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版官仙】56 官场后宫 作者：G406023127

　　第五十六章　烫手任务
　　秦连成那句“回去等通知”说完的第二天早上，陈太忠还没走到招商办楼门口，就让人给堵住了。
　　那天早上下过一阵小雨，地面还潮乎乎的，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黏在水泥地上，一脚踩去软塌塌的。招商办的大门口，几个上班的人推着自行车往里走，车铃铛叮叮当当的，有人一边走一边啃着油饼，油汪汪的纸包攥在手里。
　　陈太忠夹着秦连成给的那个皮包，刚才还慢悠悠地往前溜达，心里琢磨着昨天那句回去等通知，等什么通知，等到哪天，秦连成一个字也没说。
　　堵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梳着大背头，穿一件灰夹克，腋下夹个黑皮包，在门口那棵最粗的梧桐树底下转来转去，看样子等了有一阵了。一见陈太忠拐过街角，他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老远就把手伸了出来。
　　“小陈！哎呀，可算等着你了。”
　　陈太忠瞅着那张脸有点眼熟，愣了愣才想起来，这是西南那个市直管开发区的管委会副主任，姓什么一时记不起，前些日子市里开招商会，坐在他斜对面，抽烟抽得满屋子都是味儿。
　　那人握着他的手不撒开，上下摇了好几回，也不绕弯子：“小陈，来我们开发区吧，我跟你交个底，最少给你个监察室主任干干！”
　　陈太忠还没说话，那人又压低了声音，凑到他耳朵边上：“我可听说了，甯家这回要搞的是电子加工，没污染，正对我们开发区的路子。你过来了，这个项目就是你的。我们开发区眼下是副区级，不久之后还有升正区的说法，到时候，嘿嘿，你懂的。”
　　“懂，懂。”陈太忠把手抽了回来，笑着说，“您这条件是真不错，我得回去琢磨琢磨。”
　　“小陈，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那人还不撒手，“你在招商办，是借调吧？借调的人，说难听点，就是个客人，事情办完了，人家拍拍你肩膀，让你哪儿来回哪儿去。我们那儿不一样，你来了就是正式编制，监察室主任，那是实打实的位子，谁也拿不走。”
　　陈太忠心里一动。这话倒是不假，他在招商办，说穿了就是个借来的，秦连成什么时候想撵他走，一句话的事儿。
　　可哥们儿缺你这个监察室主任么？
　　“领导说得在理。”他笑着说，“可我这人吧，没什么主见，调动这种大事，还得听组织的安排。”
　　“组织那边，我们去做工作嘛！”那人一拍大腿，“只要你点个头，剩下的事儿，包在我身上。”
　　“琢磨什么呀，这还用琢磨？”那人急了，“机会不等人哪！”
　　陈太忠打着哈哈，好容易脱了身，进了招商办的大门，回头一看，那人还在梧桐树底下站着，冲他挥手。
　　他上了三楼，屁股还没把椅子焐热，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拿起来一听，又是那位管委会副主任，说刚才在楼底下话没说透，他们开发区的条件还能再谈，房子也能解决，两室一厅，带个小厨房，就在管委会后头的家属院里，走路上班用不了五分钟。
　　陈太忠捏着话筒，听那头一条一条地往外数，什么交通补贴、通讯补贴，连逢年过节发几桶油都说到了。他嘴里嗯嗯啊啊地应着，眼睛看着窗外的梧桐树，等那人说得口干了，才说一句谢谢领导关心，我考虑考虑。
　　放下电话，他自己都乐了。哥们儿在地志办那会儿，全办上下就一个李丽红，连份报纸都订不全，哪有人跟他提过什么补贴？
　　中午张新华打来电话，说潘珂旻那儿新来了个厨子，炒的回锅肉地道，让他回街道办吃顿饭。
　　陈太忠知道这顿饭不白吃，可老领导请，没有不去的道理。他坐了二十分钟公交车回到街道办，食堂里还是那几张油腻腻的方桌，墙上还是那张褪了色的“节约粮食”标语，只是今天他和张新华、潘珂旻那桌，菜比平时多了两个，一盘回锅肉，一盘红烧带鱼，摆在当中冒着热气。
　　张新华夹了一块回锅肉放到他碗里，笑眯眯地开口了：“太忠啊，你可是咱街道办出去的，这胳膊肘子，不能朝外拐吧？”
　　潘珂旻在旁边帮腔，说咱们街道的地盘小是小，可横山区要是能把甯家的项目拉过来，那也是全区的面子，你在里头说句话，顶别人说十句。
　　陈太忠扒着碗里的饭，只是笑，也不接话。回锅肉肥瘦相间，油汪汪的，蒜苗炒得翠绿，确实地道。他吃了两大碗米饭，把一盘带鱼也扫了一半，抹抹嘴，说老领导的话我记下了，回头有机会一定说。
　　潘珂旻见他不接茬，又给他盛了一碗紫菜蛋汤，笑着说：“太忠，咱也不是让你为难，就是让你心里有个数。甯家那么大的买卖，落在哪儿不是落？要是落在横山，咱们脸上都有光，你回来看看，街坊邻居也念你的好。”
　　“潘主任说得对。”陈太忠端起汤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可这事儿，还真不是我说了算。人家甯老爷子精着呢，看地皮、看电力、看路，一样一样地看，我说破了嘴皮子，他看不上，那也白搭。”
　　“那你就多说两句嘛。”张新华说，“说多了，总有一句他听进去的。”
　　陈太忠只是笑。
　　食堂里的大师傅端着一盆馒头出来，看见他，咧着嘴打了个招呼，说陈主任回来啦，在外头混得不错吧？陈太忠冲他点点头，说凑合，还是咱街道办的饭香。大师傅乐呵呵地走了，嘴里嘀咕着，这孩子，出去了也不忘本。
　　张新华听见了，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两声，冲潘珂旻挤了挤眼睛。
　　张新华看着他，叹了口气，摇摇头，也笑了：“你小子，跟我打起太极来了。”
　　吃完饭，张新华把他送到街道办门口。
　　潘珂旻回办公室去了，门口就剩他们两个人。张新华掏出烟来，递给他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吸了两口，看着街对面那几个晒太阳的老头，慢悠悠地开口：“太忠，刚才那些话，你听听就算了。潘主任要面子，我也得替她说两句，可你自己心里得有杆秤。”
　　陈太忠夹着烟，没点，看着他。
　　“你现在是在风口上，谁都想拉你一把，可拉你的人，未必都是好心。”张新华弹了弹烟灰，“甯家这事儿，成了，功劳是大家的；砸了，挨板子的是你一个。你在外头，别逞强，凡事多想两步。”
　　这话说得实在，陈太忠心里一热，点了点头：“张主任，我记住了。”
　　“记住就好。”张新华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往回走，刚迈出两步，又回过头来，“有空回来吃饭，回锅肉管够。”
　　第二天下午，业务科的电话响了。
　　接电话的是个小姑娘，听了两句，捂着话筒冲陈太忠喊：“陈太忠，找你的，说是清湖区的。”
　　陈太忠接过话筒，那头的嗓门粗得震耳朵：“太忠吗？我，张开封！”
　　陈太忠一时没反应过来。张开封是清湖区的区长，他俩只打过一回交道，那还是在张开封小舅子开的歌厅里，那回闹得挺不愉快。
　　“太忠，段市长让我给你打个电话，问候问候。”张开封在那头哈哈笑着，“咱们可是不打不相识的，你不会还在记恨老哥吧？”
　　“哪能呢，张区长说笑了。”陈太忠嘴上应着，心里却直纳闷。
　　段卫华的旗号都打出来了，这是铁了心要来抢人。可清湖区是什么地方？凤凰的商业区，满大街都是百货大楼、批发市场、小商品城，寸土寸金，哪儿还有地皮给甯家建厂？难不成让甯家把厂子建在百货大楼的楼顶上？
　　“张区长，您太客气了。”陈太忠说，“段市长日理万机，还惦记着我这个小干部，我心里有数。”
　　“有数就好，有数就好！”张开封在那头笑得震天响，“太忠啊，咱们清湖的情况你也知道，商业是龙头，可光有商业不行，得有工业撑着。甯家要是肯来，区里砸锅卖铁，也要给他们把厂子建起来。你回头见了甯老先生，帮着美言几句，老哥我记你一辈子的好。”
　　砸锅卖铁？陈太忠差点笑出声来。清湖那地界，他去过几回，街面上挤得连辆三轮车都难掉头，砸了锅卖了铁，也变不出一块平地来。
　　“一定一定。”他嘴上应着。
　　张开封在电话里又东拉西扯了好半天，说清湖区的投资环境，说段市长对他的关心，最后撂下一句改天请你喝酒，才挂了电话。
　　陈太忠放下话筒，看了看那部电话，摇了摇头。
　　快下班的时候，又有电话找他。
　　这回是地志办的李丽红，嗓门压得低低的，说陈主任，你啥时候回来啊？区里来人问过两回了，说档案馆那边的资料到底还整不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
　　陈太忠想了想，说你就说我借调了，具体的事儿让他们找区政府办。
　　李丽红答应着，又小声问了一句，说陈主任，听说你在市里出息了，往后还回不回地志办了？
　　陈太忠捏着话筒，愣了愣，笑了：“回，怎么不回？地志办是我的老窝，我不回那儿，回哪儿去？”
　　挂了电话，他自己都说不清，这话是真心，还是随口应付。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他下楼去打开水，又在楼梯口碰见了那位管委会副主任。
　　这回那人没提调动的事，只是笑着跟他握手，说正好路过，顺便来看看小陈，又从皮包里掏出两条烟，硬往他手里塞。陈太忠推了半天，那烟最后还是落在了门卫老头的桌子上，老头眉开眼笑的，说陈同志人缘真好。
　　陈太忠拎着暖水瓶上楼，一边走一边琢磨。这帮人，脸皮比城墙还厚，可人家这么厚着脸皮，图的不就是他在甯老头跟前那几句话么？
　　下了班，他没坐公交，一个人顺着凤凰大道往回溜达。
　　天擦黑了，路边的小饭馆一家挨一家地亮了灯，门口支着大铁锅，炒菜的油烟呼呼地往外冒，辣椒和蒜末的味道呛得人直想打喷嚏。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头蹲在街角，汽油桶改的炉子烧得通红，他买了一个，烫得两只手来回倒，剥开了皮，金黄的瓤冒着热气，咬一口，甜得粘牙。
　　他一边啃着红薯，一边琢磨这几天的事。
　　开发区抢，街道办抢，清湖区抢，明天湖西区怕是也要来。哥们儿什么时候成了香饽饽了？说到底，还不是甯家那几千万美金闹的。人家图的是甯家的钱，不是他陈太忠这个人，这一点，他心里明镜似的。
　　红薯啃完了，他把皮扔进路边的垃圾筐里，拍了拍手，拐进了回家的那条小巷。
　　第三天早上，陈太忠刚进业务科，就看见桌上放着一张字条，是门卫老头写的，歪歪扭扭的几个字：湖西区来电话，说上午要来人找你。
　　他把字条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里。
　　科里的人陆陆续续来了，有人提着油条豆浆，有人拎着菜篮子，进门先把篮子往桌子底下一塞，再去打开水。屋里乱哄哄，聊来聊去都是谁家孩子考试考了几分，哪家菜市场的肉便宜了两毛。
　　九点刚过，湖西区也来了人。
　　来的是个副区长，带着一个秘书，在业务科门口站着跟他说了二十来分钟。说湖西区纺织厂那边，有一大片空地，原来是厂里预留的扩建用地，现在厂子不行了，地一直空着，平整平整就能用。人工也便宜，纺织厂下岗的工人多的是，招多少有多少。
　　副区长四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一张嘴就是一串数字：空地多少亩，离国道多少公里，变电站多大容量，自来水厂一天能供多少吨水。他说得头头是道，显见是下了工夫的。
　　“小陈同志，我也不瞒你，我们区底子薄，比不上开发区，也比不上清湖。”他推了推眼镜，“可我们有一条，人实在。甯家要是来了，要地给地，要人给人，区里上上下下，绝不给人家添一点麻烦。”
　　陈太忠听着，心里倒对这人有了几分好感。别人来，开口就是给他什么好处，这位倒好，说的全是给甯家什么好处。
　　陈太忠听到纺织厂几个字，心里动了动，多问了两句那片地有多大，离城有多远。
　　副区长以为有门儿，讲得更起劲了，临走的时候，还塞给他一份打印好的材料，封面上印着“湖西区招商引资项目推介”几个大字。
　　那副区长临出门，又折了回来，扒着门框说：“小陈同志，我们书记说了，只要甯家肯来，地价好商量，水电我们包着给拉过去。纺织厂那些下岗女工，手巧着呢，干电子加工，再合适不过了。”
　　陈太忠点着头，把人送到楼梯口，看着他下了楼，才回来坐下。
　　他想起前些天在第二纺织厂看到的那些女工，一个个坐在车间里，机器停着，没活儿干，有的织毛衣，有的嗑瓜子，眼巴巴地等着厂里发那点生活费。那片空地要真能建起厂子来，倒是能让她们有口饭吃。
　　陈太忠把那份材料搁在桌上，跟开发区那位留下的名片、清湖区那通电话一块儿琢磨。
　　这帮人，哪个不是冲着甯家的钱来的？可甯老头倾向的，就那两个开发区。这话是前两天张玲玲在饭桌上跟秦连成说的，他坐在边上听了一耳朵：甯家看来看去，看中的还是开发区，一个是市里直管的西南开发区，一个是横山区那个老开发区，别的区，基础设施跟不上，去了也是白去。
　　明知道白去，还一个个地跑来抢人，图的是什么？图的就是他陈太忠在甯老头跟前说得上话。
　　他被这帮人抢得有点烦，心里又有点说不出来的得意。
　　一个月前，哥们儿还是地志办那个没人搭理的主任，打个电话都没人接；现在倒好，管委会的、区政府的、街道办的，排着队来请，回锅肉都给炒上了。
　　陈太忠现在坐在业务科。
　　业务科在招商办三楼西头，一间大办公室，摆了七八张桌子。他那张在靠窗的位置，窗外就是那几棵粗得吓人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风一吹，沙沙地响，偶尔有一两片落下来，打着旋儿飘过窗台。
　　桌上搁着一杯清茶，泡的是他自己带来的毛尖，泡得发绿，热气袅袅地往上飘。茶杯旁边摞着一摞杂志，《读者》《知音》，还有几本《故事会》，是科里订的，没人看，堆在报刊架上落灰，他全搬了过来。抽屉里还压着一本《领导科学》，封面上印着个戴眼镜的老头，他翻了两页，没翻下去。
　　科里其他人忙得脚不沾地。
　　对面桌那个姓周的小伙子，一上午打了十几个电话，一会儿跟南方的什么投资公司谈厂房租金，一会儿跟市里的工商局磨营业执照，嗓子都说哑了，额头上冒了一层汗。
　　隔壁桌的两个女同事，一个在整理材料，把一沓一沓的项目书往文件夹里塞，一个抱着计算器噼里啪啦地按，算一家港资企业的投资回报率，算错了又从头来。科里的电话此起彼伏，这边刚放下，那边又响了，空气里有复印机烤热的墨粉味儿，混着茶水和香烟的味道。
　　湖西区的人走了没多久，科里那部靠门的电话又响了，叮铃铃地闹了七八声，没人接。
　　小周正跟南方的客户在另一部电话上磨嘴皮子，捂着话筒冲他喊：“陈太忠，帮忙接个电话！”
　　陈太忠放下杂志，走过去拿起话筒，那头是个女的，问业务科的张科长在不在，说是开发区报送的材料，有几项数据要核对。他把话筒递给了张玲玲，回到座位上，又端起了茶杯。
　　张玲玲接完电话，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
　　到了中午，科里的人三三两两地去食堂，有人叫上了邻桌，有人叫上了对门，一路说说笑笑地下楼，没一个回头叫他的。陈太忠也不在乎，自己拎着饭盒下楼，打了一份土豆烧肉，一份炒青菜，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吃得挺香。
　　没人搭理陈太忠。
　　可找陈太忠的人，偏偏又最多。科里那几部电话，十个里头有三四个是找他的，这个区那个局，开口就是“陈太忠同志在吗”，接电话的人把话筒往他桌上一递，脸上的表情就有点说不出来的味道。
　　有人冷眼旁观。章书记亲自调来的人，又敢当着全综合办的面跟李继峰对着干，这样的人，底细没摸清之前，谁也不愿意去招惹。好在他也不招惹别人，一杯茶，一本杂志，从早上八点坐到下午五点，铃一响就走，不迟到也不早退，像个来上班的老干部。
　　倒是李继峰，隔三岔五地往业务科跑一趟。
　　这位综合办的主任，前些日子还在人前人后地给陈太忠使绊子，现在见了面，老远就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到了一块儿，说小陈啊，在这边还习惯吧，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办公用品不够了，打个招呼，我让人给你送过来。
　　陈太忠也笑，说李主任费心了，什么都不缺。
　　李继峰站在他桌子边上，又东拉西扯了几句，看他桌上那摞杂志，夸了一句小陈爱学习，这才背着手走了。
　　科里的人看在眼里，脸上的表情更古怪了。
　　秦连成从业务科门口路过过两回，往里扫了一眼，看见那个高高大大的年轻人端着茶杯看杂志，脚底下没停，走过去了。
　　秦连成在主任室里坐着，手里端着茶杯，半天没喝一口。
　　章尧东把这么个人塞到招商办来，什么意思？是来盯着他的，还是来摘他的桃子？甯家要是真落了地，功劳算谁的？算招商办的，还是算这个陈太忠的？算陈太忠的，那不就是算章尧东的？
　　他想来想去，把茶杯放下了。不管章尧东什么意思，这人在甯家的事上有用，那就先用着。用完了，是走是留，到时候再说。
　　他心里有数。甯家那件事上，这个陈太忠起了多大作用，他比谁都清楚。可他跟章尧东尿不到一个壶里去，章尧东的人，他用，但只当个专业人才用。什么叫专业人才？专业到只对应一个项目，甯家的事来了，叫他上；甯家的事没来，就搁着，搁到哪天章尧东想起来了，再领回去。
　　张玲玲坐在业务科最里头那张大桌子后头，隔着一屋子人，时不时往窗边瞄一眼。
　　她怎么也想不通。甯家祖孙三个，在凤凰转了好几天，见了那么多领导，偏偏就认这么一个人，临走还撂下那么一句话。是他太聪明，还是自己太傻？或者就是他运气太好，撞上了？
　　科里也有人私下嚼舌头。说他是章书记家的什么亲戚，说他在横山把派出所的人都打了，屁事没有，说他跟甯家那个丫头不清不楚的，人家临走还掉了眼泪。这些话传到张玲玲耳朵里，她听一句扔一句，也不往心里去，可每回看见那个家伙端着茶杯坐在窗边，心里总有点犯嘀咕。
　　她还记得甯家走的那天，甯老头握着陈太忠的手，说了好半天的话，旁边一圈领导干站着，连个插嘴的地方都没有。那场面，她在招商办干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
　　可不管怎么说，他这么一杯茶一本杂志地熬着，对科里的风气影响太大了。小周他们累得跟孙子似的，他倒好，在那儿看《知音》。时间长了，谁心里不犯嘀咕？
　　陈太忠可不管这些。
　　没人理就没人理，看杂志还不行么？他捏着鼻子翻完了一本《知音》，什么婆婆虐待媳妇、丈夫包养情人、小姑子挑拨离间，一篇比一篇狗血。翻完了，他把杂志往桌上一扔，心说这玩意儿的杀伤力，比起前些天琢磨的那些报纸，还是差着点意思。
　　他又拿起一本《读者》，翻到中间，是一篇讲什么人生哲理的小文章，看了两段，打了个哈欠。
　　第三天下午，日头偏西，屋里暖洋洋的。
　　陈太忠把一本《知音》翻到了最后一页，上头是个读者来信，说自己丈夫天天打牌不着家，问编辑该怎么办。编辑回答得四平八稳，一句有用的都没有。他把杂志合上，伸了个懒腰，骨头节咔吧咔吧地响。
　　对面的小周正在那儿翻文件，听见动静抬起头，冲他咧嘴一笑，又赶紧低下头去。
　　陈太忠心说，这小伙子还算厚道，起码敢冲自己笑一笑。科里别人见了他，眼睛都是往旁边溜的，好像多看一眼就能沾上什么似的。
　　他这几天也想明白了，在这招商办里，他就是个摆设，甯家的事来了，把他拿出来用一用；甯家的事没来，就搁在架子上落灰。这也没什么，横竖工资照拿，茶照喝，比在地志办看那些发黄的旧档案，总要强一些。
　　第四天上午，秦连成把张玲玲叫进了主任室。
　　主任室在四楼东头，朝南，窗户大，屋里亮堂堂的。秦连成那张办公桌是老式的写字台，漆面磨得发白，桌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摞文件，一部红色电话，一个印着“先进单位”字样的搪瓷茶缸。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宁静致远”，落款是个本地的老书法家。
　　张玲玲在桌子对面站着，手里攥着笔记本，等着主任开口。
　　秦连成不慌不忙，先把一份文件看完，签上字，搁到一边，这才抬起头来。
　　“张玲玲，你这两天有什么要紧事么？”秦连成坐在办公桌后头，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眼睛没看她。
　　张玲玲心里咯噔一声。主任这么问，八成又有什么麻烦事要塞给她。张玲玲想说有，话到嘴边，只能说：“在忙组建引资团的事，名单还没定下来，各区报上来的人选还得筛一筛。”
　　“那个先放放吧。”秦连成说，“回头我跟锐锋市长碰个头，这种事，怎么会让咱们招商办来搞呢？”
　　张玲玲嘴上应着，心里骂开了。引资团不该招商办搞，那今天这件事，就该招商办办？可好歹，主任把引资团这口锅推出去了，她也算少了一桩烦心事。
　　“这件事，市政府定了调子，假日酒店的合资协议要重新审定。”秦连成把一张打印好的纸推到她跟前，“你代表招商办，去给孟庆东通报一声。态度要好，立场要硬，该说的话一句都不能少。”
　　张玲玲拿起那张纸，扫了两眼，手心就开始冒汗。纸上写得清清楚楚，股权比例要调，免税条款要废，话说得冠冕堂皇，可落到孟庆东耳朵里，那就是要抢他的酒店。
　　“主任，这事儿……就我一个人去？”
　　“你是业务科科长，你不去谁去？”秦连成看了她一眼，“科里的人，你随便挑一个跟着，路上也有个照应。”
　　随便挑一个？张玲玲心说，科里那帮人，谁听见假日酒店这四个字不往后缩？
　　秦连成把事情交代了。张玲玲听完，脸都白了，在主任室里站了好一会儿，才拿着一张纸出来。
　　她回到业务科，往自己那张大桌子后头一坐，把那张纸摊在桌上，盯着看了半天，越看越发愁。
　　这事得罪人。得罪的还是个有钱有势的港商，人家在凤凰经营了好几年，上上下下不知道认识多少人，回头一状告到哪个领导那儿，挨骂的是她张玲玲，不是秦连成。
　　她坐得腰都酸了，站起来，两只手撑着后腰直了直身子，眼睛往屋里一扫，一眼就看见了窗边那个高高大大的家伙。
　　那家伙正端着茶杯，跷着二郎腿，在看一本杂志，看得津津有味，窗外的阳光照在他半边脸上，一副岁月静好的样子。
　　她在心里把科里的人挨个过了一遍。
　　小周倒是勤快，可那孩子胆子小，见了领导说话都结巴，真到了孟庆东跟前，怕是吓得连话都说不囫囵。两个女同事更不用说了，一个家里孩子病着，天天惦记着早点下班，一个是出了名的会躲事儿，一听假日酒店这几个字，准保脑袋一缩，说自己手头的材料还没整完。
　　剩下的人，要么在外头跑项目，要么跟她面和心不和，带上了，回头指不定在背后怎么编排她。
　　张玲玲的眼珠子转了转。
　　她拿起那张纸，走到窗边，在陈太忠桌子跟前站住了：“太忠，没啥事吧？走，跟我去一趟假日酒店吧？”
　　陈太忠抬起头，把手里那本《领导科学》放下，看了她一眼：“要带点什么吗？”
　　张玲玲苦笑了一声：“我倒是想带把手枪去呢……这得罪人的事儿，怎么就偏偏轮到我了？”
　　“张科长，”陈太忠站起身来，慢条斯理地说，“我是不是可以认为，我也比较倒霉呢？”
　　张玲玲愣了愣，忍不住莞尔：“我知道你怪话多。走吧，路上我跟你说。”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业务科，屋里好几双眼睛都跟着他们转。小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低头接着翻他的文件。
　　下楼的时候，张玲玲走在前头，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哒哒地响。她头也不回地说：“我知道他们怎么想的，巴不得这差事落不到自己头上。你也别往心里去，今天跟着我，算你倒霉。”
　　“倒霉就倒霉吧。”陈太忠说，“在屋里看杂志也看腻了。”
　　两人下了楼，张玲玲的车就停在楼门口。那是一辆黑色的公爵，三点零的排量，车身擦得锃亮，在梧桐树底下趴着，像一头吃饱了的黑豹子。她拉开车门坐进去，陈太忠坐了副驾驶，车里是香水味儿混着真皮座椅的味道，暖烘烘的，闻着有点腻。
　　张玲玲发动了车子，公爵的发动机声音很闷，低低地哼着，一点都不吵。她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从挡风玻璃底下摸出一副墨镜，想了想，又扔了回去。
　　车子出了招商办的大院，拐上了凤凰大道。九月底的天，太阳还挺毒，路两边的白杨树叶子边上已经发黄了，自行车流在车窗外头哗哗地往前淌，叮叮当当的车铃声混着公交车的喇叭声，吵成一片。
　　张玲玲把那张纸递给他，陈太忠捏着翻来覆去地看。纸上的话他都认识，连起来就有点费劲，什么“重新审定”“依法依规”“维护国有资产权益”，一句比一句大。他看了两遍，把纸还给了张玲玲。
　　“甯家那边，最近有消息没有？”张玲玲忽然问。
　　“没有。”陈太忠说，“人家回去了，总得商量商量，哪有那么快。”
　　“我听秦主任的意思，甯家那个项目，市里盯得紧着呢。”张玲玲说，“章书记、段市长，都放了话，谁要是把这事儿搅黄了，谁就别想好过。你呀，往后说话办事，可得小心着点。”
　　陈太忠嗯了一声，没往下接。他心里清楚，这话是好意，也是提醒。甯家的事，他现在是绑在上头了，想下来都下不来。
　　“太忠，你知道假日酒店吧？”张玲玲眼睛盯着前头，嘴里问。
　　“知道，在南边，十几层那个，门口有两个石狮子。”陈太忠说，“我没进去过，听说里头吃顿饭，比幻梦城还贵。”
　　“贵是贵，可生意好啊。”张玲玲哼了一声，“你知道它原来是谁的么？”
　　陈太忠摇摇头。
　　“原来是机关事务管理局下头的，叫凤凰宾馆，专门接待上头来的领导。”张玲玲说，“那时候楼还是苏联人帮着设计的老楼，墙皮都掉了，下水道三天两头堵，上头来个人，住进去都嫌寒碜。要翻修吧，市里没钱，一拖就是好几年。”
　　“后来呢？”
　　“后来上一届班子招商，招来一个香港老板，叫孟庆东。”张玲玲按了按喇叭，让前面那辆慢吞吞的三轮车让道，“人家投了一千万，翻修加扩建，换了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外加十年免税。名字也改了，叫假日酒店，现在红火得很，比凤凰大酒店都不差。”
　　陈太忠一边听，一边掰着指头算了算。一千万换一座宾馆的一大半，还十年不交税，这买卖，那香港老板赚大发了。
　　“市里要通知他，这个协议有问题，要改。”张玲玲说。
　　陈太忠扭过脸，看着她的侧脸：“张科，你的意思是说，以前的协议要作废？”
　　他心里直犯嘀咕。市政府跟私人签的协议，白纸黑字，公章也盖了，说改就改？这要是传出去，往后谁还敢来凤凰投资？
　　张玲玲没有正面回答，她把车速放慢了点，跟在一辆公交车后头，慢慢地开着，过了好一阵才说：“问题的关键是，上一届班子做的让步太多了。”
　　“那也是上一届班子的事儿……”
　　“对，就是这个意思。”张玲玲打断他，扭头瞥了他一眼，嘴角挂着点似笑非笑的味道，“是上一届班子被蒙蔽了，跟这一届班子没什么关系，明白么？是卫华市长领导的班子，发现了其中的漏洞！”
　　陈太忠一听就明白了。
　　说白了，一朝天子一朝臣。上一届的市长，跟现在的段卫华不是一路人，上一届签的协议，段卫华当然不认。不但不认，还要把它翻过来，翻成段市长明察秋毫、维护国有资产的政绩。
　　段卫华这手段，也挺狠的。
　　可话说回来，他想起宁家巷那档子事，区里的项大通把责任往外推得一干二净，好像那几间破屋子是自己塌的。比起项大通，市政府这么干，起码还给上一届留了个“被蒙蔽”的台阶，真算得上泱泱大度了。
　　“那这事儿，怎么就落到咱们招商办头上了？”陈太忠问。
　　“你说呢？”张玲玲苦笑，“当初是招商招来的，现在要改，当然也得招商办去通知。秦主任不愿意去，又不能不去，那可不就得找个人去么？”
　　“找来找去，找到你了。”
　　“找来找去，找到我了。”张玲玲叹了口气，“我也找来找去，找到你了。”
　　陈太忠哈哈大笑。
　　“你还笑得出来？”张玲玲瞪了他一眼，自己也绷不住，嘴角翘了翘，“我跟你说正经的，这活儿要是办砸了，咱俩谁也落不着好。”
　　“办砸了能怎么样？”陈太忠满不在乎，“大不了，我回地志办接着修志去。”
　　“你倒是想得开。”张玲玲叹了口气，“我可没地方回。我在招商办干了七八年，从办事员熬到科长，熬得头发都白了好几根，要是因为这么个事儿栽了，我找谁哭去？”
　　陈太忠扭头看了看，她那一头烫过的卷发黑油油的，哪看得出白头发。可他也知道，这话不是说头发，是说她这些年的不容易。一个离了婚的女人，在机关里熬到科长，背后挨过多少白眼，听过多少闲话，只有她自己清楚。
　　“张科，你要是信得过我，待会儿你就说你的，我在边上看着。”他说，“那姓孟的要是不讲理，我跟他讲讲理。”
　　“你可别。”张玲玲吓了一跳，“你那讲理，我听说过，宁家巷那回，你跟派出所都讲到一块儿去了。”
　　陈太忠又是哈哈一笑，也不分辩。
　　车子拐了个弯，前头是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着。张玲玲把车停住了，从手提包里摸出一支口红，对着后视镜补了补，嘴唇抿了抿，又扔回包里。她转过脸来：“太忠，待会儿到了那儿，说话你看我眼色，能不吭声就别吭声。那姓孟的脾气大，见过的领导比咱俩见过的科员都多，真闹起来，咱们兜不住。”
　　“行，我当哑巴。”陈太忠一口答应。
　　张玲玲又瞥了他一眼，分明是不大信的样子。
　　绿灯亮了，她一脚油门，公爵蹿了出去，把旁边一辆夏利甩在了后头。
　　“张科，那孟庆东，是什么来头？”他转过脸来问。
　　“香港人，早年在深圳那边做建材，发了财，八几年就开始往内地跑了。”张玲玲说，“听说在省里也认识不少人，上上下下都打点过，要不然，上一届班子能给他那么好的条件？”
　　“那他这回，能乖乖认了？”
　　“认不认，那是他的事儿。”张玲玲撇了撇嘴，“咱们的任务就是把话带到，他要闹，让他找市长闹去，跟咱们没关系。”
　　话是这么说，可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攥得指节都有点发白。
　　陈太忠看在眼里，也不点破。他知道这女人心里怕得要命，把话带到容易，可人家要是当场翻脸，挨骂受气的是她。回头孟庆东真找了什么关系，一状告上去，替罪羊也是她。
　　“张科，你放心。”他说，“真要是吵起来，我站你前头。”
　　张玲玲愣了愣，扭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过了好半天，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陈太忠靠在真皮座椅上，扭头看窗外。凤凰大道两边，新盖的楼一栋挨着一栋，脚手架上挂着绿色的安全网，哐哐当当地响。路边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头，推着个汽油桶改的炉子，红薯的甜香顺着车窗缝钻进来，盖过了车里的香水味儿。
　　他想起甯家祖孙三个。甯老头那天坐在他对面，说话慢吞吞的，眼神却精得很，说凤凰的投资环境，还得再看看。
　　看什么？看的不就是这种事么？今天能把孟庆东的协议改了，明天就能把甯家的协议也改了。换一届班子，换一拨人，前头签的东西就不算数，这样的地方，谁敢把几千万扔进来？
　　他心里犯着嘀咕，嘴上没说什么。
　　孟庆东站在董事长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手里捏着一根雪茄，没点。
　　三天前他从香港赶回来，下了飞机直奔市委，想见王伟新。结果秘书告诉他，王副书记现在分管文教，酒店的事他不清楚，您找相关部门吧。他又去找党项荣，那更绝了，党项荣调去省总工会了，说是正厅级待遇，实际上就是养老。
　　他想见章尧东，人家秘书说书记最近忙，没空。
　　他去找段卫华，段市长倒是见了，没说三句话，就把他交给了秘书刘敏。那小伙子年纪不大，脸拉得比驴还长：“孟先生，这件事段市长都不知道，你反倒先知道了？”
　　孟庆东当时差点没背过气去。
　　他又托人往省里打听，省里的人说话都含含糊糊，这个说要尊重地方的意见，那个说正在了解情况，没一个敢打包票的。
　　他在凤凰干了好几年，酒店从一个破宾馆弄成现在这个样子，上上下下打点了多少人，花了多少钱，他自己心里有本账。现在倒好，人一走，茶就凉了。
　　门被敲响了，秘书探进头来，说招商办的人到了。
　　孟庆东把雪茄扔在桌上，转过身来，脸上已经堆起了笑。
　　假日酒店到了。
　　十几层的楼，外墙贴着米黄色的瓷砖，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门口那两个石狮子，比陈太忠想的还要大，张着嘴，瞪着眼，一只脚底下踩着个绣球。门童穿着笔挺的制服，戴着白手套，见公爵开过来，小跑着过来拉车门，腰弯得快成了九十度。
　　张玲玲下了车，把钥匙扔给门童，抬头看了看那栋楼，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上刑场。
　　“走吧。”她说。
　　陈太忠跟在她后头进了大堂。前台的小姐问了来意，打了个电话，没多大工夫，一个穿西装的秘书就下来了，满脸堆笑，领着两人上了顶楼。
　　张玲玲和陈太忠被让进了董事长办公室。
　　办公室很大，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没一点声音。靠墙一排红木书柜，里头摆着些瓷器和洋酒，还有几张孟庆东跟各路领导的合影，框子镶着金边。落地窗外头能看见半个凤凰城，远处的凤凰山青黛黛的一道。
　　孟庆东五十来岁，个子不高，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穿一身深灰色西装，袖口露出一截金表。他跟张玲玲握了手，又跟陈太忠握了握，手掌肉乎乎的，有点潮。
　　“张科长，请坐请坐。”他的普通话带着很重的广东腔，“喝点什么？咖啡还是茶？”
　　秘书端着托盘进来，送上两杯咖啡、一碟方糖，又悄没声地退了出去。
　　孟庆东坐在两人对面，跷着腿，先说了几句客气话，说凤凰这几年变化大，说市里领导对外商一向关心，说他在凤凰投资，心里是踏实的。他说得慢条斯理，眼睛却一直在张玲玲脸上打转，想从她的神情里看出点什么来。
　　张玲玲端着咖啡，抿了一口，也不接他的话头，等他说完了，才放下杯子。
　　“孟先生客气了。”张玲玲从包里拿出那张纸，脸上带着笑，“我今天来，是受市政府委托，跟您通报一件事。”
　　她把事情说了。
　　说得很客气，很委婉，绕了好几个弯子，可意思一点没打折扣：假日酒店当初的合资协议，存在重大问题，市政府决定重新审定，股权比例和免税条款，都要调整。
　　孟庆东脸上的笑一点点地收了。
　　“张科长，这个协议，是当时的市政府跟我签的，有公章，有签字，我手里有原件。”他说，“你一句话，就说有问题？”
　　“这是党政联席会议做出的决定。”张玲玲说，“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
　　“党政联席会议？”孟庆东冷笑一声，“我前前后后投资了一千多万，酒店从一片破房子弄成现在这样，你们看到了么？现在赚钱了，就想摘桃子？”
　　“孟先生，您先别急。”张玲玲还是笑着，“当初这个凤凰宾馆，评估的市值是两千八百万到三千二百万，您的一千万，凭什么占百分之五十一？”
　　“那时候是谁评估的？是你们自己评估的！”
　　“评估的时候，有些情况没有考虑进去，这正是问题所在。”张玲玲说，“还有，免税十年，这是严重违反国家规定的，市政府没有追缴您的非法所得，您已经可以偷笑了。”
　　“我投进来的钱，你们看得见。”孟庆东拍着沙发扶手，“大堂的大理石，是从意大利运过来的；客房的空调，是日本原装的；厨房里的大师傅，是我从广州花高价请来的。这些钱，是你们市政府出的？”
　　“孟先生投资的诚意，市里一直是肯定的。”张玲玲还是那副笑模样，“可诚意归诚意，规矩归规矩。当初那份协议，违反了好几条规定，现在发现了，总得纠正过来，您说是不是？”
　　陈太忠坐在一边，端着秘书送来的咖啡，一口没喝，心里倒对张玲玲刮目相看了。这女人平时看着软乎乎的，真到了场面上，嘴皮子比刀子还利索。
　　孟庆东腾地站了起来：“你们这是单方面撕毁合同！”
　　“无效合同，不存在撕毁一说。”张玲玲眼皮都没抬。
　　孟庆东在地毯上转了两圈，脸涨得通红，指着窗外骂开了：“王伟新！党项荣！当初是他们求着我来投资的，是他们拍着胸脯跟我保证的！他们拿了我多少好处，现在一个个装不认识了，一群人渣！”
　　张玲玲脸色变了变，没吭声。
　　陈太忠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放，冷冷地开了口：“孟先生，你给我好好说话，小心我们起诉你诽谤！”
　　孟庆东一愣，扭过头来瞪着他。
　　陈太忠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一点表情，心里却在嘀咕：塞好处给当事人？这么说，当初这引资里头，还真有猫腻。孟庆东这一嗓子吼出来，等于自己承认了行贿，他气糊涂了，连这都顾不上了。
　　孟庆东瞪了他好一会儿，又转向张玲玲，声音压低了，咬着牙说：“好，好。张科长，我跟你说，香港的报纸，我认识不少人。你们凤凰市政府怎么对待外商，我会让全香港都知道，让全世界都知道！我看以后还有谁敢来你们这里投资！”
　　张玲玲心里咯噔一声。
　　这话戳到要害了。真闹到香港报纸上，破坏凤凰投资形象的帽子扣下来，她一个小小的科长，扛得起么？秦连成会替她扛？段卫华会替她扛？做梦吧。
　　可话说到这份上，她再软下来，回去也交不了差。她索性光棍了一把，靠在沙发背上，慢悠悠地说：“孟先生，凤凰欢迎外商投资，这一点从来没变。不过，像阁下这种投资者，那就未必了。”
　　“你！”孟庆东指着她，手指头直哆嗦，“我发誓，一定要搞臭你们！”
　　陈太忠笑了。
　　他笑得很阳光，露出一口白牙，好像听到了什么特别有意思的事：“孟先生，发誓没用的，是男人的话，就做出来给大家看看。”
　　孟庆东噎住了。
　　陈太忠站起身来，掸了掸裤腿，接着说：“我好心提醒您一句，您刚才那话，说王副书记、党主席拿了您的好处，这话可是您自己说的，我们俩都听见了。您要是执意闹大，没准就要有人请您去喝茶，做做调查了。”
　　孟庆东心里打了个磕绊。
　　他在内地这么多年，什么叫喝茶，他太清楚了。刚才气头上，那几句话脱口而出，现在回过味来，后背直冒凉气。
　　他盯着陈太忠看了半天，这个年轻人他不认识，看着二十出头，穿得也普普通通，可说起话来，那股子劲儿，跟个老油子似的。
　　他把手一挥，像是赶苍蝇：“算了，跟你们这种小人物，也没什么可说的。”
　　“是啊，好大的人物。”陈太忠点点头，一脸的诚恳，“连自己的产业都保不住，简直太让我敬仰了……”
　　孟庆东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一阵青一阵紫，站在那儿愣住了。
　　这家伙，是故意来找事的？
　　他脑子里乱哄哄的，想起刘敏那张驴脸，想起王伟新秘书那句“您找相关部门吧”，想起省里那些含含糊糊的腔调，心里一阵阵发冷。有人想设计他？先激他说出那些话，再找个由头，让他去吃牢饭？
　　他越想越怕，嘴唇动了动，硬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张玲玲站起身来，拿眼神问陈太忠：走吧？
　　陈太忠抬着下巴，冲她得意地笑了笑，跟在她后头出了门。
　　身后，孟庆东一屁股跌坐在大班椅上，半天没动。
　　他坐了好半天，才伸手去摸桌上的电话。
　　话筒拿起来，他拨了几个号码，是香港一家报馆的熟人，号码他背得滚瓜烂熟。拨到最后一位，他的手指停住了，悬在那儿，好一阵没按下去。
　　那个年轻人的话，还在他耳朵边上转。请你去喝茶，做做调查。
　　他在内地这么多年，见过的事情太多了。有个做服装的老乡，当初跟他一块儿来的，就因为跟当地一个领导闹翻了，被人查出来偷税漏税，在里头关了两年，出来的时候头发全白了，厂子也早被人分光了。
　　孟庆东把话筒轻轻地扣了回去。
　　他点着了那根雪茄，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呛得他直咳嗽。窗外的凤凰城，还是那么大，那么亮堂，可他忽然觉得，这地方，他已经看不清了。
　　两人坐电梯下楼，电梯里贴着镜子，映出两个人的影子。张玲玲靠在镜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拍着胸口：“吓死我了，太忠，你可真敢说。”
　　“说就说了，他还能咬我？”陈太忠满不在乎。
　　“太忠，你刚才说他那几句，他真能被吓住？”张玲玲还是不放心。
　　“吓不吓得住，看他心里有没有鬼。”陈太忠说，“他要是干干净净的，我说什么他都不怕。现在他慌了，那就是有鬼。”
　　张玲玲想了想，噗嗤一声笑了：“你这人，坏得很。”
　　“我这是替组织着想。”
　　电梯叮的一声停了，门开了，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出去。
　　上头打打杀杀，那是上头的事，段卫华要摘桃子，孟庆东要护食，谁赢谁输，跟哥们儿有什么关系？可你一个商人，在哥们儿跟前拿腔捏调，骂这个骂那个，还要搞臭凤凰，那就别怪哥们儿说话不好听了。
　　可走出电梯，穿过假日酒店金碧辉煌的大堂，他心里又有点不是滋味。
　　大堂里的水晶吊灯亮得晃眼，大理石地面擦得能照出人影，服务员穿着笔挺的制服，见人就鞠躬。这些东西，是孟庆东一千万砸出来的，现在说没就没了。
　　他想起甯家那祖孙三个。甯老头陪他喝过茶，甯瑞远跟他学抱拳礼，甯喜蓝那丫头叽叽喳喳的，对他都不薄。他们要是真把钱投到凤凰来，过个三五年，换一届班子，会不会也落个这下场？
　　他站在大堂门口，被外头的太阳晃了晃眼，自己都愣了。
　　我什么时候操心起别人的死活来了？
　　公爵开出假日酒店的停车场，拐上了回城的大路。
　　张玲玲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卷发一飘一飘的。她刚才在里头绷得太紧，这会儿松下来，整个人都软了，靠在座椅上，开得慢慢悠悠的。
　　陈太忠坐在边上，想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张科，这假日酒店，问题真的很大？还是段市长想借这个机会，把企业收回来？”
　　张玲玲扭头看了他一眼，笑了：“问题大不大，还不是在人说？”
　　陈太忠也笑了，笑得很灿烂。
　　车子开过凤凰大酒店的门口，张玲玲往那边努了努嘴：“看见没有，凤凰大酒店，市里的招牌。假日酒店那生意，跟它比起来，也不差什么。你说，换了谁坐在市长那个位子上，看着这么大一块肥肉，在一个香港人碗里搁着，心里能舒坦？”
　　陈太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凤凰大酒店的楼比假日酒店还高，门口停着一溜小轿车，有几辆还挂着外地的牌子，门童穿着红制服，正弓着腰给人开车门。
　　“那也不能硬抢啊。”他说。
　　“谁说硬抢了？”张玲玲笑了，“这叫依法依规，重新审定。你刚才没听我跟他说么？无效合同，不存在撕毁一说。”
　　陈太忠咂摸着这几个字，越咂摸越觉得有味道。说到底，这官场上的事，跟哥们儿从前在仙界见过的那些勾心斗角也差不了多少，只是换了套说辞，讲究个名正言顺。
　　这话说得太透了。说你有问题，你就有问题，说你没问题，天大的窟窿也能糊上。孟庆东那一千万砸进来的时候，上一届班子说没问题，现在换了班子，就有问题了。
　　张玲玲拿眼角扫着他。
　　这小伙子笑起来真好看，牙齿白白的，眉眼舒展，脸上没一点褶子，阳光从车窗外头打进来，照着他半边脸，连耳朵边上那层细细的绒毛都看得见。她心里莫名其妙地砰砰跳了两声，赶紧把眼睛挪回前头的路上。
　　刚才在孟庆东那儿，要不是他那几句话，她今天怕是要栽。那姓孟的指着她鼻子骂，是他站起来顶回去的；孟庆东要捅香港报纸，也是他三言两语，把人家吓得说不出话来。她干了这么多年的科长，什么时候有人这么护过她？
　　前面路口又是红灯，她把车停稳了，转过脸来，冲他妩媚地一笑：“好奇心这么强，可不是好事哦……”
　　她顿了顿，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眼睛看着他：“这样吧，晚上你有空没有？”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往上翘着。
　　陈太忠想了想。
　　晚上？晚上除了跟任娇或者刘望男打打友谊赛，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儿。
　　“这事儿，很复杂么？”他问。
　　张玲玲不答，只是笑，红灯变绿了，她踩下油门，公爵稳稳地滑了出去。
　　陈太忠看她那副样子，就知道这里头有故事。行，有故事就听听，横竖今天这活儿是替别人干的，哥们儿总得知道，自己到底是给谁当了枪使。
　　“那晚上我请张科喝一杯？”他说，“心情酒吧，听说那儿环境不错，也清静。”
　　“哟，你还知道心情酒吧？”张玲玲有点意外。
　　“听人说过。”陈太忠说，“咱们喝点黑方吧？”
　　他其实不爱喝洋酒，那玩意儿又冲又涩，喝下去从嗓子眼烧到胃里，哪有家里的白酒来得痛快。可他在招商办待了这些天，算是领教了那帮女同事对洋牌子的崇拜，什么人头马、轩尼诗、黑方、芝华士，一个个说起来眼睛放光，比说起自家孩子还亲。
　　他心里贫了一句：这帮女人，跟哥们儿一样，八成都是穿越来的。我是从仙界来的，她们是从枫丹白露、曼哈顿第五大街来的，所以一见了洋牌子，就跟见了老乡似的。
　　至于为什么挑黑方，那是因为他知道价钱。幻梦城里也卖黑方，三十块钱一盎司，一瓶下来四百多块。人头马太贵了，一瓶顶得上一个科员小半年的工资，哥们儿犯不着那么大方。
　　“黑方？”张玲玲眉毛一挑，斜睨着他，“那酒的劲儿，可是不小呢……”
　　“张科海量，怕什么。”
　　张玲玲咯咯地笑出声来，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好半天才停住，拿手背擦了擦眼角：“行，那就说定了。晚上七点，我开车来接你，在招商办门口等着就行。”
　　“我自己打车过去就行。”
　　“打什么车，我有车。”张玲玲拍了拍方向盘，有点得意，“公爵，三点零的，凤凰城里能有几辆？”
　　陈太忠心说，这倒是实话。招商办一个科长开这样的车，也不知道是她自己的钱，还是离婚的时候分来的，反正不会是公家配的。公家配车，轮不到一个科长头上。
　　回到招商办，已经快到中午了。
　　车子开进招商办的大院，张玲玲把车停在梧桐树底下，熄了火，却没急着下车。
　　她拔下钥匙，在手里攥着，扭过头来看他：“太忠，今天的事儿，谢谢你了。”
　　“谢什么，我也是拿工资干活。”
　　“拿工资的人多了，有几个肯替我出头的？”张玲玲笑了笑，推开车门，“走吧，我去跟主任汇报，你先上楼。晚上别忘了。”
　　陈太忠应了一声，下了车，看着她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进了楼门。
　　张玲玲去主任室给秦连成汇报，陈太忠回了业务科，往靠窗那张桌子后头一坐，端起早上泡的那杯茶，早凉透了，他一口喝了半杯，凉丝丝的，倒也解渴。
　　张玲玲在秦连成的办公室里待了二十来分钟。
　　她把孟庆东的反应一五一十地说了，说那姓孟的拍桌子骂人，说他要捅香港的报纸，说到陈太忠那几句话的时候，她顿了顿，还是照实说了。
　　秦连成听完，手里的钢笔转了两圈，停了。
　　“他真这么说的？请孟庆东喝茶？”
　　“是。”
　　秦连成没吭声，过了一会儿，嘴角扯了扯，像是笑，又像是不笑：“行了，话带到就行。孟庆东那边要是有什么动静，你及时告诉我。”
　　张玲玲出了主任室，在走廊里站了站，摸了摸自己的脸，有点发烫。秦主任那个笑，她看不懂，可她知道，今天这事儿，她算是交了差了。
　　小周从对面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陈太忠冲他笑了笑，又拿起那本《领导科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下午过得飞快。科里照旧热热闹闹，电话一个接一个，打印机嗡嗡地吐着纸。陈太忠看了半本杂志，打了两个盹，又出去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窗外的梧桐树影子已经拉得老长了。
　　五点钟，下班铃响了。
　　晚上七点差五分，陈太忠站在招商办门口的梧桐树底下。
　　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昏黄的光底下飞着几只小虫子。大院里的人早走光了，只剩门卫室里亮着一盏灯，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地唱着评剧。
　　七点整，那辆黑色的公爵从街角拐了过来，车灯晃了他两回，稳稳地停在他跟前。
　　车窗摇下来，张玲玲探出半张脸，冲他招手：“上车。”
　　陈太忠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的香水味儿比白天还浓，暖烘烘地往鼻子里钻，他忍着没打喷嚏。
　　张玲玲换了一身衣服，头发也重新弄了，烫过的卷发散在肩膀上，蓬蓬松松的。她冲他一笑，挂上挡，一脚油门开了出去，一边开一边问他吃饭没有。陈太忠说在食堂对付了两口，她说那正好，酒吧里有小吃，垫垫肚子就行。
　　车子穿过半个凤凰城，街两边的店铺都亮着灯，卖录音带的小店里放着流行歌，声音开得老大，隔着车窗都能听见。
　　心情酒吧在凤凰城东边，一栋老楼的二楼，门脸不大，招牌是一块深棕色的木板，上头用烫金的字写着“心情”两个字，底下挂着一串小风铃，有人推门进出，就叮叮当当地响。
　　里头光线很暗，一张张小圆桌，每张桌上点着一根蜡烛，罩在玻璃罩子里头，火苗一跳一跳的。墙上挂着几幅油画，都是些看不明白的颜色块。角落里有个小台子，一个留着长头发的小伙子抱着吉他在唱歌，唱的是什么“一个人的冬天”，嗓子沙沙的，挺好听。
　　张玲玲挑了个最里头的雅座，用一扇竹屏风隔着，外头看不见里面，坐在里面倒能听见外头的歌声。
　　“这地方你以前来过？”张玲玲一边打量四周，一边问他。
　　“头一回。”陈太忠说，“听幻梦城的人说起过，说这儿清静，适合说话。”
　　“幻梦城？”张玲玲挑了挑眉毛，“你跟幻梦城的人还挺熟？”
　　“有个朋友在那儿。”陈太忠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句，没往下说。
　　张玲玲也没追问，把手提包搁在身边的座位上，往沙发里一靠，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针织衫底下的身子绷了绷，又松下来。
　　服务员拿来了酒单，陈太忠也没看，直接要了一瓶黑方，一桶冰块，两个杯子，又要了一碟开心果、一碟牛肉干。
　　黑方端上来了，方方正正的瓶子，黑色的标签上一个金色的小人儿，迈着大步往前走。服务员给两人各倒了半杯，又各丢进几块冰，琥珀色的酒里浮浮沉沉的，碰着杯壁，叮叮作响。
　　张玲玲换了衣服。白天那身灰色的套装不见了，她穿了一件酒红色的针织衫，领口开得有点低，底下是一条黑色的长裙，脖子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金链子，在烛光底下一闪一闪的。她脸上也重新化过了，眉毛描得细长，嘴唇涂得红红的，看着比白天年轻了好几岁。
　　“来，太忠，今天辛苦你了。”她端起杯子，跟他碰了碰。
　　“张科客气了。”
　　两人喝了一口。黑方入口有点烟熏味儿，冰过之后没那么冲了，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慢慢热起来。
　　张玲玲放下杯子，剥了个开心果，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几杯下肚，她的眼神就有点迷茫了，托着下巴看着蜡烛，看了好一阵，叹了口气：“太忠，你不知道，自打离婚之后，我很少有这么开心、这么放松的时候了……”
　　陈太忠端着杯子，跟她碰了碰，嘴上说：“那是，张科平时太累了，也该放松放松。”
　　心里却在骂：你离不离婚，关哥们儿什么事？你倒是说内幕呀！
　　可他这些日子在官场里泡着，耐心见长了不少。他知道，这些坐机关的人，谈正题之前，总得先扯上一大堆废话，扯天气、扯孩子、扯离婚，扯得差不多了，才拐到正题上去。你要是急吼吼地问，人家反倒把嘴闭上了。
　　于是他耐着性子听。
　　“唉，你不知道，在招商办干活，难哪。”张玲玲剥着开心果，絮絮叨叨的，“上头一句话，下头跑断腿。秦主任那人，你也看见了，好事儿往自己怀里揽，得罪人的事儿往下推，谁接着谁倒霉。就说那个引资团吧，各区各局都想往里塞人，名单改了七八回，我天天被人堵在办公室门口，这个说他们局长英语好，那个说他们处长去过国外，烦都烦死了。”
　　“去国外考察，那不是好事儿么？”陈太忠说。
　　“好事儿是好事儿，可名额就那么几个，给了这个，就得罪那个。”张玲玲撇撇嘴，“秦主任倒好，一句先放放，推到市长那儿去了，他落个清净。可市长那边要是推回来呢？还不是落在我头上？”
　　陈太忠听着，心里一动，可没吭声。
　　“对了，你知道科里那帮人怎么说你么？”张玲玲忽然想起什么，扑哧一声笑了。
　　“怎么说？”
　　“说你是章书记家的亲戚，说你在甯家那丫头跟前献殷勤，说你仗着上头有人，天天在科里喝茶看杂志。”张玲玲掰着手指头数，“还有人说，你是市里派下来考察干部的，专门盯着咱们业务科。”
　　陈太忠哭笑不得：“我要是考察干部的，头一个就考察你。”
　　“考察我什么？”张玲玲斜睨着他，眼角往上挑着。
　　“考察你喝酒的本事。”陈太忠举了举杯。
　　张玲玲笑得肩膀直抖，端起杯子跟他碰了碰：“那你可得好好考察考察。”
　　酒过两巡，张玲玲问起了宁家巷那档子事儿。
　　“我听说，你在宁家巷一个人撂倒了好几个？”她托着腮，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假的？”
　　“哪有那么玄乎。”陈太忠笑着摆手，“就是几个小混混，推推搡搡的，人家自己没站稳。”
　　“骗人。”张玲玲白了他一眼，“我听区里的人说了，那几个人，个个都是练过的，你三下两下就给收拾了，警察来了都愣了。”
　　陈太忠心说，三下两下都多了，要不是怕出人命，哥们儿一根手指头就够了。嘴上却说：“那都是以讹传讹，传着传着就走样了。”
　　“你就谦虚吧。”张玲玲撇撇嘴，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隔着衬衫，硬邦邦的，她手指停了停，才缩回去，“哟，还真结实。”
　　陈太忠端着杯子，没接话。
　　张玲玲说了半个钟头，说她前夫怎么不着家，怎么在外头喝酒打牌，怎么跟她吵架摔东西，说她一个人住一套房子，晚上回去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说着说着，她又倒了一杯，一仰脖子喝了，脸颊上泛起两团红晕，眼睛水汪汪的。
　　“今天你的话，好解气啊……”她忽然拍着桌子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你看见没有，那姓孟的，那张脸，跟猪肝似的！他算个什么东西？居然敢骂老娘？”
　　陈太忠也笑。
　　“以后别叫我张科了。”张玲玲伸出一根手指头，在他面前晃了晃，“叫张姐！以后你就是我弟弟了，谁要是找你麻烦，你记得告诉我！”
　　陈太忠心里那股傲慢劲儿刚冒上来，他堂堂仙人，用得着你一个科长罩着？可转念一想，这话对上进还真有用，在招商办这一亩三分地上，有个科长当姐姐，总比没有强。
　　可这么想下去，这官场，哥们儿还混不混了？认个姐，拜个哥，拉帮结派，跟街上那帮小混混有什么两样？
　　他把杯子端起来，冲她举了举：“行，张姐。”
　　“哎！”张玲玲脆生生地应了一声，跟他碰了杯，一口喝干了。
　　陈太忠又给她倒上，趁着她高兴，把话头往白天那件事上引：“张姐，今天那件事儿，到底是怎么回事？真是段市长要收回去？”
　　张玲玲撇撇嘴，凑近了点，压低了声音：“什么段市长，人家才不管这种小事儿呢。我跟你说，你可别往外说啊。”
　　“我嘴严着呢。”
　　“秦小方的小舅子，想找个总经理干干，就这么简单。”张玲玲说，“假日酒店收回来了，总经理谁来当？还不是秦小方一句话。党项荣跟章尧东不对眼，假日酒店当初是党项荣一手弄的，秦小方一提议，章尧东就准了。”
　　陈太忠端着杯子，半天没动。
　　秦小方。
　　那个市委副秘书长，章尧东跟前的红人。
　　他心里的邪火突突地往上冒。敢情今天这一趟，哥们儿是帮那姓秦的杂碎去惹人？他还以为是段卫华要摘桃子，在孟庆东那儿说话，还多少留了点余地。早知道不是段卫华的事儿，今天就该在孟庆东跟前好好挑拨挑拨，让那姓孟的把秦小方咬出来才好！
　　他一口把杯子里的酒喝干了，冰块撞着牙齿，凉得他一激灵。
　　他压着火，问了一句：“那小舅子，是干什么的？”
　　“能干什么？原来在一个什么公司当副经理，听说没少折腾，公司都让他折腾黄了。”张玲玲嗤地一笑，“这种人，你让他去管假日酒店？我看呀，不出两年，那酒店又得变回凤凰宾馆，墙皮哗哗地往下掉。”
　　陈太忠心里那股火更旺了。
　　一个败家子，为了给他弄个总经理当，就得把人家孟庆东的酒店抢过来，还得让招商办的人去当恶人。哥们儿今天在孟庆东跟前那几句话，说得是痛快，可这痛快，到头来是替谁出的力？
　　他想起甯老头那双精明的眼睛。甯家要是把厂子建在凤凰，赚了钱，会不会也有哪个领导的小舅子、亲侄儿、外甥，盯上了总经理的位子？
　　张玲玲没注意到他的脸色，她靠在沙发背上，眯着眼睛打量他。
　　蜡烛的光一跳一跳的，照着他的脸。这小伙子个子高，相貌排场，肩膀宽宽的，说起话来有男子汉的气概，不像科里那些小年轻，见了领导就点头哈腰。听说他还练过功夫，在宁家巷一个人撂倒好几个，练过功夫的人，应该比较生猛吧？
　　今天他替她出了口恶气。
　　她在车上不过含含糊糊地暗示了一句，问他晚上有空没有，他马上就说请她喝酒，还挑了这么个清静的酒吧，点的是黑方，一瓶下来，顶他大半个月的工资。
　　这不是对她有意思，是什么？
　　科里那帮小丫头片子，私底下怎么嚼舌头，她心里清楚，说她离了婚，作风放得开，什么人都敢往家里领。她听了也不恼，离了婚的女人，谁还管那些？日子是自己过的，嘴长在别人身上，爱说什么说什么。
　　她又倒了一杯，抿了一口，嘴唇在杯沿上停了好一会儿，眼睛越过杯子看着他，觉得喝酒之后的节目，值得期待。
　　她万万想不到，对面这个小伙子满脑子转的根本不是她，是那个姓秦的杂碎，还有甯家祖孙三个。
　　陈太忠哪知道她心里这些弯弯绕。
　　他端着杯子，看着蜡烛的火苗发愣，脑子里转来转去的，还是甯家那档子事。假日酒店是前车之鉴，甯家要是真来了，钱投下去，厂子建起来，赶上换届，赶上哪个领导的亲戚眼红，会不会也有人拿着一张纸找上门去，说当初的协议有问题，要重新审定？
　　真到了那一步，甯老头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是他陈太忠把他们一家子骗进了坑里？
　　他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抬起头来，正对上张玲玲的眼睛。她托着腮看他，眼神软软的，像是蒙了一层水汽。
　　他愣了愣，冲她笑了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外头那个弹吉他的小伙子换了一首歌，唱的是什么“我的心太乱”，嗓子扯得老高，引得前头几桌人跟着起哄。
　　张玲玲跟着哼了两句，又停了，拿筷子尖拨弄着碟子里的牛肉干：“太忠，你家里是哪儿的？”
　　“就凤凰的，横山那边。”
　　“爹妈都好？”
　　“都好，我爸在厂里上班，我妈在家，天天念叨我不着家。”陈太忠随口应着，心里却还在转秦小方那三个字。
　　“那可得常回去看看。”张玲玲叹了口气，“我妈前年走的，走之前还拉着我的手，说玲玲啊，你这个婚，离了也好，就是往后一个人，可怎么过。”
　　她说着，眼圈有点红，赶紧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把那点湿意压了下去。
　　陈太忠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又给她把杯子添满了。
　　张玲玲笑了笑，摆摆手：“不说这个了，扫兴。来，喝酒。”
　　两人又碰了一杯。她喝得急，呛了一口，捂着嘴咳了半天，脸憋得通红，陈太忠伸手在她背上拍了两拍，她咳完了，抬起头来看他，眼睛亮亮的，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让你看笑话了。”
　　“没有的事。”
　　“你这人啊，”她拿手指头点着他，“看着粗粗拉拉的，心倒挺细。”
　　陈太忠心说，哥们儿心细不细，你哪知道？他嘴上只是笑，剥了个开心果，搁在她面前的碟子里。
　　张玲玲看着那颗剥好的开心果，愣了愣，拈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脸上的红晕又深了几分。
　　陈太忠叫来服务员结账。
　　服务员拿着单子过来，一瓶黑方，加上冰块小吃，四百八十块。张玲玲伸手要去摸包，陈太忠已经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五张递过去，说不用找了。
　　张玲玲看着他那一沓钱，眼睛眯了眯，没说话，嘴角却翘得更高了。
　　一个借调的小科员，随手掏出五百块，眼都不眨。这小子，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的，兜里倒是挺有货。
　　她心里那点念头，又往上蹿了蹿。
　　她拿起手提包，从里头摸出一面小镜子，对着烛光照了照，补了补口红，又拿小指头把眼角的妆抹匀了，冲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才把镜子收回去。
　　陈太忠在对面看着，心说这女人喝成这样，还惦记着脸上的妆，倒也难得。
　　外头弹吉他的小伙子唱完了最后一首，背着琴下了台。前头几桌的客人陆陆续续地走了，服务员挨个儿收拾桌子，把燃尽的蜡烛换成新的。音响里放起了轻音乐，钢琴声叮叮咚咚的，酒吧里静了不少，竹屏风那边，只剩下杯盘碰撞的声音。
　　快九点的时候，那瓶黑方下去了大半。
　　张玲玲晃悠着站起身来，一只手撑着桌子：“时间不早了，小陈……”
　　话没说完，她身子一歪，往旁边栽了过去。
　　陈太忠眼疾手快，伸手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
　　“哎呀。”张玲玲轻轻叫了一声，顺势搭住了他的肩头，整个人靠了过来，酒气混着香水味儿扑到他脸上。
　　她的手指搭在他肩膀上，一松一紧地捏着。
　　“太忠，”她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点鼻音，“姐姐有点醉了，你送姐姐回家吧？”
　　陈太忠的身子僵了僵。
　　靠，这是办公室性骚扰？这种事儿，也能落到哥们儿头上？
　　男人泡女人，天经地义，女人泡男人，那就太伤自尊了，何况泡他的还是他的上级。再说了，这几天在科里，他也听了一耳朵，说张科长离了婚，作风放得开，男人一个接一个地换。
　　他心里说不出地不自在，好像吃饭吃出了半只苍蝇。
　　他只当没感觉到肩膀上那只手，眼光很清澈地看着她：“张科，你喝得有点多了。这样吧，幻梦城是我朋友开的，离这儿也不远，咱们先过去K歌，顺便醒醒酒，你说好不好？”
　　张玲玲没吭声。
　　她的手还搭在他肩上，没拿下来。她抬起脸，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