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氏】第一卷：风起云涌 第一章（1.11-1.13）作者：小手、冰凉

【戚氏】第一卷：风起云涌 第一章（1.11-1.13）
作者：小手、冰凉
　　1……11
　　兴道坊，太傅府外。
　　戚今立于门外，内心悬而未决，他抬起头，望向韦府。
　　府第前的廊柱冲天而上，日光顺着檐拱折射，将门内外阴阳分割。
　　远远望去，两扇深红色的大门宛如用朱红浇灌而成，近而可观到门前两边威猛怒目的石狮的脊背下的阴影里，青苔正从石缝中渗出墨绿的泪痕，底座下钻出一簇簇枯黄的野草，被压迫地羸弱不堪。
　　戚今走了进去。
　　正堂之上，炉香青烟袅袅，韦太傅端坐主位，鹤氅宽袍，银须微动，笑意里竞不复往日的倨傲。
　　戚今开门见山，同朝为官多年，彼此熟络于心，只是眼中却不见韦奕辰夫妇，只好微微欠身道："太傅，晚辈又冒昧登门，但这一桩心事，关乎儿女双方大事，无不心切。"
　　韦太傅闻言，目光一直扫视在戚今身上，他很享受这居高临下般的快感，而后缓缓开口："广国公有些折煞老夫了，这牵红绳之宜怎可你来屈尊，让媒人来即可。"
　　戚今拱手不谦，声沉而稳："不然，虽不合规制，但今需亲临。犬子恩泽年已弱冠，性情厚重，久慕韦氏闺秀之名。晚辈细下考虑后，欲结两家之好，永为秦晋。"
　　韦太傅闻言，捻须良久，半晌，他轻咳一声，急唤内侍叫人来前堂。
　　不多时，韦奕辰夫妇便携着月欢入内。
　　韦月欢身着罗裳淡雅，步履轻缓，低首而立，眼角瞥视面露而羞，指尖微捏袖角，不露声色。
　　戚今起身相迎，目光落在那女子身上，脸色转慈，自上次登临便知晓她的心意后，还无意撞见了那个欣怡遗留给恩泽而又丢失多年的物件后，内心触动，他并未过多追问，默念这大抵是冥冥之中的缘分吧。
　　只见她抬眸一瞬，眼波清亮，随即又垂下，耳根微红。
　　韦月欢知道长辈在谈论什么，她曾在几个深夜里，裹着身子，在被子里喜极而泣，无比感恩上天眷顾。
　　可这时的她却只是对情懵懵懂懂罢了！
　　戚今心下已定，复又落座。
　　韦太傅道："既广国公有此意，老夫亦有同心。恩泽英武，月欢亦知书达礼，正好相配。只是婚事须循古礼，不可草率。"
　　戚今颔首："自当遵六礼而行。"
　　"还有这媒妁之言亦不可轻视！"
　　"戚今不敢，不知让朱祭酒作媒是否适宜？"
　　韦太傅听后大笑，内心舒坦不已，"他是大儒，这些市井琐事岂不为难他了。"
　　"太傅勿虑，就是让戚某说破口舌，自会让他答应。"
　　随即一阵哄笑，这宦海浮沉的两人竟久违地敞开了片刻的心扉。
　　自此，两家婚事初定。而后的纳吉问名等礼节便是"老好人"朱兴华的了。
　　出了太傅府的戚今脚步轻盈而匆匆。
　　……
　　戚今刚回府中，便有下人来报，"老爷，凉国王爷慕容悫曾来拜见。"
　　"什么时候！人在何处！"
　　"一刻前一人来拜访，现就在堂内，与二老爷叙话。"
　　"二弟竟也来了，所为何事？"
　　"属下不知。"
　　戚今意识到二弟前来定与那件事有关，可慕容悫只身前来拜访？
　　既然来了，也便尽些地主之谊。
　　正堂之上，戚仁与慕容悫笑语相叙。
　　"王爷驾临，敝舍蓬荜生辉，恕戚某归迟，不能亲迎。"戚今快步走向其人，微微揖道。
　　堂内声音戛然而止，戚仁和慕容悫霍然立起。
　　慕容悫剑眉入鬓，唇角含笑却不达眼底，拱手深深一礼，声音朗润而刚劲："广国公言过，晚辈慕容悫有礼。此程远涉长安，未敢惊扰，今上门叨扰，还望见谅。"
　　戚今目光在慕容悫脸上缓缓扫过。年纪不过二十五六，却气宇轩昂，举手投足间自有王族威仪，却又刻意收敛了锋芒。
　　虽数面之缘，戚今也不由地感慨万分，随即心下一凛，面上却静若古井，拱手还礼，声音沉稳："王爷远来，戚某有失远迎。快请坐。"
　　三人入座。奉上新茗，戚仁的目光在兄长脸上略作停留，稍作领会，便找了个由头退下："大哥，王爷，你们叙话，我尚有些事务伴身，先作告辞。"
　　他起身时袍角轻拂，脚步不紧不慢，却在出门前回头深深望了眼慕容悫。
　　堂中的气氛微妙地凝固起来。堂外风过廊柱，扰得檐铃轻响，似在低诉旧事；堂内香烟缭绕，引人恍若隔世。
　　慕容悫端起茶盏，手指轻轻抚过杯沿，目光似不经意地徘徊在戚今身上，声音转柔，带着一丝温度与亲近："侄儿在此拜见姑父了，此次出使长安，悫受姑母所托，带她亲笔一封。奈何前些日子繁忙，这才呈与姑父。"
　　戚今一听心窝犹如利剑直刺，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颤，一滴热茶顺着杯沿滑落，溅在青砖上，发出潺潺声响。
　　他喉头发紧，呼吸不由自主地顿住，接过信来，目光下垂，掩去眼底瞬间涌起的湿意。数十年前那个雪夜，犹在眼前浮现：残风呼啸，落雪如刀，孤影难寻。
　　至此她音信全无。可他却只能将那份痛埋进心底，日夜与青灯作伴。
　　他看着那颤抖的字迹，胸口如被重锤擂过，读完内容，强忍悲涌，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丝沙哑："她……如今可好？"
　　慕容悫微微前倾身子，眼底闪过一丝真挚的怜悯，却又很快被冷冽掩去。他叹息一声，声音低柔："姑姑她日夜所念者，皆是姑父您与表弟妹，食难咽，寝难安，如今自是憔悴不已。"
　　戚今呼吸一滞，强压情绪，缓缓放下茶盏，脊背挺直，暗自警醒：此子先以欣怡之事动我心神，占了上风，欲借私情软化与我。应探其虚实。不可中计。
　　他沉吟片刻，语气仍略带微颤："让王爷见笑了，所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内子的选择定有她意，奈何戚某此时有心无力，日后自会亲往会宁……然王爷与我身为二国之臣，应以国事为重。王爷此次出使长安，恐非如此简单？戚某听闻边关近日两国走动频繁，可欲有加深贸易之意？"
　　慕容悫眼底闪过一抹失望，旋即恢复平静，姿态从容，"姑父果然是朝中栋梁，慧眼如炬，一语道破。侄儿此来，确有他事相商。凉国近年来国力渐盛，边民渴望互市通商，以解生计之困。侄儿斗胆，请姑父在圣上面前美言，开放几处关市。如此，两国百姓皆得其利，何乐而不为？"
　　"互市之事，需经户部、兵部会商，戚某一人难做主。王爷若有详细章程，自可上书陛下，戚某愿尽些微末之力。可凉国近日与北狄亦颇有往来，不像是兴市通商之举？"
　　慕容悫兀自惊讶，笑容依旧和煦，"姑父之言，悫深以为是。至于北狄……父皇仁德，只求安边互惠。姑父今日往韦太傅府走动，莫非与此有关？我观恩泽表弟与韦氏千金，确是天作之合，此婚一成，姑父在朝中地位更是稳中求健。"
　　戚今泯然一笑，"王爷消息倒是灵通，犬子婚事，乃两家私事。王爷若有兴趣，婚礼之日，自会盛情相邀……"
　　两人你来我往，言语间暗藏锋芒。
　　"姑父可曾听闻洛水之约。"慕容悫忽地一语。
　　送往嘴角的茶盏在戚今手上一顿，继而一引而尽，"戚某不曾听闻。"
　　"当年戚公擒二王，定齐鲁，退北凉，平局势……这显得一些人坐收渔翁之利……姑父可曾不愤？"
　　"戚某不解，还请明示。"
　　"……"
　　一番往来，慕容悫自是忘不了去海棠花圃一趟，见过这个声名远扬的留恋之处，自然不吝次赞。
　　半个时辰后，慕容悫告辞，戚今相送至二门。慕容悫翻身上马，目光复杂，一抹星光洒落在马蹄踏下的青石板路，渐行渐远。
　　他此番来长安，正是要制造昌国内部的动乱，为北凉大军南下创造时机。若成功，昌国乱，则凉国可乘虚而入，拿下幽燕，进而图之天下，可成大业，如若败露，戚家必首当其冲，不失为离间君臣，后徐徐谋之。
　　戚今立在门廊下，久久未动。
　　戚仁从旁走来，"大哥，慕容悫这般亮明身份，恐怕……"
　　戚今点头，"他此番孤身前来，所说之处虚虚实实，令我等立于危墙之下。"
　　他随即于戚仁转身入内，脚步沉重，心中却已有了决断：恩泽尽快完婚，成家立业。而朝中，需更加谨慎。
　　待到书房之中，戚仁便交代了徐凯的庐州之行的收获。
　　"大哥，你所料不错，庐州林允明夫妇果然是当年雪夜之人，回到庐州时便遗失了长子，两人多年搜寻无果。"
　　"他们现在身处何处？"
　　戚仁注视着大哥，缓缓开口，语气干涩，"就居住在长安……安邑坊，并在东市开了一间布行，名为……子归。夫妇二人还有一幼子，正在国子监修学。"
　　"安邑坊？那是个伤心之处。可叹世界渺小，林允明费心所寻之人，尽在眼前而不知。"
　　戚仁忽然想到什么，"大哥，何不让恕天认祖归宗，将来也便名正言顺。"
　　戚今却摇头，"二弟，这件事还是让恕天决定吧，我们不能自作主张。"
　　"可那夫妇实属可怜，万一恕天不愿……"
　　"那是之后的事了，正在大比之际，还是不要让他过多分心。"
　　……
　　夜深戚仁离去，戚今独坐书房，青灯下翻看旧信，昨日之景犹在眼前。他叹息一声，心中无奈暗道：无论如何，他要谨遵父命，家国之间，终需取舍。
　　……
　　戚恕天未曾料到，三年后，在硝烟纵横的沙场上，与慕容悫短兵相接时，两人竟会不约而同地回想起当年在长安城外遇刺时并肩奋战的那一刻。
　　是日清晨，长安城玄武门外旌旗猎猎，鼓乐齐鸣。建明帝车驾亲临，百官随行，凉国使团亦整装列队。
　　可令人不解的是，建明帝竟在此宣见使节。
　　自是居鲁士伴着四匹骏马上前觐见，"陛下圣安，波斯王闻东方大国富饶，命臣出使。臣穿大漠，走河西，终抵长安，贵国雄关峻岭，万里河山，皆触目惊心。王特命我献此宝驹，以示修好。"
　　建明帝大喜，"使卿言重，恕朕接待不周，然今巧为昌凉武道交流之日，卿不妨为我们众人介绍如此宝马。"
　　"此马名为西域宛马，形矫健，色如火，耐力尤为神异，日行千里而不喘，夜驰数百里而不息。然其性情躁烈，桀骜不驯。寻常驭手难以近之，非有胆识与魄力者，绝难驯服。"
　　帝点头称赞，目光触及身旁的永宁，遂笑谓凉国使臣："朕闻贵使擅骑射，今喜得西域宝马四匹，不妨便以此马为骑，就比骑射如何？"
　　两国之人瞬间一片哄议。
　　古求英对着慕容悫暗道，"王爷，这皇帝难道想拱手认输，此马虽烈，亦不足惧。"
　　慕容悫也是不解，上前道，"陛下，我等既善骑射，如此比试有失公允，望更为其它项目。"
　　朱兴华上前回道，"王爷此言谬也。国子监名，君子六艺，我武院虽尚立不久，然骑射之艺亦在考核之中，虽无疆场之功，却有驰骋之勇。"
　　"朱祭酒之言让悫受教了。"
　　随即在朱兴华的号召下，数十名学子踊跃报名，可名额尚少，难以抉择。
　　"夫子，父皇，儿臣愿试，凉国贵使此番交流，儿臣并未尽国子监生之责，愧而难当。"
　　张永祥一番慨然自荐，引得一阵朝臣欢呼。
　　"哦？太子既有此意，朕自……"
　　"陛下，这实为不妥，太子贵为储君，这烈马怕……"太傅随即劝阻。
　　"太傅言重了，此刻永祥只为国子监生，为国出力，况乎慕容兄身居王爵，亦能亲身奋力，我何不能！"张永祥随即目光看向慕容悫。
　　慕容悫会意，"永祥太子盛情难却，悫自会尽力相随。"
　　众位大臣饶是点头称道，无不进言。
　　"既如此，祥儿你就去吧，切记胜负为小，若技不如人，自当雅量。"
　　"儿臣谨遵教诲。"张永祥低着头，嘴角轻蔑。
　　然而旁边的永宁浑然不知所措了，难以置信看着二人，不由地心生怨气。
　　国子监这边却一阵哄扰。
　　"祭酒，让我去吧，二弟初愈，我……"戚恩泽极力争取着。
　　"祭酒，大哥，恕天愿与殿下同往，我也久闻慕容王爷的盛名，心向与之一较，望予我此次良机。"
　　商讨过后，朱兴华这才应允，临行前，众人皆尽嘱托。
　　四人换过衣物后，稍熟马性过后，便背弓搭箭，齐跃马背之上。
　　饶是如此烈马，慕容悫与古求英也并未花费太多精力。
　　戚恕天看到两人熟络的御马之技，回溯昨日自己的状况，不免对其二人另眼相看，果真沙场骁将，适应力极强，心中滋生一股压力，瞥眼看到为自己打气的众人，深吸一口气，手中的缰绳紧紧攥着。
　　场边的兄妹四人面目各有不同，戚悠然仍是乐观地道，"二哥换完装倒是赶上我的风度了……哎……你们为何如此表情看我。我说的可是事实，我这红……红……"
　　戚悠然一看到妹妹的目视浑然一惊，闭起嘴来。
　　居鲁士看得众人神采奕奕，遂前道，"皇帝陛下，臣不辱吾王使命，今观众人风姿，心向往之，遂想拙作，以鉴此行。"
　　建明帝知其颇具丹青之道，"哦？贵使有何想法，不妨道来。"
　　居鲁士回道，"即兴之意，还望众人配合。"
　　居鲁士走过人群，点了戚家五兄妹，韦家兄妹，还有慕容悫和古求英，还望建明帝借了永祥永宁。
　　建明帝自是一一应了。
　　居鲁士随即泼墨一番，一幅画作栩栩如生，建明帝和众臣见了无不称赞。
　　可居鲁士尚不满意，觉得画作缺些古井之气，于是匆匆别了众人，不知去往何处。
　　稍暂歇息后，随着建明帝令旗一落，鼓声三通，四骑如离弦之箭冲出而去。
　　四人需饶外城郭一周，此北门出，复北门归，然则北门众多，故均设监处，已作记录。
　　城郊大道宽阔，早已让游人回避。第一靶设于五里外，红心高悬。
　　迎面而来的古求英马头翘起，弯弓搭箭，极尽高超地炫技，射出之后，不作观察，向前而去。
　　三人也是随后赶上，拈手一射，皆中。
　　久之，凉国二人优势便显，古求英领头，慕容悫次之，张永祥处尾，首尾已差半里之远。
　　然古求英却让出首位，慕容悫不解，"求英，这是何意？"
　　古求英却轻视后方，"王爷，你先去，我来牵制二人。"
　　"那行，求英，你万万不可莽撞。"
　　二人便形成犄角之势，让身后二人无法逾越。
　　戚恕天性急，屡以马鞭催马，欲超古求英，二马齐驱，马语低嘶，暗自较劲。
　　古求英道，"戚恕天，此马着实有些小烈，若如受惊，你可要小心点。"
　　"你！"
　　古求英轻蔑，趁势向前俯冲，行至靶前，又是凌风飘逸一箭射出。
　　比赛已至中程，张永祥奋力追至戚恕天旁，收弓问到，"恕天，怎么样？"
　　"殿下，此二人狡诈之极，占据身位之优，恕天束手无策。"
　　"首位是谁？"
　　"那个凉国王爷。"
　　张永祥嘴角一翘，"无妨，我们二人先对付古求英，左右夹逼之，其定难以脱身。"
　　"殿下，这不妥吧，三马并驾，恐有事端。"
　　"怎么，凉人如此欺之，我等怎可退却。你若有何妙计，不防说来。"
　　戚恕天只好应允，随即二人奔向前去。
　　古求英回眸一顾，二骑已然紧逼而来，心生不妙，暗自提防。
　　三驾齐驱，都不敢大意，夹在中间的古求英意识中计，饶有功夫却无空间施展。
　　不过，古求英顺势而为，只好拖住二人，让自家王爷一骑绝尘，随即暗讽道，"虽是好计策，只限制我一人，王爷早已远去，犹之奈何。"
　　戚恕天不免急躁，几次欲超越古求英追赶慕容悫，对方便加速靠近限制，无可奈何。
　　张永祥却是一笑，"古求英，嚣张要付出代价的。"
　　忽然，张永祥向中逼近，二马略微相抵，古求英见状，赶紧减速，脸色铁青，"昌国太子，这是何意，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咄咄逼人的是你！"
　　张永祥复施故技，策马逼近，更以马肩撞之。
　　古求英虽早有防备，忽勒缰绳，马匹人立而起，三驾受惊，前蹄一软，三人身形皆失去平衡。
　　张永祥与古求英只好弃马，飞身坠地，滚出数里，狼狈不堪。
　　戚恕天高高跃起，翻身躲避，单手紧紧攥住缰绳，坠回马背，俯身安抚，心中一凛，向前冲去。
　　刚起身的张永祥暗道不妙，竭力喊道，"恕天，给我回来，前……"
　　"殿下，多谢关心，恕天自当尽力。"
　　张永祥脸色凌乱，咬牙切齿，语焉不详。
　　古求英郁闷至极，看向张永祥，暗道倒是有些血性，竟以一换一。
　　二人已然淘汰，只好归去。
　　慕容悫自是不知后方的血雨腥风，兀自前行，行至一途，大道两侧林木渐密，风过叶响，并无兵士驻守。
　　慕容悫感知怪异，警觉顿起，耳边弦声骤起，数支冷箭破空而来，箭镞寒光闪烁，呼啸尖锐。
　　慕容悫反应极快，箭未至人已先动，身子猛向侧后一仰，几乎贴上马背，腰间长剑瞬间出鞘，剑光一闪，"铛铛"两声，斩落数箭。还有一箭擦着他肩头掠过，撕裂衣襟，带起一丝血痕。
　　又一阵暗箭飞来，慕容悫马立人起，借势翻身，剑尖挑开射向咽喉的一箭，足尖一点马鞍，整个人已跃至半空，落向路侧。
　　随即也是弯弓搭箭，弓弦连响，两箭射出，林中顿时传来闷哼，一人应声而倒。
　　却见林中黑影晃动，十余名黑衣蒙面人手持长刀，迅速围上前来，为首一人低喝："拿下！"
　　黑衣人直取慕容悫面门而来，刀光瞬间笼罩他的全身。
　　忽然身后数箭飞来，数名黑衣人已是毙命，正是戚恕天追来，其足尖一点，借马背之力腾空而起，落向慕容悫身侧，长剑抖出三朵剑花，挡住逼向慕容悫身后的两刀，沉声道："王爷，小心！"
　　慕容悫闻言，足下微移，两人已背脊相贴，权且相依。
　　为首一人喝道，"戚恕天，此事与你无关，如若一心求死，我等不妨送你一程。"
　　慕容悫惊觉，"你们的目标是我？"
　　戚恕天应道，"你们受何人所谴，慕容王爷乃凉国使臣，如此胆大妄为来行刺。"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戚恕天，我最后奉劝一句，你不是我们目标，赶紧滚！"
　　戚恕天警觉，"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如何识得我？"
　　刺客不语，随即一拥而上。
　　两人自然不会束手就擒，慕容悫短刀脱手飞出，钉入一刺客胸口，忽另一人已欺近，刀尖直刺他肋下而来。
　　戚恕天眼角余光瞥见，身形如燕掠出，剑尖斜挑，挡住那刀，借势回旋，剑光一闪，刺客腕上血线迸现，长刀落地。
　　慕容悫趁机剑交左手，右手已抽出腰间软鞭，鞭影如蛇，卷住另一刺客脚踝，猛力一扯，那人仰天便倒，慕容悫剑尖随即刺穿其咽喉。
　　忽地两只暗箭射向慕容悫后心。戚恕天急呼："王爷小心！"身形已掠回，剑背一挡一挑，两箭折断落地。却因分神，肩头被划伤，血染领袍，他闷哼一声，剑势不乱，反手一剑刺穿偷袭者肩窝。
　　刺客越战越狠，一人忽抛刀飞来，直取慕容悫面门。慕容悫头一偏，刀锋擦面而过，削落几缕发丝。他眼中寒光一闪，长剑横扫，逼退身前两人。
　　然则暗器难防，又有袖箭迎面而来。
　　戚恕天见状，长剑脱手飞出，剑尖颤动，钉入那刺客手腕，血花迸溅。
　　慕容悫趁机横剑抵挡袖箭，又卷出软鞭，缠住另一刺客咽喉，猛力收紧，骨裂声响，那人双手抓鞭，面孔涨紫，片刻气绝。
　　刺客见同伴死伤惨重，阵脚已乱。为首一人低啸一声，余者欲退。
　　林中忽又传来一阵声响，又有十数人冲出。
　　那之前为首的刺客跑向一人面前，还未言语，却被一剑穿心。
　　"你们为何！殿下不会饶了你们！"
　　那人双目冷漠，只是一声指令，"一个不留！"
　　场面瞬间混乱厮杀，刀光剑影交错如织，黑衣人自相残杀，血雾在林间蒸腾。慕容悫与戚恕天背脊相贴，已无退路。
　　新来之人显然另有图谋，并不因先前那批刺客死伤而罢手，反而将两人死死锁在杀圈正中。为首那人目光冷厉，只淡淡一抬手，十余柄长刀便同时劈落。
　　慕容悫低喝一声，软鞭陡然甩开，缠住最近一柄刀背，借力一带，那人立足不稳，他左手长剑已至，剑锋斜削，喉间血线乍现。
　　身侧一刀掠过耳际，戚恕天亦是反手格挡，力道尤甚，肩头伤口疼痛欲裂，可剑势却更狠，一剑刺入对方肋下，旋身抽出。
　　"王爷，往林深处！"戚恕天沉声道。
　　话音未落，又有袖箭破空，朝戚恕天而来，慕容悫鞭影回卷，将两支袖箭尽数抽落。
　　他疾驰近身戚恕天身前的刺客，短剑自袖中滑出，反手刺入其膝弯。那人惨呼跪倒，慕容悫剑尖顺势点入心口，抽身便退。
　　林中枝桠乱颤，血红飘荡，又有人自高处跃下，双刀交叉劈向慕容悫顶门。戚恕天瞳孔一缩，顾不得肩伤，整个人横掠而出，长剑上挑，"铿"的一声震开双刀，随即剑花连绽，逼得那人连退三步。慕容悫趁机绕至其侧后，软鞭已缠上对方腰际，猛力一绞，骨裂声响，那人喷血栽倒。
　　两人配合默契，一攻一守，一进一退，竟在十余柄刀剑围杀之中杀出一线生机。先前那批余党见势不妙，竟有人嘶声喊道："戚恕天，他们乃是……"
　　话未说完，一支冷箭自斜刺里射来，中其咽喉。那人瞪大双眼，软倒在地。
　　慕容悫眼底寒意更盛，终于确认——这两拨人并非一路，却都想要他的命。
　　戚恕天喘了口气，低声道："王爷，勿要恋战。我们疲敝，再拖下去必困死于此。"
　　慕容悫微微颔首，右手长剑递至左手，右手已将软鞭收短，缠于腕上。两人同时踏出半步，背脊再贴，气息相合。
　　慕容悫率先怒起，极速抽鞭，逼得对手下意识举刀格挡。
　　而他人已从刀缝中穿出，长剑连刺三点，虚虚实实，三人胸前便血洞绽开。
　　慕容悫斥道，"凭你们，还不配杀我！"
　　一人不屑地回道，"慕容悫，你能活过今……"
　　话未尽，被旁人打断，"你话多了。"
　　那人自知大意，立马闭口。
　　慕容悫恍然惊觉，那熟悉的语气，是凉人！瞬间眼中杀意更炽，他猛地抛出短剑，钉入左侧一人眉心，随即整个人低扑近地，软鞭贴地横扫，卷起一路尘土枯枝，数人立足不稳。他借这一滞，长剑连斩，连开三人。
　　戚恕天无奈，配合与他，找准时机不再恋战，直取林间空隙。
　　为首之人见状，冷喝："拦住他们！"
　　忽地林边马嘶骤起，一抹幽影直冲而来。
　　戚恕天借势腾起上马，慕容悫则一剑逼退当面两人，足尖一挺，伸手抓住戚恕天探来的手臂，被猛力拉上马背。
　　两人共乘一骑，马匹肆意狂奔，那些刺客才渐渐被甩远。
　　奔出数十丈，慕容悫才低声问："伤得怎样？"
　　戚恕天靠在他身后，呼吸略沉，却仍稳声应道："死不了。"
　　慕容悫忽地大笑起来，"好小子，年轻气盛，本王在此大恩不言谢了。"
　　戚恕天倒是沉声，"你倒是看得开，我俩小命差点没了！"
　　饶是戚恕天的印象里，往日里的沉稳大度的北凉王爷在今日的杀伐果断下已荡然无存！
　　"我慕容悫的命精贵着呢，戚恕天，你倒是不怕死呢！"
　　"哎，今日又冲昏脑子了，情不自禁！情不自禁！"
　　"这话倒是听着不假。"
　　马蹄声扬，可慕容悫眼神微沉，暗自道："今日之事，只怕不是简单的截杀。"
　　戚恕天道，"王爷，此路怕不再安全，我这有一径，为长安古道，幼时常走，可抄近道直抵光化门。"
　　"那便依你所言。"
　　身后林中，那为首之人立于尸堆之间，看着消失的马影，缓缓收剑，声音冷淡："去禀报。人没死成。让他们自己好好猜吧？"
　　……
　　光化门外，人烟倒是稀少，因听闻今日骑射大比，长安民众故往玄武门聚集。城门洞开，青石官道上空阔了许多，惟余几辆辎车缓缓碾过，只是城门旁有几名大快朵颐的乞丐显得不合时宜。
　　城门一侧老槐荫下，立着两名女子，正是戚恕天和戚念思两姐妹。
　　戚念思如以往一样面容清丽，眉目静雅，站姿端庄，只是目光不住望向城外官道尽头，指尖无意识地揉着衣角，隐有忧色。
　　戚惠行似笑非笑地看着身旁之人。
　　戚念思久看还未有身影，便询问到，"惠行姐姐，二哥哥怎还不见影？算时辰，快到了吧。"
　　戚惠行也是郁闷，这条捷径她自觉判断无误，难道真的要食言，早知就不在妹妹面前铮铮作保了。
　　"难道？"心里忽觉不好的戚惠行也惊出一镇冷汗。
　　倏尔，一声箫音传来，吸引了二人目光。
　　只见一青衣女子，江湖打扮，背靠城墙，腰插短剑，唇齿相接，箫声熙攘。
　　这是戚惠行与裴悉第一次相见，当然，她们并不相识，只有匆匆一瞥。
　　"惠行姐姐，那女子的箫声真好听，跟你弹得琴声一样。"
　　"嗯！这箫声中像是有些故事。"
　　这时马蹄声传来，"快传医师，戚恕天昏倒了！"
　　"什么！谁？"两人色变，急忙上前，却被那名江湖女子抢先。
　　戚惠行着急，却不忘问到，"慕容王爷，到底发生何事？"
　　"戚姑娘，这里人多眼杂，不便叙述，赶紧医治恕天兄弟！
　　而戚念思看到戚恕天又是一副惨样，泪眼花花，已无思考能力，伤痛下竟不知自己医者的身份。
　　忽然裴悉一阵迅捷操作，包扎好戚恕天的伤口。
　　昏迷之际，戚恕天向身前一阵摸索，迷迷糊糊道，"行儿，是……你吗？怎么……变样了？也……也好看。这……怎么还拿个……棍子啊！是惩罚……我的吗？我……又食言了……对……不……起……"
　　随即再次陷入昏迷。
　　裴悉无语至极，连忙抽回自己玉箫，看向慕容悫后，继而回道，"你认错人了！"
　　说完，向几人嘱托一番后就匆匆离去。
　　殊不知，居鲁士在人群后在他刚完成的画作上又填上了笔墨，带着笑意走向了市井之地。
　　而戚恕天再次清醒过来，便是几天后的事了。
　　安邑坊，镜湖旁。
　　严绿翠正在清洗衣物，她身着一身麻衣，脸蛋儿这才有了颜色。
　　前些天，父亲所遭横祸可让她憔悴了不少，虽然父亲话语不多，但日渐良好，她也心安些。
　　这些日，绿翠无不担惊受，所幸有林伯父一家的帮衬，大理寺少卿的问候，她只好踏实地照顾父亲。
　　可她明白，父亲定是遇到什么事了，只是他不肯说。
　　正当她挥力捶打着衣物时，背后一声关切的话语传来，"绿翠啊，我可怜的娃啊，今日出来洗漱衣物啊，来，把槌给我，大娘帮你洗。"
　　熟悉的声音纠缠在绿翠的耳边，她轻撩起衣袖，擦拭了汗，站起笑到，"黄大娘，不碍事的，绿翠能做。"
　　黄大娘则立即板起了脸，双手扒拉者绿翠的小手，"这不看看？都起茧了，听闻你父亲遇险，连官爷都来了，你可不能再累出事啊。来给我，可别较劲了啊。"
　　绿翠看着黄大娘硬者从她手里抢走棒槌、挥打起来，只好无措站在一帮，不知干些啥了。
　　"我说，绿翠娃啊，严铁嘴可无事吧。"
　　"嗯，多谢黄大娘关心，爹爹无碍，只是不想以往爱说话了。"
　　"那就好，那就好，我看娃你面色润了，可不能糟践自己了，可要吃好睡好。"
　　严绿翠对黄大娘的呵护还是有些感动，虽然她有些私意。
　　坊里的街邻大多以为严文义惹了官司，对她都是避而远之。饶是她通情达理，小小年纪，父亲遇害遭到漠视，很是感到委屈。
　　黄大娘看到绿翠垂头丧气，暗骂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连忙使出转移大法，"好了，绿翠娃，大娘知你不易，这些天有委屈，严铁嘴那人我清楚，年轻轻轻从他乡上京赶考，虽屡试不第，但也乐呵，不像得罪官司的人。你告诉大娘，发生甚么，我相信你。"
　　绿翠自是不会说的，这可是大理寺少卿严禁交代的，只好随便感谢两句。
　　"罢了，你还瞒着我咧！哦，对了，绿翠娃，今后再到镜湖这更洗衣物，可要小心点！"
　　绿翠诧异，"黄大娘，这话何意？"
　　黄大娘凑到女子耳旁，轻声说，"这湖里有人投过水，据说可惨了！"
　　绿翠吓得一激灵，"啊，我怎不知，黄大娘，你可别诓骗于我。"
　　"咦？怎叫诓骗，当时据说那投水之人出生富贵人家，却败坏门风，有辱妇节。"
　　"啊啊，好可怜啊！"
　　"所以常人都不敢在此更洗，怕染了厄运。"
　　这时忽然绿翠背后一只手抓住她的臂膀，"谁？"
　　但迎面而来的一张熟悉的脸和浅笑，绿翠瞬间对黄大娘说的轶事也不害怕了。
　　黄大娘看向来人，一脸不高兴，脸上皱纹硬出缝来，"我说林家小子，怎地如此无礼，既偷听我与绿翠娃私语，还光天化日之下勾搭我绿翠娃，你可是国子监生，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林子由虽谈不上厌恶黄大娘，却对她无事就来向绿翠献殷勤感到不快，"黄大娘不会想说"男女授受不亲"吧"
　　"对对对！亏你还是读书人，真是有辱门风。"
　　"这倒不劳烦您评判了，而你却是妖言乱语，行些鬼神之道。"
　　黄大娘有苦说不出，溜之大吉，暗道，"气死我了，好你个林家滑头，和老娘我抢媳妇。给我等着！"
　　绿翠耳边清净，心情也舒畅起来，却佯装不悦，"我说林大监生，今日不去看你那大比，我一村姑娘出来洗衣，有何可看。再者，人黄大娘也是关心于我，你将人赶走，是何道理？"
　　林子由窃笑，看她装模作样却不敢出声，"哎呀！今日比试骑射，有何可看，我可是连忙赶来看你，严姑娘还这般撵人！"
　　"我哪有！"
　　"那黄婆子可对你不怀好意，我帮你解围，严姑娘还责怪于我！"
　　"别人哪有不怀好意！我看你才……"
　　"严姑娘，我俩可是从小嬉戏的青梅竹马，虽尔居尔室闹，吾归吾家耍。"
　　绿翠面色润里透红，"谁和你青梅竹马啊！真不羞。"
　　说完拿起盥盆，小跑，朝着家去。
　　林子由随即跟上，"绿翠，绿翠，等等我，此情此景，我可作诗一首，可有雅兴陪同。"
　　绿翠驻足，轻蹙的眉角扬起，"哦？我可鉴赏鉴赏林大学子的大作。"
　　林子由看着静静看着镜湖，水光滟滟，远天云影缓缓舒卷，目光渐渐落在近岸一枝低垂的藕花上，清声吟道：
　　"镜湖潋滟碧澄初，
　　水天縠纹卷云舒。
　　藕花涉水羞自敛，
　　未许凌风识意如。"
　　绿翠听出那"藕花"说的是谁，耳根发热，只抱紧盥盆，佯怒道："林大监生，湖里的花关你何事？作这等没根由的诗。"
　　林子由也不辩，只跟着她的脚步，笑意浅浅："花在水边，人在花边。风来时，花自会低一低——我不过把看见的写下来罢了。"
　　绿翠脚步微乱，不曾回头，声音却软了半分，"油嘴滑蛇……回家仔细点，莫教林伯父听见。"
　　"哎！绿翠，等等我！我帮你端盥盆……"
　　镜湖风过，縠纹轻叠，一枝藕花仍低着头，红意只在水面上，不肯给人看分明。
　　两人一前一后，影儿也渐渐没入坊巷之中。
　　多年以后，戚恕天与林子由席地而谈时，回首当天之事时，感慨道，"为兄一路艰险，生死未卜；舍弟半卷诗书，心意已许。"
　　1.12
　　戚恕天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中自己一生顺遂，佳人相伴，归隐山林，男耕女织，享尽天伦之乐。
　　他满意地呵呵着笑了笑。
　　"不好了！不好了！二少爷笑了？"一直在照料戚恕天的恬儿忽然大叫！
　　"姐姐！不要乱讲，二小姐叮嘱我们不能扰到二少爷！"
　　"咦？悄儿，你没看到么，真的笑了，我没骗你。"
　　"那也不要喊不好了了呀。"
　　恬儿这才自觉失言，"啊？我刚才难道乐极生悲语了？"
　　"姐姐，你看着，我去喊老爷他们，你好好照看，二少爷他还有伤。"
　　"快去吧。"
　　……
　　戚恕天似乎也被恬儿的叫声嚷醒，意识还是模糊着，当他睁开眼，却发现几双大眼睛盯着自己。
　　戚惠行坐在床边，红着眼睛，淡淡道，"饿了没？有没有想吃的！"
　　戚恕天摇摇头，不敢说话。
　　一会儿，戚今赶来，看他气色好转，便屏退众人，自己留了下来。
　　一番交谈，戚恕天这才知道自己又昏迷数日，当日遇刺之事被慕容悫上书，言辞激烈，暗讽昌国行事草率，治国不严，意图谋害。
　　古求英则是带着使团返回会宁，若凉帝知晓，不免一众施压。
　　建明帝勃然震怒，直言外交之耻，所有相关人员降职三级，掌管城中防卫的太子面壁思过半月，近日气血逆流，卧病不起，太子监国，政事交由李晟，戚今和韦宗辉三人协理。
　　"天儿，当日究竟发生了什么，所有细枝末节都不要放过，告知父亲！"
　　戚恕天缓缓，便详细道尽当日之事。
　　戚今亦是震惊，他是看过慕容悫的奏折的，但并不充分，"天儿，你是说你们受到了两波袭击？"
　　戚恕天点头，"是的，父亲，第二批刺客对在场之人一律格杀，手段残忍。"
　　戚今疑惑道，"按照天儿你的描述，他们两波人似是知晓对方，且目标均为慕容悫，可为何暗下杀手。"
　　"父亲，也正是我不解的地方？对了，第一批杀手好像认识我？其中有一人想给我传递信息，奈何被灭口？父亲，长安到底要发生什么，他们为何悄无声息，无人察觉！"
　　戚今闭了闭目，没有追问下去，他抚摸着戚恕天的额头，"天儿，你怕吗？"
　　戚恕天不知作何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那你为何每次还这么拼命？难道你就没想过，你若要出事，我们一家人会如何？"
　　戚恕天突然慌了，"我不知道！父亲，我也想过保全自己，可身临其境时，我抑制不住。"
　　"天儿，勇气固然可嘉，但人都会有私欲，我们不希望你出事，别人遇险，自有他人关心。你出事后，你大哥闭门不出，归咎自己。你两个妹妹寝食不安，就连我也是时常责怪自己的无力。"
　　"父亲，我知道这样……"
　　"恕天，我并未怪罪你，我只是望你将这份偏执放在家人身上，将来好好保护他们。"
　　"会的！我会的！"
　　戚今本想让他好好休息，就此离开时，戚恕天叫住了他，"怎么了？天儿，那好好休养，这些事情不用担心。"
　　"父亲，我还有些事想告知您。"
　　戚恕天将近些时日的发生的状况全部告诉了父亲。
　　戚今听后内心虽起伏不定，却疑问道，"恕天，你为何将这些事告诉我？"
　　因为这其中着实有一些私密之事。
　　戚恕天本原有的恐惧与阴翳消散了不少，"因为我不觉着这些发生在我身上是巧合，父亲，我感到很迷茫与无力，现在，我只能依靠和相信父亲你了。"
　　他拍了拍被子边沿，替他遮得严实些，并没有起身，"你方才说，国子监可能有些歹人？那日有没有看清衣着呢？口音呢？"
　　戚恕天闭了闭眼回忆，"他们来去匆忙，并未识清。"
　　"那愉妃娘娘之后没有为难你吧。"
　　"这倒没有"
　　……
　　屋里静了一会儿，戚今才起身，"这些话，出了这间屋，一个字也不许再提。"
　　他不想再牵扯到其他人。
　　"你别动。只管把伤养好。"
　　戚今走后，戚惠行和戚念思又各自来守了半个时辰，这才去休息了。
　　恬儿把灯芯拨暗，本想守到他睡沉，却听见床上那人忽然开口，声音轻轻：
　　"恬儿。"
　　"怎么了，少爷。"
　　"还记得之前的约定吗？
　　恬儿一愣，随即红了两颊，垂首念着，"二少爷才苏醒，伤还没痊愈，说这些做什么。"
　　"不作数？"
　　"当然作数。"她低声道，"可您今晚哪儿也别想去。"
　　戚恕天闭了闭眼，无奈着，只好真的睡去。
　　恬儿守到子时将过，听到戚恕天呼吸均匀，默默把额头贴上他腕脉，确认跳得稳，这才松了那口气。
　　第二日他仍被禁足。第三日黄昏，戚今派人来问过，说城中戒备未撤，若要出门，只许在坊内走走，不许久留。
　　二人这才有机会出门。
　　夜里风软，灯火却比白日更盛。
　　国公府外，恬儿提着灯，戚惠行气得眼圈都红："你这是养伤？还是存心气我？"
　　戚恕天回道，"我呆着府里闷的慌，想出去散散心。"
　　"那我也去。"
　　"不用了，你太招人了，恬儿跟着我就行了，随意逛逛。"
　　戚惠行自是不好驳了他的意，"好吧，早点回来。"
　　并私下嘱托恬儿一番。
　　倒是恬儿，今日的话却少了许多，不知有什么心事。
　　出了戚府侧门，夜市已经铺开。朱雀大街南段今夜有社火，铁水在半空炸开，像一树忽然盛放的金花，碎屑落进水盆，嘶的一声，又灭了。
　　两人也上去围观，一些孩子骑在大人肩上拍手呼喊。
　　恬儿看得入神，下意识往前凑了半步。戚恕天伸手一拽，把她拽回灯影里。
　　"看傻了？"
　　"才没有。"她耳根却热了，"这东西溅到身上会伤人的，二少爷站远些。"
　　"你倒会操心。"他低头，声音只够她听见，"今日怎么了，一路上魂都不在。"
　　恬儿手指紧了紧灯柄，没答。
　　再往前，是西域来的舞队。胡姬踏着鼓点旋转，金铃撞在腕上，裙裾扫过尘土，扬起一股香风。
　　有人往场中抛铜钱，舞娘俯身去捡，腰软得像没有骨头。
　　恬儿看得脸红，偏又挪不开眼。
　　"好看么？"
　　"……乱。"
　　"哪里乱？"
　　"就、就乱。"她把灯举高了些，挡住自己半张脸，"人家舞娘衣裳那么少，二少爷还看。"
　　戚恕天笑了一声："我看你。"
　　恬儿顿住，灯火在她睫毛上跳。半晌，她才很小声地回："骗人。"
　　夜深一点，人却更密。戚恕天拐进一条巷，巷口挂着一串朦胧的红灯，琴声从楼里漏出来。
　　恬儿脚步一滞："这是……"
　　"喝茶的地方。"
　　"恬儿又不是三岁小孩！"
　　"那便是听曲的地方。"他已经掀了帘，侧身让她。
　　恬儿进去，进门才发觉不对——脂粉味太重，屏风后有人笑，笑得又低又媚。她耳根瞬间烧起来，拽他袖子，"二少爷！您又骗我！我们快离开这里。"
　　"没有骗。"他压低声音，眼底却有忧虑，"你白日里神不守舍，出来散心，总得散到别处去。我们就在这里喝喝茶水！"
　　"不行，老爷和小姐知道会责骂恬儿的，少爷，我们快走吧……"
　　可话没说完，楼梯上有人下来。
　　淡青衣裳，灯一照，那张脸却熟得不能再熟。
　　戚悠然看见他们，脚步也顿了，无地自容。
　　三个人在楼口对上眼。
　　恬儿先反应过来，大吃一惊，"三少爷，怎么在这？"
　　戚悠然快速赶来，身板挺得更直，"二哥，伤好了？我可没有胡来，只是被好友拥簇而来。"
　　戚恕天无语，看来二娘的惩戒伤好了，皮又痒了，"我倒是无碍，你要是被二娘知道了，怕是真的会有伤。"
　　"二哥，恬儿，你听我解释，我就是小酌几杯怡怡情，可不敢乱来的。"
　　戚恕天也明白他那一些纨绔之友，"好了，快点回去，我今日就当作没看见。"
　　戚悠然则是迅速地灰溜溜地离开了。
　　楼里的侍者也被吸引而来，不达眼底地笑了，"戚二少爷，今日怎带个丫鬟来长见识？"
　　恬儿头都要埋进灯里。戚恕天却不躲："不要乱讲哈，只是路过。刚才那人是我三弟，他到此来做些什么。"
　　"哦？你说戚"卿相"啊，他自然来吃酒赏曲，献诗呢？"
　　"献诗？什么诗？"
　　"当然是……"
　　"算了，别说了，恬儿，我们走吧。"
　　那侍者追赶，"戚二爷，别走啊，我这新来了几个干净姑娘。"
　　戚恕天脸色愈来愈黑，脚步快了几分，"不要瞎说。"
　　出了巷，红灯被甩在身后。夜风一灌，她才觉得脸上那层热慢慢退下去。
　　"感觉怎么样！"巷口的风把她一缕头发吹到他手背上。他没有拨开，只是走慢了些，让那缕头发在掌心停一会儿。
　　身后远处，铁花又炸开一次。金屑升到半空，像谁把一整夜的星都抖落下来。恬儿回头看了一眼，眼睛亮亮的，嘴上却还在算账：
　　"今日回去就告诉小姐。"
　　"告诉她什么。"
　　"告诉她二少爷带丫鬟看胡姬，还进不正经的楼。"
　　戚恕天笑出声："你可是也进去了。"
　　"那是少爷诓骗恬儿。"
　　"好好，逗你玩呢，这不，这让你体验一番。"
　　恬儿回道，"我才不要，小姐知道会打我的。"
　　"你不说，我不语，她怎么知道，何况我们又没出格。"
　　"可是小姐聪明，瞒不住她。"
　　"也是哈，那怎么办呢？"
　　恬儿上来拽着戚恕天胳膊，"少爷，我看你还是自己交代吧，今日还有三少爷的事，哎呀，我完了，早知道不出来了。"
　　"好好，你莫担忧，一切我来扛着。"
　　"所以，你近日怎么了，可以给我说了吧。"
　　"最近几日……总觉得有人跟着。"她声音很轻，"不是我一个。悄儿也是，有次她去井边打水，回头看巷口站着个不认识的女子盯着她，我去药房取药，药庐外的槐树后头，也看到那个女人的影子。跟到府门口就没了。我不敢跟老爷说，怕是自己吓自己。可心里一直跳，跳到现在。"
　　戚恕天没有立刻接话。
　　恬儿偷偷看他，又补了一句，像怕他当真："出来这一趟，忽然就好了。灯这么亮，人这么多，那个人好像没挤进来。"
　　"所以你最近都不想跟我出府。"
　　"嗯，我怕她想害少爷。"
　　"那你现在还怕不怕？"
　　恬儿想了想，摇头，又点头，最后只剩一句实话："跟您在一块儿，就没那么怕。"
　　戚恕天忽然想到父亲的话，"放心，少爷会保护你的。"
　　回来的路上，恬儿没有太多话，趁着戚恕天不注意，硬着说出，"少爷，你要是憋得慌，可以找恬儿的，不要来这烟花之地。"
　　戚恕天吃惊，"小妮子，别瞎说，你是行儿的丫鬟，怎可如此，况且我也不去烟花之地做那事。"
　　戚恕天虽已到血气方刚之纪，平日里忍不住也只是自渎一番，自然不会去寻花问柳。
　　"恬儿虽是……小姐丫鬟，也是能服侍少爷的，我不想将来……"
　　"你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恬儿头低的更甚，"恬儿不是傻瓜，也私下看过小人书的，明白男子想做那事。"
　　戚恕天打趣，"哦，你还看那些，和谁啊？"
　　恬儿吞吞吐吐，"少爷，你别问了，我今日可以来服侍你……"
　　戚恕天当然不是柳下惠，只是询问道，"恬儿，你愿意吗？"
　　恬儿认真地点了点头，"自从少爷将我带入公府里的那天起，就是少爷的人了，只是我不敢奢望什么，我想看少爷成婚，生子，自己默默服侍，陪伴，少爷不嫌弃便好。"
　　戚恕天感慨万千，忽然发现曾经的那个瘦弱却仍保护妹妹的女孩现在已经是一个女人了，他最近几天倒是有些饥渴难耐了。
　　他大力抱起恬儿，跑到一个巷陌。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灯火被墙挡住，只剩一隙昏黄贴在砖上。戚恕天把她放下来时，背脊还抵着墙，气还没匀。恬儿的灯早丢在脚边，烛火歪着，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双手攥着他衣襟，"少爷……这里不行。"她声音发颤，眼却不敢抬，"万一有人……"
　　"没人。"他低头，鼻尖蹭过她额角的汗珠，"你方才自己说的。"
　　恬儿咬了咬唇，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可在外面，我怕……怕少爷看轻我。"
　　戚恕天笑了一声，他没有急着解她衣带，只把她的手从衣襟上拉下来，放到自己的性器上，让她摸着它慢慢变大。
　　"看轻？"他贴着她耳廓，热气钻进去，"你把身子交给我，我还要先问你愿不愿意。看轻你的人，会这么问吗？"
　　恬儿的手指蜷了蜷。布料底下是结实的热，她忽然想起那些小人书里写的"男儿血气"，脸更烧。她不是不懂。
　　她懂，所以才更羞。懂了还愿意，才怕自己显得轻贱。
　　"我愿意。"她说得很小，小到几乎被风吹散，"可我……我还没侍候过。少爷若觉得笨，就别笑我。"
　　"不笑。"他吻了吻她眉心，手却不老实，顺着腰侧慢慢往下，隔着裙子揉了一把她腿根外侧，"笨就笨。又不进你那里。我伤没未愈，就暂且泄下火。"
　　恬儿"啊"了一声，膝盖一软，被他捞住。那句话比手还烫。
　　她想起自己路上说的话，耳膜里嗡嗡的，却还是把额头抵在他肩上，闷闷道："那……那恬儿用手。书上说，用手也能……也能让少爷舒服。"
　　"书上还说什么了？"他故意问，指腹在她腿根那一点布料上慢慢打圈。
　　"别问……"她声音发飘，腰却不受控地往他掌心里送了半分，"说女子要先湿……湿了才不疼。少爷别看。恬儿自己知道自己……"
　　"我偏要看。"戚恕天终于掀开她裙摆一角，夜风一灌，她大腿内侧那层薄衫凉得她一抖。
　　戚恕天没有立刻碰最私密的地方，只用指节轻轻刮过那道已经沁出一点潮意的布，"这么听话。方才在楼里还瞪我，还说舞娘衣裳少。现在自己腿软成这样，给谁看？"
　　"给少爷看……"她闭着眼，羞耻得脚趾都蜷起来，却还是老实答了，"不是给别人。恬儿只给少爷看。少爷别说出去……小姐知道会打死我的。"
　　"不说。"他解开自己腰带，那东西弹了出来，热，硬，带着一点前液，在昏灯里显得过分直白。恬儿睁开眼，呼吸顿住，伸手又缩回去。
　　"怕？"
　　"不怕。"她咬着唇，终于握住。掌心一贴上去，两人都颤了一下。她的手小，圈不住整根，只能连着根部慢慢上下，动作生涩，指节却诚实，"书上画的没有这么……还这么烫。少爷，我弄疼你了吗？"
　　"没有。"他额头抵着她的，喘息开始乱，"再紧一点。对，就这样。你手好软，磨得我……"他顿了顿，故意把后半句送到她耳边，"磨得我想射在你手心里。恬儿要接住吗？"
　　她手上的动作猛地滞住，随即更红，却没有松开。拇指笨拙地擦过顶端那道湿痕，沾了一手亮。"少爷好脏。"她小声骂，骂完自己又不好意思，"不是……不是嫌。是恬儿没见过。原来男子想要的时候，会自己流出来。"
　　"你这也在流。"他另一只手终于探进裙底，隔着已经湿透的布料按了按那粒小小的软肉。恬儿腰一弓，喉咙里溢出一声压不住的吟，随即死死咬住他肩，怕自己叫出声。
　　"别……别按那里。会有声音。"
　　"那你手上别停。"他吻她耳垂，舌尖轻舔，声音又坏又软，"你我都舒服才公平。方才谁说自己是少爷的人？少爷的人，被摸一下就夹腿，还说不怕？"
　　"我没有夹……"她辩解到一半，腿却诚实地并拢，把那根手指夹在中间。布料被揉得更深，湿意顺着他手指往下淌。
　　她手上也跟着乱了节奏，时快时慢，掌心全是他的热和他渗出来的滑。
　　戚恕天低低笑，笑中带着喘。"骗人的丫头。嘴上纯，身子倒诚实。再快点。看着我。"
　　她被迫抬眼。灯火在他眼里跳，她看见自己的羞耻也被照进去。那一眼让她手心更热，套弄的速度不自觉加快，拇指每次擦过顶端的小口，他腹部的肌肉就绷一下。
　　"少爷……要到了吗？"她问得很轻，很认真，像在确认一件要紧的事，"恬儿接得住。别弄到衣服上，回去小姐……会闻见的。射给我。射在手里就好。"
　　这句话比任何技巧都要命。戚恕天闷哼一声，扣住她的后脑，吻了下去，吻得很深，把那声即将出口的低吼堵在两人齿间。他腰往前送了两下，全数泄在她掌心。热的，稠的，一股一股，她下意识拢紧，指缝还是溢出来一点，滴在两人脚边的砖上。
　　风吹过，那一点白很快凉了。
　　他没有立刻退开，额头仍抵着她，呼吸打在她唇上。等那阵劲过去，才抓过自己内衫的一角，仔细把她手指一根根擦干净，擦到指缝，擦到腕骨，动作慢得不像方才那个把人按在墙上的人。
　　"疼不疼？"他问的却不是自己。
　　恬儿摇头，耳根还红，声音却稳了些："不疼。少爷没进来。我还是……还是完整的。"她顿了顿，把擦干净的手缩回袖里，到底还是补了一句，小得几乎听不见，"下次若还憋得慌，来找恬儿。别去那种地方。那种地方的姐姐，不会这样……只肯给少爷一个人。"
　　戚恕天把她的灯重新捡起来，火苗被风吹得乱晃。他替她拢好裙裾，掩住腿根那点未干的湿，又把她乱掉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记住了。"他说，"回去若行儿问，就说看了铁花，巷子里风大，你脸红是吹的。其余的，一个字也不许提。"
　　恬儿"嗯"了一声，把灯举高了些，光重新照见两人规规矩矩的距离。
　　只是她掌心还残留的热，证实方才并不是梦。
　　巷口的铁花又炸开一次。她走在他侧后方半步，灯火稳稳的，脚步却还软着。
　　可二人却没有察觉，那巷口深处伏着一道黑影，似在抽泣。
　　回道府中，戚惠行竟还没睡。她披着外裳坐在戚恕天房间的廊下，看见两人，眼圈先红了半圈，话却先冲出口："说好的散散心。这都什么时辰了？"
　　戚恕天把灯接过来，吹灭，语气平淡地说："今日玩得开心，便回了晚些。"
　　戚惠行盯着恬儿看了两息。恬儿垂着眼，把裙裾掩得更紧，只道："小姐，是恬儿贪玩，那打铁花很好看的。"
　　戚惠行看着恬儿脸上的红瓣，狡黠地盯着戚恕天，"没事就行，你们先进去。水是热的，恬儿，你先伺候他梳洗。洗完到我这儿来，我有话问你。"
　　浴房的门掩上，铜盆里的水汽立刻漫上来。戚恕天坐在凳上，由她解外袍。布料褪到臂弯时，他忽然按住她的腕。
　　"少爷，怎么了？"
　　"行儿像是起了疑心了？
　　戚恕天任由她从手臂擦到小腹。帕子经过那里时，她的指尖顿了一顿。方才泄过的地方还敏感，肌肉不受控地跳了一下。恬儿耳根又热起来，却没有躲开，只把帕子叠得更厚，慢慢把那点残余的黏擦净。
　　"我要怎么做才能瞒住小姐？"她问。
　　戚恕天看着她低垂的睫毛，"没事，嘴硬住就行？行儿不会过多追问的。"
　　恬儿咬了咬唇，到底还是点头。
　　戚恕天孰不知，戚惠行一问，恬儿就把他卖了，至于两个女子在闺房里私语什么，这便是后话了。
　　戚恕天靠回枕上，院里的风伴着海棠花阵阵清香飘来，就在他闭目欲休憩时，一瞬光影闪过，一柄剑便处在自己面门上。
　　戚恕天看向这个陌生之人，冷静地问道，"你是何人？为何行刺于我。"
　　"登徒子！我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
　　这时一个妇女的声音。
　　戚恕天恍然，"是你！你又跟踪恬儿。"
　　那女夫人听到这个名字失了神，嘟囔着，"原来她叫恬儿啊，这名字真好听。"
　　戚恕天不敢妄动，"你为何跟踪恬儿？"
　　那妇人忽然眼神犀利，"那是我闺女，你说为什么？你这死纨绔，竟敢诓骗轻薄我女儿，罪该万死。"
　　戚恕天这才松口气，却追问道，"可你当时为什么不现身，此时此刻却在我面前装模作样！"
　　"臭小子，伶牙俐齿，我这就……"
　　"你是不敢面对恬儿吧，你抛弃她们，你怕恬儿不认你，你怕她们恨你。"
　　那妇人浑身颤抖，脸上闪着泪珠，"给我闭嘴，我会瞬间杀了你。"
　　"杀我？那你女儿永远不会原谅你。"
　　"你……这是何意？"
　　戚恕天回忆起过往，将她们的遭遇一并告之眼前之人。
　　妇人听得悲痛欲绝，"这不过是你谋生之词罢了，我为什听信？"
　　戚恕天徐徐道，"我为何要骗你？这是广国公府，我不知你今日为何胆敢潜入这里，但你身为恬儿的母亲，我不想弄的鱼死网破。"
　　那妇人犹豫了，"你这无耻淫徒，竟然当街让我女儿……"
　　"你既知道，难道不明白这是恬儿自愿的？"
　　"你胡说，定是你威逼利诱，仗着自己身份欺辱我她。"
　　戚恕天愤怒了，"你为何不相信？是我把她们带入府中，免受流浪之灾，她们在府中读书，成长，无忧无虑。她们尚且知恩图报，而你为何抛弃她们，竟还在此质问与我。"
　　妇人的剑掉落下来，身子却僵了，"你！我找了她们十几年，风餐露宿，庆幸她们还活着。"
　　"可你终究不敢相认？难道有其他缘由。"
　　那妇人捡起剑，退了出去，嘟囔着，"我远远看着，挺好！戚恕天，今日袭击你们的与那日你在街上遇袭的是一伙人！感谢你救了我闺女，保重！"
　　戚恕天错愕，赶着追问一番，"你怎么知道？你到底是何人？你们为何要追杀于我？"
　　妇人立在窗口，"言尽于此……但他们目标不是你。"
　　倏尔，妇人便跳了出去，不见踪影。
　　戚恕天并未追赶，他满脑中都是"前朝余孽"的片段，他意识到不行，便撩起衣袍，去寻父亲。
　　书房内灯火昏黄，戚今与王守成相对而坐，茶已凉了半盏。
　　王守成坐得端正，双手却在袖中微微收紧。他鬓边白发比上次相见时又多了几缕，眼神愈发浑浊，"今大哥，你认为此事与那些人是否有关？"
　　戚今没有回答。他望着窗外，夜风过处，花瓣零星落在青石板上。
　　半晌，他才开口，摇摇头道，"守成，若是那些人，为何要行刺慕容悫呢？难道真的要搅得长安鸡犬不宁吗？"
　　王守成抬眼，看向戚今："守成如今也无甚可惧。你还是把我……"
　　戚今摇头，语气却比任何时候都沉："别说了，你多虑了。这种话勿要再提。"
　　王守成沉默良久。烛火在他眼底跳了跳，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绝不会把你交出去。"
　　王守成身子微微一震，随即苦笑："你不怕？"
　　"怕。"戚今平静地承认，"可若连这点信任都没有，戚某这些年便白活了。父亲在世时曾说过，有些人，不能不交。"
　　两人又静坐了片刻。王守成起身告辞时，脚步比来时沉了些。戚今送至廊下，目送他的背影没入夜色，才低声自语："父亲，孩儿要怎么做呢？"
　　话音未落，廊下传来急促的脚步。戚恕天披着外袍，额上还带着冷汗，见父亲与王守成刚刚分别，便压低声音道："父亲，方才有个妇人潜入我房中。她说……"
　　戚今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挥手让儿子进书房，掩了门，才问："她还说了什么？"
　　戚恕天把妇人的话原原本本道来，连那句"他们目标不是你"也一字不漏。说完，他看着父亲，眼里有不解，也有隐隐的畏惧："父亲，她认得我，也认得那些人。她若是前朝余孽，为何会说这些？"
　　戚今很沉重这些天，他看着恕天一次次涉险，朝堂中的逼迫，慕容悫那双总是带着笑却不达眼底的眼睛。他想护住这个家，可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
　　半晌，他转过身，声音低而缓："陈年旧怨，如何能消？"
　　"父亲？"戚恕天一怔。
　　戚今走近两步，目光落在儿子曾带着伤的肩上，"那人既来寻女，定不会贸然行动，你今日让那丫头少些走动，你……"
　　他顿了顿，声音里忽然有了几分沙哑："天儿，父亲不是不想查。可这长安城里，谁是谁的人，谁又在谁的刀下，我已看不清了。与其把整府都搭进去，不如先把能护住的人护住？"
　　戚恕天看着父亲眼底那层压不住的疲惫，忽然说不出话。他想问许多，可话到嘴边，只剩一句："孩儿明白了。"
　　戚今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动作很轻柔，："去歇着吧。"
　　戚恕天应了一声，退出书房。他没有回自己房里，只在廊下站了片刻，便顺着花香往海棠花圃走去。夜风一吹，浓郁的甜香裹上来，像要把人整个埋进去。他在石凳上坐下，背靠着一株开得最盛的海棠，闭上眼。肩上的伤复又隐隐作痛，脑子里却乱成一团。
　　花瓣落在他脸上，凉的，软的。他没有拂去。不知过了多久，呼吸渐渐匀了。
　　那是戚恕天七八岁的时候，没有私塾作业，整日穿着凉衫短裤，跟着哥哥辗转草丛逮蜻蜓，几个丫头在后面跟着，浑然不觉正午的日头那么毒，中午饥饿不堪，回到府中咕咚喝掉一缸茶水，饭也不吃，顶着忆姨的骂声，困的睡着了。
　　……
　　在梦中，觉得有人捅他，待睁开眼，天已大亮，原来是面前的悄儿，"二少爷，怎么在此休憩，莫要着凉了，太子殿下来，老爷唤你。"
　　翌日清晨，广国公府门前。张永祥一身常服，未带仪仗，只身后跟着两名内侍，见了戚今便拱手道："广国公，永祥来得唐突。听闻恕天伤势初愈，特来探望，并有一事告之。"
　　戚今迎他入正堂，奉茶后，张永祥便将话说明："念戚恕天当日于骑射途中舍身相护凉国使臣有功，特授骁骑郎之职，并赐那匹西域宛马与他。日后或可伴他出入。"
　　戚今听完，只道了谢，便命人去请戚恕天。片刻后，戚恕天换了身干净衣裳出来，见了太子便行礼。
　　张永祥打量他片刻道："气色比我预想的好。那马我已命人牵至府外，你可自行安排。"
　　戚今父子道了恩，"殿下既来了，我让天儿带着你去后院商商花？"
　　张永祥微微一顿，随即点头："也好。"
　　两人穿过回廊，晨光斜照，满园红白交错。
　　张永祥在一株褪色海棠前停住，伸手轻轻碰了碰一朵将谢的花，目光却落在地上那些碎瓣上。
　　"小时候，"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母后常带我来这里。她不说话，只站着看花。有时候看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忘了我在旁边。我就捡那些掉下来的花瓣，一片一片拼在一起，想拼成一朵完整的。母后看见了，便会笑，笑完又继续看。那时候我觉得，只要我拼得够快，她就不会这样了。
　　他顿了顿，指尖仍停在花上："自她走后，我便再没来过。怕看见这些花，也怕看不见。"
　　戚恕天站在一旁，没有接话，也许他没有共情到。他看着太子侧脸，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恰到好处笑意的脸，此刻却有些痴，似乎将想说的、不想说的，都压在了这几句极轻的话里。
　　想起太子那日在马上逼近古求英时的眼神，他不知道哪一面才是真的，或许都是真的。
　　张永祥收回手，笑了笑，像要把方才那点情绪抹去："花开得是好。你伤还没好全，莫在这里站太久。"
　　戚恕天却没有顺着他的话走。低声道："殿下，这些日可有查出什么？那些人……可有眉目？"
　　张永祥指尖在袖中轻轻一顿，面上却仍是笑："皆是些寻常刺客，事情已经过去了。父皇震怒，相关之人也已处置。你既受了官，便好好养伤，莫再多想。"
　　"可他们认得我。"戚恕天仍道，"像预谋已久。"
　　张永祥没有立刻答。他弯腰捡起一瓣落花，放在掌心看了片刻，才道："花瓣碎了，原来拼起来也还是碎的。"
　　他抬眼，看向戚恕天，"恕天，他们是明着冲慕容悫而来，是谁作乱或北凉内部的争权逐利尚犹未可知，你捡回一命已是不易。至于其他的，日后会给广国公府一个交代。"
　　说完，他将那瓣花轻轻放回枝上，便告辞了。
　　那片海棠终究没有留在枝上。
　　张永祥才走出几步，风便从回廊里穿过，将它吹落下来，落在戚恕天的靴边。他低头看了看，花瓣上已有一道折痕，想来方才在太子掌心时便有了，只是颜色尚好，不细看，竟也辨不分明。
　　日后会有个交代。这句话他这些天听了不止一回，每回说话的人都十分诚恳，可听的人却越发不知该等到何时。戚恕天俯身将花瓣捡起，没有再往枝头放，只轻轻搁在石台上。
　　"殿下走了？"身后传来戚今的声音。
　　戚恕天回过身，点了点头，"方才告辞，孩儿送到了廊外。"
　　戚今望了一眼院门，并未追问两人说了什么，只道，"跟父亲来一趟书房。"
　　书房的窗是开着的，案上却未如往日一般摊着公文，几封书信压在一方镇纸下，旁边放着一盏尚未动过的冷茶。
　　戚恕天以为父亲仍要问昨夜那妇人的事，进门便先说道，"父亲，恬儿今日没有出府，我也叮嘱过悄儿了。那妇人若再来，孩儿不会轻举妄动。"
　　戚今听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知道就好。昨夜没歇好？"
　　"原只是坐一会儿，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往后有心事，也别拿自己的身子作践。"
　　戚恕天应了，见父亲将门掩上，这才察觉今日所要说的，恐怕并不是这些。
　　戚今坐回案后，却没有立即开口。他伸手将镇纸移开，拿起最上头那封信，又放了回去。
　　这般迟疑的模样，戚恕天心中仍不由一紧。
　　"父亲，可是朝中又出了什么事？"
　　"不是朝中的事。"戚今抬起眼，"天儿，前些日子，父亲曾说过，你若还有想问的，日后我都会告知于你。"
　　戚恕天怔了怔。
　　那日在书房，他跪下时，地砖上透上来的凉意，仿佛直到这时才又从膝下泛起。
　　他慢慢坐直了身子，"是……孩儿的来处？"
　　戚今颔首，"徐凯回来了。"
　　这个名字，戚恕天并不陌生，只是他未曾想过，徐将军这番离京竟与自己有关。
　　"父亲前些日子请他去了一趟庐州。起先是查当年雪夜里出城的一户人家，后来几处问下来，才知那家的长子，确在归途中失散。年岁、时日，以及当时车马所行之路，都与你被父亲寻到的情形相合。"
　　戚恕天的手停在膝上，半晌没有动。
　　戚今并未催促，只将信往他面前推了推。
　　"那家姓林。父亲叫林允明，母亲叫萧若萱，本是庐州经营布业的人家。"
　　林允明，萧若萱。
　　两个素未听过的名字落在耳边，起初只是陌生。
　　他看着信上的字，没有伸手去拿。
　　"他们……还在庐州？"
　　戚今摇了摇头，"就在长安，安邑坊。"
　　书房里静了下来。窗外有鸟落到枝头，扑着翅膀，扑簌簌地带落几片嫩叶。
　　"他们在东市开了一间布行，名为子归。多年前便迁来长安，一面经营生计，一面找寻失散的孩子。徐凯在庐州问过他们的族亲，也问过当年知情之人，这些年，两人似乎从未停过。"
　　子归。
　　戚恕天忽然想起那日东市之上，林子由指着不远处的街巷，笑着说家母就在附近经营布行。
　　他抬起头，眼底的惊意终于有些掩不住了，"父亲，那他们是不是还有个孩子？"
　　"有个幼子，叫林子由，如今正在国子监修学。"
　　戚今说完，见儿子久久不语，才问，"你认得？"
　　戚恕天点了点头，慢慢道，"孩儿认得。大比时与他比过一场，后来在东市也遇到过。他……"
　　他的话停住了，原来那日初见时，无缘无故的亲切，并不是全无来由；原来自己随口喊出的林师弟，竟真与自己有着同一处来路。
　　可这些念头才一浮起，他又觉得不能这样想。天下面善之人何其多，若不是父亲今日说起，他又怎会仅凭一场相识，便想到这些？
　　"天儿。"戚今轻唤了一声。
　　戚恕天回过神，"父亲，那他们知道了吗？"
　　"尚不知道。"
　　"徐将军去问时，没有与他们说？"
　　"徐凯并未惊动他们。事情最初没有查明；后来查清了，也该先让你知道。"
　　戚今的语气很平稳，放在案沿的那只手却一直没有收回。
　　"天儿，父亲当年抱你回来，只知你受了寒，烧得厉害。待病好了，你又记不清自己的来处。我也曾让人打听，只是那时诸事纷杂，所知又少，后来便一日一日耽搁了。"
　　"父亲不必……"
　　戚今抬了抬手，止住了他，"让父亲把话说完。当年以为你被人遗弃，如今才知道，你的生身父母同样为此熬了许多年。这件事，我不能替他们与你说一句，早就过去了。"
　　"可我也不能因为他们找得辛苦，便叫你今日就去相认。你在府中长大，身边的人，认得的路，小时候摔过的阶沿，哪样不是这些年一点点积下的？要你忽然换一个称呼，换一个家，谁都不该觉得轻巧。"
　　戚恕天低下头，摆弄着衣褶。
　　"你想去见，父亲便替你安排。你若想再缓一缓，也由你。认或不认，何时认，都该你自行拿主意。"
　　戚恕天过了好一会儿才问，"父亲不怕孩儿走吗？"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觉得不妥，急忙抬头，"孩儿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戚今却笑了笑，笑中有些说不出的苦涩，"怕。"
　　他竟十分坦然，"看着养大的孩子，哪有不怕他有一日走远的？你大哥要成家，我也会想，往后他有了自己的院落，是不是便不常来陪我坐了。行儿将来要出阁，为父怕是连觉也睡不安稳。"
　　戚恕天望着父亲鬓边的白发，一时说不出话。
　　"可若因为我怕，便将这件事瞒到底，待你日后从别人口中听来，再问父亲，为何明明知道却不告诉你，我又该如何回答？"
　　戚今伸手，将那封信重新展平，"天儿，父亲已失去过许多。可不能因此，便要你也失去本该知道的事。"
　　戚恕天的眼睛有些发热。
　　他曾以为，身世之事一旦说清，那些被人指点的难堪也就过去了。他可以仍旧做自己的戚家二少爷，仍旧在这座院子里，陪大哥练武，听恬儿唠叨，被行儿几句轻飘飘的话堵得哑口无言。
　　可如今他才明白，所谓说清，竟还有另一户人家，在同一座长安城里，等了许多年。
　　"孩儿不会不认父亲。"
　　戚今的目光微微一动。
　　"我知道。"
　　"不是今日说了这些，才这样讲。从那年桥下到如今，孩儿能活着，能读书，能有一身本事，都是……"
　　"又来了。"戚今轻轻叹了一声，"你若每次提起，都要将这些恩情重新数一遍，往后父子之间，倒只剩了还不完的债。"
　　他起身走到儿子身旁，手掌落在他未受伤的那侧肩上，"你喊我一声父亲，便够了。"
　　戚恕天终于低下头，过了片刻，才有些哑地应了一声，"父亲。"
　　窗外晨风吹进来，将案上信纸的一角掀起。戚恕天伸手按住，这才真正看清上头那几个被自己反复默念的字。
　　林允明，萧若萱。
　　还有一个属于失散之人的名字：林子沾。
　　"这是……他们给孩儿取的名字？"
　　"是。"
　　戚恕天指尖停了片刻，又很轻地挪开，仿佛碰得重了，便会惊动什么。
　　"父亲，我想去看看。"
　　戚今没有意外，只问，"要不要让人陪着？"
　　"不必了。孩儿只是去看看，不惊扰他们。如今城里事情多，若有人跟着，反倒惹人留心。"
　　"那便白日去，别走偏巷。你伤还没好利索，不许又逞强。"
　　戚恕天应下，起身时却又站住了，"他们当年……到底怎么弄丢了孩子？"
　　戚今看着他，声音沉了些，"徐凯能查到的，只是当夜车行仓促，待察觉时，孩子已经不在车中。其间究竟出了什么岔子，隔了这么久，如今还不能尽知。"
　　他没有把猜测当成了定论。戚恕天明白父亲的意思，缓缓点头。
　　"那孩儿先去了。"
　　"天儿。"走到门边时，戚今又叫住了他。
　　戚恕天回过身，"不论今日发生了什么，都记得回来吃饭。"
　　这句寻常的话，戚恕天却站了好一会儿，才笑着应道，"好。"
　　……
　　出了书房，日头已越过屋脊，院里比方才热闹了些。
　　恬儿抱着一叠新换的衣衫迎面走来，远远看见他，先将眉头皱起，"二少爷，你怎么又到处跑？早饭也没吃多少，药还在房里温着呢。"
　　"才从父亲那里出来。"
　　"那也得先把药喝了。二小姐叮嘱的，若少了一顿，便问恬儿的不是。"
　　戚恕天看着她怀里那叠衣衫，忽然想起昨夜那妇人说起女儿时，眼底转瞬便散开的狠厉，远远看着，挺好。
　　昨日听见时，他只当是无奈的退让，甚至还生出过几分不屑；可这会儿再想，竟无端地有些不敢轻易评说。
　　"二少爷？"恬儿伸出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有些羞涩"我脸上有什么吗？"
　　"没有。"戚恕天回过神，顺手替她接了最上头快要滑下来的外衫，"这么多，怎不叫人帮你？"
　　"又不重。少爷你别动，碰到伤了。"恬儿急忙要抢回来，戚恕天却已往房里走去。
　　她跟在后头，语气有些迟疑，"少爷，小姐是不是与你说什么了？"
　　"行儿？没有，怎么了？"
　　"没什么。"
　　"你若每回说没什么，都是这副模样，往后可别怪我一眼便看出来。"
　　恬儿脸上一红，将衣衫抱紧，不肯再接话。
　　戚恕天没有如往日那般追着打趣。到了房中，接过药碗便慢慢喝了，苦味一路漫到舌根，他皱了皱眉，仍将余下的喝尽。
　　恬儿原备了几句劝他的说辞，见他今日这样老实，倒一时不习惯。
　　"少爷，你不舒服吗？"
　　"没有，今日打算出去一趟，先把你这道关过了，省得还没出门，便被拦下。"
　　"又出门？"门边传来一道清凉的声音。
　　戚惠行不知何时来了，目光落在空下的药碗上，又移到戚恕天身上，"昨日散心，今日还没散够？"
　　戚恕天苦笑，"行儿，我又不是笼里的鸟，总不能日日关着。今日真有些事，要去东市一趟。"
　　"什么事？"
　　他顿了顿，"想买些东西。也顺路去看看严先生，那日之后，还没正经上门问候过。"
　　这倒并非全是托辞。想起林子由，便也想起了严文义。那日闹市中仓促一面，后来各自养伤，他尚有许多疑惑，却无从细问。
　　戚惠行听见严先生三字，神色缓了些，但并未就此松口。
　　"怎么今日忽然想起来了？"
　　戚恕天望着她，原要笑着敷衍两句，看到她眼下淡淡的倦色，却又说不出口。
　　"行儿，父亲许我出去的。旁的事，待我想清楚了，再与你说，好不好？"
　　戚惠行没有立即回答，她不是听不出这话中的异样，只是面前的人难得这样认真，连平日用来搪塞自己的笑也收住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道，"那便早些回来。"
　　"嗯。"
　　"若在外头觉得伤处不适，不许硬撑，也不许因为怕被我说，又瞒着。"
　　戚恕天笑了，"知道了，行儿如今倒比思儿还像大夫。"
　　"思儿是大夫，我是……"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停了下来，垂眸将药碗往恬儿那边推了推。
　　"去换衣裳吧。穿厚些，别又到了傍晚才说风凉。"
　　戚恕天点头，转入屏风后。
　　恬儿抱着空碗，偷偷看了小姐一眼。戚惠行却只望着窗外，没有说话。院里一名家丁正牵着那匹新赐的宛马经过，马儿不大肯走，扬着颈子打了个响鼻，鬃毛在日光下红得分明。
　　"二少爷，您不骑马去？"恬儿扬声问。
　　"不了。还没与它混熟，万一它不肯回来，你小姐怕是要连人带马一同罚。"
　　戚惠行终于轻哼了一声。隔着屏风，戚恕天听到那一声，心中才略松了些。
　　他换了一身不甚惹眼的青衫，将腰间的饰物收了，只带了往日出门用的令牌。临走时，还是回头望了一眼。
　　戚惠行站在门边，恬儿抱着空碗，阳光照着两人的衣角，都是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样子。
　　"我回来吃饭。"他说完，自己先怔了怔。
　　戚惠行也有些莫名，随即道，"又没人不让你吃。"
　　恬儿在一旁笑了起来，戚恕天便也跟着笑了。
　　只是出了院门，那笑才一点点收了回去。
　　东市仍如往日喧闹。
　　叫卖声从坊街这头传到那头，卖饼的小贩才揭开炉盖，热气便裹着面香涌出来，惹得过路的孩子扯着大人的衣袖不肯走。前些天戒严留下的痕迹尚未全消，有几处街口站着持刀的军士，行人经过时，都不免放轻了说话声。
　　1.13
　　戚恕天沿着街边走着，起先还记得避让推车，走到后来，脚步却越来越慢。
　　子归布行就在前头。
　　他远远望见了那块匾，木色并不崭新，边角处已有些风吹日晒的旧痕。若不知道这些事，便只是东市诸多铺面中寻常的一间。
　　如今站在这里，却连那两扇敞着的门，都让他觉得不敢轻易走近。
　　他在对面的杂货摊前停了下来，拿起一把竹梳，又放下。
　　摊主看了他两回，终于忍不住道，"公子，要给家里姑娘挑么？这一把齿密，不扯头发，好使得很。"
　　"我看看。"
　　"公子慢慢看。"
　　戚恕天低头，目光却仍从竹梳上方，望着那间布行。
　　不多时，一名妇人从柜后出来，手里拿着尺，替一位老者比量着布匹。她衣着得体，发髻挽得很整齐，笑起来时也十分和气，只是转身去取剪刀，脸上的笑便悄悄淡了，像是只有与人应对时，才记得该如何撑起。
　　这便是萧若萱了，他的亲生母亲，戚恕天将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他原以为见到时，总该想起些什么。哪怕是一点模糊的声音，一只曾经牵过自己的手，也好过此刻这样，明明近在眼前，却只能像打量一位陌生的掌柜那般，看她量布，看她收钱，看她低头替客人将包好的布卷缠紧。
　　可他什么也想不起来。
　　三岁以前的记忆，早像桥下那一夜的雪，日头一照，便连个形状也寻不着了。
　　"若萱，放着吧，我来。"
　　一个男子从铺里出来，将那卷略重的布接过去，送到老者手中，又仔细叮嘱着别在雨天搁在潮处。
　　男子鬓边已有些白，衣袖挽着，显然方才还在后头理货。他说话不急，眉眼间有一份很淡的温雅，待客人走了，便抬手揉了揉额角。
　　萧若萱给他倒了水，"昨夜又没睡好？"
　　林允明摇头，"许是喝了些浓茶，无碍。"
　　"你总这样说。"
　　"今日不也早些起来，替你搬了两匹料子么？"
　　萧若萱没有笑，只将水盏往他手里递。
　　隔着一条不甚宽的街，戚恕天听不清他们说的每一个字，却偏偏将这几句听得十分真切。
　　他忽然有些不愿再看。
　　二人并没有如自己想象中那般，整日以泪洗面。他们仍会顾生意，仍会为一壶凉了的水、一匹未理好的布说上几句，若有客人来，也能笑着迎进去。
　　可那些从话语缝隙里露出来的疲惫，却比痛哭更让人无从安慰。
　　"公子，梳子您还要么？"
　　戚恕天低头，这才发现那把竹梳一直攥在掌心。
　　"要。"
　　他付了钱，将梳子收好，再抬眼时，布行门前已来了一名送信的人。
　　萧若萱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
　　那人不知说了什么，林允明也走到门前，接过信时，手指在封口停了停，先望了一眼妻子。
　　萧若萱没有催，只直直看着他。
　　那一刻，戚恕天竟觉得自己应当走过去了。只要走过去，将父亲说的那些话告知他们，他们就不必再盯着那封信，连呼吸也不敢放重。
　　可他的脚才往前挪了半步，林允明已经拆开了信。
　　男子看得很慢，最后才将纸重新折起。
　　"只是托人带话，雍州那边仍未寻到。"
　　他没有将余下的话大声说出来，萧若萱却仿佛早就明白了，垂下眼，轻轻应了一声。
　　送信的人不大自在，拱手说了几句宽慰的话。林允明仍给了些盘缠，又问路上是否安稳，一直送到街角，才慢慢回来。
　　萧若萱已回到柜后，手里捻着一块裁下的碎布，捻了好一会儿，才将它叠好。
　　"若萱。"
　　"嗯？"
　　"过几日，我再去问问。"
　　萧若萱摇了摇头，"先别忙了。由儿昨儿回来时说，监里有几处课业要补，叫咱们别为他忙。他总说不用管，却也不知是不是吃得好。"
　　林允明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晚上让他早些回来吧。"
　　"那你别又坐着坐着，便去翻那些旧信。"
　　林允明望着她，终于点头，"好。"
　　戚恕天收回了已经迈出的脚，他想起林子由提到父母时，那一点一闪即过的黯然；也想起那日被人追杀，严文义拼命推着林子由，让他快跑，说他的父母只剩下这一个孩子了。
　　倘若今日上前，那些疲惫便能从此消散么？他当然不知道。
　　父亲查得再细，也替不了两户人家坐到一处时，要面对的那些旧事。自己若带着一身不明不白的风波出现在这里，是解了他们的心结，还是要他们从此跟着提心吊胆？
　　太子方才轻轻带过的刺客，那妇人不肯说明的来历，国子监里听见的密谈，每一样都还横在眼前。他自己尚未弄明白，又如何敢让这对已熬了许多年的夫妇，紧接着再熬一回？
　　可若就此离开，又算什么呢？
　　戚恕天站了良久，终于从街边走过去，停在了布行门前。
　　"掌柜的。"
　　萧若萱抬起头，那少年立在日光里，肩背挺直，青衫上没有多余的装饰，望过来的目光却有些迟疑。她一时有些失神，仿佛这眉眼在哪见过，可细想，又全无印象。
　　"公子是要挑些布料？"
　　"是。"
　　戚恕天应得有些快，随即又缓了缓，"想给家中长辈买些做衣裳的料子，不知有没有合适的？"
　　"有的，公子进来看看。"
　　萧若萱站起身，领着他到靠墙的一排布架前。
　　"是给令尊，还是给家中女眷？平日穿得厚些，还是喜欢轻薄些的？"
　　"给父亲。他常在书房坐着，衣裳……寻常些便好。"
　　说出父亲二字时，戚恕天看见林允明正从后头走来，脚步便不由顿了一下。
　　林允明没有察觉，拿起一匹布，递给妻子，"这匹如何？经纬密，不大容易起皱，坐久了也舒坦些。"
　　萧若萱将布展开一角，放在戚恕天手边。
　　"公子摸摸看，不是顶好的料子，但贴身舒服，给长辈做常服，倒也合适。"
　　戚恕天将指腹贴上去。
　　布匹是温的，想来刚刚被日光照过。他来时本未打算买什么，这会儿却认真地顺着纹理摸了两下，点头道，"就这匹吧。"
　　萧若萱微讶，"不再看看？"
　　"您说合适，想来便合适。"
　　她终于笑了笑，"公子倒信得过人。只是买东西，还是该自己称心才好。"
　　"我瞧着也称心。"
　　林允明听他答得郑重，不由多看了一眼。少年目光清亮，说话又有礼，举手投足虽不似寻常商户子弟，却无半点盛气。
　　他忽然问，"公子可是也在国子监修读？"
　　戚恕天抬头，"伯父怎么知道？"
　　这一声伯父叫得很自然，林允明怔了怔，随即笑道，"犬子也是监生，你们这些读书的孩子，说话时多少有些相像。"
　　"令郎可是林子由？"
　　"公子认得幼子？"这次开口的是萧若萱。
　　戚恕天点头，"在监里见过。前些日子大比，也与林师弟切磋过。"
　　林允明脸上的神色微微变了，似乎想起了什么，目光又从他的肩头掠过。
　　"公子贵姓？"
　　戚恕天知道这话迟早会问，仍在心里停了一停，才答，"晚辈戚恕天。"
　　萧若萱手里的尺轻轻碰在了柜边。
　　"戚公子！"
　　林允明已上前一步，郑重抱拳，"前些天的事，由儿回家说过。那日若不是公子，我那孩子与严兄恐怕……请受林某一礼。"
　　戚恕天急忙伸手去扶，"伯父不可，晚辈只是恰好遇见。那日也不全是我的功劳，大哥，还有王少卿他们，都出了力。"
　　萧若萱也走到近前，目光落在他衣袖下尚不大舒展的手臂上，"听说你受了伤，如今可好了？我们原想着登门道谢，可国公府事务多，前些天城里又乱，怕叨扰了。"
　　"已好了大半，伯母不必挂心。"
　　伯母。他这次叫得略轻。
　　萧若萱却只顾着让他坐下，转身给他倒了一盏温水，还问他可用过早膳。
　　戚恕天坐在柜边的小凳上，看着她将盏沿擦过，又试了试水是否烫手，才放到自己面前。
　　一切不过寻常待客的礼数，他却忽然不敢抬头了。
　　"前些日子，你家兄长与妹妹也来过。"萧若萱见他拘谨，便寻些话说，"令妹挑东西的眼光好，对布业也有见地，问得我这个做了多年生意的人，都差点应付不来。"
　　戚恕天嘴角动了动，"行儿平日便爱琢磨这些，让伯母见笑了。"
　　"哪里，她说得在理。生意总不能只认自己喜欢，不顾旁人用不用得上。"
　　林允明在一旁点头，"若有机会，还想请她再指点几句。"
　　"伯父别这么说，她听见了，会得意的。"
　　萧若萱掩嘴笑了一声，又觉得当着人家哥哥说姑娘家的事太多，便将话转开，"你与由儿既相熟，往后也请多照应些。那孩子有时候话少，闷在心里的事，也不肯同我们说。"
　　"林师弟很好。"
　　戚恕天答完，才发现这四个字说得太少，又慢慢补道，"他的文章好，人也实在，遇到事时，虽未必有把握，仍肯挡在前头。那日他本有机会自己跑开的，却一直不愿松开严先生。"
　　林允明的笑意渐渐收住了。
　　萧若萱望着丈夫，没有说话。
　　他们知道儿子遇过险，也听他含糊说了几句。可林子由不愿让父母后怕，许多惊险之处，都被一句已经过去了，轻轻略了。
　　"他还小。"林允明过了一会儿才说，"有些事，我竟还不如公子知道得清楚。"
　　"伯父，林师弟也只是怕你们担心。"
　　"我明白。"
　　林允明低下头，将一条未系紧的布绳重新理直，手上却迟迟没有结好。
　　"这些年，亏欠那孩子的地方，不少。"
　　萧若萱转过身，低头去裁布。剪刀沿着折痕慢慢向前，发出细碎的声响，她裁得极稳，到了末尾，却仍停下来，重新比量了一遍。
　　戚恕天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问，"伯母，你们是不是……打算回庐州？"
　　萧若萱手下一顿，林允明看了过来，戚恕天这才意识到问得太急，忙道，"先前听林师弟说过家中是庐州人士，近日监里也有人返乡，所以随口一问。"
　　林允明没有追问，只叹了口气，"是有这个打算。家中还有些生意要料理，许久没回去了。只是如今严兄病着，铺子也离不得人，暂且还未定。"
　　"那林师弟……"
　　"由儿自然还在长安读书。"
　　萧若萱接过了话，转身时脸上已平静了些，"他读书不易，我们不会为这点事，叫他分心。等闲下来，还要好好商量。孩子长大了，总该听听他的意思。"
　　戚恕天捧着水盏，手心慢慢暖了起来。
　　他们的忧伤是真的，挂念另一个孩子也是真的。那扇始终留着的门，并非只等一个失散之人，可这些年，他们或许也被那道久不归来的影子，挡住了许多本该看见的东西。
　　自己若此刻说了，林子由又会如何呢？他不敢替那个素来温和的少年答。
　　他更不愿将尚未想清楚的事，用一句天意如此便仓促了结。
　　萧若萱将裁好的布包起，知道是送给长辈，又另外拣了合适的线，包在里头。戚恕天付钱时，夫妇二人执意不收，他只好认真道，"伯父，伯母，若是今日白拿了布，晚辈往后倒不敢来了。救人是那日的事，买东西是今日的事，哪能混作一处。"
　　林允明还要相劝，萧若萱看着他，先松了口，"依公子吧，只是这线不许再算了，留着做衣裳时用。"
　　戚恕天这才点头。
　　临到门前，萧若萱又问，"不留下用些饭？后头虽简陋，倒还清净。"
　　戚恕天抬眼，看向那道通往后院的小门，他很想进去坐一会儿。
　　想知道这户人家吃什么饭，桌上摆着几双筷子，林子由回来时，是先喊父亲，还是先去柜后寻母亲。
　　可他站了片刻，最终只是将布抱稳，低声道，"今日还有些事，晚辈想去拜访严先生。改日……改日再来叨扰。"
　　林允明听说去看严文义，便不再挽留，细细告诉了他所居之处，还说严兄这些日子沉闷，若有年轻人去说些话，兴许能开怀些。
　　戚恕天一一记下。
　　萧若萱送他到门外，又叮嘱着肩伤未愈，不宜抱重物。他笑着说布并不重，她仍替他将外头的绳结挪了挪，免得勒着手。
　　那双手指节纤细，掌心却有经年经营留下的薄茧。
　　戚恕天低头看着，直到她收回去，才慢慢道，"伯母，您也好好歇歇。"
　　萧若萱一怔，随即笑了，"好。公子慢走。"
　　他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林允明已转身去接待新来的客人，萧若萱还站在门边，见他回头，便又点了点头。
　　只是转过街角，他忽然停住，扶着墙，慢慢吐出一口气，原来只是两声伯父伯母，便已费了这样大的力气。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布，那包附赠的针线从缝隙露出一角，纸包折得齐整，边上压着一道很浅的指痕。
　　今日先不说吧。他在心里这样想着。待自己能安稳站在他们面前，待那些连自己都尚未弄明白的风波有了些头绪，再将一切说清。不是今日这样，带着一个足以搅动两户人家的答案，便指望所有人的难过都能停下。
　　可是，这究竟要等到何时？戚恕天自己也不知道。
　　街角的风吹来，裹着市井中热闹的声响。他将布抱紧些，终于重新迈开了脚步。
　　……
　　往安邑坊去时，戚恕天在街口遇见了大理寺少卿王翊。
　　王少卿今日未着甲，身后只跟着一名差役，正站在一处铺面外与人问话。见到他，目光先在肩头停了停，才拱手相迎。
　　"戚公子，近日可好些了？"
　　"好多了，劳王少卿挂念。"
　　王翊示意那差役先到旁边等着，又道，"听闻朝中授了职，恭喜公子。"
　　戚恕天苦笑，"不过是给家里添了个闲的差事，如今它比我还金贵，来时恬儿还说，别的不懂，喂料倒得先学明白。"
　　王翊闻言也笑了笑，只是笑意未停多久，便又淡了。
　　戚恕天看了一眼那紧闭的铺门，"少卿在查那日的案子？"
　　"问些旧事。"
　　"有眉目了吗？"
　　王翊没有立即回答，抬手将袖口折平，才道，"公子今日往哪里去？"
　　"想去看望严先生。他伤后一直没去拜会，心中也有些挂念。"
　　听到严文义的名字，王翊眉头轻轻动了动。
　　"严先生近来可曾找过公子？"
　　"不曾。怎么了？"
　　王翊沉吟片刻，将他引到街旁稍清静处，"此案有些话，不便在路上说。但严文义是遇害之人，公子又亲自涉险，有些地方，我也不该一味瞒着。"
　　戚恕天心中微紧，"莫非严先生仍有危险？"
　　"未见新的动静。只是当日行凶之人，四个都死了，活口一断，许多事便难再往下问。酒楼里原先经手的伙计，有的说那日太乱，不曾看清；有的只记得几张面孔，名字、住处，一概不知。"
　　"掌柜的呢？"
　　"也问过，说是寻常来吃酒的客人，往来太多，记不住。"
　　戚恕天蹙眉，"在闹市中带着刀，又能在酒楼附近匿身，掌柜竟一点也不知道？"
　　王翊看着他，"公子觉得可疑，我亦觉得可疑。可疑与能拿人问罪，却又隔着一层。"
　　"那就任他们这样搪塞？"
　　"自然不会。只是查他们的住处，住处先空了；问他们用过的物件，转手又不知卖去了哪家。一步慢下来，再追，便总像踩着别人刚扫过的路。"
　　王翊说得很平静，戚恕天却从中听出些无奈。
　　"有人提前递了消息？"
　　"这也是要查的事。"
　　他未肯将尚未查实的猜测说得太满。
　　街边有人推车经过，车轮碾过不平的砖，发出一阵闷响。王翊等那人过去，才接着道，"而且此事牵涉凉国之人。那日拔剑的古将军已经离京，留下的人，对行凶者的来历又各有说辞。不是递一道文书，便能将人一并带到寺里问清楚的。"
　　戚恕天想起太子的话，"殿下不是负责查办？"
　　王翊眼神一沉，却很快恢复如常。"殿下自有统筹。大理寺分内之事，我仍要办。"
　　戚恕天听懂了其中不愿多言的部分，也便不再追问。
　　"严先生可说过什么？"
　　"他说是在酒楼后巷不意撞见歹人，对方疑他窥破私事，才要灭口。至于听到了什么，他一直说在惊慌之下，已记不真切。"
　　"少卿信么？"
　　王翊望着他，半晌才道，"公子，我见过许多说记不得的人。有些是真记不得，有些是怕记得。但怕，总该有个怕的缘由。"
　　戚恕天想起严文义那日将林子由推开时的神色，缓缓点了点头。
　　"他家中只有一个女儿。"
　　"我知道，所以不曾一味逼问。寺里也留了人在附近照看，只是眼下人手紧，不能时时跟进门里。严文义并非嫌犯，出门也好，见人也罢，我们都不便将他拘着。"
　　"那我今日去，可有什么不妥？"
　　王翊摇头，"探望无妨。只是公子若听到什么异样，还望先告知于我，莫再独自追人。你那日以一人之身拦下数名亡命之徒，如今想来，我仍有些后怕。"
　　戚恕天轻叹，"怎么这些天见到人，都要先挨一顿训。"
　　王翊倒认真道，"那是有人盼着公子活得长久些。"
　　戚恕天一怔，随即收了玩笑，郑重应下。
　　临分别时，他还是提起了为首歹人自尽前说过的那句话。
　　"站在日光之下的人……王少卿觉得，他指的究竟是谁？"
　　王翊久久未答。
　　"我若知道，今日便不必站在这里，敲一扇明明里面有人，却总不开的门。"
　　他说完，向戚恕天拱了拱手，领着差役回到铺前。
　　戚恕天望了一会儿，终于转身往坊里去了。
　　……
　　严家的院门半掩着。
　　门旁搁着一只空木桶，院中有磨豆的石磨，磨盘洗过，水痕仍在，几片豆皮贴在沟槽边。与东市里来来往往的热闹不同，这里只听得见灶下偶尔一声木柴开裂的轻响。
　　戚恕天叩了叩门，"严先生在家吗？"
　　里头一阵脚步声，先急，到了门边却又慢下来。
　　严绿翠从门后出来，袖子挽着，手里还拿着一块擦桌的布。她看清来人，眼底先是惊讶，随即又有些局促，忙将手中的布往身后收了收。
　　"戚公子？"
　　"严姑娘，冒昧来访，没扰着你吧？"
　　"没有。"她答完，站在门边，似乎想起该让客人进去，却又不知是不是应当先问一句来意。
　　戚恕天见她为难，便道，"来看看令尊的伤势。我近日烦事扰身，来得迟了，还望见谅。"
　　严绿翠的脸微微一红。"公子别这样说，那日若不是你们，我爹……应该是我们登门拜谢才对。"
　　她终于侧开身，"请进，屋里简陋，公子莫嫌弃。"
　　"有个坐处便好。"
　　戚恕天跨过门槛，将布暂搁在一张干净的条凳上。严绿翠见状，急忙又擦了两下桌面，去灶间取水。
　　她动作很利落，只是端来时，碗沿还是轻轻碰出了声。
　　"家里没什么好茶。"
　　"温水就很好。令尊歇着呢？若不方便，我改日再来。"
　　严绿翠的手停了一停。
　　"爹出去了。"
　　"出门了？伤都好了？"
　　"能走动，只是还不能做重活。"她垂眸望着桌沿，"今早说去见一位旧识，午前便回，叫我不用留膳太早。"
　　说到这里，她望了一眼天色。
　　戚恕天这才留意到，灶间那只饭锅已经挪到边上，旁边另有一碗盛好的菜，用碟子盖着，像是等了有一会儿。
　　"或是许久不见，说得久了些。"
　　"也许吧。"
　　严绿翠在对面坐下，片刻后又站起来，"公子先坐，我去看看门外。"
　　她走得不远，只到院门处，向巷口望了两回，才慢慢回来。
　　戚恕天没有催她说话，将那碗水捧在手中，等她坐定，才问，"林师弟今日没来？"
　　"子由去监里了，说午后再过来。"提到林子由，她神色略松，随即又想起面前的人与他相熟，便低声道，"上次摊前，是我说话不妥，一直没机会向公子道歉。"
　　戚恕天笑了笑，"林师弟已经说过了。"
　　"他替我说，是他的心意，我自己也该说一遍。"她将手里的布叠得齐整，语气轻，却不含糊。
　　"我那时以为，公子是觉得我抛头露面，有失体统。后来子由说了许多，我才知道是我想岔了。可我也不是怨自己做这些事，我只是……"
　　她停住了，目光落在石磨上。"怕旁人只看见这些，便觉得我可以随口说笑，随手打发。"
　　戚恕天听完，没有急着宽慰。过了片刻，他才道，"那日我只想着夸你自强，倒没想过，你本来未必要被人这样夸。若有更好的日子过，谁还愿意日日起早磨豆子。"
　　严绿翠有些意外地看向他。"公子你？"
　　那一点局促似乎散开了些，可也并不意味着从此便全无隔阂。严绿翠看着他温和的神色，心中仍有些说不清的滋味。她感激他救了父亲，也感激他肯这样坐在一间寻常的屋子里，认真听她说话；然而对方越不计较，她便越不愿自己的感激，最后只剩下一味低头。
　　好在戚恕天只随口问些严文义日常用药的情形。提到这些，她才真正放松，细细说了大夫嘱咐过什么，又说父亲近日不爱说话，连那柄说书时用的旧羽扇，也只是搁着。
　　"从前我嫌他在酒楼说得兴起，忘了回来干活。如今真安静了，我倒又……"她说着，眼圈有些发红，便侧过脸，去看窗边晒着的药材。
　　戚恕天等了等，轻声道，"严先生大约也怕你担忧。"
　　"他什么都不说，我才更担忧。"话一出口，绿翠便有些窘，仿佛不该将家中这些烦心事讲给外人听，急忙补道，"公子别见怪，今日等得有些急，我……"
　　"严姑娘，令尊说过见的是谁吗？"
　　她摇头，"只说是早年认识的朋友。"
　　"往日可曾来过家中？"
　　"没有。我从来没见过。据说爹年轻时来长安赶考，认识的人，可这些年，不大往来了。"
　　戚恕天心里微微一沉，若在平日，朋友久别相见，耽搁半日并不算什么。可他才听过王翊的叮嘱，如今再看那碗早已备好的饭菜，便总觉得有些不安。
　　他没有将这不安先说出来，只起身道，"不如我到附近问问，或是遇上相熟之人，能替姑娘传句话。"
　　严绿翠也忙站起，"我同公子一道去。"
　　两人先问了隔壁，再走到巷口。卖菜的老汉说清早见严文义经过，手里似乎拿着东西，往坊西去了；守着路边摊的妇人却摇头，说她晌午就坐在这，没见严铁嘴回来。
　　严绿翠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淡下去。她忍着没有跑，只紧紧攥住袖口，跟着又问了两户人家。
　　无人知道严文义究竟见谁去了。回到家时，锅边那一点余温也散尽了。
　　严绿翠推开父亲的房门，床铺收得整齐，外衫少了一件，药碗洗好了倒扣在桌上，一切都像寻常出门前的模样。
　　院外有脚步经过，严绿翠立即转身追到门边，可脚步声没有停，渐渐远去了。
　　她扶着门框，终于低低道，"爹不会又出什么事吧？"
　　日影沿着院墙向上移，石磨旁的水痕已被晒干。灶下早没有火了，仍有一缕很淡的豆香停在屋里。
　　戚恕天将自己带来的布挪到不会碍事的地方，回身道，"先别慌，我们去请王少卿。"
　　那位曾在高台上口若悬河、劝旁人凡事看开的人，原来并没有将自己的事，尽数说与人听。
　　严文义出门时，天还没有大亮。
　　绿翠正在灶间生火，他隔着院子看了一会儿，原想叫她别忙了，今日不磨豆，饭也不必做得太早，可话到了嘴边，又只剩一句，"别将烟吸进去了，开着些窗。"
　　"知道了。"女儿的声音从灶后传来，过了片刻，探出一张沾了点灰的脸，"爹，你一大早换衣裳，去哪里？"
　　"见个人。"
　　"什么人？药铺的大夫么？"
　　"不是，是从前一位朋友，许多年不见了。"
　　绿翠皱了皱眉，"爹的朋友，我怎么不认得？"
　　严文义被她问得一怔，随即笑道，"你还没出生时，爹也不是大门不迈，难道认识谁，还要先与你报一声？"
　　绿翠轻哼，"不报便不报，那你早些回来，药要午后吃的。"
　　"午前就回。饭也别留得太早，我若回来晚些，又该听你念叨。"
　　"还不是因为你总这样。"
　　严文义应着，弯腰去收那柄旧羽扇，手伸到一半，伤处忽然一疼，额边便出了些冷汗。
　　他站直身子，等那阵疼缓下去，才将扇子取了。
　　女儿没有看见，这样也好。
　　院门合上时，身后传来添柴的声音。严文义在门边停了片刻，伸手将门扣往里推了推，仿佛只要扣得妥当，便能将这一院寻常的早晨留住
　　坊西有一间旧书肆，前头的门面早已不做买卖，只留着后院，供相熟之人存些待修的书册。年久了，连匾额上的字也褪了色，街坊路过，仍习惯称它作旧书铺。
　　严文义认得这里，年轻时上京，囊中羞涩，舍不得买新书，便常来翻那些缺页少角的旧本子。一册前头被人批了圈点，后头又不知谁补了几行，字迹相叠，反倒比书上的文章更热闹。
　　也是在这里，他与厉则贤争论过不少回。
　　如今站到巷口，旧墙仍在，墙根的野草却换过许多茬。他看了看身后，除了一个挑担过路的人，便只余晨雾里几处未开的院门。
　　他并不懂怎样避开大理寺的人，也未曾觉得自己真能不被人看见。只是信里约的是这个时辰，他便趁着天早出了门。若有人问，见朋友，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
　　真正不能说的，在他怀中。一张折得很小的便笺，薄薄一片，昨夜却硌得他翻来覆去，没有睡好。
　　两日前，他托书铺中往来送书的人带了一句话到国子监，只说严文义想见旧友。递话的人没有问为何，收回来的答复，也只有时辰与地点。
　　那字他认得，许多年不见，落笔最后那一下，仍是先重后轻，到了该收处，总像舍不得收尽。
　　严文义抬手，叩了两下后门。
　　门里过了一会儿才有动静，一名看守书册的老者开门，看了他一眼，便将身子让开。
　　"先生在里面。"
　　严文义道了谢，沿着狭窄的过道往里走。
　　院中一株槐树遮着半面屋顶，叶子尚未长密，晨光零零碎碎地落在石阶上。廊下摆了两只竹筐，里面都是散开的旧纸，墙边靠着几块卸下的书板，一阵风过，纸角便轻轻翻动。
　　厉则贤就坐在那扇半开的窗前。
　　一身灰色长袍，袖口收得整齐，手边有一壶水，两个盏。若不是鬓发比当年白了许多，严文义几乎要以为，他仍是那个借了书便不肯挪步，直到掌柜赶人才想起天已黑的人。
　　厉则贤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文义。"
　　严文义站在门口，也望着他，"则贤兄，久违了。"
　　厉则贤先起身，将靠窗的位置让了些，"坐吧。伤还未好，怎么走这么远？"
　　严文义慢慢坐下，将羽扇搁在膝边，"长安城虽大，从我家走到这里，还算不得多远。比当年赶考时走的路，可短多了。"
　　厉则贤提壶，给他斟水，"听闻你出了事，我……"
　　"听谁说的？"
　　厉则贤放下壶，"东市出了这么大的事，监中亦有人议论。"
　　"是么？"严文义端起盏，嘴唇碰了碰盏沿，没喝，又放了下来。
　　"我还以为，是那些人去告诉你的。"
　　屋里忽然静了，窗外有一只鸟在槐枝上乱叫，叫了两声，仿佛也觉出哪里不妥，扑着翅膀飞走了。
　　厉则贤没有问哪些人。
　　严文义等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短促得很，连自己也觉得难听。
　　"你若方才问一句，我大概还要在这里坐上半个时辰，想着如何开口。如今倒省事。"
　　厉则贤抬眼，"文义，有些话，你想清楚再说。"
　　"我想了许多天。"
　　严文义慢慢展开了膝边的羽扇。扇骨有一处补过，颜色深浅不一，原来缺了的羽毛也没全补上，张开时，总少了那么一角。
　　"从东市躺回家里，夜里一闭眼，就是那几柄刀。我起初也想，是不是自己认错了，隔着墙听见的声音，哪能作准？可想来想去，从前你说话时，偏喜欢把最后几个字压低，像怕旁人听了去，又像偏要人竖着耳朵听，这么多年，我竟记得清楚。"
　　厉则贤没有动。
　　"我当日只想去后头方便一下。酒喝得多，老林还在外头坐着，我绕过楼梯，听见里头有人说话。头一句并没听真，后来听见一个人说，照交代的做便好，切勿自行其是，更勿要生事。"
　　严文义说到这里，眼睛渐渐红了。
　　"则贤兄，是你么？"
　　厉则贤望着他，过了片刻，才缓缓道，"你既认定了，又何必问我？"
　　"因为我盼着你说不是！"
　　严文义那只握扇的手猛地收紧，扇骨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我来这一趟，不是为了听你拐着弯，教我话该怎么说。我只想问，你当时，是不是在那里？"
　　厉则贤终于移开目光。"是。"
　　这一声落得很轻。
　　严文义却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许久才慢慢吸进一口气，"好。至少这一句，咱们说清楚了。"
　　厉则贤将窗往里合了半扇，转过身来，"还有呢？那日你还听见什么？"
　　"你走后，有人嫌你指手画脚，说不过是个教书的，偏生管得宽，左一句不要声张，右一句不要生事，倒像他们只会惹祸一般。"
　　严文义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有人劝他少说两句，也有人笑，说若真出了事，难道那些读书人还肯出来替他们挡刀？那几个人用的词，我不大记得了，只记得他们提到你时，满是怨气。"
　　厉则贤垂着眼，指尖在盏边轻轻一摩，"你不该在那里停留。"
　　严文义愣了一瞬，随即抬起头，"原来这便是我该得的答复？"
　　"我并非说你该遇害。"
　　"可你先想到的，是我不该听见。"
　　厉则贤闭了闭眼，没有立刻辩解。
　　严文义看着他，胸口那些压了许多天的惊惧与怨怒，到了这时才一齐涌上来。他本以为见到旧友，总还有些话能好好说，甚至出门前仍想着，也许是旁人借用了他的名声，也许自己当真认错了。
　　可那些自欺欺人的念头，到底没有撑过半盏茶的工夫。
　　"他们发现你了？"厉则贤问。
　　严文义望着他，过了片刻，才点头，"有人出来，我避得急，碰响了靠在墙边的木架。那人先问我是谁，我说酒楼里吃酒的，走错了路。他盯了我一会儿，又问我认不认得方才出去的人。"
　　"你怎么答的？"
　　"我没答。"
　　厉则贤眉头一紧。
　　严文义却笑了，"如今想来，我那会儿若能照着你的教法，说一句不认得，或许便能活得轻巧些。可我一慌，他便看出来了。"
　　他低头，看着掌中几根被捏弯的羽毛，"我说我什么也没听清，转身便走。那人却不让，后头又出来几个，我听见他们说，不能留。"
　　厉则贤的眼角终于抽动了一下。
　　"之后的事，你应当都知道了。若非戚家的几个孩子，若非子由不肯丢下我……"
　　他每回想到刀刃落下时，那少年还拖着自己往前跑，心里便像被什么钝物一下一下地磨着。自己也有女儿，怎会不明白林允明夫妇这些年熬得多苦，若子由真因自己送了命，他又有什么脸活着回去？
　　厉则贤的目光落在他伤处，声音沉了些，"我没有让人杀你。"
　　"我当然知道。"
　　"文义！"
　　严文义抬起眼，神色却并不因那一声而退让。
　　"则贤兄，你若说你不知他们会做这种事，我不信。可你若说，当日不知他们要杀的是我，我愿意信。"
　　厉则贤喉头微动，这两句话之间的分别，严文义说得明白，他自然也听得明白。
　　"你来，是要我认下什么？"
　　"我来，是想知道，你如今究竟在替什么人做事。"
　　"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能安稳。"
　　"我已经躺在刀下过一回了。"严文义将羽扇收起，轻轻搁到桌上，"今日我敢来，就没必要那这些话戏我了"
　　……
　　水壶里渐渐有了细微的沸声，厉则贤起身去将炉上的火拨小，夹炭的铁箸碰到炉沿，叮的一响。他背对着严文义站了片刻，才道，"还记得从前你借了我那册策论，回来时，后头缺了两页？"
　　严文义眉头微动。
　　"你问了三回，我只说本就缺着。后来你在我住处见到了药包，才知道那两页被人拿去包了药。"
　　"那时你病得说不出话，客舍掌柜又不肯赊账。"
　　"我气了你一场。"
　　"是。说书能再抄，命丢了，就没处找。你气的是我竟将那书的价钱，算得比一服药还要重。"
　　厉则贤转过身，目光中有了一点久违的温意，"那时候，我便知道，你这人嘴上虽爱与人争，真遇到事，却不忍旁人吃亏。"
　　严文义没有接话。
　　厉则贤走回桌边坐下，重新替他换了温水，"后来你在长安落脚，有了妻女，我也以为，这辈子能得这样的安稳，便很好。你不来找我，我也不好轻易去扰你。可文义，你我当初挤在客舍里，日夜说的，又何尝只是自己能不能吃饱？"
　　"你想说当年的志向？"
　　"难道你全忘了？"
　　严文义望着窗上那一道细细的裂痕，沉默许久，才道，"没忘。"
　　他也曾有过那样的年月。
　　灯油不够，两个人便挤着一盏灯，一个看书，一个在背面已写满字的纸上再寻空隙。写得兴起了，连窗外刮进来的雨也顾不上，拿着几页无人肯看的文章，仿佛便能替天下所有受委屈的人，问出一个明白来。
　　那时厉则贤比他沉稳，谈事总要往深处想，常常听他骂完，才不急不缓地指出其中不妥。严文义不服，两人争到半夜，次日仍一同出门，凑钱买一份热食。
　　如今再想起，那一点热气，竟比后来许多年的饭食都记得清楚。
　　"可那时我们说，"严文义慢慢开口，"总该叫人有理可讲，有路可走。不是叫人听错了一句话，便要连命都赔进去。"
　　厉则贤的神色微微沉下去，"世事并不能样样照书上来。"
　　"这句我也懂。"
　　"你懂，便该知道，有些人手上沾着脏，却未必是为了自己。如今朝里如何，地方如何，你在东市说书时，不也说得很明白？若没有人肯去办那些不体面的事，只坐着读圣贤，又能替旁人改些什么？"
　　严文义看了他一会儿，"所以你就去做了？"
　　厉则贤没有答。
　　"替谁？"
　　"文义。"
　　"我不问你们商量过什么，也不问那些人究竟从哪来的。我只是想知道，你所说那位肯办事的人，知不知道你今日坐在这里，见一个差点被他的人杀死的故友？"
　　厉则贤按着盏沿的手终于停住了。
　　"他们不是我们的人。"
　　"那你为何能去嘱托他们？"
　　"传话与调遣，不是一回事。"
　　"谁托你传的话？"
　　厉则贤抬起眼，目光终于冷了些，"你今日问得够多了。"
　　严文义的背脊也一点点僵直。
　　他明白，再往前问，便不是两个旧友在旧书铺里重叙往事。可他也明白，自己既然跨进这道门，有些话便不会因为换了个温和的说法，就忽然不再要紧。
　　"你当年劝我，"他缓缓道，"写文章先别想着上头的人爱听什么，先想自己信不信。则贤兄，你如今教别人时，还这样讲么？"
　　厉则贤的唇微微抿住。
　　院里的晨光已越过门槛，落在两人之间。那本搁在窗下的旧书被照亮一角，书页边密密麻麻，都是前人留下的批字。
　　厉则贤将书轻轻合上，"我今日仍教他们，做人须明白自己所求。"
　　"你求的什么？"
　　"求个能将事情做下去的机会。"
　　严文义眼底闪过一丝说不清的失望，"只要能做下去，怎样都成？"
　　"我若当真觉得怎样都成，那日在酒楼，又何必特意去叮嘱他们不要生事？"
　　厉则贤的语气也重了些，像是终于从这场步步逼问中生出不耐。
　　"我比你更明白，一旦闹到街面，死伤的是谁。我已尽力让他们谨慎，却未料到出了这般岔子。你险些遇害，我并非毫不在意。可你不能因为自己经历过一遭，便认定我先前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要人性命！"
　　严文义听完，久久看着他。
　　"你在意。"
　　"自然。"
　　"是因为我叫严文义，还是因为我也是个本不该死的人？"
　　厉则贤一时没有回答。
　　严文义慢慢点头，像是已从这一点迟疑中，得到了某个不愿听见的答案。
　　"那日子由去救我，你知道他是谁么？庐州林允明家的幼子，在你们国子监读书，文章也写得好。他并不知道巷子里发生过什么，只看见一个从小认得的伯父快被人砍死，便伸手来拉。"
　　他停了一停，喉间有些哽。
　　"若他死了，你又怎么与自己说？说他是无意牵连，还是怪他不该多管闲事？再往后，来救我们的戚家兄妹，跑去求援的那个小姑娘，街边来不及躲的人，是不是都能用一句岔子，慢慢算过去？"
　　"文义，你这是拿已经没有发生的事，来逼我认罪。"
　　"我是在问，那些事若真发生了，你还会不会觉得，你只是传了几句话。"
　　厉则贤抬手揉了揉眉心，他的头疼并非今日才有，在监中久坐，或与人争论得久了，那股钝痛便会从两侧慢慢往里钻。从前严文义知道，争到激烈处，也会给他留个停顿，让他缓一缓。
　　这回没有。
　　严文义看着他的动作，眼底掠过一点旧日的熟悉，却没有将话收回。
　　"你以为我不曾想过？"厉则贤终于道，"事情到了这一步，谁都得往前走。东市之事一出，连原先不相干的人也被惊动。如今圣上卧病，太子监国，四面都在盯着。若再由着大理寺顺着人脉往上查，牵动的便不会只有一间酒楼。"
　　严文义的目光猛地一凝。
　　"太子？"
　　厉则贤知道自己这番话已经让他猜出了几分，却没有立刻遮掩。
　　有些事若全不让他知道，他便只会拿一双受惊的眼睛，去想最坏的结果。要他肯听，总得给他一个看似站得住的缘由。
　　"殿下本就是储君，监中夫子受他问询，也是寻常。你不要将事情想得过于骇人。"
　　严文义望了他片刻，忽然道，"殿下若只是问学，何必让你去酒楼后巷，与几个见不得光的人传话？"
　　厉则贤神色一僵。
　　"还有，你刚才说，是大理寺顺着人脉往上查，便会牵动更多。若都是该办的事，怕查什么？"
　　"你是来与我论朝局的？"
　　"我没那本事。"严文义摇头，"我只是还记得，咱们年轻时，最恨人拿一句事情复杂，便将旁人的冤屈打发了。"
　　他轻轻按住胸前的衣料，那里隐隐作痛。
　　"从前我隔着酒桌讲别人，讲得兴起，总觉得好人坏人一看便知。如今轮到自己，却连来问一句，都要瞒着女儿，趁着天未亮便走。则贤兄，我不是来显自己比你高明，我只是怕。"
　　厉则贤的神色终于缓了些。
　　"我知道你怕。"
　　"不，你未必知道。"
　　严文义望向窗外那两只装旧纸的竹筐，眼底泛起一层很淡的水光。
　　"那几日，我躺在床上，绿翠在外头烧水，水壶一响，我便以为有人又拔了刀。夜里院门响，我想喊她躲起来，又怕喊了，反倒将她吓住。她给我端药，我看她手上那些新裂的小口子，便想，若那日我没回来，这孩子往后要怎么过？"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她娘去得早，我总与她说，不怨她，是爹没将她娘照顾好。可这些年，到底还是让她日日惦记，觉得自己欠着谁。我若再因这些她全然不知的事死了，你叫她怎么想？"
　　厉则贤慢慢攥紧了手。
　　司清。
　　他已经许多年没有听人当面提起这个名字。年轻时，严文义得了妻，喜得不知怎样是好，拿着一张写了又改的请帖，连路边卖炊饼的都恨不得请上一回。后来那女子难产去世，严文义站在门外，抱着一个皱皱小小的孩子，许久也不知该先哭，还是先去寻人帮忙。
　　厉则贤记得自己替他接过孩子时，严文义还在发抖。
　　那人平日有多少话，那一夜便有多少说不出的哀痛。
　　"绿翠如今……"
　　"长大了。"严文义接得很快，"识得字，会算账，也会同我拌嘴。嫌我话多，嫌我说书误了做豆腐，却又怕我不去酒楼，便没个能说话的地方。"
　　他说到这里，嘴角终于动了一下。
　　"你别看她在外头不让人，回到家里，连我咳一声都要追着问半日。她不欠谁，偏又总想着多做些。这孩子，就这一点最让我心疼。"
　　厉则贤垂下眼，"我不会让人去动她。"
　　严文义的笑意消失了，"你以为我需要你这句话？"
　　"你不是担忧她么？"
　　"我是担忧，可你为何能这样许诺？"
　　厉则贤望过来，目光一点点沉了。
　　严文义也望着他，这回却并未退开。
　　"若他们不是你的人，你说了又算什么？若你说得算，今日我来问的这些，你便不能再只说不知情。你既肯替绿翠挡一次，为何不肯想想，别的人家也有一个这样等着父亲回来的孩子？"
　　厉则贤忽然站起身。像受了很大的刺激一样，仿佛刀刀扎入他的心脾，"严文义，你非要将我逼到无话可说，才肯罢休么？"
　　严文义的身子因这一声而绷紧，"不是我把你逼到这里的。你已经不是曾经的自己了，你回过金陵吗？"
　　"这不用你管。"厉则贤望着他，胸口起伏了一阵，终于缓缓坐了回去。
　　"她叫小庆吧，你当年隐瞒我的事。"
　　"我说了，这不用你管。"
　　他不能发怒。
　　在监中，可以训斥一个不肯听教的学生；在太子面前，也能用几句足够周全的利害，将眼前的难题暂且压下。可严文义既不是他的学生，也不在那些早已约定好了的话里。
　　这个人记得他衣不蔽体时的模样，也记得他曾为何事拍案不平。
　　正因为记得，今日每一句问话，才都像往旧疤上按了一指。
　　"你想怎样？"
　　严文义没有立即答。
　　"我想先问清一件事。"严文义道，"如今还会有人来杀我么？"
　　"不会。"
　　"你能担保？"
　　"我只能管我能管的。你若要我替所有不知来处的人担保，那是强人所难。"
　　"好，那就说你能管的。你会不会把今日的话告诉旁人？"
　　厉则贤没有立即回答，"会。"
　　这个字说出来，严文义反倒平静了些。
　　"原来如此。"
　　厉则贤看着他，声音稍缓，"文义，我也不是独自一个人。你今日来见我，总会有人知道。我若什么也不说，只会让旁人以为，我与你另有图谋。到那时，便连我都未必能替你说话。"
　　"所以我要活，便得先让你交得了差。"
　　"你若愿意这样想，也无不可。"
　　严文义低头，慢慢将扇骨上那一点翘起的竹刺按平。竹刺扎破了指腹，他看着那一点血，过了片刻才将手缩回。
　　厉则贤伸手去拿干净的布，他却摇了摇头。
　　"小伤。"
　　这两个字让厉则贤的动作停在半途。
　　从前同住客舍，严文义搬书割破了手，也是这样随口一句，然后将手在衣角一擦，照旧去做事。那时大家都穷，顾不得讲究，一点小伤过两日就好，谁也不会放在心上。
　　今日却不知为何，连这一点血都显得刺眼。
　　"文义，你不必这样防着我。"
　　"我若真只防着你，今日便不会自己来。"
　　厉则贤沉默了。
　　严文义将手藏进袖口，目光重新落到他脸上。
　　"我想过直接告诉王少卿。那是最省事的路，连你我今日这场难堪，也能免了。可隔着墙听到的话，未必能将事情说得全。你又确曾叮嘱他们莫要生事，我便总还想着，你也许只是走进去太深，一时没出来。"
　　"你想劝我收手？"
　　"我不知道你究竟想做什么，劝也无从劝起。可总该有人来问一句，让你记得，当年还有个严文义，真心觉得你若有一日能为官，百姓兴许便能少受些委屈。"
　　厉则贤的目光终于微微晃了一下，他很快垂下眼，将那一点异样压住。
　　"可惜我耕读多年，并未为官。"
　　"你不曾为官，也一样有人听你的话。"严文义停了一停。
　　"你自己方才说的，做人须明白自己所求。那你所求到最后，可还有一点，与你我从前念的那些书相合？"
　　厉则贤望向窗外。
　　他原可以答的。论经史，论权变，论如何在浑浊世道中谋一条能行的路，他有许多话，足以让这位久居市井、只爱凭一腔热血论是非的故友无从反驳。
　　可那片刻，他脑中闪过的，偏偏是张永祥在水榭潭旁俯身扶他时，那双既亲近又充满戒意的手。
　　他知道自己已经站到哪里了。
　　只是这个答案，不能拿来回答严文义。
　　……
　　窗外响起了脚步。
　　看守书肆的老者停在廊下，低低唤了一声，"厉先生，有人送话来了。"
　　厉则贤起身出去，门扇在身后带上，外头传来压低的说话声。严文义坐在屋中，听不真切，只听见午后、监中几个零碎的词，随后便是衣料擦过门框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厉则贤回来，手中已多了一件外袍，"我须出去一趟。"
　　严文义垂眼看着自己那柄旧扇，慢慢道，"我不愿死，也盼你好好活着。可有些事，若真做错了，总不能为了保住自己，就接着错下去。你替我说话，是旧友的情分；你肯不肯正眼看今日这些事，是你自己的选择。"
　　这句话来得突然，厉则贤抬起头，神色竟有些茫然。张了张口，却未说出什么。
　　严文义又笑了一下，笑意比先前平和些，"我从前劝老林，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寻不到的事不如交给天命。话说得轻巧，如今真有人叫我把自己的命也交出去，才知道多难。"
　　"你歇一会儿，后头那间屋有张榻，别一直硬坐。"
　　厉则贤望了望桌上的纸，提笔写下几行，又将笔搁好，推到严文义面前。
　　"那日我叮嘱他们勿要生事，这一句，是你亲耳听见的。
　　严文义低头去看，纸上写得并不长，无非说自己在酒楼后院偶然听闻厉先生训诫数人，其言皆为约束，并未听到其他谋划。末尾还写着，严文义与厉则贤相识多年，知其为人谨慎，不敢因一时惊惧而妄加揣测。
　　最后那几个字，严文义看了许久。
　　"你想让我签字？"
　　"我出去，总得有句话能替你我转圜。单凭我说是误会，旁人未必肯信。"
　　严文义将纸拿起来，指尖沿着纸边慢慢移了一下，"前面的话，我听见了，可以认。后头这些，你要我怎么认？"
　　"你可以改。"
　　严文义拿起笔，他先将那句知其为人谨慎划去，再在旁边补上，所闻仅止于此，其余不知。
　　写完，他停了一停，又添了半句。"训诫之后，数人仍持刀追杀于我。"
　　严文义将折好的纸放回桌上，"我也不带走。你若还想看，便自己看看。我写的不是供状，不过是今日能说得明白的几句话。"
　　……
　　旧书肆的后巷很窄，日光照不进来，墙边有一线潮湿的水痕。
　　递话的人已经候在巷口，见他出来，低声道，"先生，监中那边不能再耽搁了。"
　　"知道了。"
　　"方才来的那位……"
　　厉则贤目光一沉，"只是旧友，在此歇息。莫去惊扰。"
　　他站了片刻，转身又将看守的老者唤来。
　　"送些饭菜进去。"
　　……
　　严文义在椅上坐下，手掌按住膝边的羽扇，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绿翠今早说，午后的药不能忘。
　　那孩子此刻，大约已开始嫌他又说话忘了时辰。
　　嫌几句也好，总好过一直不出声，只站在门边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