贴着邝志朗的耳朵说，“慢一点。我不是怕痛，我是想记清楚。”
　　“那就记清楚。”邝志朗慢慢退出来，又慢慢推进去，“这间屋十二年没有人留过夜，今晚第一个，是被你在股东大会上用一张表格叫出来的人。”
　　邝志朗每次都退到只剩龟头，再慢慢推回去。苏绮华背后那排旗袍跟着两个人的动作沙沙地响，衣架在横杆上碰来碰去，小穴里的水声很轻，很黏，咕滋，咕滋，夹在衣架的声音中间。苏绮华那条腿勾得越来越紧，脚跟压着邝志朗的屁股，要快一点，嘴上却不说。
　　“你在股东大会上站起来的时候。”苏绮华喘着说，“我坐在贵宾室里看屏幕。你报了我的名字，满场的人都转过来看你，罗振邦也在看你。我那时候就想，这个年轻人站起来的样子，像我丈夫一九九四年在交易所敲锣……快一点……现在可以快一点……”
　　邝志朗加快了，啪啪地撞得那排旗袍往后荡，一件深蓝色的旗袍从衣架上滑下来，落在苏绮华的肩膀上，苏绮华也不去拨开。叫声压得很低，像在喉咙里，奶子在邝志朗胸口上压扁了又弹开。邝志朗撞了几十下，苏绮华忽然按住那片胸口。
　　“到床上。”苏绮华说，“我要躺下，我要你看着我。”
　　卧室的床很大，铺着白色的床单。苏绮华躺下去，把那件深蓝色旗袍随手丢在床尾，张开腿。邝志朗跪在苏绮华两腿中间，从正面重新插进去，噗滋一声插到底，撑在上面。苏绮华伸手捧住邝志朗的脸，不让人低头。
　　“看着我。”苏绮华说，“不准闭眼。我五十六岁，我知道我的脸在灯下是什么样子，我要你看着这张脸做。”
　　“我看着。”邝志朗说，“我在台上只看了四个人，今晚只看一个。”
　　邝志朗撑着上身，只动下面，慢慢地抽出来，又慢慢地推进去。从这个角度看得见鸡巴怎样分开那两片深色的厚阴唇，龟头退到小穴口时，那一圈嫩红的肉被带得往外翻，推进去时又被整圈吞回去，每次都挤出咕叽一声，套子上挂满了白白的淫水。苏绮华的阴蒂肿得很明显，从包皮里完全冒出来，邝志朗每推到底，耻骨就压着它碾过去，苏绮华的小腹就跟着收紧，脚趾在床单上抓出几道褶。
　　邝志朗看着苏绮华。台灯的光从卧室门口斜照进来，照出眼角的细纹，嘴角两道很浅的线，脖子上的皮肤比胸口松一点。那双眼睛又黑又静，看着邝志朗的时候一点都不躲。邝志朗看着这张脸，下面顶得很深，每次都撞在最里面那块软肉上，小穴被撞得收紧，淫水从两个人连着的地方挤出来，打湿了身下的床单，啪啪的撞击声在大卧室里显得很空。
　　“恒岳的百分之四点八。”苏绮华抓着邝志朗的手臂，“罗振邦托人问过我三次……他要是知道……他想买的那百分之四点八，现在张着腿躺在这里……被你看着……”
　　“你说过床上不谈恒岳。”
　　“我说的是你不准谈。”苏绮华说，“我可以。”
　　“那我谈你丈夫的书桌。”邝志朗往里一顶，顶得苏绮华吸了一口气，“那张书桌他坐了三十年，你今晚把我叫进那间书房签合约，签完就把灯关了。苏女士，你关灯的时候，手比签字还稳。”
　　“那是因为我十二年前就想好了。”苏绮华说，“只是一直没有人值得我关灯。”
　　苏绮华推着邝志朗的肩膀，把人翻过去躺下，自己跨上来，从床头拿过一件丝质睡袍披上，没有系带，睡袍只挂在两边手肘上，前面全敞开，白白的身体在睡袍中间露出来。苏绮华扶着鸡巴坐下去，咕叽一声坐到底，两只手撑在邝志朗的小腹上，开始自己动。动得很有章法，先前后磨，磨到阴蒂在邝志朗耻骨上蹭得发红，再改成上下起落，起得很高，落得很慢，每落下一次，小穴就把鸡巴夹紧一次，落到底时啪地轻轻一响。
　　“这样……”苏绮华仰着头说，“我丈夫从来不让我在上面……他说女人在上面不像样子……邝先生，你觉得像不像样子？”
　　“像。”
　　“像什么？”
　　“像你在马房里看马。”邝志朗说，“你看着它跑，可是你知道它跑多快。”
　　苏绮华笑了出来，笑到一半变成一声叫，落下来的力气一下子重了，屁股重重地砸在邝志朗的大腿上，啪啪声又急又密，那对饱满的奶子在敞开的睡袍中间晃。苏绮华越动越快，节奏却一直是自己的，邝志朗想往上顶，苏绮华就按住那片小腹不准。
　　“绮梦下个月跑大场。”邝志朗握着苏绮华的腰，“练马师说它闷，你说它在省力气……苏女士，你省了十二年，今晚还省不省？”
　　“不省了。”苏绮华咬着牙，“今晚全部跑完……”
　　苏绮华到的时候没有叫，只是整个人僵住，小穴连着绞了好几回，绞出一阵很黏的咕叽声，睡袍从一只手肘上滑下去。苏绮华喘匀了气，没有从邝志朗身上下来，低头看着。
　　“你还没有。”苏绮华说，“拔出来。我想看。”
　　苏绮华抬起屁股，让鸡巴啵地滑出来，伸手把那个套子扯掉，握着湿淋淋的鸡巴捋，手很稳，每次都捋到底，拇指压着龟头下面那条筋，掌心里沾的淫水被捋得滋滋响。邝志朗撑不住，精液射出来，一连射在苏绮华的小腹上，几股落在肚脐下面，一股溅到乳房下缘。苏绮华低头看着，用食指沾了一点，沿着自己的小腹慢慢抹开，抹成一片亮亮的薄光。
　　“五十六岁的皮肤。”苏绮华说，“你倒不嫌。”
　　“我没有嫌。”邝志朗说，“我只嫌它在旗袍里藏了十二年。”
　　“我知道你没嫌。”苏绮华说，“我刚才量过你的脉，就在你射的时候，跳得很乱，可是不快。不快就是真的。”
　　苏绮华起身去浴室拿了一条热毛巾，先替自己擦干净，再替邝志朗擦，擦得很仔细，连大腿根的汗都擦了。然后躺到邝志朗身边，侧过身，背对着，把屁股往后贴过来，贴在那根软下去的鸡巴上。
　　“邝先生。”苏绮华没有回头，“我十二年没有在这张床上睡过一整晚。今晚我不想那么早睡。”
　　苏绮华的手往后伸，握住鸡巴慢慢地揉。邝志朗贴着苏绮华的背，吻那截后颈，手从腰绕到前面，揉那对饱满的奶子，捏着两颗深褐色的奶头转。鸡巴在苏绮华手里只硬了一半，苏绮华转过身来看了一眼，往下挪到邝志朗两腿中间，跪着，把那半硬的鸡巴含进嘴里。含得很讲究，不深，只含着龟头，舌头沿着冠沟绕，绕一圈就用嘴唇把龟头往里吸一次，啾啾的吸吮声很轻，手在下面握着根部，配合着嘴慢慢捋。吸了一阵，苏绮华抬起头，嘴唇湿亮，说年轻时候被人说过，这件事做得太认真，不像个太太。
　　“现在不用像谁。”邝志朗说。
　　“对。”苏绮华说，“现在我只像我自己。”
　　苏绮华又低头含了几下，那根鸡巴在嘴里完全硬了，硬得把嘴撑满，才吐出来，伸手到床头柜拿了第二个套子递给邝志朗，自己躺回去，背对着。
　　邝志朗侧躺在苏绮华身后，抬起上面那条腿，从后面插进去，咕滋一声，这个角度插得不深，却贴得很紧，胸口贴着苏绮华的背，小腹贴着苏绮华的屁股，每动一次，那团软肉就在小腹上压扁一点，压出一声闷闷的啪。邝志朗一只手托着苏绮华的腿，另一只手伸到前面，按着阴蒂揉，下面慢慢地顶，咕叽，咕叽，在安静的卧室里很清楚。苏绮华那一头没盘起来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有几根贴在邝志朗的嘴边，带着一点洗发水的味道。邝志朗吻苏绮华的肩膀，在肩胛骨上那颗小痣上咬了一下，小穴马上夹紧了，夹得鸡巴停在里面动不了，苏绮华才慢慢松开，叫邝志朗继续。
　　“罗振邦。”苏绮华闭着眼睛说，“他以为他什么都算得到……他算不到我今晚在做什么……你再深一点……就这样……”
　　“你在想他？”
　　“我在想他算不到的事。”苏绮华说，“邝先生，你也是一样，你以为你算得到我……你算不到……”
　　“我算不到。”邝志朗贴着苏绮华的耳朵，往里送得更深，“我只知道你在马房说我讲的不是全部……今晚这一份是全部，你量吧。”
　　苏绮苏绮华的手按在邝志朗按着阴蒂的那只手上，带着揉得更快。小穴开始收缩，比第一次更慢，更深，像潮水往里吸，咕叽的水声变得又急又黏。邝志朗忍不住加快，啪啪地撞了十几下，抱紧苏绮华的腰，顶在最里面，在套里射了出来，射了好几下才停。苏绮华握着邝志朗的手，一直没有松开，等两个人都不再抖了，才把那只手拿起来，放在自己的胸口上。
　　凌晨一点，苏绮华穿好睡袍，系好了带，送他到楼梯口，没有再下去。她说阿成在楼下，会送他回旺角。她说话的声音已经回到了马房里那个样子，平，清楚，像在交代一件事。
　　阿成开车下山，车里只开着电台的夜间新闻，声音调得很低。车停在洗衣街口，阿成从前座递过来一个米白色的信封，说是苏女士吩咐的，今晚顾问工作的费用，请邝先生收下。
　　他回到四楼，开灯，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绮华置业的公司支票，抬头写着他的名字，金额是一次物业顾问咨询的市价，跟利昌收客人的标准差不多，一分都没有多。支票的背面贴着一张小便条，深蓝色的钢笔字：“今晚的工作，是你外婆那栋楼。苏。”
　　他把支票放在小饭桌上，压在那张保释纸旁边，没有拿去存。
　　第25章　业主大会
　　十一月十日，星期二早上九点。邝志朗把一封信交到福荣大厦管理处。信是他前一晚写好、钟律师改过两处的，以业主陈月华女士授权代表的身份，书面要求查阅并复印法团过去十二个月的管理委员会会议纪录、大维修工程的招标文件、招标邀请名单和开标纪录。他把《建筑物管理条例》里业主查阅纪录的那一条抄在信的最后一段，抄得很工整。
　　那个年轻职员看完信，说要请示主席。
　　“主席几点来？”
　　“主席不一定来。”
　　“那你打给他。”邝志朗说，“信里写了日期，你签收，写上时间。条例没有写要主席同意，只写了法团要提供。”
　　职员犹豫了一阵，在信的副本上签了名，写上九点零七分。下午四点，他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到华记，说主席叫他先复印一部分，其余的要时间整理。信封里有十几页纸，最下面一张是开标纪录，日期是九月二十六日，表格上印着三个签名栏，委员甲、委员乙、委员丙。
　　只有第一栏有签名，黎树强。另外两栏是空的。
　　他把那张纸拍了照传给钟律师，钟律师回了一句：“收好原本，不要在上面写任何字。”
　　十一月十一日，利叔从外面回来，把一张名片放在他桌上。利叔说他昨晚打了几个电话，问了三个做大维修的老朋友，第三个说，福荣大厦十年前做外墙，是国华建筑做的，老板叫戴国华，六十岁，在大角咀有个货仓，人很硬，这几年接不到大单。
　　戴国华的货仓在一条横街里，地上堆满了竹棚和铁通。他坐在一张折凳上吃饭盒，看见邝志朗，饭盒没放下。邝志朗说明来意，说他是福荣大厦地铺业主的代表。戴国华听到福荣大厦四个字，把饭盒放下了。
　　“今年八月，有人约我在深水埗喝茶。”戴国华说，“一个做顾问的，姓什么我不讲，你自己查得到。他说福荣大厦要做大维修，请我去投标，价钱不用太认真，报高一点，陪一陪，中标的那一家日后会给树记一笔顾问费，下次有大单，有我一份。”
　　“你怎么答？”
　　“我说我做了四十年，没有陪过一次。”戴国华说，“然后我就没有收到招标邀请。可是那栋楼我做过，我知道它哪里漏水。九月我自己去看了一次楼，按屋宇署那张通知要修的项目，大概六百万做得完，连几项我觉得应该顺便做的，一共九百八十万。我写了一份报价，九月中寄给法团，挂号信，回执我还留着。法团一个字都没有回我。”
　　“你愿不愿意把这些写下来？”
　　戴国华用筷子敲了敲饭盒的边，问写下来交给谁。邝志朗说交给他的律师，律师会交给廉署。戴国华站起来，走到货仓最里面那张铁皮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张挂号信的回执，放在桌上。
　　“我等这一天等了三个月。”戴国华说，“你明天叫你的律师来，我当着他写。”
　　十一月十二日，星期四。他在公司注册处的网上查册系统坐了一个上午，用的是公开的公司纪录，每查一家付一次钱。
　　冠城工程有限公司，董事两名，其中一名叫冼家明。冠城二〇一五年的周年申报表上，股东名单里有一个冼慧玲，持有两成股份，那一年之后转给了冼家明。苏绮华那晚说的话，他在纸上写了一个“冼”字，圈起来。
　　另外两家投标的公司，铭丰工程和德诚建设，注册办事处地址是同一个，上环一栋商业大厦的十四楼，一家叫汇信秘书服务的公司。法团聘请来写标书、评标的盈泰工程顾问，注册地址也是那里，同一层，同一个门牌。三家“竞争对手”和替法团评标的顾问，都在同一个秘书公司的信箱里收信。
　　他又查了一家叫树记顾问的公司。董事一名，郑淑仪。登记地址在上环同一栋商业大厦的十三楼，就在汇信秘书服务的楼下。他把郑淑仪这个名字输进去再查，查到一份旧的物业转让纪录，买方是黎树强、郑淑仪，联名。
　　他把这些全部打印出来，一共二十三页，每一页都是任何人付钱就能看到的公开纪录。下午钟律师来了一趟大角咀，当着戴国华的面，让他写完一份书面陈述，签名，见证。傍晚钟律师把查册结果和戴国华的陈述一起交到廉署，同时发了一封信给法团，副本给每一位业主。
　　信里只讲三件事：超过二十万元的工程，法团只发出三份招标邀请，不符合工作守则；开标纪录只有一名委员签署；通告的“重要提示”没有列明每户的估计分摊额。信的最后一句说，业主保留向土地审裁处申请的权利。
　　“我交给廉署的，是公开纪录和一个证人。”钟律师在电话里说，“我没有说任何人收了钱，钱是廉署去查的，不是你，也不是我。你在会上讲话，也只讲纸上有的东西。”
　　那天晚上他写发言稿，写了五点，第四点是冠城的旧股东冼慧玲，第五点是恒岳保安总监的太太也姓冼。钟律师看完，用红笔把第四、第五点整段划掉。
　　“冼慧玲是不是屈太，你是听一个人在饭桌上讲的，不是查册查出来的。”钟律师说，“你在礼堂里讲一个名字，讲错了就是诽谤，讲对了就是打草惊蛇。廉署会查她是谁，你只讲三件纸上有的事，讲完就坐下。”
　　同一个星期，Joey每天晚上收铺以后就上楼敲门。
　　五楼A的李太，七十一岁，做了五年指甲，每次都要Joey替她选颜色。她开门让Joey进去，坐下就说，兆丰的人上个星期来过，两个，很客气，开的价钱比她以为的高，还说她要是卖了，就不用烦维修费的事。她说她有点想卖了，她儿子在加拿大，叫她过去住。
　　Joey没有跟她讲情分，也没有讲兆丰的坏话。她从账簿上撕下一张纸，拿笔写了两行字。第一行，李太的单位按业权份数，两千九百八十万的方案，要分摊大约一百七十九万。第二行，如果重新招标，按一家真的做过这栋楼的承建商的报价，要分摊大约五六十万。她把纸推到李太面前。
　　“李太，你要卖，我不拦你。”Joey说，“可是你要用第二行的数去跟兆丰讲价，不要用第一行。你现在卖，是在第一行的价钱上卖的。”
　　李太戴上眼镜，用手指压着第二行读了两遍，把纸折成四折，收进了钱包。
　　六楼B的张伯耳朵不好，Joey跟他讲话要贴着他的耳朵喊，后来干脆拿一张白纸，用美甲铺写价钱牌的那支粗马克笔，写了很大的字。张伯看完，说他星期六要穿西装去。潘伯从屯门打电话来，说他那天要陪儿子去银行，不能来，他委任Joey做他的代表，委任书他已经寄出了。三楼何太在温哥华，Joey在美甲铺里开着视频跟她讲了半个钟头，何太说她委任陈月华，她信得过华记的陈婆婆。
　　Joey给每一户都写了一张那样的纸，写明那一户要分摊多少。写完最后一张，她把那叠纸拍在美甲桌上，跟他说，这就是那张通告漏掉的东西，她替兆丰补上了。
　　她在账簿上列了一张表，外婆，李太，张伯，亲身；潘伯，委任Joey；何太，委任外婆。她不是在算够不够票，兆丰的票本来就过半。她算的是有几个人会自己走进那个礼堂，坐下来，让台上的人看见他们的脸。
　　十一月十四日，星期六下午两点半，旺角街坊会礼堂。礼堂不大，能坐一百人，今天只来了二十几个，前面三排坐了大半。台上一张铺着红布的长桌，黎树强坐在中间，五十出头，头发染得很黑，旁边是法团的秘书和司库。兆丰的代表坐在第一排正中，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叫吕家宏，手里拿着一张普通的代表委任书，旁边放着一个公文包。
　　外婆坐在第二排，身边是李太和张伯。张伯真的穿了西装，领带打得歪了，Joey在入场前替他重新打过。Joey坐在外婆后面，手里拿着潘伯的委任书。邝志朗坐在过道边上，膝盖上放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他写好、钟律师看过的三页发言稿。
　　黎树强念完法定人数和议程，用了十分钟讲屋宇署的强制验楼通知，讲大厦的安全，讲冠城工程的经验，讲两千九百八十万的预算如何“一次过解决问题”。讲完他问在场业主有没有意见。
　　邝志朗举手，站起来，报了身份：地下A铺和四楼B业主陈月华女士的授权代表，邝志朗。
　　他只讲三件事，照稿讲，没有加一个字。第一，九月二十六日的开标纪录上，三个签名栏只有一个签名，是主席黎树强先生。第二，三家投标公司里，有两家和法团聘请的评标顾问，注册地址在同一家秘书公司的同一个门牌，这是公司注册处的公开纪录，复印本放在礼堂门口的桌上，谁都可以拿。第三，他外婆的律师已经去信法团，指出招标和通告的问题，副本已经交到廉政公署。
　　礼堂里一下子乱了。几个兆丰的人回过头看他，台上的秘书站起来，又坐下。黎树强拿起麦克风，说这些是“技术性问题”，管理委员会会跟进，不影响今天的表决。
　　后排有一个人站起来，是戴国华。他没有拿麦克风，声音很大，整个礼堂都听得见。
　　“我是国华建筑的戴国华。”他说，“十年前这栋楼的外墙是我做的。今年八月有人请我陪标，叫我价钱不用太认真，说中标的人日后要付一笔顾问费给树记。我不肯，就没有收到邀请。我九月寄给法团的报价是九百八十万，回执在这里。主席，你收到没有？”
　　黎树强看着台下，脸色变了。他的目光扫过前几排，最后停在过道边上的邝志朗身上。两个人之间隔着台前那一级台阶，不到三米。
　　邝志朗这几天几乎没有用过。他接住那双眼睛，一层很急的杂音冲上来，乱得像一屋子人在同时讲话，中间有半句清楚地浮了一下：“……树记那笔……”然后整片杂音又盖上来，再也分不出字。他移开眼睛，太阳穴只是有一点胀。
　　树记那笔。他没有站起来，没有说出这四个字。廉署要查的是钱，钱在银行里，不在一个人的心里。这半句话只告诉他，钟律师交上去的方向没有错。
　　吕家宏站起来，说兆丰要求休会十分钟。黎树强宣布休会。
　　吕家宏走到礼堂外面的走廊打电话。邝志朗坐在过道边，透过半开的门，看见他打了第一通，讲了大约三分钟，挂断，站着想了一下，又打了第二通。第二通很短，他几乎只在听，最后说了一句话，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回到礼堂坐下。
　　复会后，吕家宏要求发言。他说兆丰地产作为大厦最大的业主，非常重视今天其他业主提出的问题，为了保障全体业主的利益，兆丰决定就两千九百八十万元的维修工程议案投反对票，并动议另一项议案：由法团委聘一家独立的工程顾问，按条例和工作守则的规定，重新进行招标。
　　两千九百八十万的议案付诸表决。外婆举手的时候，左手拿着自己的那张投票纸，右手拿着何太的委任书，两只手一起举起来，举得很直，礼堂里有人笑了一声，又停了。兆丰反对，外婆反对，李太、张伯反对，Joey代潘伯反对。议案不获通过。重新招标的动议付诸表决，全场赞成，一致通过。
　　黎树强坐在台上，脸上的血色全退了。他拿起麦克风，说他因为个人理由，即时辞去管理委员会主席一职，说完把麦克风放下，拿起公文包，从台侧的小门走了出去。
　　散会的时候是四点。外婆被李太和张伯围着，张伯把领带扯松了，说他一辈子第一次在大会上举手。Joey站在门口，把那叠写着分摊额的纸逐张收回来，收到李太那张，李太说她要留着。礼堂门外的街边停着一辆黑色的七人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见里面，邝志朗只当是来接人的车。
　　晚上八点，潘伯来了美甲铺，后面跟着业主律师楼的一个文员，提着一个公文袋。潘伯说下午他儿子在银行办好了一笔周转，铺不卖了，兆丰那边他今晚就打电话回绝。律师楼那份正式租约，上个月就拟好了，他叫文员带过来，今晚就签，签完他才睡得着。
　　Joey把美甲台上的东西全部移开，把租约摊在上面。两年，月租一万三千八，不加租。潘伯签了，Joey签了，文员在见证人一栏签了名，盖了章，把潘伯那一份收进公文袋，说印花税他们会处理。潘伯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跟Joey说，听说陈婆婆今天举手的时候，手一点都不抖。
　　铁闸拉下来，铺里只剩两个人。Joey用指尖把租约上潘伯签名旁边一点墨渍抹掉，回头看他。
　　“你也要签。”Joey说。
　　“租约是你跟潘伯的。”
　　“不是这一份。”Joey把租约推到台的一边，自己脱掉T恤，坐上美甲台躺下去，躺在租约旁边，解开牛仔裤的扣子，拉着邝志朗的手按在自己的小腹上，“签在这里。”
　　邝志朗俯下身吻Joey。Joey的手忙着解那条皮带，邝志朗的手忙着把牛仔裤和内裤一起拉下来。Joey已经湿了，邝志朗的手指一滑进去，咕叽一声就沾满了淫水，Joey夹着那两根手指扭了一下，叫邝志朗别磨蹭，套子在收银机底下。
　　“开标纪录有三个签名栏。”邝志朗的手指在Joey里面慢慢勾，水声跟着手腕响，“黎树强只签了一个……你这里，我要签满三栏。”
　　“那你签。”Joey抓着台边，“签错一栏，我叫你重签。”
　　邝志朗戴上套子，扶着鸡巴从正面插进去，噗滋一声插到底，美甲台被撞得往后挪了一点，那份租约的纸边被Joey的头发压住了。
　　“今天在台上，你只讲了三件事。”Joey看着邝志朗，“一个字都没有多讲。我坐在后面，看着你的背，湿了一个下午。”
　　“你写的那些纸，比我讲的有用。”邝志朗慢慢退出来，又顶进去，咕叽声黏在两个人中间，“李太把你那张纸收进钱包的时候，我就知道今天赢了。”
　　“我知道。”Joey说，“他们有票，我有嘴。今晚，你有这个。”Joey伸手下去，握住还露在外面的一截鸡巴，往自己里面一推，“全部签进来。”
　　邝志朗俯身含住Joey一颗奶头，舌尖压着奶头转，下面先不动，只是插在最深处，用耻骨慢慢磨那颗阴蒂，磨得Joey的小穴不停地收紧，挤出很细的咕滋声。Joey抓着邝志朗的头发骂学坏了，跟苏女士学的。邝志朗说什么都没学，Joey说那就是天生的，更可恶。
　　“外婆今天两只手一起举。”邝志朗磨着说，“一只是她自己，一只是何太……你这里也两只手，一只抓我的头发，一只抓租约，你举哪一只？”
　　“我两只都不举。”Joey喘着说，“我投你，用下面投。”
　　邝志朗插得又深又慢，每次都撞到最里面，啪啪地撞在Joey的屁股上，小穴里咕叽咕叽地响，美甲台上的甲油瓶跟着叮叮地碰。Joey的腿缠上来，没撑多久就推邝志朗，叫换她上来。邝志朗躺上那张窄窄的美甲台，Joey骑上去，扶着鸡巴咕滋一声坐到底，两只手撑着台边，屁股抬起又重重落下，啪啪地撞在邝志朗的大腿上，那对奶子在邝志朗眼前晃，淫水顺着鸡巴流到台面上，积成亮亮的一小摊。Joey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叫太大声，说外婆还在楼下收铺。
　　“黎树强拿着公文包从小门走的时候……”Joey一边坐一边说，“我差一点在礼堂里笑出来……兆丰自己投自己反对……阿朗，你说他们现在是不是在车上骂人……”
　　“让他们骂。”邝志朗握着Joey的腰往上顶，“戴国华那张回执在钟律师手上，廉署那边在查钱。今晚这张台上，只算你的账。”
　　Joey骑到腿软，爬下来，趴在美甲台上，屁股翘起来对着邝志朗，脸侧贴着那份租约。邝志朗从后面插进去，咕叽一声插到了底，扶着Joey的腰撞，啪啪声一下子比刚才响，撞得Joey的脸在租约上蹭，Joey伸手把租约往旁边一推，怕把潘伯的签名蹭花了。邝志朗低头看着鸡巴在那两片红红的阴唇中间进出，每次退出来都带出一圈白白的淫水，顺着Joey的大腿内侧往下流。
　　“两年……”Joey被撞得声音发颤，“这两年……你每天下楼……都要先告诉我……阿朗……射给我……”
　　“两年，不加租。”邝志朗贴着Joey的背，撞得又快又深，“每天下楼先告诉你……这一条，我签在你里面。”
　　邝志朗顶在最深处，啪地撞住不动，在套里射了出来，鸡巴在Joey里面跳了好几下，挤出来的淫水咕滋一声顺着套子边流下去。Joey趴在美甲台上喘了好一阵，才爬起来，光着身子坐在台边，拿过那本蓝色账簿，翻到最新一页。上一页是“维修费：外婆447万”，划掉，下面是“不付”。Joey在新的一页写了一行：“租约：两年，不加租。”写完把笔帽扣上，账簿合上，抱在胸前。
　　“账簿你也给潘伯看过？”他问。
　　“没有。”Joey说，“这本账簿只有两个人看过，一个是我，一个是你。你以后要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我就把你写进去，写在铺租的下一页，比维修费还贵。”
　　十一点多，他下楼替外婆拉华记的铁闸。外婆已经上楼睡了，阿兰姐也走了，洗衣街上的铺子差不多都收了，只剩街口那间便利店的灯。他拉下铁闸，弯腰锁好地锁，站起来的时候，看见对街停着一辆黑色的七人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
　　就是下午礼堂门外那一辆。
　　后座的车窗降下了一半。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里面，头发剪得很短，是平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了他一眼，就那样看着，没有移开，也没有要说话的意思。隔着一条街，十几米，他什么都听不到。
　　车窗又慢慢升了上去。
　　在它合上之前，邝志朗看见前面副驾驶座上那个人的侧影。那个人戴着一顶灰色的鸭舌帽，腰间挂着一个黑色的腰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