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版官仙】60

　　第六十章　鞋垫
　　秦连成到底是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的人，脸上那点僵只停了两三秒，就又化开了，哈哈一笑，身子往后一靠，冲陈太忠摆了摆手。
　　“哈哈，小伙子，别心急嘛。”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说。”
　　陈太忠也不客气，拉开椅子坐下了，腰板挺得直直的，两手搁在膝盖上，一副听候发落的样子。
　　陈太忠坐在对面，听着秦连成那一套一套的官腔，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明镜似的。这位秦主任，说话永远是三分笑、七分绕，一句实话能拆成十句讲，绕到最后，你也摸不清他到底是向着你，还是在拿你当枪使。他刚进招商办那阵子，还当这人是个好说话的老好人，这些日子下来，才算咂摸出点味道来，能在副厅这个位子上坐稳的人，哪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秦连成端起那杯凉茶，又放下，慢条斯理地说：“我知道你有干劲，年轻人嘛，闲不住，这是好事。可你也不能一闲下来，就嚷嚷着要回区里，这让人家听见了，还以为我们招商办亏待你了呢。”
　　秦连成嘴上说得语重心长，心里却另有一番计较。这个陈太忠，甯家的事是他牵的线，章书记那里也是挂了号的，真让他这么灰溜溜地回了区里，外头人会怎么议论？准说他秦连成刚把人借过来，用完了就一脚踢开，连个借调的小年轻都容不下。这名声传出去，往后他再想从下头借人，谁还肯来？
　　他顿了顿，看着陈太忠的眼睛：“再说了，张玲玲不是安排你做信息采集了么？那也是一件很艰巨的任务嘛，今年全市的引资任务压在那儿，信息是源头，上游没水，下游的业务科都得干着。这个担子，不轻啊。”
　　陈太忠听他打官腔，心里直撇嘴，脸上却很诚恳：“秦主任，这个任务我真不擅长。信息采集靠的是渠道，人家外商认识什么人、跟哪个打交道，我是一点门路都没有。招商办里头，比我合适的人有的是，随便拉一个出来，都比我强。”
　　秦连成脸上的笑淡了下去。
　　他对这个年轻人本来还有几分好感，觉着他能干事，胆子也大，又不像别的年轻干部那样油滑。可这会儿听他这么一推二五六，那点好感就跟落在地上的玻璃杯似的，碎了一地。给你台阶你不下，给你差事你不接，你当这招商办是你家开的？
　　他的脸色沉下来，手指头在桌面上一敲，正要发作，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门口。
　　门缝还留着那么一道，李继峰那矮胖的背影在门外的走廊上磨磨蹭蹭的，一步三挪，分明是还没走远，耳朵还支棱着。
　　秦连成心里一动，那股火又压了回去。
　　陈太忠背后站着章尧东，李继峰背后站着秦小方，这两个人，一个是章书记钦点借过来的，一个是秦小方塞进来的，他哪个都不好轻易得罪。既然两个都不好动，那干脆让他们自己斗去。挑动群众斗群众，他学一学卞庄子，坐山观虎斗，等两只老虎斗得一死一伤，他再出来收拾局面，岂不是两全其美？
　　想到这儿，秦连成脸上的阴云散了，又挂上了笑，语气也和缓了下来：“这样吧，小陈，你要是觉得信息采集不对路子，我也不勉强你。要不，我让李继峰把你做进考察团的名单里，你跟着出去走一走，考察一下人家的先进经验，回来也好给我们招商办出出主意，怎么样？”
　　陈太忠愣住了。
　　考察团？他脑子里转了半天，才转过弯来。
　　招商办这回组织的考察团，他早就听业务科里的人嘀咕过。说是十月底启程，往南边走一圈，深圳、东莞、珠海，看人家怎么招商、怎么建开发区，前后半个来月，吃住全是公家的，回来还能写份考察报告往档案里一塞，往后提拔的时候，履历上又多一行字。业务科七八个人，明里暗里都盯着这几个名额，小周前两天还在他跟前叨咕，说今年怕是轮不上了。
　　这么一个香饽饽，秦连成就这么随手扔给他了？
　　陈太忠愣愣地点了点头，点完了，又觉得不对劲，脸上硬挤出一个笑来。那笑挤得别扭，嘴角往上扯，眉头却往下耷拉，比哭还难看。他抬手摸了摸后脖子，摸到昨晚刘望男掐出来的那几道印子，又赶紧把手放下了，吭哧了半天：“秦主任，我觉得自己……那个，有点不够资格。”
　　“哎，这是什么话。”秦连成一摆手，笑眯眯的，“越是年轻人，越是该重点培养嘛。你看看咱们招商办，一个个四五十岁了，脑子都僵了，就缺你们这样有闯劲的年轻人出去开开眼界。你去，正合适。”
　　陈太忠还想再推辞两句，可转念一想，自己进招商办这些日子，从秦主任这儿得了一部手机、一个公文包，现在又白捡了个考察团的名额，人家对自己可真是不薄。刚才进门的时候，还气冲冲地嚷着要回区里，这么一对比，他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他站起身，冲秦连成认认真真地弯了弯腰：“那可太谢谢主任了。”
　　“谢什么，都是为了工作嘛。”秦连成笑着摆手，“去吧，回头李继峰会通知你。”
　　“名单上报到市里，还得过一道手续，不过这个你不用操心。”秦连成看他那副局促的样子，又加了一句，“十月底启程，走半个来月，深圳、珠海那边的几个开发区都要去看看，人家那边招商怎么搞，项目怎么谈，你都给我好好学着。回来以后，写一份像样的考察报告，交到我这儿来。”
　　“哎，好，秦主任放心，我一定好好学。”陈太忠连声答应着，脸上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总算顺溜了些。
　　走到门口，秦连成又叫住了他：“小陈，这事儿名单还没定下来之前，你先别往外说。业务科那边盯着这几个名额的人不少，传出去了，我这儿又得来一拨人哭穷叫屈，烦都烦死了。”
　　“明白，秦主任放心，我嘴严着呢。”陈太忠拍着胸脯保证。
　　陈太忠出了主任办公室，带上门，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
　　这一趟没白来。他心里乐开了花，哭也没哭，闹也没闹，就这么往秦主任跟前一站，平平静静地说一句想回去，考察团的名额就到手了。要是规规矩矩地等着排号，等到猴年马月也轮不上他这个借调来的。这叫什么？这就叫理论结合实际，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不哭的孩子，就得会站。
　　他晃着膀子往楼梯口走，路过李继峰办公室门口，往里瞅了一眼，李继峰正低着头不知道在写什么，他故意咳嗽了一声，李继峰抬头一看是他，脸色顿时就跟吃了苍蝇似的。陈太忠冲他咧嘴一乐，扬长而去。
　　李继峰看着他晃着膀子走远的背影，手里的钢笔在本子上戳出了一个洞。这小子从主任办公室出来，脸上那副得意劲儿，八成是秦连成又给了他什么甜头。他刚才在门口听得清清楚楚，这小子嚷嚷着要回区里，怎么进去一趟，出来就跟捡了钱似的？李继峰越想越不是滋味，把本子往桌上一摔，抓起茶杯灌了一大口，烫得他直咧嘴。
　　走到三楼拐角，他路过业务科的门口，门半开着，里头张玲玲正背对着门口打电话，一只手叉着腰，嗓门挺高，说的是什么下礼拜的接待安排，听那口气，倒像是甯家的项目已经攥在她手心里了。
　　陈太忠在门口顿了顿，也没进去，看了看她那高高大大的背影，心里哼了一声，接着往下走。你就得意吧，得意不了几天了。
　　主任办公室里，秦连成靠在椅背上，听着走廊里那串渐渐远去的脚步声，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起来，嘴角往下一撇，冷笑了一声。
　　年轻人，还是太嫩。一个考察团的名额就把你打发了，你当我是在赏你？我是在给你和李继峰中间，再添一把柴火。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码，等着那头接通的工夫，手指头又在桌面上笃笃地敲了起来。
　　电话通了，那头是市外事办的老刘。秦连成脸上又挂上了笑，跟人家寒暄了几句天气，才慢慢地扯到正题上：“老刘啊，我们招商办那个南下考察团的名单，你那边先别急着往上报，我这儿还得再添一个人……对，年轻同志，叫陈太忠，耳东陈，太平的太，忠诚的忠……哎，对，就是甯家那个项目上的小陈。路上要用的介绍信、接待函，你帮着一块儿办了，回头我请你喝酒。”
　　那头老刘在电话里打着哈哈，说名额本来就紧，各区各局都伸着脖子要，秦主任这一添，他那边又得挨骂。秦连成也不急，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拿着听筒，一只手转着桌上的钢笔，慢条斯理地跟他磨了半天，从考察团磨到介绍信，又扯到南边几个开发区的接待规格，这个电话，一时半会儿是挂不了了。
　　陈太忠下了楼，出了计委大楼的大门，站在台阶上，抬手看了看表，刚好十点。
　　九月底的太阳已经不那么毒了，明晃晃地照在大楼门前的空场上，暖洋洋的。他眯着眼睛伸了个懒腰，昨晚只睡了三个来钟头，这会儿被太阳一晒，骨头缝里都透着懒劲儿。
　　计委大楼门前这片空场，平时上班的点儿最热闹，自行车、摩托车、小轿车挤成一片，这会儿过了上班的高峰，倒清静了下来。门口两棵老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零零落落地往下掉，落在水泥地上，叫太阳晒得卷了边。
　　懒腰伸到一半，他的眼睛定住了。
　　大楼门口的停车位上，端端正正地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擦得锃亮，太阳一照，黑得发蓝，车头上那个银色的标志明晃晃地扎眼。尼桑公爵，三点零的排量，整个计委大楼里，开这车的只有一个人。
　　张玲玲的车。
　　陈太忠刚才在秦连成那儿捡来的那点得意劲儿，顿时就没了影，心里那股憋了一早上的火又蹿了起来。
　　这女人，先是借着酒劲往他身上靠，碰了钉子，扭过头来就给他穿小鞋，信息采集的苦差事往他头上一扣，甯家的项目从他手里一撸，当着一屋子人的面，还要阴阳怪气地问他是不是觉得这项目离了他就不转了。骚扰不成，打击报复，这一套玩得倒是挺溜。
　　我陈某人，可不是任你揉搓的面团！
　　这辆车，张玲玲宝贝得很。每天早上开来，都要停在大楼正门口这个位置，谁也不许占，下了班开走之前，还得拿块麂皮把车身擦一遍。业务科的人私底下都说，张科长离了婚，家里的东西没分着多少，就落了这么一辆车，比亲儿子还亲。前两天她还当着一科室的人说，凤凰市的科长里头，开得起这车的，掰着指头数不出三个来。
　　陈太忠想着她说这话时下巴抬得老高的样子，心里那股火又往上拱了拱。
　　可这口气怎么出，他一时还真没想好。
　　给她轮胎放气？那是街上小混混干的事，放了气她叫个人来打打气就完了，不疼不痒。往油箱里撒把沙子？那倒是够她喝一壶的，可这事太下作，传出去，他陈太忠还要不要脸了？去秦连成那儿告她一状？告什么？告她给自己派了活儿？人家是科长，派活儿天经地义，他告上去，只会叫人笑话他小肚鸡肠。
　　他越想越憋屈，眼睛盯着那辆锃亮的公爵车，盯着盯着，心里忽然一动。
　　他站在台阶上，左右看了看。大楼门口空荡荡的，门房里那个老头正低着头看报纸，进进出出的人一个也没有，马路对面倒是有两个骑自行车的，也是一晃就过去了，谁也没往这边瞅。
　　陈太忠嘴角一挑，走下台阶，晃悠到那辆公爵车跟前，像是路过似的，手往车顶上随随便便一搭，心念一动。
　　那辆黑色的公爵车，连个响动都没有，就那么凭空没了。
　　原地只剩下一块干干净净的水泥地，四个轮子压出来的印子都看得清清楚楚，车底下漏的两滴机油还在地上亮着，车却连影子都不见了。
　　陈太忠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头上那枚不起眼的戒指，心里暗暗点头。翠心做的须弥戒，空间果然大得多，装这么一辆车，跟往兜里揣个打火机似的，连个磕绊都没打。
　　陈太忠拿灵识往戒指里头扫了扫，那辆公爵车就那么安安稳稳地搁在里头，黑漆锃亮，四个轮子一个不少，连车顶上落的那片树叶都还在，跟刚才停在门口时一模一样。戒指里头宽敞，这么个大家伙搁进去，也就占了个角落。
　　这车哥们儿不要。他心里打定了主意，拿你一辆破车，我还嫌占地方呢。先让你着两天急，丢辆车，看你还有没有心思给人穿小鞋。
　　陈太忠站在原地，想着张玲玲待会儿下楼，钥匙往手里一攥，走到门口一看，车没了，那张脸会是个什么颜色，心里就止不住地乐。他也说不清这算不算缺德，可一想到她今天早上在科室里那副嘴脸，那点缺德的念头就理直气壮起来了。丢辆车，又不是丢条命，叫她急上两天，长长记性，往后再想给人穿小鞋，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车还在不在。
　　他背着手，美滋滋地正要走，不远处忽然炸起一声尖叫。
　　“啊，！”
　　那叫声又尖又细，凄厉得跟见了鬼似的，划破了大楼门前那片安安静静的空场。
　　陈太忠吓了一跳，扭头一看，顿时傻了眼。
　　就在他身后十来米远的地方，路边上停着一辆银灰色的奔驰，车窗摇下来了，从里头探出两个脑袋来，一男一女，看着都是二十郎当岁。女的相貌一般，眼睛不大，正瞪得溜圆，死死地盯着刚才停车的那块空地；男的白白净净，眉清目秀，长得比女的还秀气，张着嘴，脸都白了，刚才那一嗓子尖叫，竟然是这个男的叫出来的。
　　那秀气男人的手扒着车窗，指着他这边，嘴里结结巴巴的：“车……车……瑞姐，车呢？刚才还在那儿的……”旁边那女人没吭声，眼睛却一会儿瞅瞅那块空地，一会儿又瞅瞅陈太忠，眼神越来越不对劲。
　　陈太忠扫了一眼那辆奔驰的车牌，挂的是省城素波的牌照。他心里嘀咕了一句，素波来的，跑到凤凰计委门口来干什么？
　　糟了，叫人看见了。
　　陈太忠心里咯噔一下，可转念一想，又定下神来。看见了又怎么样？一辆车眨眼工夫凭空没了，这种事谁说得清？说出去也没人信，看见的人只能当自己眼花了。任娇当初不也是这样，亲眼见着了，最后不还是当自己看花了眼？
　　他打定主意，脸上若无其事，眼皮都没抬，转身抬脚就走，步子不紧不慢，跟个刚办完事出门溜达的机关干部没两样。
　　才走出去没几步，身后就传来一声低吼，嗓门浑厚，中气十足：“我说那个大个子，你给我站住，我问你件事儿！”
　　陈太忠站住了，回过头去。
　　奔驰车的车门已经开了，那一男一女都下了车，正朝他这边走过来。刚才那一嗓子低吼，听着跟个大老爷们似的，可他左看右看，那秀气男人细胳膊细腿，嗓子是尖的，刚才那声尖叫就是他叫的，那么这一声浑厚的，就只能是旁边那个女人喊出来的了。
　　这女人的嗓子也太粗了吧？陈太忠心里直犯嘀咕，再看这女人，个子不矮，肩膀挺宽，穿着一身运动服，走起路来脚下生风，步子迈得又大又稳。
　　两人走到他跟前，那秀气男人先开了口，嗓子还是尖细的，带着点没压下去的惊慌：“这位朋友，打扰了。请问，刚才这里，是不是停着一辆公爵车？黑色的，就停在那儿。”他抬手指了指那块空地，手指头还有点抖，“就那么一眨眼的功夫，嗖地就不见了。”
　　陈太忠顺着他的手指头看了看那块空地，又抬起头来，眯着眼睛看了看天上的太阳，一本正经地说：“这才早上十点吧？你们昨天晚上工作，是不是太晚了？”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大白天的说胡话，准是没睡醒。
　　秀气男人被他噎得脸一红，急得直摆手：“不是，大哥，我们真没眼花，就刚才，就那么一眨眼，车就没了！连个声儿都没有！你说一辆车，又不是一只鸟，它能飞了？”
　　“那你问我？”陈太忠一摊手，“我又不是看车的。兴许是车主自己开走了，你俩光顾着在车里说悄悄话，没留神呗。”
　　“开走了？开走能没声儿？”秀气男人不服气，嗓门又尖了几分，“发动机响不响？轮子转不转？我耳朵又不聋！”
　　陈太忠看着他那副急赤白脸的样子，差点没笑出声来，硬是绷住了。这小伙子长得秀气，说起话来却跟机关枪似的，一句赶一句，倒有几分意思。旁边那女人一直没吭声，抱着胳膊站着，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在他身上打转，他后脖子直发凉。
　　秀气男人还要再争，旁边那女人的脸已经绷起来了。她往前跨了一步，抬起手来，指尖差点戳到陈太忠的鼻子尖上，粗着嗓子喝道：“你给我好好说话！我弟弟问你话，那是看得起你，别给脸不要啊！”
　　陈太忠一听这话就毛了。
　　他这一早上，先是叫张玲玲当着一屋子人撸了项目，又叫李继峰指着和尚骂秃驴，好不容易在秦连成那儿找回点场子，出门收了辆车，心里刚舒坦了点，这会儿又冒出来个不知道哪儿来的女人，拿手指头戳着他鼻子，让他别给脸不要脸？
　　他往前上了一步，伸手就去拨她指过来的那根手指头。
　　他这一拨，看着随随便便，身子却已经轻飘飘地移了半步，快得跟一阵风似的。那女人的眼光倒是毒，身手也了得，他这边脚下一动，她就觉出不对来了，心里一惊，知道是遇上了高手，脚底下一蹬，整个人猛地往后暴退好几步，堪堪躲开了他那只手。
　　陈太忠的手落了空，他不但不恼，反倒乐了。
　　“哈，怪不得敢这么说话，原来果然有几下子。”他眼睛一亮，跟见着了什么好玩的东西似的，往前又逼了一步，“来来来，再接我两招试试……”
　　“停！”那女人尖叫了一声，这一嗓子倒是不粗了，尖得跟她那个弟弟差不多。
　　“你以为你是谁啊？”陈太忠嘴上贫着，脚下可没停，“你要我停我就停，那我多没面子？”
　　那女人见他不依不饶，咬了咬牙，也来了脾气，左腿一收，右腿呼的一声就踢了过来，一记侧踢直奔他的腰眼，又快又狠，带着风声。
　　陈太忠身子一侧，那条腿擦着他的衣襟踢了个空。他顺手在她小腿上一拨，她的腿就被拨得往外一偏，整个人跟着打了个趔趄。
　　她站稳了，脸涨得通红，又是一记弹腿，冲着他的膝盖弹过来。陈太忠往旁边一闪，手掌在她肩膀上轻轻一推，她就往后蹬蹬蹬退了三四步。
　　那女人不服，腿一记接一记地招呼过来：侧踢、弹腿、后旋踢，招招带风，看得出是正经练过的，换了一般人，早就叫她踢趴下了。可陈太忠左躲右闪，跟逗猫似的，她踢左边，他往右边一晃；她踢上头，他一低头；躲开了，顺手拿手掌在她小腿上拨一拨，在她胳膊上拍一拍，在她肩膀上推一推，逼得她连连后退。
　　他手上没使劲，可出手快，带起来的指风刮在她脸上，刮得她脸皮生疼，跟叫小刀子划过似的。她连踢了十来回，连他的衣角都没沾着，自己倒累得气喘吁吁，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脚底下也乱了。
　　门房里那个看报纸的老头，被外头这阵动静惊动了，拿着报纸探出半个脑袋来，看看这边，看看那边，见是几个年轻人在门口推推搡搡，也没看出谁吃了亏，嘴里嘟囔了一句“现在的年轻人哪”，又缩回去接着看他的报纸了。
　　李英瑞越打心里越凉。她从十二岁开始练跆拳道，练了十来年，省里的冠军拿过，全国的比赛也进过前几名，跟男选手对练，也没怵过谁。可眼前这个大个子，手上脚下全没章法，看着就跟街上随便拉来的一个人似的，偏偏她每一腿踢过去，人家都早早地让开了，跟提前知道她要往哪儿踢似的。更要命的是，人家那几下拨弄，看着轻飘飘的，可每回都正拨在她发力的节骨眼上，她攒了半天的劲，叫人家一拨就泄了，憋得她胸口直发闷。
　　那女人喘着粗气，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运动服的领子都湿了一圈。她这辈子打过的比赛不少，省里的、全国的，赢多输少，从来没碰上过这样的对手，拳脚全落了空，人家还跟逗小孩似的，一边躲还一边乐。她心里又惊又怒，更多的却是不服，咬着牙，换了个架势，又要往上冲。
　　陈太忠看她那副不认输的样子，倒有点佩服了，嘴上却不饶人：“哎，还来？天南省的姑娘都这么能打？”
　　陈太忠从头到尾，一拳也没往她身上招呼。他心里还记着呢，自己现在好歹是个公务员，在计委大楼门口跟个女人当街打架，传出去有损凤凰市政府的形象，逗逗她就算了，真打下去，那就不好看了。
　　两人正一个踢一个躲，那秀气男人终于回过神来了，从后头扑上来，两只胳膊一张，把陈太忠拦腰抱住了，嘴里连声地喊：“误会，误会！只是误会，别打了成不成？”
　　陈太忠被他这么一抱，也就顺势停了手。
　　那女人趁机往后一跳，退出去老远，一边喘着粗气，一边从运动服兜里掏出手机，冲他晃了晃：“有种的你别跑！”
　　他倒是好奇了。这女人一口一个“看得起你”，又是奔驰又是素波的牌照，掏出手机来要叫人，能叫来谁？凤凰市的公安局长？还是哪个区的区长？不管叫来谁，他陈太忠站在计委门口，又没偷又没抢，还怕了不成？
　　陈太忠一听，反倒站住不走了。他倒要看看，这女人能搬来哪路神仙。
　　秀气男人见他不动了，这才松开胳膊，转身冲那女人直摆手：“行了瑞姐，你就消停点吧。他不过是个过路的，你还非要把章尧东或者段卫华搬来啊？”
　　陈太忠一听，扭过头来瞅了他一眼。小子，凤凰市的英雄谱，你背得倒是挺熟。
　　那女人似乎有点怕这个秀气男人，听他这么一说，嘴里嘟囔了两句，到底还是把手机揣回了兜里。她走过来，拉着秀气男人的胳膊，上上下下地看，生怕他刚才扑上来的时候磕着碰着了，嘴里还不依不饶：“小良啊，我看凤凰市这地方太乱了，在计委门口都有人敢打你，咱们还是回素波吧？”
　　“谁打他了？”陈太忠听得直翻白眼，“他自己扑上来抱着我的，你可看清楚了。”那女人被他这一句顶得直瞪眼，张嘴还想说什么，叫秀气男人拿胳膊肘轻轻捅了捅，到底把话咽了回去，只是拿那双小眼睛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剜完了，又上上下下地把他打量了一遍，像是要把他这张脸刻在脑子里。
　　陈太忠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心说这女人记仇，往后还是躲着点好。
　　秀气男人被他这么一说，脸上有点挂不住，冲那女人摆摆手，示意她别再说了，转过脸来，冲陈太忠挤出个笑：“大哥，对不住，我瑞姐脾气急，你别往心里去。”
　　他顿了顿，眼睛又往那块空地上瞟了瞟，还是不死心：“不过大哥，刚才你真没看见？就停在那儿的，一辆公爵车，尼桑的公爵，黑色的。”
　　“没注意。”陈太忠脸不红心不跳，“我刚从楼里出来，光顾着看太阳了。是你们眼花了吧？”
　　秀气男人张了张嘴，扭头去看那女人，她也看他，两人大眼瞪小眼，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明明亲眼看见的，一辆车，好端端地停在那儿，眨眼工夫就没了，连个声都没有。可这话说出去，谁信？
　　秀气男人挠了挠头，到底没再追问，转了个话头，脸上露出点佩服来：“大哥，你身手可真棒。我瑞姐可是天南省的跆拳道冠军呢，在你手底下，愣是一点便宜都没占着。”
　　陈太忠心里恍然，难怪这女人这么能躲，他刚才那一拨，换了一般人，手指头早叫他拨开了，她倒是能躲过去，原来是个省冠军。
　　那女人在一旁听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憋了半天，到底没说什么。她喘匀了气，走过来，上下打量了陈太忠两眼，粗着嗓子问：“哎，我问你，这楼里的招商办，在几层？”
　　陈太忠一听，脸色变了变：“你们找招商办做什么？”
　　秀气男人赶紧接过话头：“是这样，大哥，我瑞姐家里有点钱，想在凤凰这边看看有没有什么投资的机会，我就是陪她来转转，玩儿的。”
　　陈太忠听着，心里却不大信。他又打量了两人一遍，这女人一身运动服，膀大腰圆，出手又狠，怎么看怎么像个保镖；倒是这个秀气男人，细皮嫩肉，说话客客气气的，可那股子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派头，像是哪个大家族里出来的花花公子。保镖陪着少爷出来玩，偏偏说是少爷陪着保镖来投资，这话骗鬼呢？
　　可人家不说实话，他也懒得刨根问底，指了指身后的大楼：“招商办在三层，东边那半拉。”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我可提醒你们，想跟我们秦主任说上话，投资起码得大几千万，要是美元，那就好说多了。几百万的小买卖，你们上去，顶多有个科员给你倒杯水。”
　　凤凰这几年拉投资，一向拿美元算账，人民币的小数目，在招商办那几层楼里，实在不怎么入眼。
　　那女人一听，眉毛挑了挑，没接这个茬，反倒眯着眼睛盯着他看：“听你这口气，你是计委的吧？叫什么名字？”
　　“我啊？”陈太忠嘿嘿一笑，“我是招商办打扫卫生的，不行啊？”
　　他本来还想顺嘴说两句招商办的坏话，什么办事拖拉、门难进脸难看，好把这俩人吓跑了拉倒。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秦主任刚把他划进考察团的名单，人家对他不薄，他转过脸来就在门口拆台，太不地道。再说了，经过甯家那一档子事，他对自己的破坏能力也起了疑心，上回想坏事，结果反倒把好事办成了，这回要是又弄巧成拙呢？
　　况且，这俩人要是真投了资，业绩还不是得算到那个姓张的老女人头上？他犯得着替她操这个心？
　　那女人听他说是打扫卫生的，倒是没生气，噗嗤一声笑了，脸上露出两个酒窝：“帅哥，那你能不能领我们上去啊？”
　　帅哥？陈太忠一愣，这话我爱听。他再看这女人，刚才凶巴巴的时候不觉得，这会儿一笑，眼睛是小了点，两个酒窝倒是不难看。
　　可他还是摇了摇头：“我这才刚出来，懒得再回去了。你们要是真想投资，就自己上去，多听听，多问问，别叫人家三言两语就给忽悠了。”
　　说完，他冲两人摆摆手，走到马路边上，抬手拦了辆出租车，拉开车门钻了进去，扬长而去。
　　奔驰是好，银灰色的，锃亮，可别以为谁都稀罕坐。
　　出租车一溜烟地开走了。
　　李英瑞站在马路边上，看着那辆出租车拐过路口，不见了，这才回过头来，揉着刚才被他拍过的胳膊，啧了一声：“这个人，有点意思。”
　　许纯良站在她旁边，还时不时地往那块空地上瞅，嘴里嘟囔着：“瑞姐，你说那辆车……”
　　“车什么车，八成是咱俩看花眼了。”李英瑞一摆手，不想再提这茬，“行了，小良，说正事。这回我拉你来，是要你帮我把投资的事搞定的。甯家那块肥肉，咱们怎么着也得咬一口。我听说招商办有个叫陈太忠的，甯家那个项目就是他拉回来的，你想办法，最好找到他谈谈。”
　　许纯良一听，腰板挺了挺，满不在乎：“甯家？那好办。我跟甯瑞远关系铁着呢，上回他来素波，我陪他转了好多地方，吃的住的，都是我安排的。”
　　“那就好。”李英瑞拉着他往大楼里走，“走，先上去见见秦连成。”
　　“还打扫卫生的。”李英瑞撇撇嘴，“你见过哪个打扫卫生的，穿着皮鞋，夹着真皮公文包，往计委大门口一站，跟个领导似的？这人八成就是招商办的，嘴里没一句实话。”
　　许纯良笑了：“那正好，回头到了楼上，说不定还能再碰上。”
　　李英瑞走着走着，又停下来，扭头冲许纯良瞪眼：“还有你，刚才扑上去抱他干什么？他要是顺手给你一拳，你这小身板经得住？你要是磕着碰着了，回头许叔叔不得扒了我的皮？”
　　“我不扑上去，你俩还不得打到中午？”许纯良揉着自己的胳膊，刚才抱那人的时候，只觉得跟抱着根铁柱子似的，硬邦邦的，“瑞姐，我跟你说，那人不简单。你没看出来？他从头到尾，就没想真打你。”
　　李英瑞脸一红，哼了一声，没接话。她当然看出来了，正因为看出来了，才更憋气。
　　两人往大楼门口走，路过那块空地的时候，李英瑞还是忍不住停下来，蹲下身子看了看。水泥地上干干净净的，四个轮子压出来的印子还在，地上那两滴机油也还亮着，用手指头蘸了蘸，黏糊糊的，还是新的。
　　她站起身来，拿纸巾擦着手指头，皱着眉头往四下里看了看，大楼门口还是空荡荡的，门房里那老头还在看他的报纸。她看了半天，到底什么也没看出来，只好摇摇头，跟着许纯良进了大楼。
　　秦连成正拿着电话听筒，跟那头的人说着考察团的事，说得正起劲，办公室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他皱着眉头抬眼一看，门口站着个白白净净的年轻人，正冲他笑：“秦叔叔，好久不见了。”
　　秦连成愣了愣，随即眉开眼笑，手里的电话听筒往桌上一扔，也顾不上那头还有人，绕过办公桌就迎了上去：“哎呀，纯良！你怎么跑凤凰来了？来来来，快进来坐。”
　　他拉着许纯良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心疼得跟见了自家孩子似的：“纯良，你又瘦了，是不是在素波光顾着玩，饭都不好好吃？”
　　许纯良嘿嘿地笑，也不辩解。
　　这许纯良，是天南省副省长许绍辉的儿子。秦连成能坐稳计委主任兼招商办主任这把交椅，背后靠的那几座山里头，就有许绍辉一座。许家这位公子哥儿来了，别说是推门进来，就是一脚踹门进来，秦连成也得笑脸相迎。
　　跟在许纯良后头进来的李英瑞，被晾在门口半天，没人搭理，脸一拉，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阴阳怪气地开了腔：“哟，敢情你眼里就只有小良啊？我可是来投资的，投资者，懂不懂？”
　　秦连成这才转过脸来，看见她，脸上的笑变了变，指着她笑骂：“瑞丫头，你少来这套。你是来投资的？你是来沾甯家的便宜的，别以为我不知道！”
　　“哪儿能呢？”李英瑞也不恼，大大咧咧地往沙发上一坐，跷起二郎腿，“我就是想给甯家的厂子提供点配套设施服务，这也算沾便宜？连成哥，这事你要是不帮忙，我就去砸你家玻璃！”
　　“什么连成哥？”秦连成眼睛一瞪，“我是叔叔！跟你爸一辈的！”
　　“我就叫连成哥，怎么着？”
　　“叫叔叔！”
　　“连成哥！”
　　李英瑞这丫头，秦连成是看着长大的。李家在素波也算有头有脸，她爸跟秦连成早年是一个院里出来的，两家走得近，这丫头打小就野，上树掏鸟、跟男孩子打架，什么出格的事都干过，长大了又去练跆拳道，练成了省冠军，脾气也跟着练上去了，一言不合就要动手。秦连成拿她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争得脸红脖子粗，许纯良在旁边抱着胳膊看热闹，笑得直不起腰来。这场辈分之争，打从李英瑞会说话那年就开始了，一争争了十多年，到今天也没争出个输赢来。
　　“我爸都不管我叫什么，你管得着？”李英瑞眼睛一翻，“再说了，你也就比我大二十来岁，叫哥怎么了？显得你年轻，你还不领情。”
　　秦连成被她噎得直瞪眼，扭头去找许纯良评理：“纯良，你说，她该叫我什么？”
　　许纯良笑得直揉肚子，两手一摊：“秦叔叔，你们俩的事，我可不掺和。我叫您叔叔，我瑞姐叫您哥，各叫各的，不耽误。”
　　“你这孩子，跟她一个鼻孔出气。”秦连成指着他笑骂，脸上却一点恼意都没有。他四十好几的人了，在凤凰市里大小也算个人物，平时底下人见了他，哪个不是毕恭毕敬的？也就这俩小祖宗，敢在他办公室里这么没大没小。
　　秦连成好不容易把李英瑞的嘴堵住了，这才拉着许纯良在沙发上坐下，亲手给他倒了杯茶，问长问短：“你爸身体还好吧？上回在省里开会，我看他气色不大好，是不是又熬夜了？”
　　“老样子，天天开会，开到半夜。”许纯良捧着茶杯，满不在乎，“我妈念叨他也不听。”
　　“那你得多劝劝。”秦连成叹了口气，又笑着问，“这回来凤凰，打算住几天？住哪儿安排好了没有？要不我让人给你们订凤凰大酒店，那边清静。”
　　“不用不用，秦叔叔，我们自己都安排好了。”许纯良摆摆手，“我就是陪瑞姐来转转，她想看看甯家这边有没有什么机会，我顺便也来看看您。”
　　许纯良喝了口茶，想起正事来，问：“秦叔叔，甯家那边，下回什么时候来人？我听瑞远说，他们家要派个商业考察团过来，是真的吧？”
　　“是有这么个说法。”秦连成点点头，话却说得滴水不漏，“具体哪天到、多少人，还得等人家那边定。纯良，你跟甯瑞远熟，这事你要是能帮着敲敲边鼓，那可是给凤凰帮了大忙了。”
　　“那没问题，回头我给他打个电话。”许纯良答应得痛快。
　　李英瑞在一旁翘着二郎腿，接过话头：“连成哥，我也不跟你绕弯子。甯家要在凤凰建厂，建起来以后，工人要吃要住，客商要来要往，宾馆、饭店、车队，哪一样不得配套？我就想在这上头掺一脚，也不跟谁抢，就是捡点边角料，这总行了吧？”
　　秦连成拿手指头点着她：“边角料？你那胃口，我还不知道？”
　　办公桌上，那只被扔下的电话听筒歪在一边，里头还传出来一个小小的、焦急的声音：“喂？喂喂？秦主任，你还在不在啊……喂？”
　　没人理它。
　　出租车上，陈太忠靠在后座上，掏出手机，翻出马疯子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通，那头闹哄哄的，像是在什么饭馆里，马疯子扯着嗓子喊：“喂？哪位？”
　　“老马，是我。”
　　那头的声音立刻就变了，闹哄哄的背景声跟着小了下去，像是他捂着话筒往外头走了几步。
　　“哎哟，陈哥！”马疯子的嗓门里透着十二分的热乎，“您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有什么吩咐您说！”
　　“老马，在哪儿呢？找你有点事儿。”
　　“我在湖西这边跟几个朋友吃早茶呢，陈哥您说，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到幻梦城来一趟，我在那儿等你。”
　　“好嘞，我这就过去，二十分钟！”
　　挂了电话，陈太忠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车窗外头往后退的街景，心里盘算着。
　　刚才收那辆公爵车的时候，他脑子里冒出来一个念头。刘望男那辆505，开起来呜呜地响，一脚油门下去，半天提不上速，车门关起来咣当咣当的，跟个破铁皮罐子似的。那是她自己攒的钱买的，她宝贝得很，可他看着总不是个滋味。上回他就琢磨着，什么时候正正经经地给她弄一辆好车。
　　可正经弄一辆好车，怎么弄？国产的没什么好挑的，要弄就弄辆进口的。进口车怎么上牌照，车架号刻在哪儿，海关那边要什么手续，车管所那边又要什么手续，他是一窍不通。马疯子在湖西混了这么多年，经手过好几辆车，刘望男那辆505就是从他手里顶账顶过来的，这方面的门道，他该清楚。
　　问问他，总比自己两眼摸黑地瞎撞强。
　　开出租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一路上嘴就没闲着，从凤凰新修的那条环城路骂到菜市场的猪肉价，又从猪肉价扯到他闺女考大学，说一年学费好几千，他跑一个月车都不够。陈太忠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听到学费那几个字，心里莫名地动了动，也没多想。
　　出租车在幻梦城门口停下了。陈太忠付了钱，下车，推门进去。
　　大早晨的，幻梦城里空荡荡的，大厅的灯只开了一半，昏昏暗暗。吧台后头没人，李凯琳不在，刘望男也不在。他这才想起来，昨晚刘望男说过，今天上午要带凯琳出去兜风，答应了人家好几天，这会儿想必正开着她那辆505在城外头转悠呢。
　　大厅里只有两个保安坐在门边的长凳上抽烟，见他进来，赶紧站起来招呼。另有两个穿蓝大褂的保洁，一个拿着拖把擦地，一个拿着抹布擦桌子，都是后楼新来的那批女工，见了他，都停下手里的活，冲他点点头。
　　陈太忠摆摆手，让他们忙自己的，晃悠着进了一楼的点播室。
　　点播室里拉着窗帘，黑乎乎的。他摸着墙把灯打开，屋里亮堂起来。
　　长条桌已经擦得干干净净，桌面上一点水印子都没有，登记本和那叠碟片盒整整齐齐地码在桌角。碟片架上的碟片盒也都插回去了，一排一排齐齐整整，看不出半点昨晚被人撞得哗啦啦往下掉的样子。地上的红地毯，靠碟片架那一片颜色比别处深了一点，摸上去还有点潮，是刚拿刷子刷过，毛都顺着一个方向倒着。
　　陈太忠站在地毯上，低头看了看那片潮印子，嘴角往上一挑，脑子里刚冒出个画面来，就叫他自己掐住了。大白天的，想那些干什么。
　　他在点播员那把转椅上坐下，打开电视和点播机，那张碟还在里头没退出来，正是昨晚放了一半的《天煞地球反击战》。他拿遥控器摁了播放键，这回把声音也打开了，屏幕上外星人的飞船又压了过来，轰隆隆的，震得音箱嗡嗡响。
　　一个保安端着杯茶进来，轻手轻脚地放在长条桌上，说刘经理走之前交代过，陈书记来了，好茶伺候着。陈太忠端起来喝了一口，是刘望男自己收着的那罐铁观音，茶汤黄亮亮的，飘着兰花香。
　　保安临出门，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陈书记，刘经理一早就开着车走了，凯琳也跟着去了，说是去城外的水库那边转转，中午怕是回不来。”
　　陈太忠点点头，摆摆手让他去了。
　　他跷着二郎腿，一边看，一边等马疯子。
　　等人的工夫，他把这一上午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甯家项目叫人撸了，考察团的名额倒捡了一个；张玲玲的车收了，倒叫两个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年轻人看见了。这一上午，得的失的，掂量掂量，好像也没亏着。至于那两个年轻人，看他们那做派，又是奔驰又是素波的牌照，八成是省城哪家的少爷小姐，跑到凤凰来玩儿的，转两天也就走了，碍不着他什么事。
　　他这么一想，心里就踏实了，靠在转椅上，眼睛盯着电视，看外星人跟美国人打得热闹。
　　看了没一会儿，点播室的门被人轻轻推开了一条缝，一个拎着拖把的女人探进半个身子来，看见他，愣了愣，又往外缩了缩。
　　陈太忠扭头一看，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大褂，袖子挽到胳膊肘上，头发里掺着不少白丝，在脑后挽了个髻，手里攥着拖把杆，脸上带着点局促。
　　“陈书记，你这是……忙呢？”她小心翼翼地问。
　　幻梦城的老人，都还按老习惯管他叫陈书记，新来的这批人，也跟着这么叫。
　　陈太忠看着她，依稀有点印象。这女人是后楼新招来的那批保洁里的一个，纺织厂下岗的，听刘望男提过一嘴，说她以前在厂里还是个什么“三八红旗手”，干活是一把好手，家里两个孩子都在上大学，每年的学费生活费压在她一个人身上，负担重得很，所以刘望男给她排的活儿多些，工钱也多算一点。
　　“没忙，看个碟。”陈太忠把遥控器往桌上一放，以为她是要进来拖地，赶紧把腿从桌子上放下来，“怎么，是不是我在这儿碍着你打扫了？你进来吧，我挪个地方。”
　　“不是，不是……”那女人连连摆手，脸都有点红了。
　　她把拖把靠在门框上，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什么，两只手在蓝大褂上擦了又擦，好半天，才往屋里走了两步，从大褂的口袋里摸出一个扁扁的塑料袋来。
　　塑料袋是装糕点的透明袋子，叠得方方正正，里头装着什么东西，薄薄的，软软的。
　　她攥着那个塑料袋，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低低的：“陈书记，我听刘经理说了，我们这几个从纺织厂出来的，能到这儿来干活，是您跟刘经理提的。我们厂子黄了快一年了，家里两个孩子念书，一个月光生活费就得好几百，我在外头找了大半年的活儿，人家一听是五十出头的下岗女工，都摆手。要不是您，我这会儿还不知道在哪儿蹲着呢。”
　　她说着，眼圈有点红，赶紧低下头去。
　　“陈书记，这个……”她把塑料袋递过来，声音有点发紧，“我帮你缝了双鞋垫。我们纺织厂出来的人，没别的本事，也就捏得动针、纳得了底。也不值什么钱，算是……算是我的一点小心意。”
　　陈太忠愣住了。
　　他坐在转椅上，看着她递过来的那个塑料袋，半天没伸手，也半天说不出话来。脑子里乱糟糟的，理不出个头绪来。
　　鞋垫？给他的？为什么？
　　他这辈子收过的东西不少，烟、酒、红包、玉石，一沓一沓的钱，什么都有。可从来没有人，给他缝过一双鞋垫。
　　那女人见他半天不接，也不说话，脸上的那点红慢慢地褪了，换上了一副讪讪的苦笑。她大概以为他嫌弃，嫌这东西土，嫌这东西不值钱，一个管着歌厅的书记，怎么会稀罕一双破鞋垫子？
　　她没再说什么，把塑料袋轻轻地放在长条桌的桌角上，摇了摇头，转身拎起门边的拖把，慢慢地往外走了。
　　她的背影在门口晃了晃，蓝大褂空荡荡地罩在身上，背有点佝偻，走得很慢。
　　陈太忠看着那个背影，心里一阵发乱。
　　这是怎么回事？幻梦城的人，不是都觉得他这个人比较操蛋么？他在这儿说一不二，脾气上来了谁的面子也不给，底下人见了他，多少都有点怵。他自问，也没为这些人做过什么啊。不就是跟刘望男提了一句，把纺织厂下岗的几个女工招进来做保洁么？那也是顺嘴一提的事，他转头就忘了。
　　就这么点事，人家就记在心上，熬着夜，一针一线地给他缝了双鞋垫？
　　他腾地从转椅上站起来，几步跨到门口，冲着那个已经走到大厅里的背影，扯着嗓子大声喊：“大姐！谢谢了啊！这是我长这么大，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大厅里空荡荡的，他这一嗓子喊出去，嗡嗡地直打回音。门边抽烟的两个保安吓了一跳，扭头往这边看；另一个擦桌子的保洁，手里的抹布都掉在了地上。
　　那个穿蓝大褂的背影顿了顿，停在大厅中间，没回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一只手，在眼睛上抹了抹，又拎着拖把，接着往后楼那边走了。
　　门边那两个保安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凑到另一个耳朵边上，小声嘀咕：“陈书记这是怎么了？一双鞋垫，至于嚷那么大声？”另一个白了他一眼：“你懂什么，人家陈书记那是给大姐长脸呢。”
　　陈太忠听见了，也没理会，脸上有点发烫。
　　陈太忠站在门口，看着她拐进了后楼的过道，这才回过身来，走到长条桌跟前，拿起那个塑料袋。
　　塑料袋口拿一根细皮筋扎着，扎得紧紧的。他解开皮筋，把里头的东西抽出来。
　　是一双鞋垫。白布做的底，摸上去厚墩墩的，是好几层布拿糨子粘在一块儿再纳起来的，硬挺挺的，又不硌手。上头的针脚密密匝匝，一行压着一行，横平竖直，细得跟机器轧出来似的，可他翻过来看看背面，线头都藏得严严实实，分明是一针一针手纳出来的。脚掌那一块，拿红线纳了个“福”字，方方正正的，红得鲜亮，周围还拿红线绕了一圈细细的回纹边。
　　他把鞋垫往自己的鞋底下一比，大了小半码。人家没问过他穿多大的鞋，大概是平时看着他走来走去，估着做的。
　　陈太忠捏着那双鞋垫，站在点播室里，好半天没动。
　　电视里外星人的飞船还在轰隆隆地炸，他也没心思看了，拿遥控器把声音关了，屋里又静了下来。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连那个大姐姓什么都不知道。在幻梦城进进出出这么久，后楼新来的那几个女工，他一个名字也叫不上来，见了面，顶多点个头。人家却把他的脚多大、是谁让她们有了这口饭吃，都记在了心上。
　　回头得问问刘望男，那大姐姓什么。
　　他想了想，把鞋垫重新叠好，装回塑料袋里，拿那根皮筋扎上，拉开随身夹着的那个黑色公文包，塞了进去。公文包是秦连成给他的那个，里头还装着那部新手机，鞋垫跟手机挨着放在一块儿，他又拿手按平整了，才把铜扣扣上。
　　这玩意儿，比哥们儿兜里那些钱实在。
　　他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搁，重新坐回转椅上，跷起二郎腿，接着等马疯子。
　　没过多大工夫，大厅里就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人压着嗓子说话。
　　陈太忠抬头一看，马疯子已经推门进来了，满脸堆笑，点头哈腰：“陈哥，让您久等了！”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中年，个子不高，一张脸皱皱巴巴的，跟晒干了的老橘子皮似的，见了陈太忠，也赶紧点头哈腰，一脸的恭敬。
　　狗脸彪。
　　陈太忠看了看狗脸彪，又看了看马疯子，眉毛挑了挑：“老马，我叫你一个人来，你怎么还带了个帮手？”
　　“嘿嘿，陈哥，您别多心。”马疯子搓着手，“您亲自打电话来，我寻思着准是大事，我怕我一个人招呼不过来，耽误了您的事，就把大彪也叫上了。大彪路子野，见识多，有什么事，也好多个人出主意不是？”
　　狗脸彪在一旁连连点头：“陈哥，有什么吩咐，您尽管说。”
　　陈太忠也没再计较，把手里的遥控器往长条桌上一丢，开门见山：“你俩开车来的没有？”
　　马疯子愣了愣：“开来了，我那辆车就停在院里。”
　　“走，领我去看看。”
　　三个人穿过大厅往后院走，马疯子一边走一边四下张望，小声问：“陈哥，刘经理今天不在？”
　　“出去了，带人兜风去了。”
　　“哦。”马疯子讪讪地应着，也不敢再多问。刘望男那辆505是从他手里出去的，他见了刘经理，向来是客客气气的，知道这女人在陈书记跟前说得上话。
　　幻梦城的后院不大，平时停着几辆送货的三轮车，这会儿三轮车都出去了，空出一片水泥地来。马疯子那辆车就停在当中，是一辆深蓝色的皇冠，车身上落了一层薄灰，看得出有些年头了，可擦一擦，还是比满街跑的桑塔纳气派。
　　陈太忠围着车转了一圈，敲了敲车门，回头问马疯子：“老马，你这车是进口的吧？”
　　“是进口的，日本原装。”马疯子说起车来，腰板都挺直了，“陈哥您别看它旧，这车在凤凰也算是头一批，当年为了上这个牌子，我可是跑断了腿。”
　　“那正好。”陈太忠点点头，“你给我讲讲，进口车上牌，都得走些什么手续？车架号、发动机号，都刻在哪儿？”
　　马疯子愣了愣，跟狗脸彪对视了一眼，倒也没多问，打开车前盖，弯着腰指给他看：“陈哥您看，发动机号在这儿，缸体侧面这一溜，钢印打上去的。车架号在这儿，前挡风玻璃底下，还有这儿，大梁上也有一个。这俩号码，跟海关的单子、商检的单子，都得对得上，对不上，车管所那边就卡你。”
　　他又把车门拉开，指着门框上贴的一块小铁牌子：“这儿还有个铭牌，出厂日期、型号，都在上头。”
　　陈太忠凑过去，看得仔仔细细，又问：“那手续呢？”
　　“手续就多了。”马疯子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地数，“海关的进口证明，商检局的检验单，再拿着这些去车管所验车、交钱、拓号，再一层一层地审，最后才发牌照。这一圈跑下来，顺当的话一两个月，不顺当，半年也是它。还有那个购置附加费，进口车要交的可不少，一辆好车，光这一项就得好几万。”
　　陈太忠听着，眉头皱了起来，心说这么麻烦，给刘望男弄辆好车，还真不是一句话的事。
　　狗脸彪也凑过来，围着那辆皇冠转悠，拿手指头抹了抹车门上的灰，撇着嘴说：“老马，你这车也该换换了，开出去跟个老古董似的，丢人。”
　　“你懂个屁。”马疯子不乐意了，“这车当年在湖西，那是头一份，谁见了不得多看两眼？再说了，刘经理那辆505，当初还是从我这儿顶账顶过去的，那车比我这还旧呢，人家刘经理不也开得好好的？”
　　陈太忠听他提起505，心里一动，问：“那辆505，当初是怎么个来路？”
　　“嗨，一个开饭店的老板欠我钱，还不上，就拿车顶了。”马疯子说，“我手里车多，用不着，刘经理想要，五万块钱，就让给她了。陈哥您放心，那车手续全，干干净净的，我拿脑袋担保。”
　　陈太忠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手续全是全，可那车实在是太破了。
　　“陈哥，您打听这个，是想给谁弄车？”马疯子一边把车前盖放下来，一边小心地探他的口风。
　　“你管给谁弄。”陈太忠也不接茬，反问他，“我问你，像奔驰、宝马这样的车，走正规的路子进来，落地得多少钱？”
　　马疯子掰着指头算了算：“那可就贵了，车价本身就不便宜，再加上关税、附加费，七七八八的，一辆奔驰，怎么也得一百多万往上。”
　　陈太忠吸了口凉气，一百多万一辆车，这钱他倒是拿得出来，可给刘望男弄这么一辆，她敢开么？开出去，满凤凰的人都得问，一个歌厅的经理，哪儿来的一百多万买车？那不是给她找事儿么？
　　他心里又琢磨起刘望男来。那女人嘴上说505好歹是自己的，可每回发动车子，那破发动机呜呜地响半天，她脸上那点尴尬，他看得清清楚楚。她当过兵，开车的手艺好，配那么一辆破车，实在是委屈了。真要给她换，也得换辆手续齐全、开出去不招人眼的，不能给她惹麻烦。
　　他正琢磨着，旁边马疯子和狗脸彪又递了个眼色，意味深长，眉来眼去好半天。到底还是马疯子胆子大点，咽了口唾沫，往陈太忠跟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陈哥，您问这个，是不是……是不是想玩走私车啊？”
　　陈太忠一愣。
　　还没等他开口，马疯子已经自顾自地往下说了，眼睛里放着光：“陈哥，您要是有这个心思，那可真是找对人了。现在这行情，一辆奔驰五百，走正规手续进来，落地一百多万；走私进来的，四五十万就能拿下。要是翻新的、来路不明的，车贩子接货的价，十万以下的都有。这里头的差价，您算算，一辆车就是几十万的赚头！”
　　“陈哥您是不知道，”马疯子越说越来劲，“咱凤凰满大街跑的那些好车，您随便拦下一辆来查查，十辆里头，少说有五六辆来路不正。南边那几个口子上，一船一船地往里倒腾，到了内地，换个牌子就上路了，谁也说不出个不字来。”
　　狗脸彪在旁边连连点头，脸上的皱纹都挤到一块儿了。
　　两人心里打的都是一个算盘。这位陈书记，背后的势力不显山不露水，可人家那是真有大手段的，湖西区多少横着走的人物，在他手底下都折了，连局子里的人都给他面子。这样的人物，亲自过问进口车的车架号、上牌手续，能是为了买一辆车自己开？那不是笑话么？准是看上了这一行的油水。
　　陈太忠看着这俩人热切的眼神，略一思索，也就明白过来了，敢情这俩是想岔了。
　　他本来想解释两句，可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他想起刘望男说过的话，这年头走私车的买卖，地方上的人做得多，军队里做得更多，一船一船地往里运，谁也不当回事。
　　他对钱不在乎，赌玉赢来的那些钱，几辈子都花不完。可别人在乎。马疯子、狗脸彪这俩人，在他手底下吃过亏，服气归服气，可那只是嘴上服、腿上怕。要是能领着他俩赚点钱，让他俩尝到甜头，那才是心服口服，往后用起来也顺手。
　　“你俩说说，”他靠在皇冠的车门上，慢悠悠地问，“玩这个，最大的麻烦在哪里？”
　　“运输！”马疯子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他说完了，又想了想，补了一句：“找上家也麻烦，好车不好找，靠得住的上家更不好找。”
　　“上家我就能找到。”狗脸彪不服气，打断了他的话，“我常年在外头跑，南边那几个口子上，认识的人多了去了。真麻烦的是下家，车弄进来了，往哪儿卖？哪个敢要？这才是要命的。”
　　“下家有什么难的？”马疯子瞪他一眼，“湖西这一片，谁家想要车，我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
　　“你那是湖西，出了湖西你认识几个？”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互相抢白起来，一个说上家难，一个说下家难，争得脸红脖子粗。陈太忠也不拦，听来听去，心里就有数了。狗脸彪常年跑路，外头认识的人多；马疯子在湖西地面上人头熟，这俩人凑在一块儿，上家下家，倒是各占一头。
　　运输。
　　陈太忠听着这两个字，眼睛不由得往自己手指头上那枚戒指瞟了瞟。
　　刚才计委大楼门口，那么大一辆公爵车，往戒指里一收，连个响动都没有。翠心做的须弥戒，空间大得没边，别说一辆车，就是一次运个三五百辆，那还不跟玩儿似的？
　　他心里有了底，嘴上却不露，咳嗽一声，把那俩争得面红耳赤的人打住了：“行了，别吵了。运输不是问题。”
　　马疯子和狗脸彪同时一愣，齐刷刷地扭过头来看他。
　　狗脸彪迟疑了片刻，到底没忍住：“陈哥，这运输可不是小事，一辆两辆还好说，多了，从南边往这儿倒腾，一路上关卡那么多，哪一关……”
　　“我说不是问题，就不是问题。”陈太忠打断了他，语气淡得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你们只管张罗上家下家，旁的不用操心。”
　　狗脸彪张了张嘴，看着他那副轻描淡写的样子，到底没敢再问下去，心里却越发觉得这人深不可测。
　　“不过，”陈太忠皱着眉头，又问，“海关的罚没手续，很难办的吧？车运进来了，没有手续，上不了牌，那不还是砸在手里？”
　　“嗨，这有什么难的。”马疯子嘴快，脱口而出，“弄些假的就完了呗。”
　　话一出口，他和狗脸彪对看了一眼，两人眼睛里都闪过一丝不屑。这陈书记，本事是大，可到底还是有点嫩，干这一行的，谁还正儿八经地去跑海关的罚没手续？
　　可转念再一想，两人心里又都犯起了嘀咕。正因为人家在乎手续完备，才越发显得高深莫测。干这种事，讲究手续的人，那都是准备承担责任的人；没那个实力，讲究个屁！人家开口就问罚没手续，说明人家压根就没打算偷偷摸摸地干，这得是多大的来头？
　　狗脸彪想到这儿，脸上的不屑收得干干净净，小心翼翼地往前凑了凑，赔着笑解释：“陈哥，这里头的事，其实没您想的那么死板。鱼有鱼路，虾有虾路，嫌上牌麻烦的主儿，买车的时候就自己把车提走了，牌子他们自己想办法。真要咱们给上牌，那就多收点钱，找人塞一塞，打点打点，哪里还有办不了的事？”
　　陈太忠听着，没吭声，心里却记下了。他倒不是真想干这个，可既然这俩人想岔了，岔就岔吧，借这个由头，让他俩赚点钱，也不是什么坏事。至于他自己，想给刘望男弄辆正经车，回头再说不迟。
　　“你俩要是真想做，”他想了想，开口道，“就去张罗上家和下家，运输的事，交给我。”
　　马疯子和狗脸彪的眼睛同时一亮。
　　马疯子搓着手，试探着问：“那……陈哥，您打算出多少？这本钱，咱们三个人怎么个分法？”
　　“你俩的事儿，我不掺乎。”陈太忠摆摆手，“钱你们自己出，赚了钱，没多有少，随便给我点就成。”
　　这话一出，马疯子和狗脸彪心里都直打鼓。
　　随便给点？哪有这样的好事？两人对视一眼，心里想的是一样的：这家伙太谨慎了，一分钱本钱不出，只管运输，赚了拿钱，赔了不担，进退都有路，真要出了事，他拍拍屁股就走了，倒霉的还不是他俩？
　　马疯子转了转眼珠子，又试探着问：“陈哥，那您看，这一趟货，几辆车送一趟合适？”
　　“越多越好。”陈太忠想都没想，“最好一次上百辆。”
　　马疯子和狗脸彪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上百辆？一辆车就算四十万，上百辆就是四千多万！俩人把裤子当了也凑不出这个数来。就算凑得出来，砸进去，到时候人家一句“被查扣了”，车没了，钱也没了，他俩找谁说理去？哭皇天都没眼泪。
　　马疯子脸都苦了，赶紧哭穷：“陈哥，您可别拿我开涮了。我本来手里倒还有个四五十万，可全砸到那个煤窑里头去了，到现在一分钱没见着回头。真要我拿钱，我最多也就能筹个十来八万。”
　　狗脸彪那张皱皮脸往下一耷拉，皱得更厉害了：“我比他还穷呢，陈哥。我这些年东跑西颠的，挣一个花俩，手里没存住几个钱，最多……最多能凑个二十来万。”
　　陈太忠听着这俩人哭穷，倒也不意外。马疯子那个煤窑的事，刘望男前两天跟他提过一嘴，说是赢来的，撂在城外头没钱开，他当时听了也就听了，没往心里去。这会儿听马疯子自己说出来，钱全砸在里头了，他心里一转，倒是记起来了。
　　陈太忠听完，眉头一皱，脸上露出几分不耐烦来。
　　“这点钱，够干什么的？”他拿手指头敲着皇冠车的车顶，敲得咚咚响，“你十来八万，他二十来万，满打满算三十来万，还不够一辆好车的本钱。你俩这不是瞎耽误我工夫么？”
　　马疯子和狗脸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心里却都松了口气。嫌钱少好啊，这事儿多半就黄了，总比把身家性命搭进去强。
　　陈太忠敲着车顶的手指头忽然停了，像是想起了什么，扭头看着马疯子：“哦，对了，小马，你那个窑口，我买了。不就是五十万吗？等下我就拿钱给你！”
　　马疯子张着嘴，愣在了那儿。
　　这念头在陈太忠脑子里，也不是凭空冒出来的。
　　刚才那双鞋垫，还在他公文包里搁着，那个大姐佝偻着背往后楼走的样子，他到现在都记得。纺织厂下岗的女工，后楼里还有好几个，外头下岗的，那就更多了。安置几个下岗工人，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求这个求那个，看人家脸色，还不如求自己。哥们儿自己手里有点产业，想安置谁，那不就是一句话的事？我说了算，省得看别人的脸色。
　　煤窑脏是脏点，累是累点，可总归是个营生，有活干就有饭吃。
　　他心里已经盘算开了。窑口买下来，人从哪儿招？后楼那几个大姐是女的，下不了井，可她们家里总有男人，下岗的、闲着的，一抓一大把。回头让刘望男去问问，谁家有人想干，先紧着她们家里的来，工钱不能少给，管吃管住。
　　他这么想着，扭头看马疯子，却见马疯子脸上的神情古怪得很，一会儿青，一会儿白，一会儿又涨得通红，跟开了染坊似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陈太忠只当他是高兴傻了，也没往心里去。
　　马疯子这会儿心里，那真是五味杂陈。
　　那个煤窑，是他去年从别人手里赢来的，当时还美滋滋的，以为捡了个金疙瘩。结果一接手才知道，那就是个无底洞，要开采，得先往里砸钱，修巷道、买设备、招工人，哪一样都是钱。他手里那四五十万，全填进去了，连个响都没听见，现在资金周转不开，窑口就那么撂在城外头，一天天地往下烂。
　　这时候要是换了别人，说要五十万买他这个窑口，他非得欣喜若狂不可，说句实在话，四十万他都肯卖。
　　可眼前这人是陈太忠。
　　五十万拿到手，八成是还得砸进这走私车的买卖里去。万一到时候车出了岔子，人家一口吞掉，他马疯子连煤窑带本钱，全赔个干干净净，那可就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他心里七上八下，正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陈太忠已经把手一摆，替他做了主：“这事儿就这么说定了。窑口卖给我，你手里也能多点钱，去进车不是？”
　　马疯子张了张嘴，到底没敢说个不字，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是是是，陈哥说的是……”
　　狗脸彪站在一旁，眼看着马疯子被陈太忠三言两语就把一个煤窑给“买”了，心里直犯嘀咕，暗暗庆幸自己手里没什么值钱的产业。他偷偷瞄了陈太忠一眼，这位爷站在那儿，背着手，脸上笑眯眯的，像是刚在菜市场上买了二斤白菜，五十万的买卖，在他嘴里跟五块钱似的。
　　这人的钱，到底是打哪儿来的？狗脸彪想不明白，也不敢往深里想。他在凤凰混了十几年，见过的狠人不少，可像这样的，头一回见。
　　陈太忠转过脸，又冲旁边的狗脸彪抬了抬下巴：“对了，小彪！”
　　狗脸彪正低着头琢磨马疯子那档子事呢，冷不丁被点了名，浑身打了个寒战，赶紧挺直了腰板：“陈哥，您说！”
　　“你没钱，我可以借给你。”陈太忠慢悠悠地说，“利息嘛，九进十一出，这算公平吧？”
　　狗脸彪听得一愣一愣的，还没回过味来，就听陈太忠接着往下说。
　　“嗯，让我想想……”陈太忠摸着下巴，抬头看了看天，像是在掂量一笔买菜钱，“两百万，够不够？”
　　狗脸彪的眼睛，一点一点地瞪大了，瞪得溜圆，瞪得眼珠子都快从那张皱皮脸里蹦出来了。
　　刚才马疯子听说要卖窑口，眼睛瞪得也大，可那是吓的，是愁的；狗脸彪这会儿眼睛瞪得这么大，心里头的滋味，却跟马疯子截然相反。
　　两百万！
　　他狗脸彪是什么人？居无定所，东跑西颠，今天在凤凰，明天就不知道窜到哪个省去了，手里攥着两百万现金，往火车上一坐，天南海北，谁还找得着他？这样一个主儿，人家张嘴就借给他两百万，眉头都不皱……
　　狗脸彪脑子转得飞快，在心里算账。九进十一出，借九块还十一块，两百万借出来，到时候连本带利，得还二百四十来万。这利钱，放在道上，那是再厚道不过了，那些放高利贷的，九出十三归都是常事，借一个月就能扒你一层皮。
　　可这还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人家敢借。
　　狗脸彪脑子里嗡的一声，跟旁边的马疯子对看了一眼。
　　这一眼对上，两个人同时都悟过来了。
　　人家这是真心要帮忙啊。要不是真心实意地想让他俩把这买卖做起来，敢把两百万借给他这么个卷了钱就能跑的人？那不跟把钱往水里扔一样？人家压根就不怕他跑，或者说，人家压根就不在乎这两百万打不打水漂。
　　马疯子脸上那点青白红紫还没褪干净，这会儿又添了一层说不出来的滋味。狗脸彪更是喉咙发干，张了好几回嘴，愣是没发出声来。
　　马疯子心里一阵发臊。刚才他还在那儿七上八下地盘算，怕人家把他那五十万一口吞了，现在看看，人家连两百万都不当回事，会稀罕吞他那五十万？自己那点小心眼子，在人家跟前，简直就跟小孩儿藏块糖似的，叫人笑话。
　　陈太忠也不催，背着手站在那辆旧皇冠旁边，笑眯眯地看着这俩人，像是在等他俩把这笔账算明白。太阳从后院的墙头上照下来，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睛，一点也不着急。
　　后院里静悄悄的，只有那辆旧皇冠的车顶上，还留着陈太忠刚才敲出来的几个浅浅的指印子。
　　“两百万？”狗脸彪的声音都变了调，“哈，两百万……陈哥您，您不是在说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