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只有妈妈好】（28）作者：兔子会蹦蹦蹦

【世上只有妈妈好】（28）
 作者：兔子会蹦蹦蹦
 2826/11/11  发布于：pixiv
第二十八章 我的妈妈与真相
午后。
　　阳光泼洒在大地上，一切事物都泛着白芒。
　　空气中却总缠着一股散不去的冷意。
　　李凭风独自沿着石阶走上来，他在石牌坊前停下步子。闭上眼，胸腔平缓地起伏了两下，将肺里最后一口带着杂念的浊气吐了出去。
　　再次睁眼时，那双深黑的瞳孔里已如寒潭般不起波澜，彻底恢复了平日里的淡稳。
　　穿过墓地入口，一道颀长的黑影正伫立在几座汉白玉墓碑之间的空地上。
　　李存戈没有穿外套，黑色的衬衫领口敞开，指间夹着一截燃了近半的香烟。
　　他背对着台阶，目光漫无目的地投向远方被热气扭曲的苍翠山峦。
　　鞋子踏上青石的声响在空旷的墓园里格外清晰。
　　男人的身子动了动，似乎早就料到身后来人是谁。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早前那般凌厉。
　　李凭风觉得他似乎透着一股久违的疲惫和放松感。
　　李存戈笑了笑道：“你来了啊。抱歉，因为我下午很忙，所以只能这个点把你叫过来，午饭有吃饱吗？”
　　李凭风神色从容：“……没关系。等这边结束了，我可以带着妈妈再去吃一顿。”
　　他站在三步之外，身姿挺拔得像一株冷杉。
　　李存戈点点头，他看向自己的外甥，这臭小子人高马大的身影恍惚间让他想起了另一个人。
　　时间过得真快啊……
　　男人将手中的烟头按在石护栏上，灰白色的余烬被山风瞬间吹散在杂草丛中。
　　“那就和我走走吧。”他没有在墓地里多待，转身迈开步子，领着李凭风往后山深处那条荒废已久的林间碎石道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满地干枯的松针，脚步声在空旷寂静的山林里回荡。
　　李存戈走在前面，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发散：“你知道我喊你来是因为什么吧？”
　　“知道。”
　　“你就不怕我把你绑了？”
　　“……不怕，怕也没用。”
　　“呵，你倒是比以前稳重不少，果然从男孩变成男人了。”
　　山道两旁的野草疯长，擦过裤管发出沙沙的声响。
　　李存戈笑了笑，像是憋了太久，语调絮絮叨叨：
　　“最开始……我担心小月会遭人骗，就让波希拉跟着她，以防遇到危险。”
　　“可等波希拉把真相告诉我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觉得小月她可能疯了。”
　　他自嘲地叹了口气，揉了揉发紧的眉心：
　　“她当年遭受很大打击，在生下你之后，又一个人过了十几年。”
　　“我想，可能是她长期单身，精神压力太大，心理出了偏差。”
　　“早些年我也给她介绍过一些不错的男人，只是她连见都不愿意见那些人一面，就全部拒绝了。”
　　“想想也是啊，一个单亲妈妈，和她亲手抚养长大、各方面都挑不出毛病的儿子，朝夕相处这么多年……真擦出点什么火花，发生了些越界的事，从这样的角度来看，似乎也不是不能理解。”
　　李凭风没有打断他，只是沉默地听着，眼神在浓密的树荫下显得格外幽深。
　　李存戈深吸了一口山林间清新的空气，声音低了下去：“今天早上，我托人找来了国内顶尖的心理学专家……”
　　在李存戈的书房里，他挤出时间，尽可能地把李萧月和李凭风十几年来的相处轨迹、依赖程度全摊在桌上。
　　他想知道，这到底算不算一种创伤后遗症？能不能通过心理干预、脱敏治疗，把她从这种泥潭里拉出来，治好她的病。
　　到底要怎样，才能让两个本就不该在一起的人分开。
　　到底要怎样，才能断掉这份畸形的爱情……
　　说到这里，李存戈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刃般钉在李凭风那张年轻锋利的面孔上，眼底翻涌着深深的无力与荒谬：
　　“可那个专家听完，摘了眼镜看着我，说了一堆假大空的术语。最后他告诉我，他说李先生，心理医生不能、也绝不会通过治疗去强行拆散两个人。”
　　老者说这不是病，这种在共生里滋长出来的复杂依恋、保护欲与两性爱意，一旦生了根，任何心理学手段都拔不掉。哪怕用药物和电击把她的记忆洗了，她醒过来第一眼要找的人，也还是她最爱的儿子。
　　李存戈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困顿：
　　“她是受过伤，她的心智因为过去那些事没办法变得成熟，她陷进去了，这些我都知道。”
　　山风骤然大了一阵，掀动李存戈西装的下摆。
　　他上前一步，眼神寸寸逼近，质问道：
　　“可你呢，李凭风？”
　　“为什么你可以心安理得地和她胡闹？”
　　“为什么你也会和李萧月，和养育你长大的母亲悖逆人伦地搞在一起？”
　　李凭风迎着男人凌厉的视线，却神色未变。
　　“没有为什么。爱妈妈，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他的声音平静得出奇，带着理所当然的坦然：
　　“是她孕育了我，让我能够诞生到这个世界上，我的一切都是她给的，从我有记忆起，她就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既然妈妈想要的不只是母子之间的那种隔靴搔痒的陪伴，既然她渴望更深、更纯粹、不会因为名分而退让的爱，那就把它变成男女之间的爱好了……”
　　李存戈眉头拧成死结，眼底的荒谬感几乎要喷薄而出。他像是听到了某种不可理喻的歪理邪说，冷笑出声：
　　“你说得倒轻巧，母子之间的爱是敬重，是照顾和保护，是血浓于水的责任。”
　　“而男女之间的爱还包含占有、肉体和欲望的纠缠……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怎么可能说变就变。”
　　“为什么不可能？”李凭风轻轻摇了摇头，他目光毫不避讳地直视着这位掌握滔天权势的舅舅：
　　“我从来没否认过，我骨子里本就有恋母情结。更何况……”
　　他顿了顿，眼神微沉：“李萧月作为一个女人而言，本就有着致命的吸引力。漂亮、可爱、性感、温柔……对这样一个朝夕相处的女人动心，由母子之情滑向男女之欲，顺理成章，没什么好伪装的。”
　　他就像是李萧月种下的一颗种子，在过去的十八年里被这个女人每天含辛茹苦地浇水施肥。
　　她守在种子旁，呢喃不休：宝贝，妈妈爱你，你也要爱妈妈喔……
　　虽然女人有时候也会迷迷糊糊地忘记松土或是驱虫。
　　虽然女人也试图拔苗助长……
　　但那份满满的爱从没少过一丝一毫。
　　春去秋来，种子一点点发芽，长成了参天大树。
　　而李萧月满心欢喜地躺在树下，做起了支撑她余生幸福的长久大梦……
　　风吹过，树叶哗哗地响。
　　那是大树对女人的告白。
　　李存戈僵在原地，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被自己视作小辈的年轻人。
　　狂妄，坦荡，且病态得无可救药。
　　李存戈活了四十年，他是金字塔顶端的那一小撮人，他见过无数蝇营狗苟的勾当，见过那些虚伪体面、那些利益交换……却从未见过有人能把这般惊世骇俗的悖德之恋，用如此平静的语调讲得像真理一样无可辩驳。
　　李凭风不是被诱导的盲从者，他是心甘情愿、步步为营地陷进去的猎人兼囚徒。
　　周遭陷入了沉寂，唯有头顶密匝匝的松涛在午后的热浪里翻涌。
　　良久，李存戈眼底那股戾气一点一点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疲倦与无力。
　　他抬手揉了揉跳动的太阳穴，脸上缓缓流露出苦笑。
　　“疯子……你们简直是疯子。”
　　该说不愧是母子俩吗……
　　“果然还是搞不懂你们这一套。但是，李凭风，你应该很清楚，你们之间这种畸形的感情，这辈子都绝不可能拿到阳光底下来，更不可能得到世俗的认可。”
　　李凭风眼底不见一丝波澜：“当然，我知道。”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稀疏的林木，投向不远处那座被高墙环绕、宛如精致鸟笼的奢华庄园。
　　声音低沉而笃定：
　　“从我决定碰她的那一刻起，我就做好了所有的心理准备。”
　　他从来都不需要别人的认可。
　　“不管以后会遇到什么风浪，哪怕是万丈深渊，我都会牵着李萧月的手，和她一起面对。”
　　“是留是去，是死是活，我都不会和她分开。”
　　李存戈深深地看着年轻男人。
　　他最开始的打算是把李凭风丢到地球另一端，再做几个简单的局让他在那结婚生子，过个几年再回来。
　　可那样做的后果有可能是妹妹被彻底逼疯或者自杀。
　　他只能割肉妥协。
　　在湖畔，李萧月用最直白的热烈逼他放手。
　　在这后山的荒林里，李凭风又用一身冷硬傲岸的骨头，彻底断掉所有退路。
　　他们谁都不需要他的救赎，他们就是彼此唯一的解药。
　　“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那我李存戈也不会再做棒打鸳鸯的恶人去阻拦你们。”
　　他叹了口气，其实还有很多想说的，比如母子俩的年龄差、辈分差、思想差……但那些都没意义了。
　　如果可以，他当然也希望他们可以长久幸福下去。
　　男人又点燃一支烟。也许，只有时间才能证明究竟谁对谁错。
　　李存戈身姿站得笔直，只是那双望向李凭风的眼眸里，带着沉重的托付与威压：
　　“不管如何，我只有一个要求。”
　　“男人要对自己的一切行为负责，说到就必须做到。”
　　“李萧月是我看着长大的，她是我最重要的家人之一，我要你保证，不管发生什么都绝不可以抛弃她。”
　　李凭风迎着他的目光，字字千钧：
　　“我李凭风保证，不管发生什么，绝不抛弃李萧月。如果抛弃她，那我甘愿受到一切惩罚。”
　　两人并肩走在林子里。
　　李存戈侧过头，打量着这个比自己还要高出一点的外甥。
　　他拍了拍李凭风的肩膀：“当然，要是真的遇到麻烦了也可以向我求助，毕竟我好歹也算是可靠的长辈。”
　　李凭风身形微顿，脸上罕见地掠过一丝怔忡。
　　“……抱歉，说实话，我是抱着大不了和妈妈远走高飞的决心来这里的。想不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他做好了和舅舅撕破脸、被赶出家族的准备，却没料到最后会落入这片温和甚至称得上宽厚的网里。
　　李存戈摇了摇头，“道什么歉，你又没有对不起我。”
　　“况且这里面也有川子的功劳，她也劝了我不少……”
　　李凭风神色复杂，果然舅妈也知道了啊……
　　“舅舅。”他转过身，对着李存戈弯下脊背，深深鞠了一躬，“我保证会给妈妈带来幸福。”
　　“场面话别说太早。”李存戈顿了顿，他总有种像是把养大的女儿托付出去的荒诞既视感。
　　“就现实而言，你们确实应该远走高飞，长久下去你和小月的关系很大概率会被人发现。”
　　毕竟李家的光辉摆在那里，居心叵测者不在少数……
　　“如果不介意的话，之后就去瑞士生活吧。”
　　李凭风神色微敛，领会了他话里话外的深意。
　　远赴重洋，避开国内盘根错节的社交圈与窥探的眼睛，是对他和李萧月最稳妥的保护，也是在保全李家的体面。
　　他沉默片刻开口道：“我明白了，之后我会努力赚钱，大学的话……”
　　“打住打住。”李存戈像是听到什么极其好玩的事情，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是李凭风第一次在这个素来冷峻的舅舅脸上，看到一种混杂着长辈威仪与炫耀的骄傲神色。
　　“你不要说什么靠自己白手起家之类的话，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已经是过去式了。”
　　“世道早就变了……如今啊，有背景不用是傻子。”
　　李凭风抿了抿唇，沉声道：“我和妈妈都不想和家族有太深的交集，好意我们心领了。”
　　李存戈挑了挑眉，“嗯，总算有点年轻人的样子了。不过我没说要把你安排到家族旗下，小月这么多年来也只是在我的公司挂个闲职，和其他人没有关系。”
　　“我要告诉你的是，我能有今天这么大的成就当然不是全靠我自己，我也是靠家族、靠川子、靠可以信任的朋友……”
　　“你同样也是我的家人，没道理让你只靠自己。我的意思是，去瑞士的一切事情都不用你们操心。”
　　“我在苏黎世湖畔也有一套庄园房产，那边的几家私人银行里，我早年也在里面投了不少硬通货……嗯，粗略算算，里面的法郎够你们俩大手大脚花上一辈子了。”
　　李凭风神色骤变，下意识地想要拒绝，“舅舅，不……”
　　“喂，你先听我说完。”
　　李存戈十分自然地一抬手，神色半真半假地板了起来：
　　“可别跟我在这硬撑骨气说不需要。”
　　“第一，李萧月是我唯一的妹妹，我这做哥哥的挣了家业，照顾她后半辈子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轮不到你替她推辞。”
　　“第二，那笔钱硬要说起来，也不是我的，而是当年被清算的高家的钱……也可以说是高景珩留下的资产。呵，我就当替他做主把钱留给你们了。”
　　“第三，如果你还是觉得过意不去，觉得我李存戈目中无人，那你也可以当作是我对你的提前投资，所以你不妨先把我的好意收下。”
　　“如果将来你可以凭自己的能耐把李萧月照顾好，那我欢迎你打我的脸，告诉我长江后浪推前浪的道理……”
　　话被堵到这个份上，李凭风也无言以对。
　　李存戈还是一如既往，每一句都透着长辈对晚辈霸道的羽翼庇护。
　　面对舅舅眼底那一抹看似戏谑、实则深沉的温和，他再多的傲骨和防备在此刻也只能化作无声的叹息。
　　李凭风郑重地点了点头：“……好，我收下。”
　　这份沉甸甸的善意背后，不再是豪门的枷锁，而是一个同样爱着李萧月的男人，向另一个男人交接而来的庇佑与承诺。
　　两人的脚步在周围高大树木的阴影下停了下来。
　　李存戈双手抄在西裤口袋里，转过头看了一眼身侧并未迈步离开的年轻人，唇角微掀，露出洞悉的笑：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不走，心里还揣着事吧？说吧，趁我现在心情还不算太糟，有什么想问的。”
　　李凭风的眼眸里没有了刚才的温软与释然，反而淬上一层肃穆。他立在光影交错处，语气沉沉：
　　“我确实还有两件事想问你。”
　　“问。”
　　“妈妈她……”李凭风顿了顿，目光直直钉在李存戈的脸上，“是不是有一半，是叶家的血脉？”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遭气氛都变得有些沉重。
　　李存戈微微低下了头，额前的碎发落下一片浓重的阴翳，方才脸上那抹长辈特有的从容与戏谑，在这一刹那尽数冻结，换上了一层令人脊背发凉的阴沉。
　　他缓缓抬眼，眸光森寒如冰锥：
　　“你听谁说的？”
　　李凭风只是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男人的微表情。
　　李存戈那张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哪怕只闪过一丝裂缝，对他而言也已经足够给出答案。
　　他抿着唇，没有接话。
　　但李存戈是什么人。他在商海中血洗过其他几大势力，在宗族里踩着无数尸骨上位，心思深沉如渊。
　　他盯着李凭风那张沉静的面孔，冷笑一声，几乎没费多少工夫就将线索串了起来：
　　“当年知晓内情的老家伙，如今尚在人世的没一个有胆子把这事抖出来，除非他们想让自己的支系彻底在江城除名。除了他们……让我想想……”
　　李存戈眯起狭长的眸子，声音低哑而危险：
　　“……秦珍，是秦珍告诉你的吧。”
　　“错不了，你不可能和那些老家伙有交集。而秦珍也是这件事的知情者，还是个局外人。”
　　被直接戳穿了底牌，李凭风沉默了片刻。
　　他语气破天荒地带着服软：“……我说不是，你信吗？”
　　李存戈看了他几秒，原本阴鸷的神色渐渐化作一种揉杂着荒诞与宿命感的复杂。
　　他闭上眼，沉重地叹了口气。
　　看来冥冥之中，有些东西就是躲不掉的。
　　“这件事，本来早该成为烂在地底下的秘密。叶家在这些年里被我彻底拔了根，当年的几个老牌家族如今死的死、散的散，李家坐稳了今天的位置，有些脏东西，就该永远烂在棺材里，一辈子不见天日。”
　　他睁开眼，扯了扯嘴角：
　　“但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不妨把这块烂肉挖透了给你看。”
　　李存戈的目光投向不远处老家主的墓地方向，语气冰冷而平缓：
　　“小月的父亲，确实是李宗岳。但她的生母，其实是当年叶家安插在李家内部的一枚棋子。”
　　那个女人叫叶昭，是一个面容、身材、气质全都妖媚到无可复加的绝色美人。
　　如果李凭风能知道叶昭长什么样，那他就会明白妈妈的美貌从何而来了。
　　李萧月那张脸、那个身段，几乎是照着叶昭强大傲人的基因复刻出来的。
　　“当年叶家虽然独占江城鳌头，但其余几大家族也在新时代下不断发展进步。李叶两家联姻后，为了制衡，叶家把叶昭嫁给了李宗岳的亲弟弟，我的二伯，李宗潭。”
　　李凭风眉头微拧，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那妈妈的父亲到底是……”
　　“就是你外公李宗岳，这点毋庸置疑。”
　　李存戈面无表情地打断他，字字如冰：
　　“一方面，当年做的亲子鉴定至今还锁在保险柜里，白纸黑字足以盖棺论定；另一方面，这本身就是当年叶家处心积虑布下的局。”
　　他冷笑了一声，言语间毫不避讳地撕扯着上一辈的遮羞布：
　　“叶昭被送进李家的唯一任务，就是从内部撕裂李家，引发内讧。”
　　“她在嫁给李宗潭没多久，就开始勾引李宗岳。”
　　靠着她那近乎妖异的美貌和毫无底线的手段，当时正值壮年、自负又强势的李宗岳根本没挺多久就彻底沦陷，和自己的亲弟媳叶昭滚到了一张床上。
　　“在这件事上，父亲有他这辈子洗不清的错。”
　　李存戈的语速极慢，像在叙述一段与自己无关的野史：
　　“当时老头子兄弟俩本就为了新任家主的大权，明里暗里斗得头破血流。”
　　“直到小月出生后没多久，叶昭一手设局，极其‘巧合’地让自己的丈夫李宗潭亲眼撞破了她和李宗岳的奸情。”
　　李凭风瞳孔微缩，他想不到老一辈之间还存在这样的丑闻。
　　“后来的事顺理成章，兄弟俩彻底反目成仇。李宗潭不敌我父亲的势力，遭到打压。而叶昭为了在李家的绞肉机里活下去，名正言顺地转到了李宗岳身边。”
　　“她名义上挂着贴身秘书的头衔，实际上就是供在身边得宠的妾室。”
　　“也正因为如此，她和我母亲之间，闹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李凭风心里一惊，原来妈妈和舅舅是同父异母的兄妹。
　　难怪妈妈曾说过，她母亲还在的时候就总是对她不冷不热的，把重心都放在李存戈身上。
　　所以从来不是重男轻女，也不是她不够优秀的问题……
　　说到这里，李存戈的声音罕见地顿了顿，山风穿过树梢，带起一片令人窒息的空旷。
　　“可人心是肉长的，尤其是生了孩子之后。”
　　“自从有了小月，叶昭就像是生出了软肋。”
　　她开始违抗叶家的指令，拒绝再往外传递李家的机密，几乎和叶家处于半决裂的阶段，只想守着那个还在襁褓里的女儿过日子。
　　但被戴了绿帽子、丢了继承权的李宗潭，恨透了他们两个。
　　男人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攥紧，指节泛出青白：
　　“在小月不到两岁的时候，二伯在一个夜晚，谋划了一场大火。”
　　“那场火烧得太大，李家当年那半座公馆化成灰烬。那些人算准了所有路线，锁死了外围的防盗闸门，原本打算把当时包括我在内的李家嫡系全部活活烧死在主楼里。”
　　李存戈深吸一口空气，胸腔里仿佛还沉浮着当年留下的浓烟和焦土。
　　他眼底翻涌着沉痛与复杂的光芒：
　　“但在最后关头，是叶昭闯入火海中，为我们打开了唯一的生路。”
　　“她本可以带着小月和众人安全撤离，可却为了救下被困在里屋的，尚且年幼的我，死在了那个夜晚。”
　　没人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丢掉了自己的性命，只为了拯救一个不相干的孩子。
　　也许是母性，也许是善良，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但这一切都成了过去，人死不能复生。
　　李凭风看着舅舅闭上眼，声音低得近乎听不清：
　　“她用自己的命救了我的命，小风。”
　　“所以……不管如何我都无法偿还这份恩情，我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多地照顾好李萧月。”
　　半晌，李存戈垂下眼，鞋尖碾着一颗干枯的松果，“这件事并不只有李宗潭主导，叶家也在暗中推波助澜。”
　　在那之后，李宗潭彻底败走，直接投奔了叶家。
　　而当年的叶家家大业大，盘根错节，他们没有拿到任何直接证据指认那场大火是他们下的黑手。
　　李家遭了重创，哪怕恨得牙根咬出血，也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将这桩灭顶之灾认作意外。
　　听到这里，李凭风明白了。
　　“所以……在这场上一辈肮脏血腥的博弈里，事后唯一的受害者，就成了妈妈，对吗？”
　　李萧月根本不知道她的亲生母亲在她不到两岁的时候就死在了那场灾难里。
　　她更不知道，她身上流着一半叶家的血，她是那场为撕裂李家而精心策划的通奸下的产物。
　　她一无所知，所以她从来想不明白，为什么从小到大，家族里的长辈、宗亲，看她的眼神永远带着刺骨的冰冷。
　　“……对。”李存戈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厌恶、排挤、冷眼、忽视……背地里那些老家伙和同辈嚼舌根，骂她是扫把星，骂她是下贱狐狸精生的野种，骂她是自私自利的丧门星……”
　　虽然他和父亲可以用强权、用金山银山给她筑一座高墙，用善意的谎言去骗她，把她尽可能地保护起来。
　　“但不管是李宗岳还是我，都没办法堵住所有人骨子里的恨意，没办法改变那些宗族血亲对她的态度。”
　　因为事实就是，李萧月的诞生本就是个错误。
　　李凭风神色恍惚，原来如此……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彻底拼合在了一起。
　　那些刻意避开的目光、那些自幼年起就缠绕在李萧月身侧若有若无的孤立、她在墓碑前失控落下的眼泪……
　　李萧月就是在这样一堆浸满仇恨与污血的焦土上，被抚养长大的。
　　他为妈妈感到一阵阵钻心的疼。
　　在女人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在她最敏感脆弱的时候……就需要无时不刻地，忍受那些无法理解的恶意。
　　这不公平，一点也不。
　　“秦珍选择把这件旧事告诉你，我其实也能理解。”李存戈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
　　李凭风眉眼悲凉。
　　“是啊，这当中有着很大的意义。”
　　站在秦珍的角度来看，你李凭风既然有胆子挑破这层禁忌、带着小月走上这条千夫所指的不归路，那你就该有知晓一切的权利。
　　她要让李凭风也成为知情者，看他到底有没有本事替萧月挡住身后的深渊。
　　第二层意思，则是她作为李萧月最好的朋友，给他们母子俩留后路。
　　她是在未雨绸缪地向李凭风透露一个极其冰冷的现实——如今这偌大的李家里，他和小月之所以还能安安稳稳待在江城，那些狗屁长辈看到母子俩还能勉强装出一副和气的模样，不是因为他们心慈手软……
　　仅仅是因为李存戈还坐在这个家主的位置上。
　　李存戈转过身，眸光森然地盯着李凭风：
　　“她是在警告你，商海无常，家族更替不过是一夜之间的事。”
　　“倘若未来哪一天，最坏的情况发生了，我李存戈倒了，或者死了，那些压抑了几十年的恶意和恨意会像闻到血腥味的豺狼一样瞬间反扑。”
　　“而这也是我要你们去海外躲起来的原因之一。”
　　林间静谧无声，只剩两人的呼吸。
　　李凭风后退了半步，再一次极其郑重地朝李存戈深深弯下了腰。
　　李存戈看着他深鞠到底的身影，只是摇了摇头，叹息道：
　　“唉，你不用拜我。”
　　“归根结底，这一切孽债都是因叶昭而起。是叶昭挑起了李家的内讧，也是她一手促成了这半辈子的悲剧；可反过来……也是叶昭诞下了李萧月、又以命换命，延续了李家的未来。”
　　李存戈是掌握当下的裁决者，只有掌握当下，才有资格决定过去。
　　而能够决定过去的人，才可以支配未来。
　　他拍了拍裤管上的尘土，语气平静：“债也好，恩也罢，早就烂成一团解不开了。而这些本该和你们无关，也不该再被翻出来。”
　　“那秦姨她……”李凭风欲言又止。
　　“秦珍那边你也不用担心，我不会找她麻烦的。”
　　李凭风微微颔首，想必秦姨对李存戈的秉性极为了解，她应该也料到了这场对话早晚会来。
　　小路不知在何时到了尽头，脚下变成了松软微湿的泥土。
　　不知不觉间，李凭风跟着李存戈走进了密林最深处的凹地。
　　这里比外头阴凉得多，几道午后的金芒艰难地穿透浓密的树冠，斑驳地洒在前方一株枝干粗壮的无花果树上。
　　宽大的绿叶在微风中微微摇晃，遮蔽出一方近乎与世隔绝的静谧阴影。
　　李存戈停下了脚步。
　　他仰起脸，看着头顶的宽大树叶，像是早有预料般平淡道：
　　“你第二个问题，想问的是关于高景珩的，对吧？”
　　树影重重间，男人身后的李凭风立在那片阴影的边缘。
　　高景珩……当年江城高家的大少爷，也是给李萧月带来那场失败婚姻、并在生物学上赋予他这具身体的亲生父亲。
　　李凭风嗯了一声，随后看着李存戈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他。
　　相纸泛着均匀的米黄，握在手里轻飘飘的。
　　李凭风低着头，眼神晦暗，不知作何想。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风衣，挺拔的身姿搭配上俊美到无可挑剔的面孔，当年流行的三七侧背头一丝不苟。
　　镜头前，他笑容灿烂又温柔，怀里还搂着个年轻可人的女孩。
　　女孩笑容含蓄，梳着双马尾，身材纤瘦，骨相极佳，秀气的脸蛋白得似乎有些病怏怏的感觉。
　　“这就是，高景珩和……高景瑶，对吗？”
　　这就是，他从未谋面的父亲和姑姑。
　　李存戈再次点上一只烟，“对，这是当年从他车里找出来的照片。”
　　李凭风声音低低的，听不出情绪：
　　“妈妈一直以为，当年高家濒临覆灭的时候，高景珩带着妹妹逃到了国外隐姓埋名。”
　　他抬起眼，直视叼着烟的男人，“但其实……他们根本就不是这个下场，对吧。”
　　李存戈点了点头，没有任何犹豫，也无半分躲闪：“对，他们没去国外。”
　　他缓缓开口：“他们都死了。十八年前，我先后把他们葬在一起，就埋在你的脚下，埋在这棵无花果树的根系里。”
　　空气仿佛凝成固体。
　　李凭风的手指无意识地收拢，他站在那片树荫里，只觉得脚下的泥土变得滚烫而虚幻。
　　没有墓碑，没有名字，连祭奠的白花也不曾有过。
　　只有每年夏天这棵无花果树抽出的茂密枝叶。
　　李凭风面无表情，他以为自己会生出些别样的情绪，可胸腔里翻涌上来的，却只是淡淡的怅然若失。
　　其实他早就猜到会是这个结局。
　　凡是和李家、和李存戈有血仇的，他又怎么可能会放任其逃跑？
　　白羽家是日本数一数二的黑道大家，其控制的暴力犯罪人员数不胜数。
　　继李川子退位后，白羽家如今的家主是她关系最好的妹妹。
　　而远在阿拉伯的高墙中，有一支隶属于私人的雇佣兵武装部队。
　　那些亡命之徒的首领曾是个杀人如麻的疯子，叫波希拉。
　　“所以……”
　　李凭风抬起眼眸，迎上李存戈的视线，“是你把他们都杀掉了，对吗？”
　　密林里只剩下夏蝉有气无力的嘶鸣。
　　李存戈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那张轮廓分明的面孔上，眉骨与下颌的线条几乎和当年躺在血泊里的高景珩如出一辙，可眼神却截然不同。
　　男人的嘴唇动了动，沉默了三四秒后，他眼底最后一丝游移便被家主的冷酷所取代。
　　“高景珩是我亲手解决的。”
　　李存戈没有半句推脱，语气决绝如铁：
　　“他罪有应得！不管是站在李萧月哥哥的私仇立场，还是站在保全李家数百口人的公义立场，杀他这件事，我李存戈这辈子连半秒钟都没有后悔过。”
　　那个男人做的种种事迹都是在挑衅他的底线。
　　当年李存戈从日本回来后调查到高景珩曾自导自演派人绑走李萧月，用英雄救美的深情戏码把自己打造成救世主，骗取李萧月的真心，将势弱的高家送到李家这条大船上。
　　如果只是这样，他也不至于要下死手。
　　毕竟当时李萧月肚子里已经有了孩子。
　　所以李存戈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在两人结婚后，他警告男人往后把狐狸尾巴收干净，不然一定会要他付出代价。
　　他看着树干，眼底翻涌起浓烈的戾气，“可高景珩就是个不折不扣的，两面三刀的贼子。”
　　“他一边在李家面前卑躬屈膝，拿着小月当护身符，从李家的盘子里大口大口分肉吃；另一边，暗地里早就和恨李家入骨的叶家穿了一条裤子。”
　　“叶家想要李家的命，高家想要李家的核心资产。高景珩仗着自己是李家女婿的身份，在两边来回倒。”
　　不仅如此。
　　后来根据李川子的调查，原来高景珩早在少年时期就和他的妹妹有染，二人关系紧密，不是夫妻胜似夫妻。
　　他或许也有自己的真心，但那颗心不是留给李萧月的。
　　李萧月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张金光闪闪的长期饭票。
　　而女人之后的抑郁根源，也是因为那个败类……
　　“这样一个拿自己枕边人当垫脚石、拿两个庞大家族的血肉喂饱自己野心的狂徒，你觉得我该留着他的命，让他继续活在这个世上吗？”
　　山风骤然大了一阵，宽大的无花果树叶相互拍打，发出沉闷的哗哗声。
　　李存戈转过头，毫无惧色地直面李凭风的眼眸：
　　“所以，他死不足惜。李凭风，也许在你听来，我这番话全是在为一个杀害你亲生父亲的凶手开脱，但我告诉你，杀高景珩这件事，我李存戈问心无愧。”
　　树下陷入了良久的死寂。
　　李凭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脚下这片黑土。
　　没有愤怒，没有替所谓“血亲”复仇的冲动，甚至连最基本的悲悯都未曾升起。
　　他对所谓的父亲没有任何感情。
　　退一万步讲，即使高景珩还活着，也不可能待在李萧月身边照顾她。
　　他就是一头唯利是图的豺狼，让他发育到最后的话，除了高景瑶以外的所有人都会被吃干抹净。
　　良久，李凭风微微摇了摇头。
　　站在他的角度，也许那个男人这辈子唯一做过的，不算太糟糕的事情，就是贡献了一半精子，让他得以被妈妈生下来。
　　李凭风扯了扯嘴角，眼底浮起一丝病态嘲弄的笑意。
　　如此看来，自己的存在，本身也是由欺骗、利用和背叛拼凑出来的畸形残次品。
　　他的出生，也是个彻头彻尾的错误。
　　果然，他和李萧月就是天生一对，无药可救的一对。
　　可是，还没等李凭风唇边那抹苦笑收敛，李存戈接下来就说出了让他彻底僵住的话。
　　“高家兄妹都死了，也都被埋在这里。”
　　“高景珩死于我手，但他妹妹不是。”
　　李存戈看着他，慢慢吐出了最后几个字：
　　“当年杀掉高景瑶的人……是李萧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