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衍雷烬】（485-486） 作者：龙扶

#NTL 
【苍衍雷烬】（485-486）
作者：龙扶
　　第485章 四败蜕凡·犀牛望月
　　剑鱼女妖的剑很快。
　　甄筱乔将九节剑鞭舞作青金色光轮，节刃以真气相衔。那女妖的身影忽左忽右，每一闪都带出残影，一击不中，立刻遁走。
　　叮叮叮叮叮——
　　金铁交鸣连成一片，密如急雨打荷。
　　甄筱乔的剑鞭确实将每一剑都挡在了身外，可那剑之快，使她只能固守。
　　偶尔寻到空隙递出一鞭，对方早已退到数丈之外。
　　十余回合过去，甄筱乔呼吸渐渐沉了。
　　她感到丹田中真气的流逝速度远超寻常，九节剑鞭每一节都要以真气维系，长时间维持这种状态，消耗远比她预想的要大。
　　剑鱼女妖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攻势愈发凌厉，身形游走的速度也快了三分。
　　甄筱乔眉心微微一蹙。
　　将剑鞭猛地向身周一旋，光轮骤然暴涨数尺，九节剑鞭的节刃同时向外炸开一圈气浪。
　　那女妖正从侧翼突入，被这气浪推得身形一顿，不得不后翻跃退开。
　　趁这一瞬，甄筱乔低头扫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青金仙铠。
　　甲面上横七竖八地布满了数十道浅白划痕。
　　深浅不一，最浅的不过蹭去一层光晕，最深的已经切入甲面半寸，露出其下暗色的鲛绡底料。
　　鎏金纹路被划断了数道，断口处金光明灭不定。
　　这样下去不行。
　　己一直在防，彼一直在攻。
　　对方的速度在她之上，每一剑都是全力刺击，一击不中便速退再刺。
　　自己若继续这样被动防守，只会被一点点耗尽真气。
　　甄筱乔的目光锁住正在十丈外盘旋的莹白身影，心中飞转。
　　此妖剑法凌厉，招招直取中线，快、准、狠，却缺少迂回变化。
　　她所有的攻势都建立在速度之上，一旦被拖入近身缠斗，速度优势便会大打折扣。
　　与其让她在自己周身盘旋，不如将她锁在自己身旁。
　　主意已定，甄筱乔右手猛地一抖。
　　九节剑鞭发出一声剑鸣，青金真气骤然收敛，九节剑刃向中心合拢，重新凝为“情愫”长剑。
　　她将长剑斜举于身前，右手持剑，左手并剑指，身形微微侧转，双膝微沉。前脚虚点，整个人如同一株向风而立的青竹，枝干舒展，根系深扎。
　　探剑式。
　　剑尖斜指前方，正对剑鱼女妖的方位。
　　剑鱼女妖在十丈外停住了。细长的锐剑横于身侧，那双冷艳的眼眸定定地望向甄筱乔，落在了那柄斜举的粉红长剑上。
　　她的脸上浮现出微妙神情，像是狩猎的剑鱼，忽然发现面前的小鱼不再逃跑，而是转过身来将背鳍对准了她。
　　有意思。
　　剑鱼女妖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嘴角微微弯起。她迈开步子，一步一步朝甄筱乔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
　　甄筱乔没有动。天蓝色眼眸透过剑身注视着那道正在靠近的身影。“情愫”剑身上的绯红花卉随着她的呼吸一张一合。
　　一丈。
　　剑鱼女妖停了一拍，将手中长剑缓缓抬起。
　　那柄细锐长剑剑身通体无纹，刃口薄如蝉翼，剑刃根处镂着一朵繁复的银饰护手，将剑柄与剑身扣合。
　　八尺。
　　甄筱乔的剑尖微微下沉了一寸。重心压得更低。丹田中的草木真气与青金仙力正在缓缓交融，从经脉向剑身汇聚。
　　六尺。
　　剑鱼女妖将长剑举至与肩齐平，直指甄筱乔的咽喉。身形前倾，如弓上弦。
　　直到与甄筱乔还剩下三尺的距离时，她停了下来。
　　“情愫”与锐剑相交，两柄剑的剑刃之间，只剩不到几寸。剑鱼女妖那柄细锐剑通体银白，甄筱乔的“情愫”泛着绯红与青金交织的光泽。
　　然后，就在两柄剑剑刃轻轻相触的一瞬间，二者同时动了。
　　剑鱼女妖的长剑如同银色闪电，荡开“情愫”，笔直地刺向甄筱乔的咽喉。
　　这一剑的来势极快，剑尖破空时带出一声尖锐的啸音，剑身上凝聚的妖力如同一层薄薄的银霜，将空气中的水汽凝成细碎的白雾。
　　甄筱乔的身形微微一侧。“情愫”回防掠出，剑身贴上对方剑身。
　　铮——！
　　剑刃相碰，一场近身搏杀开始了。
　　一名人族修士与一名妖修，竟如凡人侠客那般比拼起了武艺剑术。
　　可一为通玄修士，一为蜕凡妖物，力道之猛，速度之快，又岂是凡人武者所能比拟？
　　霎时间，金铁之声不绝于耳，气浪震得周围碎石簌簌滚落。
　　剑鱼女妖的剑尖永远指向甄筱乔的中线。
　　咽喉、心口、丹田，三点一线，每一剑都奔着三处要害而来。
　　她的剑路简猛霸道，剑尖凝聚着妖力，一剑刺出便是破空有声的直线。
　　以快破巧，以力压人，这便是她的剑道。
　　甄筱乔手持“情愫”，剑身温润，剑上奇花随风呼吸。
　　木脉剑术不尚蛮勇，重吞吐进退、虚实变幻，讲究攻守相生、以柔克刚，如枝如树，以屈为伸。
　　身形在对方暴烈剑势中时进时退，仿佛一株在风中摇摆却始终不曾折断的韧柳。
　　几息之间，已然交手了数十合。
　　剑鱼女妖突然蓄势。
　　她左脚后撤半步，膝盖弯沉，腰身似拉满弓弦，全身妖力在那一瞬间同时灌入右臂。
　　手中的细剑发出一声嗡鸣，剑身上浮起银白色妖力霜华，身形骤然前窜。
　　一剑刺出，锋锐长剑寒光乍裂，笔直如一线流星，剑尖破空时带出一声尖锐的啸音，空气被那道笔直的剑势撕裂成两半，一招直刺，气势逼人。
　　甄筱乔脚下高跟仙履战靴轻挪，身形微侧，一线寒光擦着左肩掠过。鎏金护肩的甲面被蹭出一道浅白划痕，细碎金屑溅开。
　　与此同时，甄筱乔腕间轻抖。“情愫”横掠而出，剑脊精准地磕向对方剑身的侧面。
　　铮——！
　　金铁交鸣，火星迸溅。余音未散，第二剑已经到了。
　　剑鱼女妖收剑回防的速度远比甄筱乔预想的快。
　　那道被磕偏的剑势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绕过“情愫”的剑脊，从一个刁钻的角度反刺甄筱乔的腰肋。
　　这一剑来得凶猛，剑尖贴着甄筱乔的仙铠掠过，将群甲的下摆划开一道细长的口子，里层的玄蛛丝袜露了出来，丝袜表面被剑气擦出一道白痕。
　　甄筱乔脚步向左横移半步，身形在那一瞬间下沉一寸。借着腰身扭转，“情愫”从横掠转为斜挑，剑尖自下而上，直取女妖手腕。
　　剑鱼女妖手腕一翻，细剑向下格挡。
　　两剑再击，剑尖对剑尖。
　　两点寒光精准地撞在一起，发出极细极锐的颤鸣。
　　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从两剑相交之处向四面八方炸开，将脚下碎石震得纷纷弹跳四溅。
　　剑鱼女妖借着反震之力向后飘出数尺，脚尖一点即起，从甄筱乔的左侧绕到右侧。
　　绕行同时，连刺三剑，三剑几乎在同一时刻抵达甄筱乔的右侧肋、肩、颈。
　　甄筱乔用“情愫”在身侧划出圆弧。将这三剑全部笼入。绯花绽放，边缘甩出细密的草木真光，将剑鱼女妖的三道刺击同时卸向身外。
　　三剑被那道圆弧引偏，一剑刺入甄筱乔身侧的礁石，一剑擦过肩甲，一剑挑开了她鬓边一缕天蓝碎发。
　　剑鱼女妖不等甄筱乔反攻，身形再次拉开。退到丈许之外才停住。她的胸口微微起伏，鬓边那对银白鱼鳍轻轻颤了两下。
　　甄筱乔没有追。她站在原地，呼吸比方才沉了几分，仙铠甲面又多了几道浅浅白痕。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
　　剑鱼女妖冷冷地看着她，那双狭长眼眸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方才那几剑，她已经试出了甄筱乔的底子。
　　这个人族修士的剑法确实精妙，吞吐之间暗合草木节律，可她的速度不如自己，力道也不如。
　　只要继续以快攻压制，不给她喘息的机会，迟早能寻到破绽。
　　甄筱乔也在看她。
　　这女妖的剑法确实凌厉。
　　可甄筱乔也看出来了——她的剑路单一，来来去去都是直刺快击，攻中线，缺迂回。
　　可一旦被拖入近身缠斗，速度优势便会削弱。
　　两人同时再起。
　　剑鱼女妖再次扑向甄筱乔。这一次速度比方才更快，剑尖银光如同一线流星，笔直地刺向甄筱乔的心口。
　　甄筱乔没有闪。
　　她将“情愫”向前一递，剑身贴着对方剑身侧面滑过，借力一缠。
　　草木真气悄悄从花瓣渗出，一层层地攀上剑鱼女妖的剑身。缠劲绞入，那柄细剑如同被藤蔓缠住的鱼，进退皆滞。
　　缠剑。
　　剑鱼女妖秀眉一皱，手腕猛地一抽。而甄筱乔等的就是这个。
　　“情愫”缠住剑身的同一刻，左手剑指沿着剑柄向上一抹，一道青金剑气从剑格处顺着缠劲灌入对方的剑身。
　　那并不攻敌，而是如同螺旋的暗流，沿着对方的剑身逆向旋转。
　　绞。
　　剑鱼女妖的手腕被那股螺旋劲力搅得一颤。细剑在甄筱乔的缠绞之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剑身上的银光被一层一层剥去。
　　缠剑数合，甄筱乔寻到空隙，将“情愫”高举过顶，一剑劈下。
　　这一剑携着草木真气的沉厚之力，带着风声，笔直地落向剑鱼女妖的左肩。剑鱼女妖沉腰猛地抽剑后撤，将妖力凝于左臂，硬扛了这一剑。
　　铛——！
　　“情愫”剑刃劈在剑鱼女妖的左臂上，发出一声击铁鳞响。
　　剑鱼女妖的左臂被那一剑劈得向下一沉，手臂表面的银白劲装炸开一道裂口，露出其下泛着微光的灰白鳞片。
　　鳞片上多了一道白痕，却没被劈开。
　　她借着那一剑的冲击，身形向后滑出数尺。后撤的同一瞬间，手腕急翻，细剑横斩而出，拦腰扫向甄筱乔的腰腹。
　　这一剑极快，几乎是擦着甄筱乔胸甲掠过。甄筱乔身形陡然拔起，凌空腾跃，腰肢向后一拧，横斩从她脚下掠过，将身后礁石拦腰斩断。
　　半空中，甄筱乔的腰身猛地再拧。“情愫”自上而下，劈向剑鱼女妖的面门。
　　剑鱼女妖来不及闪避。慌忙将细剑横举过顶，以剑身格挡。
　　嘭——！
　　两剑相交。剑鱼女妖的双臂在那一击之下猛地向下一沉，膝盖微弯，脚下礁石被她踩出两道细密裂纹。手臂一阵发麻。
　　她咬紧了牙。短暂错愕之后，那双冷艳的眼眸中凶光暴涨。
　　她拉开距离。身形向后一跃，退出一丈，落地时脚尖连点两下，卸去余劲。然后换了打法，不再与甄筱乔近身缠斗，而是施展连环快攻。
　　她的身形在甄筱乔身周游走不定。
　　每次停顿，便有三四道剑光刺出。
　　如同漫天飞雨，层层叠叠，一剑快过一剑。
　　剑尖所指，皆是人身中线要害。
　　攻势密如骤雨，剑舞如梨花散落。
　　可甄筱乔站在那片剑雨之中，好像一棵扎根在山石上的古木。
　　她的剑法在这一刻彻底舒展开来。
　　“情愫”在她手中或拦或挑，或点或卸。那些从四面八方刺来的剑光，在她身周被一一化解，如同暴雨落在茂密树冠，雨势再急，也伤不到树根分毫。
　　她的身形时进时退，时侧时转，每次都恰好避开密集攻势，每次挥剑都精准地截断对手最凌厉的一击。
　　呼吸沉稳绵长，与剑鱼女妖越来越急促的气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数十回合的疾攻之后，剑鱼女妖的呼吸乱了一拍。
　　这一拍极短，如果是旁人，或许根本不会察觉。可甄筱乔等这一拍已经等了太久。
　　天蓝色的眼眸骤然一亮。
　　就在剑鱼女妖刺来的下一剑，甄筱乔手腕用力，“情愫”剑身猛翻，剑气在剑刃边缘凝聚成一道细细光线。
　　甄筱乔向前踏出半步，长剑斜刺而出，直取剑鱼女妖持剑手腕。
　　这一剑的名目，叫做“望剑截腕”。
　　是人族剑法中专门克制迅疾攻势的截击之术。
　　剑锋沿着对手剑势轨迹精准地切入，不早不晚，不偏不倚，恰好在对手一剑刺来，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间隙中截断其经脉。
　　剑鱼女妖收力不及。
　　“情愫”剑锋从她的手腕内侧划过，切入皮肉。暗红妖血溅出，在她银白色的袖口上洇开一片湿痕。
　　她的手腕猛地一颤。
　　细剑差点脱手。
　　若是凡人武者，这一剑已经断了手筋，此生再也握不了剑。
　　可她毕竟是蜕凡妖物，经脉强横，远超凡人。
　　手腕伤口虽然切入皮肉，她却只是咬紧了牙关，重新攥紧了剑柄，没有停止攻势。
　　但甄筱乔已经不会再给她机会了。
　　她的身形从守转攻，步步紧逼。
　　“情愫”死死咬住女妖细剑。剑鱼女妖那狂风骤雨般的直刺攻势再难保持，每次刺出，剑身都会被甄筱乔以缠劲绞住，每次收回，都要多耗费数倍的力气。
　　又是十合过去。
　　女妖的手腕伤口因为反复发力而裂得更开，妖血沿着剑柄一滴一滴地滑落。
　　她的呼吸越来越重，鬓边那对银白鱼鳍也微微伏低了。
　　甄筱乔看准了她步伐中一处破绽，突然踏步抢进。
　　她的身形骤然欺近，与剑鱼女妖之间的距离从数尺缩到了不到一尺。
　　“情愫”凝聚着全身的真气，猛然向前一刺。
　　剑鱼女妖慌忙举剑格挡。可受伤的手腕发力时慢了半拍，
　　剑身只是勉强挡在了“情愫”剑锋前方，却没能将那道刺击彻底格开。
　　“情愫”的剑尖从剑身侧面滑过，没入了剑鱼女妖的右肩。
　　剑锋入肉，发出闷响。
　　妖血从肩胛处喷涌而出。
　　剑鱼女妖吃这一剑，心神大乱。她嘶吼一声，将细剑连连猛刺。剑光已经失去了方才章法，只剩下被逼到绝境后的本能反扑。
　　甄筱乔从容游走。身形在紊乱的剑光之间穿行，时进时退，时左时右。
　　剑鱼女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闪过极快的情绪，转瞬即逝。
　　甄筱乔看见了，那是近乎疯狂的、被逼到绝境的光。
　　然后，剑鱼女妖剑势一变，不再快攻。
　　再次收剑之后，身形蓄满剑势，直直地刺向甄筱乔。
　　她的全部妖力都灌注在这一剑之中。剑尖凝聚着刺目寒光，如同正在坠落的星辰。
　　甄筱乔的眼眸在这一刻变得极亮极亮。
　　又是这样，锋锐有余，回旋不足。
　　想到这里，甄筱乔已然成竹在胸，身随意动，收放自如，“情愫”在她手中微微一沉。
　　她脚下踏出斜步，身形猛地向后一拧，潜身下蹲，头向后回望——
　　长剑反手一刺。
　　犀牛望月。
　　“情愫”的剑尖不偏不倚，在女妖锋锐无匹的一剑刺来时，精准地刺入了她那细剑镂空的繁复护手之中。
　　紧接着甄筱乔的腕力爆发，以“情愫”剑身为轴，绞、缠、锁一气呵成。
　　草木真气裹挟着螺旋劲力，从剑尖灌入对方的护手，沿着剑柄逆流而上。
　　剑鱼女妖只觉手上螺旋劲力传来，五指被绞力掰开。她拼命想要攥住剑柄，可那股劲力不可抵挡，她的手指撑之不住。
　　嗡——！
　　一声剑鸣。细锐长剑从她掌中脱出，“叮”的一声挂在了甄筱乔的“情愫”剑身上。
　　这一息的时空在剑鱼女妖眼中仿佛定格一般。她看着自己被缴械的空手，那双冷艳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被汹涌的不甘淹没。
　　下一息，甄筱乔将“情愫”向前一送，那柄挂在剑身上的细剑滑到“情愫”的剑镡处，发出清脆的声响。
　　然后她脚步再进半尺，手腕微微下沉一转，剑尖向前一递——
　　寒光一点，稳稳停在了剑鱼女妖的咽喉之前。青金色的草木真气从剑尖渗出，如同一道无形的锁链，将剑鱼女妖的咽喉牢牢锁定。
　　“你败了。”甄筱乔开口道。
　　剑鱼女妖站在剑锋之前一动不动。冷艳的眼眸中，不甘的情绪一点点地蔓延开来。
　　然后，她开口了。
　　“人族的剑法，果然精妙。”她声音清冷，带着一丝赞叹，“我本以为，以我的剑道，你不会有机会。”
　　甄筱乔没有接话，剑尖纹丝不动。
　　“人族剑法，比我的更稳。”剑鱼女妖的目光从“情愫”的剑身上扫过，落在那几朵正在微微张合的绯红花卉上，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她再次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轻。
　　“下一次，我会更快。”
　　话音落下瞬间，女妖身形猛地向后一缩。周身妖力炸开，她的身形急速膨胀拉长——
　　一条长逾丈许的剑鱼从光雾中现出真身，通体银白，鳞片细密如甲，两枚眼珠分列两侧，冷光凛冽。
　　背鳍宽大如帆，边缘锐利如刃；吻部向前突出，似是一柄被磨了千百年的长剑。
　　她转过头，背鳍一振，银白色的身形如同一道被射出的寒光，朝着东面的海域疾冲而去。
　　然甄筱乔只是轻轻开口，声音只有自己听得到。
　　“抱歉，没有下次了……”
　　她早有防备。
　　右手手腕猛地一抖。
　　“情愫”的剑身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九节剑刃从剑格处向外炸开，整柄长剑在瞬间化作一条九节剑鞭。剑鞭在空中舒展如龙，甄筱乔右手持柄，左手剑指在鞭身上一拂，九节剑刃如同一串被释放的青金色飞矢，沿着一条笔直的轨迹直追剑鱼女妖的后心而去。
　　剑鱼女妖的真身速度是快，银白色身形如同一道贴着海面飞掠的寒光。
　　可甄筱乔的九节剑鞭转瞬即至，直直刺入剑鱼女妖的真身后方，从后背贯穿至左胸。
　　剑鱼身形在半空中猛地一僵。背鳍停止了振动，银白色的鳞片从被贯穿的伤口处开始向四周炸开。妖血喷出，将那片银白染成一片暗红。
　　她的心脉已经被甄筱乔刺穿了。
　　然后，她的身形开始坠落，从半空中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尾迹，直直地坠入脚下那片翻涌的海水之中。
　　水花溅起数丈高。银白鳞片在海面上翻了个身，便沉入了那片看不见底的海洋深处。
　　甄筱乔将九节剑鞭收回，重新凝为“情愫”长剑。她站在原地，天蓝高马尾在风中轻轻飘动，青金仙铠上的鎏金纹路明灭不定，胸口微微起伏。
　　四只蜕凡境海妖，皆已陨落。
　　甄筱乔抬起头，望向高空，看向最后的战场，月华与灰白妖气的交锋仍在继续。
　　熙昭仪的身影在翻涌的妖气中显得越来越小。
　　而鲨饮海那柄鲨齿锯刀的每一次劈落，都在将那层最后的月华护罩撕得更薄。
　　“甄姐姐——”
　　甄筱乔循声抬眼，便见一道黑红身影自半空掠落。
　　狐小欺的短裙在风中翻卷，漏出其下被鹅绒白丝包裹的线条，木屐在礁石上轻轻一点，身形便稳稳落在甄筱乔身侧，周身尚未散尽的粉色妖力轻轻一浮，衬得那张沾了薄汗的俏脸愈发妖冶。
　　正是狐小欺，她在甄筱乔身旁站定，开口道：
　　“奴家那边已经收拾干净啦，这便来助你——”
　　话音未落，狐小欺目光一偏，落在了碎石间那柄银白色的细长锐剑上。
　　剑身躺在珊瑚碎屑里，犹泛着冷冽银光。
　　狐小欺眨了眨桃花眼，忽而弯唇。
　　“哎呀呀，倒是奴家来迟了。原来甄姐姐这边，也早已落幕了。”
　　甄筱乔将“情愫”收于腰后鞘中，天蓝高马尾在海风中轻轻拂动，青金仙铠上的鎏金纹路明灭未定。
　　她看了狐小欺一眼，声音温稳：“小欺有心了。可曾伤着？”
　　狐小欺闻言，将“银骨”一收，原地转了一圈。鹅绒白丝裹着的玉腿在日光下一闪，狐尾自裙底悠悠一摆。
　　“奴家好着呢。那丑螃蟹壳虽硬，却还奈何不了奴家，来时路上，倒是顺手替那姓陆的解了一围。”
　　甄筱乔微微颔首，然后抬眼，望向高空。那里，月华与灰白妖气仍在碰撞，熙昭仪的身影被鲨饮海压得越来越暗。随即开口道：
　　“小欺，且稍候片刻。待我吐纳调息，将真气恢复几分，我们便去助熙岛主。”
　　第486章 月镰断海
　　高空之上，云层被撕成漫天絮状，日光漏下，在翻涌的海面上投下大片光斑。轮朔岛在脚下缩成一方翠玉盘，四方风起，八方浪涌。
　　鲨饮海踏着妖器虚影，身形悬停半空，鲨齿锯刀扛在肩上，每一利齿都闪烁寒光。
　　方才一番交手，周身灰白色的妖气非但未减，反倒比方才更浓几分，翻涌间将周遭的云气都染上一层浑浊的灰。
　　熙昭仪立于“幽华”玉盘之器灵虚影上，烟蓝广袖在风中垂落如帘。她的呼吸比方沉了许多，幽华玉盘表面的月华纹路明灭不定。
　　鲨饮海将肩上的锯刀拿下，振了振刀。他歪着鲨首，暗金竖瞳中带着一种猎手打量猎物的意味。
　　“臭婊子，还在硬撑。”声音粗粝嘶哑，“老子上次给你留的‘大礼’，是不是还没消化？”
　　熙昭仪没有接话。她将右手抬起，掌心处月华流转，幽华玉盘随之发出嗡鸣，盘面的周天星轨纹路缓缓转动了一轮。
　　鲨饮海见她这副不答不理的模样，嘴角咧开。他没急着动手，反倒将锯刀扛回肩上，歪着头打量熙昭仪。
　　“我再说一次。”鲨饮海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将玄武碎甲交出来，老子给你一个痛快。”
　　熙昭仪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皓齿间碾过一遍才吐出来：“蕞尔妖族，低劣、肮脏之物，还在本座面前大言不惭。”
　　鲨饮海闻言，那对竖瞳微微收缩了下。它盯着熙昭仪，目光从她苍白的脸上移到她微微发颤的指尖。
　　“人族修士，就是会虚张声势。”鲨饮海道：“你给老子装什么高高在上。之前本王给你留的伤，你根本还没痊愈，方才我连劈七刀你都接得勉勉强强，老子瞎了才看不出来。”
　　鲨饮海将锯刀从肩上提起来，刀刃向下，刀尖在虚虚一指熙昭仪，道：
　　“既然油盐不进，那便算了。等老子将你打趴下，便将你折磨至死，再曝尸喂鱼。”
　　熙昭仪看着鲨饮海那柄锯刀，凤眸中没有半分退缩的意思，声音依旧平稳：“哼，妖邪，本座上次能断你尾鳍，今日便能断你头颅。”
　　鲨饮海大笑。
　　那笑声粗粝而暴烈，震得半空中的云气都跟着荡了几荡。
　　“做得到，便来试试。”
　　话音落下的同一刻，鲨饮海猛地将锯刀往头顶一扔，双掌合于胸前，十指交扣，掌心向内，周身妖气一瞬间向内凝聚。
　　他的身形急剧膨胀。
　　他头颅变大，口裂加深，森白锯齿从唇缘一层层地翻涌而出。
　　背脊处那排锯齿状背鳍骤然拔高，似一排被竖起的骨刃。
　　鲨饮海现出了本相。
　　一条巨型大白鲨悬浮于半空之中，体长逾十丈，通体灰白，鳞皮表面覆着细密的磨砂纹路。
　　两枚眼珠分列两侧，暗金竖瞳中映着熙昭仪的身影。
　　尾鳍猛地一摆，整片半空中的云气被那一下摆尾搅得向两侧翻卷。
　　然后它张开了口。
　　“妖法·狂鲨爆流！”
　　那声音从鲨鱼巨口中涌出时，已经不再是方才那粗粝的人言，而是一种更加原始的咆哮。
　　巨口张开的瞬间，四面八方的海水同时暴涨。
　　海面一息之间隆起数丈，向鲨饮海的方向汇聚。
　　海水越涨越高，最终凝成一道足以吞没半座小岛的滔天巨浪。
　　鲨饮海的身形裹在巨浪之中，如同一柄破浪疾冲的攻城巨锤。
　　尾鳍疯狂摆动，每一下都激起一层新的水幕，那些水幕在它身周层层叠叠地堆叠，形成一道巨型漩涡爆流。
　　而爆流里的妖力锁定了熙昭仪。无论她如何闪避，那些裹着妖力的海水都会追着她转向。
　　熙昭仪的面色终于变了。
　　她认得这一招。
　　上次交手，她便是吃了这招的亏。
　　鲨饮海以本相之躯裹挟海水爆流一往无前地冲撞，其势之猛、其力之沉，远非寻常妖法可比。
　　之前那一撞之下，她合道境的护体真气被生生撞碎，海水从四面八方撕扯震荡，震伤了她的内腑，留下了至今未愈的旧伤。
　　熙昭仪不敢怠慢。
　　熙昭仪将双手结于胸前，十指翻飞，结成繁复至极的印式。
　　幽华玉盘急速旋转，盘面上的周天星轨纹路在这一刻同时亮起。
　　月华从玉盘正中喷涌而出，如同一道被竖起的银色瀑布，冲天而起，将整片天空都染上一层清冷的月白色。
　　“月华清辉·桂魄千变。”
　　月光从“幽华”倾泻而出，在半空中凝聚。
　　那些光芒从虚无的光晕中凝出实质形态。
　　熙昭仪将右手探入月华之中，五指收拢，好似握在掌中。
　　月光在她掌心里瞬间重塑，凝聚成一件庞大的兵器。
　　一柄弯月镰刀。
　　那镰刀形态仿佛一弯被拉长了的新月，刀身宽约两尺，长约五尺，通体银白，刃口处流转着一层泛着淡蓝寒芒的太阴之光。
　　刀柄与刀刃之间连接着一道以月华丝线织成的月牙纹络，如同一串被凝固在空中的、正在缓缓旋转的星屑。
　　镰刀一出，整片天空温度骤降。空气中被鲨饮海妖气搅得浑浊的水汽，触及镰刀刃口时，瞬间凝成片片冰晶。
　　上次熙昭仪便是以此招断去鲨饮海尾鳍，弯月镰刀斩入妖躯，刀身上附着的太阴之力顺着伤口侵入血脉，在鲨饮海体内肆虐月余才被勉强压下。
　　鲨饮海的身形顿了一拍。看见那柄弯月镰刀刃口上流转的淡蓝寒芒，他暗金竖瞳微微收缩，上一次被断尾的剧痛仿佛在这一刻重新浮上脑海。
　　鲨饮海的尾鳍猛地一摆，将那拍停顿化作最后蓄力。周身妖力在一瞬间灌入身周海水漩涡之中，那些爆流浪头顿时变得比方才更密更重。
　　下一刻。
　　鲨饮海裹挟着滔天巨浪，朝熙昭仪直直撞去。
　　灰妖力与翻涌水幕绞缠交融，已分不清哪是妖气、哪是海水，只化作一道横贯半空的巨大爆流漩涡。
　　浪涛怒卷，妖气狂啸，漩涡正中，正是鲨饮海那庞然本相——正如一柄被整片东海推动的攻城巨锤，挟万钧之势，轰然碾至。
　　而熙昭仪双手握住弯月镰刀的长柄，高高举过头顶。
　　月华从她周身喷涌而出，沿着刃口汇聚，在那道弯月刃口上凝成一层泛着淡蓝寒芒的太阴之力。
　　长发在月华中向后飞扬，烟蓝广袖猎猎作响。
　　两者的距离，在一瞬之间被急速缩短。仿佛天地间所有的风、浪、妖气与月华，都被这即将相撞的力量牵引，朝同一点汇聚而去。
　　那道裹着灰白妖力的滔天巨浪，翻卷着漫天泡沫与灰白寒光，挟万钧之势碾压而来；那柄泛着太阴寒芒的弯月镰刀，则悬于月华之中，刃口冷光凝而不散，像一弯被强行拽落凡尘的冷月。
　　浪未至，寒气已先逼到；镰未落，妖风已先压来。
　　然后，那道巨浪与那柄弯镰终于撞在了一起。
　　那一瞬间，天地间的一切都停滞了一拍。灰白妖力与银白月华彼此撕咬吞噬，连日光都像是忘了流动。
　　下一息，光芒自那碰撞的最深处炸裂开来。
　　灰白妖力与银白月华激荡炸开，如同星辰在日光中坠落，冲击将海水从中央向两侧劈开，露出其下深不见底的海沟。
　　被劈开的海水在两侧翻涌，化作两排正在向外扩张的、高达数十丈的水墙，将那片海域撕出一道巨大的、正在缓缓合拢的裂口。
　　碰撞中心，月华与妖力仍在疯狂交织。
　　太阴之力沿着水幕向四面八方蔓延，将那些裹着妖力的海水一层层冻结粉碎。
　　可鲨饮海的冲锋之势并未被斩断。
　　巨浪漩涡被镰刀从正中剖开，两侧浪头依然带着残存的妖力向熙昭仪合拢。
　　镰刀刃口上的太阴之力与鲨饮海周身最浓密的妖力正面相撞。两股力量僵持了数息，然后一道光芒气浪瞬时震荡天周。
　　鲨饮海身形在光芒中倒飞出去数十丈，周身裹着的海水妖力变得四分五裂。
　　他在半空中翻滚了数圈，尾鳍猛摆，才堪堪稳住身形。
　　周身妖气在方才的碰撞中被削去了大半，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凝聚。
　　熙昭仪也在那道冲击波中向后飘出数十丈。
　　“幽华”玉盘的虚影在她脚下剧烈晃动，身形在玉盘上晃了几晃，脚尖在盘面边缘堪堪踩住，才没有从空中坠落。
　　光芒散尽之后，两者重新在空中拉开了距离。
　　鲨饮海的身形在那片翻涌的妖气中重新收缩，从巨大白鲨本相退化回半人半鲨形态。
　　它的右手向身侧一探，悬在半空中的鲨齿锯刀应声飞回掌中。
　　他的脖子上正有一道血痕从颈侧横贯至咽喉，长逾半尺，皮肉翻卷，露出可怖暗灰色的肌理。
　　是熙昭仪的弯月镰刀在方才碰撞中留下的。
　　可血痕虽然凶险，深度却十分有限，虽仅切入血肉。
　　对于融血境大妖而言，这样的伤口远不足以致命。
　　熙昭仪在“幽华”玉盘上站定。
　　烟蓝广袖在风中轻轻垂落，红衣抹胸的艳色在月华中依然鲜明。
　　周身那层月白色的护体光晕虽然比方才薄了几分，却依然完整无缺。
　　凤眸依旧冷冽沉稳，看不出丝毫受伤的迹象。
　　她的呼吸平稳，姿态从容，站在玉盘之上，如同一轮被摘下凡尘的满月，清冷完整、不可侵犯。
　　鲨饮海看着对面烟蓝色的身影，看着那层看似完好无损的月华护体。它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
　　“臭婊子，”他的声音从那道横贯颈侧的血痕之间挤出来，带着近乎笃定的嘲弄，“上次我们看似打成平手。可现在看来，你当时受的伤，比老子重得多啊。”
　　鲨饮海话音落下的瞬间。
　　熙昭仪的胸口猛地一颤。她咬紧的牙关在那一下颤动中微微松开，一口暗红色的血从她唇间涌出，沿着下颌滑落，落在烟蓝广袖的袖口上。
　　幽华玉盘的月华纹路剧烈闪灭。
　　她脚下的器灵虚影在那一瞬间变得近乎透明，月华光芒从盘面上急速褪去。
　　身形猛地一沉，整个人向前踉跄了一步几乎要从空中坠落。
　　她咬着牙，将翻涌气血重新压回丹田。指尖月华重新亮起，勉强将幽华玉盘光芒稳住。
　　她的旧伤，被方才鲨饮海那记全力碰撞彻底牵动。
　　经脉中那些尚未愈合的裂隙被再次撑开，经脉壁上那些细密的裂纹正在向外渗着暗色的淤血。
　　她能将那口血咽回去，却咽不回已经被撕开的内伤。
　　鲨饮海看着熙昭仪的身影在空中踉跄，鲨嘴咧得更开了一些，暗金的竖瞳中涌出不加掩饰的暴虐。
　　他双手握住鲨齿锯刀的刀柄，举过头顶。
　　刀身鲨齿在妖力的灌注下开始疯狂地移动，如同一排正在急速翕动的活物利齿。
　　灰白色的妖力从刀刃上喷涌而出，沿着刀身向两侧延伸凝聚，凝成一道比方才更暴烈的鲨齿刀罡。
　　那道刀罡和鲨饮海的锯刀一般无二，刃上密布着无数正在高速来回切割的、正在疯狂翕动的鲨齿。
　　鲨饮海看着对面那道摇摇欲坠的烟蓝身影，看着那层几近溃散的月华护体，看着光芒黯淡的幽华玉盘。
　　“结束了，去死吧！”
　　然后，一刀斩落。
　　那道裹着无数旋切鲨齿刀罡劈开空气。刀罡所过，留下一道正在急速消散的灰白色轨迹。
　　熙昭仪抬起头。
　　凤眸中映着正在急速逼近的灰白刀罡。
　　双手重新结印，指尖月华流转，可那层光芒在方才的旧伤反噬之后已经变得极薄极暗。
　　她甚至来不及将护体真气重新补厚。
　　她只能将“幽华”玉盘横在身前，将最后那一层月华护体挡在身前。
　　可刀罡太猛。那些疯狂切割的鲨齿纹路足以将任何仓促凝成的防御绞碎。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苍衍木道·藤甲木壁！”
　　“合欢媚道·柔绡春幔！”
　　两道娇喝从侧方同时响起。
　　青金色的光芒从左侧劈空而至。
　　青金色的草木真气在半空中急速交织生长。
　　藤蔓从虚空中生长而出，层层缠绕堆叠，在熙昭仪身前凝成一面高逾丈许由层层藤甲交织而成的木盾。
　　表面覆着青金色的草木真气。
　　与此同时，粉色光芒从右侧破空而来。
　　好似一匹层叠无穷的春绸，在半空中舒展开来，化作柔软而密的纱幔。
　　将那道刀罡的前进一层一层包裹缠绕。
　　那道裹着无数鲨齿的灰白刀罡到了。
　　它先是撞上了那层层叠叠的粉色纱幔。
　　纱幔将刀罡层层地包裹缠绕。
　　可鲨齿的切割之力实在太强。
　　纱幔被一层一层地撕开切碎。
　　像被无数把剪刀同时撕扯的、正在急速碎裂的绸缎。
　　粉色的碎屑漫天飘散，似是一场撕碎的桃花雨。
　　但当最后一道纱幔碎裂时，那道刀罡已经比方才小了一圈，鲨齿纹路的切割也慢了三分。
　　然后撞上了那面藤甲木盾。
　　锯齿咬入木盾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绵长、和巨锯在木料上反复拉扯如出一辙的声响。
　　鲨齿在木盾表面疯狂地切割刨削，木屑与藤蔓碎屑漫天飞溅。
　　可那层由草木真气凝成的木壁如同活物，在被撕裂的同一刻便从下方重新生长而出。
　　鲨齿在木盾表面僵持了数息。那道刀罡的力量在纱幔与木盾的双重消耗之下被一层一层地消磨。
　　最终，灰白色的刀罡在藤甲木盾的表面炸开，化作一团光雾。木盾的表面留下了一道深逾寸许的巨大裂痕，边缘还在冒着青烟。
　　可那道刀罡，终究被挡了下来。
　　光芒散去。灰白妖气与青金粉色的真气光屑在半空中缓缓飘散。
　　鲨饮海定睛望去。
　　面前半空中，两道身影并肩而立，挡在熙昭仪身前。
　　左侧一人，高马尾天蓝色长发在风中向一侧飞扬。
　　身上青金仙铠的鎏金纹路在日光中泛着光华，深天青蓝的甲面上横亘着数十道深浅不一的划痕。
　　右手持一柄粉红仙剑。
　　面容清雅倾城，一双天蓝色眼眸中映着那道刚刚消散的刀罡余光，沉静审慎。
　　右侧一人，银色长发在风中散作流霜，毛茸茸的狐耳从发间竖起，耳尖绒毛抖抖。
　　身着黑红色的水袖短裙，形制大胆甚至有些许暴露，裙摆下探出一条蓬松的银白色狐尾。
　　双手各戴一只银白色的爪套，爪刃上寒光流转。
　　她妆容妩媚，一双勾人的猩红桃花眼，媚意横生。
　　正是甄筱乔与狐小欺。
　　鲨饮海飞在半空，那柄鲨齿锯刀扛在肩上。
　　他歪着那颗宽扁头颅，目光在甄筱乔与狐小欺身上缓缓扫过。
　　妖力铺展开去，将那二人周身的真气波动剖析开来。
　　通玄……境？
　　鲨饮海打量着面前二女。
　　方才那一刀自然不是全力一击，因为方才与熙昭仪交手数十合，强行动用狂鲨爆流与桂魄千变正面碰撞，自身的妖力也消耗了不少。
　　但竟然会被通玄境的人族修士挡下，也是他没有想到的。
　　“哪里来的两个小娃娃。”鲨饮海开口了，声音随意，像是在与路边的野狗说话，“赶紧给老子滚。你们两个，够老子塞牙缝么？”
　　语气里甚至没有什么怒气，只是不耐烦的驱赶。
　　在它看来，这两个通玄境的人族女修与合道境的熙昭仪不同。
　　熙昭仪虽然旧伤未愈，但毕竟是合道修士的底子，每招每式都带着道法合和的天然神韵，即便身上有伤也要认真对待。
　　可通玄境，在它眼中与虾兵蟹将没什么区别。
　　熙昭仪站在甄筱乔与狐小欺身后。
　　她想要开口说什么，满嘴的血沫却将声音堵在喉咙里，只发出声含混的吐息。
　　她浑身剧痛，经脉中那道被重新撕开的旧伤正在向外渗着淤血，她能感觉到掌上悬浮的“幽华”正在从她体内抽走最后的真气，用来维持已经薄如蝉翼的护体光晕。
　　甄筱乔侧过头，看了狐小欺一眼。
　　狐小欺也正转过头来看她。猩红的眼眸中映着甄筱乔天蓝色的眼眸。
　　两人同时将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鲨饮海身上。
　　甄筱乔开口了，清晰笃定：“小欺，不必保留了。”
　　狐小欺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却比方才任何时候都要锋利。
　　“好嘞，甄姐姐。”
　　两人同时运转真气，然后，她们将丹田深处那一缕只剩下不到三成的双修真气，从丹田最深处提了出来。
　　那缕真气从丹田中涌出的瞬间，两人周身的真气波动同时变了，气息也在那一瞬间暴涨。
　　通玄境的壁障被那缕双修真气从内部暂时撑开。
　　她们周身的真气波动急剧攀升为更加深邃的力量。
　　空气中的天地灵力被那股气息牵引着向她们汇聚，在两人身周形成正在缓缓旋转的灵气漩涡。
　　鲨饮海肩上的锯刀微微一动。
　　他的暗金竖瞳在那一瞬间收缩一下。
　　看着面前那两道气息暴涨的身影，感受着那两股突然凝实了许多的人族真气波动。
　　眉头皱了起来，方才那种随意的神情从它脸上消失了。
　　不过鲨饮海并未在这上头多费心思。
　　人族修士身上藏着一些秘宝、修着一些禁术，在他漫长的生命里见过太多，早已见怪不怪，没什么稀奇的。
　　再者说，这二人眼下也不过是“接近”合道境罢了。
　　而他鲨饮海，是实打实的融血境。
　　他将锯刀从肩上提起来，在掌中掂了掂。那姿态从容松弛。
　　可就在他尾鳍摆动的那一瞬——
　　一双天蓝色眼眸。
　　一双猩红色眼眸。
　　两道目光同时锁在了他身上，没有颤抖。冷静得不像是在看一个融血境的大妖。
　　“小欺，准备好了么？”
　　“让我们上吧，甄姐姐，教训一下这个鲨鱼头！”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