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门的房东】（1-6）作者：CHAOWENHAO

【对门的房东】（1-6）
 作者：CHAOWENH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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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雨夜
陈默搬进这个老小区三个月了。
六层没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墙皮掉得斑斑驳驳。他选这里只有一个原因：便宜。离婚的时候房子留给了前妻，他一个三十四岁的男人，拖着两个行李箱和一台旧电脑，重新开始。
房东住对门。
第一次见苏晴，是签合同那天。她开门的时候，陈默愣了一下。他原以为房东会是个烫着卷发、嗓门洪亮的大妈，结果门后站着的女人三十五六，穿一件洗得发软的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颈侧。她手上沾着水，刚洗完什么东西，指尖在围裙上擦了擦，伸过来：“苏晴，花是我在楼下开的，十二号铺面。”
她的手心是暖的。
合同签得很干脆。她说她就住对门，有事敲门就行，房租按月付，别拖过五号。说完笑了一下，眼尾有很浅的纹路，像被岁月轻轻捏过，反而比小姑娘那种紧绷绷的漂亮更耐看。
搬家那天是个周六，热得像蒸笼。陈默雇的小货车把家当卸在楼下，他一个人蚂蚁搬家似的往六楼倒腾。第三趟抱着一箱子书上到四楼，胳膊酸得发抖，箱子底“哗啦”一声漏了，书撒了一楼梯。
他蹲下去捡，楼上下来一个人，也蹲下去，帮他一本一本地码。是苏晴，换了件旧T恤，头发扎成马尾，额头上全是汗。她把最沉的那半箱往自己怀里一抱：“走吧，一趟运完，省得你再跑。”
“苏姐，这多不好意思。”
“少来。”她抱着箱子走在他前头，马尾一甩一甩的，“我这楼里的租客，前三个都是搬家累跑了的。留住一个是一个。”
那一下午，她帮他把最大的几件都归置停当，临走从自己家端来一盆养得油绿的绿萝，往他窗台上一放：“新家空着难看，养着吧。这东西命硬，跟你一样，渴不死。”
陈默站在满屋子纸箱中间，看着窗台上那点绿色，忽然觉得六楼的楼梯，好像也没那么难爬了。
后来陈默才慢慢拼凑出她的日子：她也离过婚，三年了，前夫出国再没回来。她一个人守着楼下的花艺工作室，白天包花束，傍晚关店上楼，日子过得安安静静。单元楼里的大爷大妈都爱跟她打招呼，她给人修过水龙头，帮人接过孩子，还给整栋楼的楼道换过一茬新灯泡——除了陈默门口那盏，谁也没想起来。
三个月里，两人的交集零零碎碎。
他的快递总被放在她家门口，她下班顺手就给他捎上楼，敲两下门，把箱子往他怀里一塞：“你们做策划的，买这么多咖啡，是拿命换方案？”他加班到凌晨回来，看见对门门缝里还透着光，第二天门口就多了一小束满天星，玻璃瓶装着，没留字条。他给阳台的花浇水——那盆绿萝还是搬家那天她送的，说新家要有点活气。她说他浇多了，根要烂，他嘴上应着，下次还浇多。
暧昧这东西，不用点破，它自己会往墙缝里钻。
有回他出差回来，发着低烧，躺在床上连外卖都懒得点。半夜十一点，门被敲响，苏晴端着一碗姜汤站在门口，围裙都没解，说是听见他白天咳嗽了。“趁热喝，出出汗。”她把碗塞进他手里，掌心在他手背上停了一下，试了试温度，皱眉，“这么烫还硬撑。”他捧着那碗汤，忽然想起离婚那年，自己一个人在医院输液，举着吊瓶去洗手间，旁边陪护的家属看了他好几眼。那碗姜汤辣得他眼眶发热，也不知道是姜的缘故，还是别的。
还有一回，她店里进了一批大盆的发财树，送货的只管卸到楼下。她一个人在楼梯口跟花盆较劲，盆比她人还宽。陈默下班撞见，二话不说卷起袖子就往楼上扛。四楼歇一回，五楼再歇一回，到了门口两个人都是满头汗。她蹲下来给他递水，毛巾直接往他脖子上一搭，笑他：“你们坐办公室的，力气还没我大。”他喘着气回她：“那下回这种活，记得提前预约。”她愣了半秒，笑得直不起腰。那天晚上，他的微信收到一条消息，是她发的：“花盆的钱省了，请你吃饭，欠着。”这个“欠着”，一直欠到了秋天。
她手指被花剪划破过一次，血珠子一颗一颗往外冒。他正好下班进楼道，看见了，把她拉到自家门口，从抽屉里翻出创可贴，捏着她的手指一点点缠好。她手指细长，指甲修得干干净净，指腹有一层薄茧。他缠得认真，头低着，呼吸都放轻了。她也没抽手，就那么看着他，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被楼下的脚步声震亮，一明一灭里，两个人谁都没先说话。
九月里有一天，他加班到九点多，路过楼下，看见花店的灯还亮着，卷帘门拉了一半。他弯腰钻进去，她正蹲在地上处理一大桶刚到的玫瑰，袖口挽得高高的，小臂上沾着水珠和花刺划出的细红印子。
“还没关门？”
“明天有个婚礼的单子，今晚得把花都醒好。”她头也不抬，“你来得正好，帮我扶着桶。”
他就蹲在她旁边打下手。她教他剪根要斜着剪，叶子不能留太多，留了抢水。他学得笨手笨脚，一枝玫瑰的刺扎进拇指，嘶了一声。她抓起他的手，低头把刺挑出来，动作又快又稳，挑完了还下意识地在他拇指上吹了吹。吹完两个人都愣住了。她先松开手，耳尖一点点红起来，低头去理花，理了半天，同一枝玫瑰数了三遍。
那晚关店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她锁好门，两个人并排往楼里走，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她说：“今天谢谢你，工钱没有，饭倒是可以请。”他说：“这都第二顿了，你的账记得比我还清楚。”她笑：“我开店的，账本命。”走到单元门口，她忽然站住，仰头看他，夜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说：“陈默，其实我挺怕欠人东西的。欠钱好还，欠人情，夜里睡不着。”
他说：“那简单，你别把我当外人，就不算欠了。”
她看了他好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转身上楼，高跟鞋在楼梯上敲得很慢，像是故意放慢了等他。
出事那天晚上，下了入秋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雨点砸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像有人在外面撒豆子。陈默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吹干，整栋楼毫无征兆地黑了。手机的光在黑暗里亮起来，业主群里炸了锅，说是变压器让雷打了，物业说最快也要两个小时。
他摸着黑点了根蜡烛——还是搬家时前妻塞在箱底的香薰，味道甜得发腻。刚点上，门被敲响了。
笃，笃笃。很急。
他拉开门，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一道手机电筒的光晃过来，照出苏晴的脸。她头发全湿了，贴在脸颊和脖子上，睡裙的肩带滑下来一截，怀里抱着个脸盆，盆里还滴着水。
“陈默，我家厨房水管爆了，”她喘着气说，“总阀门我拧不动，你快帮我看看，水都漫到客厅了！”
他二话没说，趿上拖鞋就跟她进了对门。
这是他第一次进她家。屋子比他那边小一号，却收拾得像另一个世界：原木色的家具，沙发上搭着钩花的毯子，墙角一架子的书和干花，空气里是栀子和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厨房地上已经汪了一层水，橱柜下面一根软管正滋滋往外喷着水柱。
“总阀在阳台。”她举着手机给他打光。
陈默蹲下去够阀门，手上使了两次劲，那阀门锈得死紧，纹丝不动。他咬着牙，整个人贴到墙边借力，手背青筋都鼓起来，阀门才“咔”地一声松了。水声一点点弱下去，最后只剩滴答。
两个人谁也没顾上说话，先抢救地板。她翻出两个拖把，一人一把，把客厅里的水往阳台赶。她拖到沙发边上，忽然笑出声来：“你说咱俩，大半夜的，一个房东一个租客，在这儿比赛拖地。”陈默也笑：“那输了的怎么罚？”她想了想：“罚请吃饭。”“你上回欠我的饭还没请。”“那就攒着，”她把拖把往墙上一靠，眼睛在手机的光里亮晶晶的，“攒够了，一起算。”
水收拾得差不多，她用燃气灶烧了壶热水——停电不停气，这大概是这栋老楼最后的体面。她给他泡了杯姜茶，还是那种辣得冲鼻子的配方。“你上回发烧，喝的就是这个。”她说，“我看你后来好了，就知道这方子管用。”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等电来。她抱着膝盖，睡裙下摆盖住小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楼下的花店：房东要涨租，一涨就是三成，她还没想好要不要续；说起她学插花的师父，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骂人凶，手艺绝；说起这三年一个人过年，她都是在店里守着一屋子花看春晚的。她说得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
“你呢？”她侧过头看他，“一个人租到我对门，也是……离了？”
“嗯。”陈默抿了口姜茶，“结婚五年，没孩子。她嫌我没本事，我嫌她没耐心，吵到最后，两个人都累了，和平散伙。她要的房子，我要的自由，现在想想，也算各得其所。”他自嘲地笑笑，“就是搬出来那天，看着空屋子，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人到中年，重启一次，成本太高。”
“谁说不是呢。”她轻声接了一句。
沙发不大，两个人坐着，肩膀离得很近。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末了轻轻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呼吸匀了，像是睡着了，又像是装睡。陈默一动不敢动，僵着半边身子，连姜茶都忘了喝。窗外雨声哗哗的，他心想，电要是再晚来两个小时，也挺好。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直起身，拢了拢头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那一靠，有些东西就不一样了。
陈默问：“就没想着再找一个？”
她摇头，手指绕着茶杯的边沿慢慢转：“累了。一个人也挺好，就是——”她顿住，没往下说，起身去洗手间拿干毛巾，“你身上都湿透了，先擦擦，别再给我发烧添乱。”
话没说完，脚下那摊没拖干的水让她打了个趔趄。陈默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的腰。她的腰很细，隔着一层湿透的薄布，手心能摸到她皮肤的温度，和她因为惊吓微微发抖的身体。
两个人都没动。
黑暗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窗外没完没了的雨。她仰起脸看他，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嘴唇微微张着，像要说什么，又没说。
“苏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嗯。”
“你再这么看我，我可就不当好人了。”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踮起脚，嘴唇贴了上来。
那个吻带着雨水的凉意和她身上栀子花的香。她吻得很生涩，像很多年没有这样吻过一个人，牙齿磕到了他的下唇，两个人都笑了一下，又很快重新贴回去。他的手从她腰间往上，抚过她湿漉漉的后背，停在她肩带滑落的那一侧，指腹擦过她锁骨下方细腻的皮肤，她整个人轻轻一颤，手指攥紧了他胸前的衣料。
“去屋里。”她退开半寸，额头抵着他的，声音又轻又哑，“地上凉。”
他弯腰把她抱了起来。她比看起来还要轻，手臂环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颈窝，呼吸热热地扑在他皮肤上。卧室的门被他的肩膀顶开，床头有一盏没来得及关的小夜灯——停电也没停它，是充电的，晕出一团暖黄色的光。
他把她放在床边。她坐在那里，湿发垂在肩头，睡裙的另一边肩带也滑了下去。她没有再去扶，而是抬起眼看他，伸手，慢慢地、一颗一颗地解他衬衫的扣子。她的手指有点抖，解到第三颗的时候卡了一下，他握住她的手，带着她一起解完。
“害怕？”他问。
“三十六了，”她笑了一下，眼里有点水光，却亮得很，“怕什么。”
他俯下身，从她的额头吻起，吻过她的眼睛、鼻尖、嘴唇，一路往下，含住她颈侧那块被碎发遮住的皮肤，舌尖轻轻碾过，她仰起头，喉间溢出一声没压住的轻哼。他的手覆上她的胸前，隔着湿透的料子揉捏，布料很快被他褪了下去——她的身子在小夜灯的光里泛着细腻的白，胸前饱满，因为微凉的空气轻轻发着抖。他低头含住，她的手指一下子插进他的头发里，腰不由自主地弓了起来。
“陈默……”她叫他的名字，尾音发飘。
他的手顺着她的腰线往下，探进睡裙的下摆。她的大腿内侧滑得像绸子，指尖所到之处一片濡湿。她咬住了下唇，别过脸去，耳根红得要滴血，却伸手拉开了他裤子的拉链。
那一夜的细节，后来陈默回想起来，全是潮湿的。
雨声、汗水、她压抑不住又放开的声音、床板轻轻的响动。她起初还有些放不开，后来被他带得整个人都软了、热了，手指在他背上抓出浅浅的红痕，腿缠上他的腰，脚跟一下一下蹭着他的后腰。她高潮的时候整个人绷成一张弓，指甲掐进他的肩膀，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却笑着亲他的下巴，哑着嗓子说：“轻点……不对，别停。”
事后他躺在床上喘气，她趴在他臂弯里，下巴搁在他胸口，头发散了一枕头。两个人有一会儿没说话，只听着窗外渐渐稀疏的雨声。她忽然伸手，慢条斯理地在他小腹上画着圈，一路往下，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点狡黠，又带着点不服气：“你们三十四的，就这点本事？”
他被她激得翻身把她压回枕头里。“是你先招我的。”这一回她比刚才放得开得多，双手被他十指扣着按在枕头两侧，也不挣，反而迎着他的节奏抬腰，嘴里的话渐渐没了章法，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哼声和一声比一声急的呼吸。床头的夜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成一个起伏的轮廓。她第二次到顶的时候，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叶子，死死咬住他的肩膀，才没让那声叫喊漏出去——老楼的墙薄，她到底还是要脸的。
“你属狗的？”他看着肩膀上那圈浅浅的牙印，又气又笑。
“留个记号。”她闭着眼睛，嘴角弯着，声音懒得像晒饱了太阳的猫，“省得你明天就忘了。”
中间蜡烛烧完过一次，屋里彻底黑了几分钟，两个人谁也没去管，就在黑暗里抱着，听雨，听彼此的心跳。她趴在他胸口，手指无意识地在他锁骨上画圈，说她前夫在床上从来不看她，说这三年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过了，说到一半自己先笑起来：“结果让对门的小子占了便宜。”
“我三十四。”他纠正她，“只比你小两岁。”
“那也是小子。”她抬起头，在黑夜里准确地找到了他的嘴唇。
后来她迷迷糊糊地睡过去，又被楼下野猫的叫声惊醒了一次，往他怀里缩了缩，含糊地交代：“明天早上六点，花市的车到店里，你别叫我，让我再睡十分钟。”陈默说好，手掌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头发，心里有个地方，被这场雨泡得又软又胀。
雨停的时候，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电也在后半夜悄悄来了，冰箱嗡嗡地重新转起来。
陈默醒来的时候，身边是空的，被窝里还留着她的温度和栀子花的味道。他正想着昨晚是不是一场梦，听见厨房里有动静。苏晴系着围裙在煎鸡蛋，穿的还是那件白衬衫——他的白衬衫，袖子长出一截，被她随手挽着，下摆堪堪遮住大腿根。她回头看见他，耳根又红了，却装得若无其事，把煎好的鸡蛋往盘子里一磕：
“洗漱去。吃完饭，咱俩得谈谈房租的事。”
“房租？”
“嗯。”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走过来，伸手替他把睡乱的头发捋了捋，指尖在他脸颊上停了一下，眼里带着笑，“昨晚表现不错。下个月的房租——”
她故意拖长了声音。
“免了。”
陈默笑出声来，伸手把她连人带衬衫一起捞进怀里：“那我这算……肉偿？”
“想得美。”她拿筷子敲他的手背，力道轻得跟挠痒痒似的，“就免一个月。下个月照付，一分不能少。我是开店的，账本命。”她顿了顿，把筷子放下，神色认真了些，“还有，咱俩把话说在前面。昨晚的事，我不后悔，你也别多想。我这个年纪，不图谁给我个名分，也不想再把日子过成一地鸡毛。白天在这楼里，咱俩还是房东和租客，该怎么处怎么处，别让大爷大妈看出来嚼舌根。晚上的事——”
“晚上的事，晚上再说。”他接上。
她看着他，慢慢笑了，伸手在他下巴上轻轻刮了一下——那里还有她昨晚咬出的浅印子：“你这个人，就是嘴上没个正形。”
早饭吃到一半，她放在茶几上的手机亮了。是微信，一条长长的消息。她的目光扫过去，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起来，筷子也停住了。
“怎么了？”陈默问。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气，像是把什么咽了回去，再抬头时，又是平时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没事。店里供货商催款。”
可陈默分明看见，消息预览的第一行写着一个他从没听她提起过的名字，和半句话：
“我下个月回国，房子的事，我们见面谈。”
第二章 她没说的话
早饭吃完，苏晴把盘子一收，围裙一解，恢复成平时那个干脆利落的房东。
“碗你洗，昨晚你表现不错，算奖励。”她说着已经换好了鞋，手搭在门把上，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白天还是老规矩，楼里见了面，该打招呼打招呼，别多话。”
“知道，房东大人。”陈默把两个盘子摞起来，“那下个月房租真免了？”
“免了。”她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便宜你了。”
门“咔哒”一声关上，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陈默站在厨房水池边上，洗着两个盘子，脑子里却全是刚才那一幕——她手机亮起来的瞬间，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回去，筷子停在半空。她说店里供货商催款。可他明明看见了，那条消息预览的第一行写着“我下个月回国”，后半句是“房子的事，我们见面谈”。
供货商会跟她谈房子吗？
他把盘子擦干，放进碗柜，擦手的时候又想起她扣手机的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得像怕被人看见。苏晴这个人，账算得清，话说得也清，撒谎不是她的长项。她刚才那句“没事”，说得越轻描淡写，越说明有事。
出门上班的时候，他在楼道里撞见了她。她正提着一袋花店的旧报纸下楼，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恢复了平时房东对租客的那副口吻：“哟，陈默，今天挺早啊。楼道灯坏了那盏，我回头让人来修。”
“苏姐早。”他配合着她演，“那盏灯都坏半个月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中间隔着三四级台阶，谁也没多看谁一眼。可走到二楼拐角，迎面撞上三楼的李奶奶，老太太笑眯眯地跟他们打招呼：“苏晴啊，今天花店忙不忙？小陈，你妈上次说要来看看你，什么时候来啊？”
“李奶奶早。”苏晴笑得自然极了，“我妈过阵子再来，您先忙您的。”
李奶奶拎着菜篮子慢悠悠地下去了。楼道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陈默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昨晚还趴在他怀里的人，早上就能装得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这女人，把“白天还是房东和租客”这句话，执行得比谁都认真。
“晚上见。”他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了一句。
她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耳朵却一点点红了。
陈默没追问。那条微信的事，他知道这个女人的脾气，逼问只会让她把门关得更紧。她要是想说，不用问也会说。她要是不想说，问一百遍也是“没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等她晚上回来，等她自己把那句话补上。
可他一整天都没等到。
白天在公司，他开了一上午的会，脑子里全是提案和排期，间隙里还是会忍不住想起她扣在桌上的那部手机。十二点多，他给她发了条微信：“中午吃什么？”
过了半个多小时，她回过来一张照片：花店里，她蹲在地上理一桶刚到的洋牡丹，袖子挽到胳膊肘，旁边放着个啃了一半的包子。配了一行字：“忙，没空吃好的，你自己解决。”
陈默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她蹲在花堆里的样子，和昨晚趴在他臂弯里的样子，判若两人。一个是白天那个什么都能自己扛的苏晴，一个是晚上那个会把头靠在他肩膀上的苏晴。他忽然明白过来，她不是不想说，她是白天没空说。白天她是房东，是店主，是这条街上谁都认识的“苏老板”，她得把所有的事都扛在自己肩上，一个人扛了三年。到了晚上，她才敢把肩膀卸下来一会儿。
他回了她一句：“包子凉了就别吃了，晚上我给你做点热的。”
她回过来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又补了一句：“你做的能吃吗？”
陈默笑了，收起手机，继续开会。可会开到一半，他又忍不住想：她早上扣手机的那个动作，还有那句“店里供货商催款”，到底瞒着他什么？他想起她昨晚说的那句“欠人情，夜里睡不着”，忽然有点心疼——这个女人，连撒谎都是为了不给别人添麻烦。
下午五点多，陈默提前下了班。他没直接上楼，先拐进了楼下的花店。
卷帘门拉了一半，店里亮着暖黄的灯。苏晴正站在收银台后面，跟一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说话。那男人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个文件夹，语气不急不缓，一看就是那种常年跟人谈租金的房东。
陈默站在门口没进去。他听见那男人说：“苏老板，我这铺面，隔壁那家做水果的，去年就涨了四成。我给你留了三个月，已经够意思了。月底之前，你给我个准话，续还是不续。续，租金按新价签三年；不续，我也不为难你，押金一分不少退你。”
苏晴站在那儿，腰挺得笔直，脸上挂着做生意的笑：“王哥，你看这样行不行，涨三成我实在吃不消。这条街上，我这店开了七年，老客户都是冲着我来的，你换谁来，都得重新养客。你涨两成，我一次交半年，行不行？”
“两成不行。”男人把文件夹合上，“三成，一分不能少。苏老板，你也别怪我，这楼是我儿子的，我也是替他收租。你要是不续，隔壁水果店早想把你这间也盘下来打通了。”
苏晴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很快恢复过来：“行，王哥，我月底前给你准话。”
男人点点头，夹着文件夹走了，经过陈默身边的时候，还冲他点了点头，像是把他当成了来买花的客人。
店里只剩下苏晴一个人。她站在收银台后面，低着头，把一枝已经包好的花束拆开，又重新包了一遍。她的手很稳，可陈默看得出来，她的心不在花上。那枝花她包了三遍，丝带系了又解，解了又系。
陈默走过去，在她对面站住，低声问：“这店开了七年了？”
“七年零三个月。”她头也不抬，“离婚那年开的。那时候我身上就剩三万块钱，全砸进这间铺面里了。第一年赔，第二年才勉强打平。街坊邻居都说我一个女人家，守着个花店，迟早得关门。现在他们结婚、过寿、看病人，全来我这儿买花。”
她说到这儿，顿了顿，把剪刀放下，抬头环视了一圈店里——墙上挂着她自己做的干花，角落里摆着一架子的绿植，收银台边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价目表，字是她自己手写的，娟秀得很。
“陈默，你知道吗？这间店，是我离婚之后唯一一样完全属于我自己的东西。”她的声音很轻，“房子是婚后买的，写着我和他的名字。可这间店，从第一块招牌到最后一枝花，都是我自己一手一脚挣出来的。谁也别想从我手里把它拿走。”
陈默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点发酸。她嘴上说得硬，可他听得出来，这间店对她来说不只是一份生意。它是她离婚之后重新站起来的证明，是她一个人在这座城市里扎下的根。涨三成租金，涨的不只是钱，是有人在动她的根。
“涨三成，一年得多交多少钱？”陈默走进去，顺手把门边的风铃拨了一下。
苏晴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随即把花束往台面上一放，恢复了平时的语气：“你怎么来了？不是说白天别多话吗？”
“白天不让多话，没说不让来买花。”陈默在店里转了一圈，停在她面前，“我买一束，送我房东。”
她被他逗得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住：“少贫。涨三成，一个月多交两千四，一年小三万。我这店一个月净利润也就一万出头，涨完等于白干两个月。”
“那就不续？”
“不续我去哪儿？”她把丝带一剪，声音低了下去，“这条街上的人都认我这家店。搬走了，老客户散一半。重新找铺面，装修、搬货、养客，没有半年缓不过来。我哪有半年？”
她说到这儿，忽然停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她把包好的花束往他怀里一塞：“拿着，送你了，今天最后一单，关门。”
陈默抱着花，没走。他看着她弯腰去关卷帘门，背影在灯光里显得有点单薄。他忽然想起昨晚她说的话——这三年一个人过年，她都是在店里守着一屋子花看春晚的。她不是不想靠谁，她是靠了三年，靠习惯了，忘了怎么靠。
“苏晴。”他叫住她。
“嗯？”
“房租的事，你不用一个人扛。”他顿了顿，“我做策划的，谈判是我的老本行。明天我帮你拟个方案，你拿去跟王哥谈。涨三成不接受，但我们可以谈别的——比如一次交一年，换他少涨一成；或者你帮他把隔壁那间也打理打理，换他给你免一个月。办法总比困难多。”
她站在卷帘门边上，背对着他，肩膀动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头，眼睛有点红，却还笑着：“陈默，你这个人，怎么老是多管闲事？”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认真地说：“我跟你说真的，不是在哄你。王哥这个人，我今天看出来了，他吃软不吃硬，你跟他硬顶三成，他一句都不会让。但他有个软肋——他儿子在国外，这铺面他就是替儿子收着，他最怕的不是少收钱，是铺面空着没人租。你明天跟他谈，就三条：第一，你一次交一年租金，钱先到他账上，他踏实；第二，涨幅最多一成五，超过这个数，你立刻搬走，他空三个月，损失比涨的那点钱大得多；第三，你帮他把铺面的门头重新刷一遍，算你的人情。这三条摆出来，他没道理不让步。”
苏晴听着，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她开了七年的店，谈租金从来都是凭感觉、凭交情，从来没人帮她把谈判拆成一条一条的。她看着眼前的陈默，忽然觉得，这个男人不只是晚上那个会抱着她的人，白天，他也是个能帮她把事情一件一件理清楚的人。
“你昨晚还说我表现不错。”他走过去，伸手替她把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表现不错的人，多管点闲事怎么了？”
她没躲开他的手，低着头，额头轻轻抵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我就是……不想欠你太多。欠钱好还，欠人情，夜里睡不着。你忘了？我昨晚才说的。”
“我也没让你还。”他低头，在她发顶上亲了一下，“你昨晚说，晚上再说。现在是晚上了。”
她抬起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走，上楼。今晚我做饭。欠你的两顿饭，今晚先还一顿。”
晚饭是她做的。番茄炒蛋、清炒时蔬、一碗紫菜蛋花汤，都是最家常的菜。可陈默坐在她家的小餐桌边上，看着她系着围裙从厨房里端菜出来，忽然觉得这顿饭比外面任何一家馆子都香。她做饭的样子很利落，油盐的量全凭手感，尝都不用尝一口。
“手艺不错啊。”他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比我点的外卖强多了。”
“你那是饿了。”她给自己盛了碗汤，坐下来，“我一个人吃饭，都是随便对付。今天算你有口福。”
“那以后天天都有口福？”
“想得美。”她白了他一眼，筷子却往他碗里夹了一块鸡蛋，“吃你的饭，少说话。”
“这顿算还一顿，账上还欠一顿。”陈默扒了口饭，含糊不清地说，“花盆那顿，加上婚礼花单那顿，一共两顿。今晚还一顿，还剩一顿，你可别想赖账。”
“你记得倒清楚。”她给他盛了碗汤，放在他手边，“我开店的，账本命。你欠我的房租，我也记得一清二楚。下个月免了，再下个月，一分不能少。”
“那我要是天天来蹭饭呢？”
“那就饭钱另算。”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陈默，你这个人，真是会算账。跟我一样，掉钱眼里了。”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一顿饭。她收拾碗筷，他在旁边擦桌子，配合得像一对过了很多年日子的夫妻。陈默忽然有点恍惚——离婚五年，他一个人吃饭吃了五年，桌子对面从来都是空的。现在对面坐了个人，会给他夹菜，会嫌他话多，会在他洗碗的时候把水龙头拧小一点，说别浪费水。这种日子，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了。
碗洗完，她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看见他还站在客厅里，没动。她挑了挑眉：“怎么，房东请你吃饭，吃完了还不走？等着我留你过夜？”
“你昨晚不就是这么留的吗？”他走过去，把她逼到沙发边上。
她退了两步，腰抵在沙发扶手上，仰起脸看他，眼睛里带着笑，也带着一点挑衅：“昨晚是下雨停电，情况特殊。今天可没下雨。”
“那我现在就去把电闸拉了。”他低头，吻住她。
她的嘴唇还是昨晚那个味道，软软的，带着一点洗发水的香气。这一次她没有生涩，吻得很主动，舌尖探进来，勾着他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把他往自己身上按。陈默的手从她腰间往上，隔着薄薄的居家服，摸到她后背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她的呼吸一点点急起来，胸口起伏着，贴着他的胸口，热得发烫。
“去屋里。”她退开半寸，学着昨晚他的话，额头抵着他的，“地上凉。”
他笑了一声，弯腰把她抱起来。这一次她比昨晚轻了似的，或者说，他抱得更顺手了。她手臂环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颈窝里，轻轻咬了一下他的耳垂，声音又轻又哑：“陈默，你抱人的姿势，倒是越来越熟练了。”
“熟能生巧。”他把她放在床边，俯下身，吻她的额头、眼睛、鼻尖，一路往下，含住她颈侧那块皮肤，舌尖轻轻碾过。她仰起头，喉间溢出一声没压住的轻哼，手指攥紧了床单。
他的手覆上她的胸前，隔着料子揉捏，布料很快被他褪了下去。她的身子在床头灯的光里泛着细腻的白，胸前饱满，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他低头含住，舌尖一圈一圈地打转，她的腰不由自主地弓了起来，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抓着。
“轻点……”她叫他的名字，尾音发飘，“你属狗的吗，昨晚咬了我一口，今天又来。”
“你昨晚也咬我了。”他的手顺着她的腰线往下，探进她的裙摆。她的大腿内侧滑得像绸子，指尖所到之处一片濡湿。她咬住了下唇，别过脸去，耳根红得要滴血，却伸手拉开了他裤子的拉链，手指探进去，轻轻握住。
陈默倒吸一口凉气，俯下身吻她，吻得又深又急。她在他身下轻轻扭动着，迎合着他的动作，嘴里的话渐渐没了章法，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哼声和一声比一声急的呼吸。他进入她的时候，她整个人绷了一下，随即软下来，双腿缠上他的腰，脚跟一下一下蹭着他的后腰。
“慢点……”她在他耳边喘着气，声音里带着一点哭腔，又带着一点笑，“你慢点，我受不了……”
他放慢了节奏，一下一下，磨着她，等她适应了，才又渐渐加快。床板轻轻地响着，老楼的墙薄，她到底还是要脸的，咬着自己的下唇，不让声音漏出去。可到后来，她实在忍不住，声音从唇缝里溢出来，一声比一声急，手指在他背上抓出浅浅的红痕。
她到顶的时候，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叶子，死死抱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窝里，哑着嗓子说：“别停……求你，别停……”
陈默被她这一声激得彻底失了控，紧紧扣住她的腰，狠狠地撞了几下，两个人一起到了顶点。她趴在他身下喘着气，汗湿的头发贴在脸颊上，眼睛闭着，嘴角却弯着，像一只吃饱了的猫。
他翻身躺下来，把她搂进怀里。她趴在他胸口，下巴搁在他胸口上，手指无意识地在他小腹上画着圈，一路往下，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点狡黠：“你们三十四的，体力倒是比我想的好。”
“是你昨晚先招我的。”他抓住她作乱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说吧，早上那条微信，到底是谁发的？”
她身子僵了一下，手指停住了。
“陈默。”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那条微信，是我前夫发的。”
他没说话，等她往下说。
“他叫周远，我们结婚八年，离婚三年。他出国之后就没回来过，房子是我俩婚后买的，写的是我的名字，但首付有一半是他出的。离婚的时候，房子没分，他说他不要了，让我住着。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她顿了顿，手指在他胸口慢慢攥紧，“结果他今天发消息说，他下个月回国，要跟我谈房子的事。要么我把他那一半的钱还给他，要么……把房子卖了分钱。”
“多少钱？”
“他那一半，首付加这几年的升值，少说也得八十万。”她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我哪有八十万？我店里一个月才挣一万出头，还要涨租。八十万，我把花店卖了都不够。”
她说到这儿，眼圈有点红，却硬是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陈默伸手，把她脸颊边的一缕头发拨开，低声问：“他当年为什么走？”
“他嫌我守着个花店没出息。”她笑了一下，笑里带着自嘲，“他说要出国做生意，赚大钱，回来给我买大房子。我说我不走，我的店在这儿，我的根在这儿。他就自己走了。走的时候说，三年，三年他就回来。结果三年过去了，他连个电话都没打回来过。今天这条消息，是三年来他发给我的第一条。”
陈默没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一点。他忽然明白，她早上为什么要撒谎说那是供货商催款。这不是一句谎话，是她最后一点体面——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那个三年前抛下她出国的人，回来了，开口第一件事就是要钱，要房子。
陈默把她搂得更紧了一点：“那房子卖了呢？”
“卖了，我就没地方住了。”她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有一层水光，“这房子是我的家，也是你的家。你住的这间，是我租给你的。房子要是卖了，你也得搬走。我们俩，都得搬走。”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窗外没有雨，只有楼下偶尔传来的车声，和远处不知谁家的电视声。
陈默忽然明白了，她白天为什么不说。这件事太大了，大到她一个人扛了三年，扛习惯了，扛到连说出口都觉得丢人。她不是怕他知道，她是怕他知道了，也帮不上忙，反而跟着她一起发愁。
“苏晴。”他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八十万，我没有。但办法，我们一起想。房子是你的，也是我的家，谁也别想让我们搬走。”
她看着他，慢慢笑了，眼睛里那层水光还没散，笑却真了：“你这个人，怎么老是多管闲事？”
“因为你是我房东。”他把她往怀里带了带，“房东有难，租客不能不管。这是规矩。”
她笑出声来，笑声里带着一点鼻音，脸埋进他怀里，闷闷地说：“陈默，我发现你这个人，嘴上没个正形，心里倒是挺靠得住的。”
“刚发现？”
“嗯。”她抬起头，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刚发现。”
两个人抱着说了会儿话，她困了，迷迷糊糊地睡过去。陈默没睡，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八十万这个数字，和月底前要给王哥的准话。两件事压在一起，像两块石头，一块压在花店上，一块压在房子上。
他正想着，她放在床头的手机又亮了。
屏幕的光在黑暗里一闪一闪，是一条新的微信消息。发件人的名字，他不认识，可头像他见过——是今天早上那条消息的头像。
陈默轻轻把她的手臂从自己胸口挪开，伸手拿过她的手机。消息预览只有短短一行字，他看了一眼，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机票订好了，下周三到。房子和店，我都要谈。”
房子和店。他不光要谈房子，连花店也要谈？
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点开。他怕点开之后，已读的标记会出卖他。他把手机轻轻放回床头，躺下来，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下周三。离今天不到十天。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房子是婚后买的，首付一人一半，写的是苏晴的名字。离婚的时候没分割，周远当时说不要了，可那只是口头上的一句话，没有写进离婚协议里。三年过去，他现在回来要钱，法律上他占不占理？花店的铺面是租的，他又凭什么谈店？除非……除非他回来，不只是为了钱。
陈默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熟睡的苏晴。她的呼吸很匀，睫毛轻轻颤着，睡梦里还皱着眉。他伸手，轻轻把她皱起的眉头抚平，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周远这次回来，到底是冲着钱来的，还是冲着人来的？
他没答案。可他知道一件事：下周三之前，他得把这件事弄清楚。房子、店、八十万，还有这个三年前抛下她的人，到底想干什么。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过去。明天一早，他先去找一个人——他大学同学，现在在做房产律师。有些事，得先问明白了，才能帮她扛。离婚协议上到底怎么写的，周远那句“不要了”算不算数，花店的租约又该怎么谈，这些问题，他一个都不能含糊。他答应过她，房子是两个人的家，谁也别想让他们搬走。这句话，他得说到做到。
第三章 问个明白
陈默是被闹钟吵醒的。
他睁开眼，天花板还是那块熟悉的天花板，墙皮在右上角翘起一小块，像一片没贴牢的创可贴。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还留着一点她头发的味道。厨房里传来动静，油烟机嗡嗡地响，锅铲碰着锅沿，叮叮当当。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昨晚那条微信还在他脑子里转：“机票订好了，下周三到。房子和店，我都要谈。”
下周三。离今天还有七天。
他穿上拖鞋走进厨房，苏晴正站在灶台前煎鸡蛋，头发松松地挽着，身上还是那件旧睡衣，腰间系着围裙。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和平常没什么两样：“醒了？煎蛋吃不吃，溏心的。”
“吃。”陈默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你几点起的？”
“六点半。”她把鸡蛋盛出来，放在盘子里，“店里今天要来一批货，我得早点下去。花市那边送货的车八点到，晚了就堵在门口。”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昨晚那顿饭，算还你的。账上还欠一顿，别忘了。”
陈默笑了：“记得，你欠我一顿饭，我欠你一个月房租免了，扯平了没有？”
“没有。”她把盘子推到他面前，“房租是房租，饭是饭，两本账。”
她说完就低头吃自己的那份，筷子动得很快，像是在赶时间。陈默看着她，心里有点发酸。昨晚她趴在他怀里睡过去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的。现在天亮了，她又把那个皱着眉头的苏晴收起来了，换上了白天那个什么都能扛的苏老板。
“苏晴。”他叫住她。
“嗯？”她没抬头。
“昨晚你睡着之后，周远又发了一条微信。”
她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没点开。”陈默说，“我怕点开，已读就露馅了。但我看见预览了。他说机票订好了，下周三到。房子和店，他都要谈。”
苏晴放下筷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店有什么好谈的？店是我租的铺面，营业执照是我的名字，他一分钱没投过。”
“所以我才要去问明白。”陈默说，“我今天一早就去找林跃，我大学同学，现在做房产律师。我把你们的情况跟他说说，离婚协议到底怎么写的，那句‘不要了’算不算数，他回来要八十万有没有道理，店他又凭什么谈。这些事不问清楚，我们连怎么应对都不知道。”
苏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层东西在动。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进卧室，拉开抽屉，从最底下翻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他。
“离婚协议。”她说，“复印件。原件在保险柜里，我不想动它。”
陈默接过来，袋子有点沉，边角都磨毛了。他抽出里面几页纸，扫了一眼，条款写得密密麻麻，房子那一栏写着“位于某某路某某号的房产归女方所有”，下面没有写分割，也没有写补偿，像是当时两个人谁都不想多谈，草草签了字了事。
“你当年怎么没让他写清楚？”陈默问。
苏晴苦笑了一下：“当年他说不要了，我就信了。我以为他说不要，就是不要了。谁能想到，三年之后他又回来要？”
“你信他，是因为你那时候还觉得，他是个说话算话的人。”陈默把协议装回袋子里，“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回来谈钱，谈房子，谈店，我们就得按规矩来。按规矩来，他占理的地方我们认，不占理的地方，我们一分也不让。”
她看着他，忽然伸手，替他把衬衫领子理了理。这个动作很轻，轻得像怕被人看见。陈默抓住她的手，在她手背上亲了一下：“放心。今天问清楚了，晚上回来，我原原本本告诉你。”
“你去吧。”她把手抽回来，“店里我先顶着。王哥那边，月底前给准话，我今天先不回他，等你问完了，咱们再一起定。”
陈默换了衣服出门，下楼的时候，楼道里那盏坏了半个月的灯还是没修。他走到二楼，迎面撞上三楼的李奶奶，老太太拎着菜篮子，正慢悠悠往上走，看见他，笑眯眯地打招呼：“小陈，今天挺早啊，上班去？”
“李奶奶早。”陈默笑着点头，“去办点事。”
“苏晴那丫头呢？她店里今天是不是来货？我看楼下停了辆货车。”
“是，来货了。”陈默说，“她在店里忙呢。”
李奶奶点点头，拎着菜篮子往上走了。陈默站在楼道里，看着老太太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昨晚还睡在同一张床上的人，早上就得在楼道里装作只是房东和租客。这日子，过得像在演戏，偏偏两个人还都演得挺认真。
林跃的律所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里，二十三层，电梯上去，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字不大，挺低调。陈默推门进去，前台的小姑娘问他找谁，他说找林跃，约好了的。小姑娘打了个电话，没一会儿，林跃就从里间出来了。
林跃还是老样子，大学时候就瘦，现在更瘦了，西装穿在他身上有点晃，说话倒是比以前稳了，见了陈默，先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笑起来：“哟，陈大策划，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大学毕业之后，你可是五年没找过我了。”
“有事求你。”陈默说，“房产的事，急事。”
林跃把他带进一间小会议室，倒了两杯水，关上门：“说吧，什么情况？”
陈默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没瞒，也没添油加醋。苏晴和周远结婚八年，离婚三年，房子婚后买的，写苏晴的名字，首付一人一半，离婚协议上写房子归女方，没写分割，也没写补偿。周远出国三年没联系，现在突然回来，说下个月回国，要么还他一半的钱，约八十万，要么卖房分钱。还说房子和店都要谈。下周三到。
林跃听着，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着，等陈默说完，才开口：“你先把协议给我看看。”
陈默把牛皮纸袋递过去。林跃抽出协议，一页一页看，看得很慢，看到房子那一栏的时候，停下来，又往前翻了翻，翻到财产分割那一页，来回看了两遍。
“这协议，写得有点糙。”林跃把协议放下，“但意思还算清楚。房子归女方，这是写了的。问题是，首付一人一半，这房子又是婚后买的，法律上，它就是夫妻共同财产。不管写谁的名字，婚后买的，原则上都是一人一半。除非协议里明确写了，他放弃分割，或者房子归女方所有、男方不再主张权利。这份协议，没写这句话。”
陈默的心沉了一下：“那就是说，他回来要钱，是有道理的？”
“有道理，但不全有道理。”林跃说，“他当年口头说不要了，没写进协议，这句话，法律上不好认。可反过来说，离婚三年了，他现在才回来主张权利，时间上也拖得有点久。还有，这三年的房贷是谁还的？房子的升值部分怎么算？装修是谁出的钱？这些都得算。八十万这个数，是他随口说的，还是算出来的？首付一人一半，首付是多少？贷款还了多少？房子现在值多少？这些数字不弄清楚，八十万就是个虚数。”
陈默点点头：“房贷这三年一直是苏晴一个人在还。装修也是她出的钱，婚后第二年装的，花了二十多万。”
“那就好办多了。”林跃说，“房贷她一个人还了三年，装修她出的钱，这些在分割的时候，都可以主张。不是他一句话说八十万，就是八十万。真要走到那一步，得请评估公司评估，请会计算账，一笔一笔算清楚。他那一半，没他想的那么多。”
“那店呢？”陈默问，“他说房子和店都要谈。店是苏晴离婚那年开的，铺面是租的，营业执照是她的名字，他一分钱没投过。店他凭什么谈？”
林跃摇摇头：“店他谈不着。铺面是租的，租约是苏晴跟王哥签的，跟他没关系。营业执照是她的，店里的货、设备，都是她离婚之后自己挣的，跟他也没关系。他说谈店，我猜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他虚张声势，想拿店来压她，让她在房子上让步。一种是他想多了，以为店也是婚后财产，没弄清楚店是离婚之后才开的。”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陈默问，“下周三他就到了，六天时间。”
林跃想了想，说：“第一，别慌，也别急着答应他任何条件。他回来第一面，肯定是先谈感情，再谈钱。你让苏晴记住，不管他说什么，先别点头，先说要回去想想。第二，把账算清楚。房子的首付、贷款、装修、这三年的还款记录，都找出来，复印一份给我，我帮你们算个底数。心里有数了，谈的时候才不虚。第三，店的事，别跟他掰扯。店是她的，跟他没关系，这一点不用让步。王哥那边，续租的事，你们该谈就谈，别因为他回来就乱了阵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你得提醒苏晴。如果他回来，第一件事不是谈钱，而是想复婚，或者想回来住，你们得有个准备。我不是吓唬你，这种案子我见过不少，有的人回来要钱是假的，想回来住是真的。房子和店都谈，谈来谈去，最后谈到人身上去。你们得先把底线想好。”
陈默愣了一下：“复婚？他三年没联系过，回来就想复婚？”
“我说的是如果。”林跃说，“人心这个东西，谁说得准？他三年前走的时候，说三年就回来，结果三年没回来。现在他回来了，开口就是房子和店。他到底是冲着钱来的，还是冲着人来的，你们得自己判断。我只是提醒你一句，别只盯着八十万，也看看他这个人。”
陈默从律所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太阳晒在写字楼的玻璃上，反着光，晃得人睁不开眼。他站在路边，拿出手机，给苏晴发了条微信：“问完了，律师说房子他有道理，但不全有道理，八十万是虚数，得算账。店他谈不着，不用让步。晚上回来细说。”
苏晴回得很快：“知道了。你中午吃什么？”
“随便对付一口。”陈默回，“你呢？”
“店里忙，啃包子。”她回过来一个翻白眼的表情，“晚上你做饭，欠我那顿饭，你还得先欠着。”
陈默笑了，收起手机，往地铁站走。路过一家便利店，他买了个饭团，边走边吃。饭团有点凉，米饭硬邦邦的，可他吃得挺香。不是饭好吃，是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下来。八十万还是八十万，可至少他现在知道了，这八十万不是铁板一块，是能谈的，是能算的。店也不用怕，店是她的，谁也拿不走。
下午，他没回公司，直接去了花店。店里比早上安静，货已经理完了，一桶一桶的花摆得整整齐齐，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花香。苏晴正坐在收银台后面，对着一本账本算账，眉头皱着，笔尖在纸上划来划去。
“算什么呢？”陈默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算账。”她头也不抬，“王哥涨三成，一年多交两万八千八。我算算，要是按你说的方案，一次交一年，涨幅一成五，一年多交多少。”
“一万四千四。”陈默说，“我早上在地铁上就算过了。”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倒是算得快。”
“我做策划的，算账是基本功。”陈默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推到她面前，“你看，我把跟王哥谈的三条写下来了。第一，一次交一年，钱先到他账上，他踏实。第二，涨幅最多一成五，超过这个数，你立刻搬走，他空三个月，损失比涨的那点钱大得多。第三，你帮他把铺面的门头重新刷一遍，算你的人情。这三条，你明天去找他谈，就这么谈，一条都别让。”
苏晴接过本子，一行一行看，看得很慢。看到第三条的时候，她笑了一下：“门头刷一遍，你倒是会做人情。”
“门头刷一遍才多少钱？”陈默说，“几百块的事，换他少涨一万多，划算。”
她合上本子，放在账本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敲：“陈默，你这个人，谈判倒是挺有一套的。”
“那当然。”他说，“我靠这个吃饭的。”
她看着他，忽然说：“你今天去找律师，花了多少钱？”
“没花钱。”陈默说，“老同学，咨询不收钱。以后真要打官司，再说。”
“那不行。”她说，“咨询也是人情。你欠我一顿饭，我欠你一个人情，这账越算越乱。”
“那就别算了。”陈默说，“你欠我一顿饭，我记着。律师的人情，我记着。等这件事过去了，咱们再一笔一笔算。”
她没说话，低头继续算账，笔尖在纸上划着，可陈默看得出来，她的心不在账本上。她的心，到底还是在那条微信上，在下周三那个日子上。
“苏晴。”他叫住她。
“嗯？”
“林跃还说了一句话。”陈默顿了顿，“他说，周远这次回来，不一定只是冲着钱来的。也有可能是冲着人来的。你得有个准备。”
她的笔停住了。
“我知道。”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轻，“他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三年，三年他就回来。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信了。我在店里等了三年，每年过年，我都想着，他会不会回来。结果三年过去了，他连个电话都没打过。现在他回来了，开口就是房子和店。我有时候在想，他到底是回来要钱的，还是回来要人的。可我又不敢想。不敢想，是因为我怕我想错了。”
陈默没说话。他伸手过去，握住她放在桌子上的手。她的手有点凉，手指上沾着一点花粉，香香的。
“不管他是冲着什么来的。”陈默说，“房子是你的，店是你的，人也是你自己的。你想见他，就见。不想见，就不见。谁也逼不了你。”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他跑了似的：“陈默，你说，他要是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想复婚，我该怎么办？”
“那你想复婚吗？”陈默问。
她摇摇头，摇得很坚决：“不想。三年前他走的时候，我就想明白了。一个能把老婆孩子扔下三年不管的人，回来也不是为了过日子，是为了过日子，他三年前就不会走。”
“那不就得了。”陈默说，“不想复婚，就不复婚。房子可以谈，钱可以谈，人不谈。”
她看着他，眼睛里那层水光又上来了，可这一次，她没让它掉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抽回来，继续算账，笔尖划得飞快，像是在把心里的那点慌，一笔一笔算清楚。
傍晚，店里关了门，两个人一起上楼。楼道里那盏坏了半个月的灯，还是没修。走到六楼，苏晴掏出钥匙，开了门，回头看了他一眼：“进来吧，今晚我做饭。欠你的那顿饭，今晚还了，账就清了。”
“不是还剩一顿吗？”陈默跟进去，“昨晚还了一顿，今晚再还一顿，账就清了？”
“对。”她系上围裙，走进厨房，“今晚这顿还了，咱们就两清了。以后你再来蹭饭，饭钱另算。”
“那我天天来蹭饭，你天天收饭钱？”
“想得美。”她白了他一眼，“天天来，你就得天天交饭钱。”
晚饭还是家常菜。青椒炒肉丝、清炒小白菜、一碗紫菜蛋花汤，都是最简单的菜。可陈默坐在她家的小餐桌边上，看着她系着围裙从厨房里端菜出来，忽然觉得，这顿饭比昨晚那顿还要香。昨晚那顿饭，吃的是心疼。今晚这顿饭，吃的是踏实。白天问明白了，晚上回来，两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这日子，忽然就有了点过日子的样子。
“手艺见长啊。”他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比昨晚还好吃。”
“你那是饿了。”她给他盛了碗汤，放在他手边，“中午就啃了个饭团吧？我都看见了，你发微信的时候，定位在便利店门口。”
“你倒是眼尖。”陈默扒了口饭，“下次我吃好的，不让你看见。”
“吃好的也得告诉我。”她说，“你是我租客，我得管你吃没吃饱。”
“房东还管租客吃饭？”
“管。”她说，“你住我房子里，我就得管你。”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一顿饭。她收拾碗筷，他在旁边擦桌子，配合得越来越熟练，像一对过了很多年日子的夫妻。碗洗完，她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看见他还站在客厅里，没动，挑了挑眉：“怎么，饭吃完了，还不走？等着我留你过夜？”
“你今晚不留我，我也得走。”陈默走过去，把她逼到沙发边上，“可我今晚不想走。”
她退了两步，腰抵在沙发扶手上，仰起脸看他，眼睛里带着笑，也带着一点挑衅：“昨晚是下雨停电，情况特殊。今天可没下雨，也没停电。”
“今天没下雨，可我今天问了一天的律师，嘴都说干了。”他低头，吻住她，“你不得犒劳犒劳我？”
她的嘴唇还是那个味道，软软的，带着一点洗发水的香气。这一次她吻得更主动，舌尖探进来，勾着他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把他往自己身上按。陈默的手从她腰间往上，隔着薄薄的居家服，摸到她后背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她的呼吸一点点急起来，胸口起伏着，贴着他的胸口，热得发烫。
“去屋里。”她退开半寸，额头抵着他的，“地上凉。”
他笑了一声，弯腰把她抱起来。她手臂环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颈窝里，轻轻咬了一下他的耳垂，声音又轻又哑：“陈默，你抱人的姿势，倒是越来越熟练了。”
“熟能生巧。”他把她放在床边，俯下身，吻她的额头、眼睛、鼻尖，一路往下，含住她颈侧那块皮肤，舌尖轻轻碾过。她仰起头，喉间溢出一声没压住的轻哼，手指攥紧了床单。
他的手覆上她的胸前，隔着料子揉捏，布料很快被他褪了下去。她的身子在床头灯的光里泛着细腻的白，胸前饱满，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他低头含住，舌尖一圈一圈地打转，她的腰不由自主地弓了起来，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抓着。
“轻点……”她叫他的名字，尾音发飘，“你属狗的吗，昨晚咬了我一口，今天又来。”
“你昨晚也咬我了。”他的手顺着她的腰线往下，探进她的裙摆。她的大腿内侧滑得像绸子，指尖所到之处一片濡湿。她咬住了下唇，别过脸去，耳根红得要滴血，却伸手拉开了他裤子的拉链，手指探进去，轻轻握住。
陈默倒吸一口凉气，俯下身吻她，吻得又深又急。她在他身下轻轻扭动着，迎合着他的动作，嘴里的话渐渐没了章法，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哼声和一声比一声急的呼吸。他进入她的时候，她整个人绷了一下，随即软下来，双腿缠上他的腰，脚跟一下一下蹭着他的后腰。
这一次，她比昨晚放得更开。昨晚她还咬着下唇，不让声音漏出去，今晚她却没忍，声音从唇缝里溢出来，一声比一声急，手指在他背上抓出浅浅的红痕。老楼的墙薄，可她顾不上了。她想得很明白，房子是她的，店是她的，人也是她自己的。今晚，她不想再藏着掖着。
她到顶的时候，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叶子，死死抱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窝里，哑着嗓子说：“别停……求你，别停……”
陈默被她这一声激得彻底失了控，紧紧扣住她的腰，狠狠地撞了几下，两个人一起到了顶点。她趴在他身下喘着气，汗湿的头发贴在脸颊上，眼睛闭着，嘴角却弯着，像一只吃饱了的猫。
他翻身躺下来，把她搂进怀里。她趴在他胸口，下巴搁在他胸口上，手指无意识地在他小腹上画着圈，一路往下，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点狡黠：“你们三十四的，体力倒是比我想的好。”
“是你昨晚先招我的。”他抓住她作乱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说吧，今晚这顿饭，账清了没有？”
“清了。”她说，“两顿饭都还了，账清了。以后你再来蹭饭，饭钱另算。”
“那我天天来，你天天收饭钱？”
“天天来，你就得天天交饭钱。”她笑起来，笑声里带着一点鼻音，“不过，你今天帮我问了律师，又帮我写了跟王哥谈的方案，这两件事，我得谢谢你。谢谢你的方式，就是今晚这顿饭，加上……”
她说到这儿，停住了，脸一点点红了，翻身骑到他身上，俯下身，吻住他的嘴唇。她的头发垂下来，扫在他的脸上，痒痒的，香香的。陈默伸手，扣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身上带。她在他身上轻轻动着，呼吸一点点急起来，胸口贴着他的胸口，热得发烫。
两个人又来了一次。这一次比刚才更慢，更磨人。她在他身上起起伏伏，头发甩来甩去，嘴里的话断断续续，到了最后，她整个人趴在他身上，抖得像风里的叶子，脸埋在他颈窝里，哑着嗓子说：“陈默，我发现你这个人，嘴上没个正形，心里倒是挺靠得住的。”
“刚发现？”
“嗯。”她抬起头，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刚发现。”
两个人抱着说了会儿话，她困了，迷迷糊糊地睡过去。陈默没睡，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白天林跃说的话。房子可以谈，钱可以谈，人不谈。店是她的，谁也拿不走。王哥那边，明天就去谈，一次交一年，涨幅一成五，门头刷一遍。这三条摆出来，王哥没道理不让步。
他正想着，她放在床头的手机又亮了。
屏幕的光在黑暗里一闪一闪，是一条新的微信消息。发件人的名字，是周远。
陈默轻轻把她的手臂从自己胸口挪开，伸手拿过她的手机。消息预览只有短短一行字，他看了一眼，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周三太晚了，我改签了，周五就到。还有，我已经跟王哥打过招呼了，店的事，咱们见面再谈。”
周五。离今天只有两天。
他居然已经跟王哥打过招呼了。他是怎么找到王哥的？他又跟王哥说了什么？店的事，他到底想谈什么？
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点开。他怕点开之后，已读的标记会出卖他。他把手机轻轻放回床头，躺下来，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后天，就是周五。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周远提前两天回来，还提前联系了王哥。这说明，他回来之前，就已经把苏晴的底摸清楚了。房子、店、王哥，他都知道。他不是临时起意，他是做了准备才回来的。
陈默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熟睡的苏晴。她的呼吸很匀，睫毛轻轻颤着，睡梦里还皱着眉。他伸手，轻轻把她皱起的眉头抚平，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周远这次回来，到底是冲着钱来的，还是冲着人来的？他现在越来越觉得，这两个答案，都不对。他冲着的，可能是比钱和人更要紧的东西。
他没答案。可他知道一件事：明天周五，他就到了。房子、店、王哥、八十万，还有这个三年前抛下她的人，到底想干什么，明天就见分晓了。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过去。明天一早，他先去找王哥，问问周远到底跟他说了什么。有些事，得先问明白了，才能帮她扛。他答应过她，房子是两个人的家，谁也别想让他们搬走。这句话，他得说到做到。
第四章 先问王哥
陈默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灰蓝色的光，他侧过头，苏晴已经不在床上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边放着一张纸条，是她匆匆忙忙写下的字：“店里今天要早点开门，我先下去了。你醒了就去找王哥，问清楚了给我发微信。早饭在锅里，自己热一下。”
他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六点四十。昨晚那条微信还在他脑子里转：“周三太晚了，我改签了，周五就到。还有，我已经跟王哥打过招呼了，店的事，咱们见面再谈。”
周五。离今天只有一天。
他翻身下床，洗漱完，锅里果然留着一碗粥，还有两个煮鸡蛋。粥还是温的，他三口两口喝完，鸡蛋揣进口袋里，换了鞋就往楼下走。
王哥的铺子在街角，开了十几年了，卖五金杂货，门口摆着一排花盆，铁皮卷帘门半开着。王哥正蹲在门口抽烟，五十多岁的人，头发花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看见陈默过来，愣了一下：“小陈？这么早，有事？”
“王哥，有点事想问你。”陈默在他对面蹲下来，“苏晴那个铺面，你还记得吧？”
“记得啊。”王哥吐了口烟，“她那铺子，租了三年了，月底就到期了。我跟她说了，涨三成，她还没给我准话呢。”
陈默点点头：“王哥，我问你个事。苏晴她前夫，周远，昨天给你打过电话没有？”
王哥的手顿了一下，烟灰掉在鞋面上，他也没管，抬起头看着陈默，眼睛眯了起来：“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不重要。”陈默说，“重要的是，他跟你说了什么？”
王哥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掐灭了，站起来，往铺子里走：“进来吧，外头人多眼杂。”
铺子里堆满了东西，螺丝钉、水管、油漆桶，一股子铁锈味。王哥搬了两张小板凳，让陈默坐下，自己也坐下来，倒了两杯茶，推一杯到他面前。
“昨天晚上，九点多。”王哥说，“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自报家门，说是苏晴的前夫，周远。他说，他下周，哦不，他说周五就回来了。回来要跟苏晴谈房子，还要谈店。”
“店怎么谈？”陈默问，“店是苏晴离婚之后才开的，铺面是租你的，营业执照是她的名字，他一分钱没投过。店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说，店是开在他的房子里。”王哥说，“他说，那房子是他跟苏晴婚后买的，写的是苏晴的名字，可首付他出了一半，房子有他一半。他说，苏晴现在住的那套房子，还有楼下那个铺面，都是连着的，铺面是房子的底商，房子的事没谈清楚之前，店的事也别急着定。”
陈默的心沉了一下。周远这一招，比他想的还要狠。他不是直接去找苏晴要钱，他是先去找王哥，把店的续租卡住。店要是续不上，苏晴就得搬店，搬店就得赔钱、丢客源，到时候她在房子上就更没底气了。
“王哥，他还说了什么？”陈默问。
“他还说，让我先别跟苏晴续租。”王哥说，“他说，等他周五回来，见了面，把房子和店的事一起谈清楚了，再定。他说，他也不让我吃亏，房子要是卖了，他那一半的钱到账了，他做主，给我涨五成。”
“涨五成？”陈默笑了，笑得有点冷，“王哥，你信吗？他现在连房子的一半都没拿到手，拿什么给你涨五成？他这是空口给你画饼，让你先帮他卡住苏晴。等他真拿到了钱，他还认不认这句话，你说了算吗？”
王哥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眉头皱着。
“王哥，我跟你说句实在话。”陈默往前坐了坐，“苏晴这个铺面，租了你三年，房租一分没拖过吧？她把铺面收拾得干干净净，门头也是她自己掏钱刷的吧？她这样的租客，你上哪儿找去？你把她赶走了，空三个月，损失多少钱，你算过没有？三个月房租，少说一万多，你涨五成，一年才涨多少？账你得算清楚。”
王哥叹了口气：“小陈，你说的这些，我心里都明白。可我也是做生意的，我也得看人下菜碟。他周远是她前夫，房子有他一半，这是事实。我要是现在就跟苏晴续了约，签了一年，周五他回来了，找我闹，我怎么办？我这铺面是我的，可房子是人家的，我夹在中间，难做啊。”
“王哥，你不用夹在中间。”陈默说，“你跟苏晴续租，签的是你跟苏晴的合同，跟周远没关系。他要是找你闹，你就让他去找法院，法院判房子归谁，你就认谁。现在法院还没判，房子就还是苏晴的，铺面就还是苏晴租的。你现在不续，才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苏晴要是搬走了，你空着铺面找新租客，新租客什么样，你心里有数吗？”
王哥沉默了很久，手指在茶杯沿上一下一下地敲着。铺子外头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一个老太太推着车过去了，车筐里装着一把青菜。
“小陈，你是个明白人。”王哥终于开口了，“我也不跟你绕弯子。苏晴这丫头，我看着她把店开起来，这三年，她不容易。我也不想为难她。可我也怕麻烦，怕周远回来闹。你这样，你回去跟苏晴说，我的条件可以谈，涨幅我可以让一让，一年一签，一次交一年，我都认。可我得等到周五，等周远回来了，见了面，听他亲口说了，我再签字。我就等这一天，周五之后，不管他们谈成什么样，我都给她一个准话。”
陈默看着他，心里飞快地盘算着。等到周五，这已经是王哥能给的最大让步了。周远周五就到，王哥等他一天，也不算过分。可问题是，周五那天，苏晴要见周远，要谈房子，还要谈店，三件事挤在一天里，她哪有精力再去跟王哥谈续租？
“王哥，我再退一步。”陈默说，“周五可以等，可你得先给我一句话。涨幅最多一成五，一次交一年，门头苏晴帮你重新刷一遍。这三条，你认不认？你要是认，周五见了面，你就按这个签，不再变了。你要是现在不认，周五他一回来，狮子大开口，你又该怎么办？”
王哥想了想，点点头：“这三条，我认。涨幅一成五，一年一签，一次交一年，门头她帮我刷。我王某人说话算话，周五见了面，只要房子没判给别人，我就按这个跟她签。”
“好。”陈默站起来，“王哥，这话我记下了，周五我陪苏晴来找你。”
王哥把他送到门口，又补了一句：“小陈，还有一句话，你回去告诉苏晴。周远昨天在电话里，还问了我一句话。他问我，苏晴这三年，是一个人过，还是跟别人一起过。我当时没敢多说，只说她一个人开店，一个人住。可我听他那意思，他回来，不光是谈钱。”
陈默的脚步停住了。
“他问这个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王哥摇摇头，“可我觉得，他这话里有话。你让苏晴自己留个心眼。”
陈默点点头，转身往回走。清晨的街道上，人还不多，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油条的香味飘过来，他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周远问苏晴这三年是不是一个人过。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他心里。他回来，到底是冲着钱来的，还是冲着人来的？林跃昨天提醒过他，他当时还觉得林跃是多想了。现在王哥也这么说，他不得不信了。
他掏出手机，给苏晴发了条微信：“王哥问完了。他说周远昨天给他打了电话，让他先别续租，等周五见了面再谈，还许诺给他涨五成。王哥没答应，说等到周五，涨幅一成五、一次交一年、门头你帮他刷，这三条他认，周五按这个签。另外，周远还问了王哥一句话，问你这三年是不是一个人过。你自己留个心眼。”
苏晴回得很快：“知道了。你先回来，店里忙，账本的事还得你帮我理。”
陈默回到花店的时候，店里已经忙开了。送花的车刚走，门口堆着几捆新到的花，苏晴正蹲在地上理花，头发挽起来，袖子卷到手肘，手指上沾着泥。她看见他进来，抬起头：“问完了？”
“问完了。”陈默把王哥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周五那天，咱们先去见周远，见完了，再去找王哥签字。”
苏晴点点头，没说话，低头继续理花。可陈默看得出来，她的手有点抖，一枝玫瑰的刺扎进她手指里，她也没察觉，直到血珠渗出来，她才“嘶”了一声。
“别理了。”陈默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先把手包上。”
他从收银台抽屉里翻出创可贴，替她贴上。她看着他，忽然说：“陈默，你说，他问王哥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别多想。”陈默说，“他就是想打听你这三年过得怎么样，想看看你身边有没有人，好拿捏你。他要是知道你身边有人，他谈钱的时候，就得掂量掂量。”
“可我身边有人这件事，他早晚会知道。”她说，“周五见面，他要是问起你，我该怎么说？”
陈默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昨天晚上也想过，可一直没想出答案。说他是租客，太假了，周远不是傻子，一眼就能看出来。说他是男朋友，苏晴又没点头。可要是什么都不说，周五那天，他以什么身份陪她去？
“你就说，我是你朋友。”陈默说，“朋友帮朋友，理所当然。他要是问得再多，你就说，这是你的私事，跟他没关系。房子可以谈，钱可以谈，人不谈。这是咱们的底线。”
苏晴点点头，把手抽回来，继续理花：“你说得对。人不谈。”
中午，两个人随便吃了点东西，苏晴就把账本和一堆单据搬到收银台上。离婚协议、房子的购房合同、首付的转账记录、这三年的房贷还款记录、装修的发票，一样一样摊开。陈默拿出手机，一张一张拍照，拍完了，打包发给林跃。
林跃回得很快，电话直接打了过来：“陈默，东西我看了。首付八十万，一人一半，每人四十万。贷款一百二十万，三年还了二十一万六千，全是苏晴一个人还的。装修二十三万，也是她一个人出的。房子现在估价三百八十万左右，减掉剩下的贷款九十八万四千，净值二百八十一万六千。按一人一半算，周远那一半是一百四十万八千。可他那一半里，得扣掉苏晴一个人还的房贷和装修钱，扣完了，他能拿的，也就一百一十万左右。”
“一百一十万？”陈默重复了一遍，“他开口要八十万？”
“对。”林跃说，“他要八十万，反而是要少了。他要是真按规矩算，他能拿一百一十万。可他现在开口只要八十万，我猜，他要么是没算清楚，要么就是留了口子，想先拿八十万，再谈别的。你们别急着答应，也别急着拒绝。周五见了面，先听他说什么，再决定。”
“那店呢？”陈默问，“王哥那边，周五签约，涨幅一成五，一年一签，你觉得行不行？”
“行。”林跃说，“这个条件不错。你们周五见了周远，立刻去找王哥签字，别拖。拖一天，变数就多一天。”
挂了电话，陈默把林跃算的账，原原本本告诉了苏晴。她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一百一十万。他要是真按这个数要，我哪有这么多钱？我把店卖了，把房子卖了，也凑不齐。”
“你不用凑。”陈默说，“他要八十万，咱们就谈八十万。他要是改口要一百一十万，咱们就跟他算账，房贷、装修，一笔一笔跟他算。算完了，他要是还坚持，咱们就说，房子卖了再分，卖房子的钱，先还贷款，剩下的再一人一半。他要是真想卖房子，咱们就卖。可他要是只想拿钱不想卖房，那他就得等着，等咱们慢慢凑。”
苏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层东西在动：“陈默，你说，他周五回来，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不明白。”陈默老实说，“可我知道一件事。不管他想干什么，周五那天，我都陪着你。你一个人去见他，我不放心。”
她没说话，低头继续算账，笔尖在纸上划着，可陈默看得出来，她的心不在账本上。她的心，到底还是在周五那个日子上。
下午三点多，店里来了一位老顾客，是住三楼的李奶奶，拎着菜篮子，站在门口往里张望：“苏晴啊，我来买两枝康乃馨，明天去看我老姐妹。”
苏晴赶紧站起来，给她挑了两枝开得最好的，包好递过去。李奶奶付了钱，却没急着走，压低了声音说：“丫头，我多一句嘴。昨天晚上，有个男的在楼下转悠，问我这栋楼里住的都是什么人，还问你那个铺面是不是你的。我当时没敢多说，只说你是开花店的。可我看他那个样子，不像是来买花的。”
苏晴的手顿了一下：“那人长什么样？”
“个子挺高，穿一件黑大衣，拎着个行李箱，像是刚下飞机。”李奶奶说，“我问他找谁，他说他找苏晴，是她家里人。我一听是家里人，就没再多问了。”
陈默的心沉了一下。黑大衣，行李箱，刚下飞机。周远不是周五才到吗？他怎么昨天晚上就已经在楼下转悠了？难道他提前回来了，没告诉苏晴，故意在楼下踩点？
“李奶奶，那人走了之后，往哪边去了？”陈默问。
“往街口去了。”李奶奶说，“我看他上了一辆出租车，往火车站那边去了。丫头，你自己留个心眼，这年头，家里人也不一定都是好人。”
李奶奶走了之后，苏晴站在收银台后面，半天没说话。陈默走过去，握住她的手：“你别怕。他要是提前回来了，咱们就提前见他。他在暗处，咱们在明处，这才是最难办的。可他既然已经露过面了，就说明他也在试探咱们，他也没想好怎么开口。”
苏晴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陈默，咱们把明天见面的话，先排一遍吧。你扮周远，你问我，我答，答错了你就纠正我。”
陈默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好。你坐好，我开始问了。苏晴，房子是我跟你婚后买的，首付我出了一半，你凭什么说房子全是你的？”
苏晴想了想，开口：“房子是婚后买的，首付一人一半，这一点我认。可这三年的房贷是我一个人还的，装修也是我一个人出的钱，这些钱，得从你那一半里扣。扣完了，你能拿的，也就一百一十万左右。你要是开口要八十万，咱们可以谈。你要是改口要一百一十万，咱们就一笔一笔算账。”
“店呢？”陈默继续问，“店是开在我的房子里，店的事，你也得跟我谈。”
苏晴摇摇头：“店是离婚之后才开的，铺面是租王哥的，营业执照是我的名字，你一分钱没投过。店跟你没关系，这一点不用让步。”
“那我要是说，我想复婚呢？”陈默问。
苏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轻，可很坚决：“不想。三年前你走的时候，我就想明白了。一个能把老婆扔下三年不管的人，回来也不是为了过日子，是为了过日子，你三年前就不会走。房子可以谈，钱可以谈，人不谈。”
陈默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想的要坚强得多。白天她在店里忙，晚上她在厨房里做饭，到了关键时刻，她一句话都不含糊。他伸手过去，握住她的手：“你答得很好。明天就这么答，一个字都别改。”
傍晚，店里关了门，两个人一起上楼。楼道里那盏坏了半个月的灯，还是没修。走到六楼，苏晴掏出钥匙，开了门，回头看了他一眼：“进来吧，今晚我做饭。昨天你做饭，今天换我。”
晚饭很简单，西红柿炒鸡蛋、清炒土豆丝、一碗紫菜蛋花汤。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她收拾碗筷，他在旁边擦桌子，配合得越来越熟练，像一对过了很多年日子的夫妻。
碗洗完，她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看见他还站在客厅里，没动，挑了挑眉：“怎么，饭吃完了，还不走？”
“你今晚不留我，我也得走。”陈默走过去，把她逼到沙发边上，“可我今晚不想走。”
她退了两步，腰抵在沙发扶手上，仰起脸看他，眼睛里带着笑，也带着一点紧张：“明天他就到了。你今晚还想这个？”
“明天他到了，咱们就更没空想这个了。”他低头，吻住她，“今晚，就今晚。”
她的嘴唇还是那个味道，软软的，带着一点洗发水的香气。这一次她吻得很慢，舌尖探进来，勾着他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把他往自己身上按。陈默的手从她腰间往上，隔着薄薄的居家服，摸到她后背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她的呼吸一点点急起来，胸口起伏着，贴着他的胸口，热得发烫。
“去屋里。”她退开半寸，额头抵着他的，“地上凉。”
他笑了一声，弯腰把她抱起来。她手臂环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颈窝里，轻轻咬了一下他的耳垂，声音又轻又哑：“陈默，你抱人的姿势，倒是越来越熟练了。”
“熟能生巧。”他把她放在床边，俯下身，吻她的额头、眼睛、鼻尖，一路往下，含住她颈侧那块皮肤，舌尖轻轻碾过。她仰起头，喉间溢出一声没压住的轻哼，手指攥紧了床单。
他的手覆上她的胸前，隔着料子揉捏，布料很快被他褪了下去。她的身子在床头灯的光里泛着细腻的白，胸前饱满，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他低头含住，舌尖一圈一圈地打转，她的腰不由自主地弓了起来，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抓着。
“轻点……”她叫他的名字，尾音发飘，“你属狗的吗，昨晚咬了我一口，今天又来。”
“你昨晚也咬我了。”他的手顺着她的腰线往下，探进她的裙摆。她的大腿内侧滑得像绸子，指尖所到之处一片濡湿。她咬住了下唇，别过脸去，耳根红得要滴血，却伸手拉开了他裤子的拉链，手指探进去，轻轻握住。
陈默倒吸一口凉气，俯下身吻她，吻得又深又急。她在他身下轻轻扭动着，迎合着他的动作，嘴里的话渐渐没了章法，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哼声和一声比一声急的呼吸。他进入她的时候，她整个人绷了一下，随即软下来，双腿缠上他的腰，脚跟一下一下蹭着他的后腰。
这一次，她比昨晚放得更开。昨晚她还咬着下唇，不让声音漏出去，今晚她却没忍，声音从唇缝里溢出来，一声比一声急，手指在他背上抓出浅浅的红痕。老楼的墙薄，可她顾不上了。她想得很明白，房子是她的，店是她的，人也是她自己的。今晚，她不想再藏着掖着。
她到顶的时候，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叶子，死死抱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窝里，哑着嗓子说：“别停……求你，别停……”
陈默被她这一声激得彻底失了控，紧紧扣住她的腰，狠狠地撞了几下，两个人一起到了顶点。她趴在他身下喘着气，汗湿的头发贴在脸颊上，眼睛闭着，嘴角却弯着，像一只吃饱了的猫。
他翻身躺下来，把她搂进怀里。她趴在他胸口，下巴搁在他胸口上，手指无意识地在他小腹上画着圈，一路往下，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点狡黠：“你们三十四的，体力倒是比我想的好。”
“是你昨晚先招我的。”他抓住她作乱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说吧，明天他就到了，你怕不怕？”
“怕。”她老实说，“我怕他一开口，我就忍不住跟他吵起来。我怕我一吵，就把底线给吵没了。”
“那你明天就别说话。”陈默说，“你就坐在我旁边，听他说。听完了，你再决定。房子可以谈，钱可以谈，人不谈。你记住这句话，别的都不用记。”
她点点头，脸贴在他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慢慢地睡过去了。陈默没睡，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白天王哥说的话，和林跃算的那笔账。一百一十万，八十万，涨幅一成五，一次交一年，门头刷一遍。这些数字，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睡不着。
他正想着，她放在床头的手机又亮了。
屏幕的光在黑暗里一闪一闪，是一条新的微信消息。发件人的名字，是周远。
陈默轻轻把她的手臂从自己胸口挪开，伸手拿过她的手机。消息预览只有短短一行字，他看了一眼，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明天上午十点，店门口见。别带外人。”
别带外人。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扎在他心里。周远这是在告诉苏晴，明天见面，他不想看见陈默。他知道陈默的存在了。他是怎么知道的？是王哥告诉他的，还是他自己查到的？
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点开。他怕点开之后，已读的标记会出卖他。他把手机轻轻放回床头，躺下来，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明天上午十点，店门口见。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周远不让带外人，可苏晴明天一个人去见他，他不放心。可他要是跟着去，周远会不会当场翻脸？房子、店、王哥、八十万，还有这个三年前抛下她的人，到底想干什么，明天上午十点，就见分晓了。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过去。明天一早，他得先跟苏晴商量好，十点那场见面，到底怎么去。是他陪着去，还是她一个人去，还是他远远地跟着。这个决定，得今晚，不，得明天一早就定下来。
第五章 店门口见
周五早上七点半，陈默醒的时候，苏晴已经坐在床边了。
她穿戴整齐，头发挽得一丝不苟，脸上化了淡妆，眉毛画得比平时浓一点，口红是深豆沙色——陈默认得，这支口红她平时舍不得用，只在见重要客户的时候才拿出来。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周远昨晚那条微信：“明天上午十点，店门口见。别带外人。”
“你醒了？”她回头看他，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过头，“我昨晚想了一夜。你今天别去了。”
陈默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不行。”
“他说了，别带外人。”
“我是外人吗？”陈默看着她，“苏晴，我住你对门，我是你租客，也是你朋友。他让你别带外人，意思就是别带我。可你一个人去见他，我不放心。”
“你放心，他还能吃了我？”她勉强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僵，“谈钱的事，我自己谈得来。林跃教我的，我都记住了。他要八十万，我就跟他谈八十万；他要改口，我就跟他算账；他要谈店，我就说店跟他没关系。房子可以谈，钱可以谈，人不谈。这几句话，我背了一晚上。”
“背得再熟，到了跟前也未必用得上。”陈默掀开被子下床，“这样，咱们折中。我不跟你并排站着，我在店里干活。你开店，我是你店里临时请的帮工，搬花、理货、给客人包花束，他总不能连你店里的帮工都赶出去吧？他要是好好谈钱，我一句话不说；他要是敢拍桌子、敢动手，我再过去。”
苏晴想了想，点了点头：“行。就这么办。可你记住，不到万不得已，别开口。昨晚排练的话，我自己说。”
“好。”陈默说，“你自己说。”
八点半，两个人一起下楼。店门刚打开，送花的车就来了，几捆新到的花堆在门口。陈默帮着搬花、理花，苏晴站在收银台后面，一枝一枝地修枝、剪叶，动作比平时慢，像是在拖时间，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九点四十，苏晴去里间换了件衣服，出来的时候，陈默愣了一下。她换上了一件米白色的衬衫，配一条深灰色的半身裙，外面罩一件驼色的小西装，脚上是一双低跟的皮鞋。这一身，是她开店三年穿得最正式的一次，像是去参加一场谈判，而不是站在自己的花店里。
“怎么样？”她在他面前转了半圈，“像不像个谈判的样子？”
“像。”陈默说，“像个不打算让步的人。”
她笑了笑，笑意还没到眼睛里，就收住了。她看了眼墙上的钟，九点五十五分。
“还有五分钟。”她深吸了一口气，“陈默，你说，他会准时到吗？”
“他会的。”陈默说，“他昨晚提前到了楼下，今天不会迟到。他这个人，做事讲究个准点。”
话音刚落，店门口的光暗了一下。
一个人影站在门口，挡住了半扇阳光。黑大衣，行李箱，个子挺高，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点长途飞行后的疲惫，可眼睛很亮，亮得有点扎人。
是周远。
他比照片上老了一些，眼角有了细纹，可那张脸，苏晴一眼就认出来了。三年没见，他还是那个样子，站在门口的时候，腰挺得笔直，像一棵不会弯的树。
“苏晴。”他开口，声音比电话里低一点，带着一点沙哑，“好久不见。”
苏晴站在收银台后面，没动，也没笑：“好久不见。进来吧。”
周远拖着行李箱走进来，箱子轮子在地板上滚过，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把箱子靠在墙边，环顾了一圈店里，目光在花架上扫了一遍，最后落在陈默身上。
“这位是？”他问，语气很随意，像是随口一问。
“店里请的帮工。”苏晴说得很快，快得有点刻意，“搬花、理货，临时帮忙的。”
陈默冲他点了点头，没说话，手里继续理着一捆玫瑰，刺扎进他指尖，他也没停。
周远多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转过头，看着苏晴：“店开得不错。比我想象的好。”
“谢谢。”苏晴说，“坐吧，谈正事。”
她指了指收银台对面的一把椅子。周远坐下来，解开大衣的扣子，从包里拿出一叠纸，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这是我找人算的账。”他说，“房子是婚后买的，首付八十万，一人一半，每人四十万。贷款一百二十万，这三年一直在还。房子现在值三百八十万左右。你要是觉得我算得不对，咱们可以找第三方再算。”
苏晴没碰那叠纸，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收了回来：“你算得没错。首付一人一半，这一点我认。可这三年的房贷，是我一个人还的，装修也是我一个人出的钱。这两笔钱，得从你那一半里扣。扣完了，你能拿的，也就一百一十万左右。你开口要八十万，反而是要少了。”
周远愣了一下，眉头挑起来：“你找人算过账了？”
“我找人问过。”苏晴说，“房子怎么分，我心里有数。你要八十万，咱们可以谈。你要改口要一百一十万，咱们就一笔一笔算账，算到一分一厘都行。”
周远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敲了几下，忽然笑了：“行啊，苏晴，三年不见，你长本事了。以前你连水电费都算不明白，现在都会算账了。”
“人总要长大的。”苏晴说，“你走的时候，我连花店都没开。现在我店也开了，账也会算了。你要是还拿三年前的眼光看我，那这场谈，咱们就谈不下去。”
周远收了笑，往椅背上一靠：“好，那咱们就谈八十万。八十万，一次付清，我签放弃声明，房子归你，从此以后，我跟这套房子再没关系。”
“一次付清？”苏晴摇摇头，“我没有八十万。你要是让我一次付清，我只能卖房子。房子卖了，咱们俩都得搬走，店也得搬走。你拿八十万，我拿剩下的，店没了，家也没了。你觉得，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
“那你想怎么样？”周远问，“分期？你分三年给我？苏晴，我等不了三年。我在国外三年，该等的都等完了。”
“分两年。”苏晴说，“八十万，分两年付清，每年四十万，我写欠条，找律师公证。你要是怕我赖账，咱们可以去公证处，把协议写死。房子不卖，店不搬，我拿得出这个数。”
周远没说话，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苏晴，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话题转得太快，苏晴愣了一下：“挺好的。店开着，日子过得去。”
“一个人过？”周远问，语气很轻，轻得像一句闲聊，“这三年，你一直一个人？”
苏晴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起王哥转述的那句话：“他问我，苏晴这三年，是一个人过，还是跟别人一起过。”她稳住声音：“我过得怎么样，是我的私事，跟你没关系。咱们今天谈房子，不谈这个。”
“怎么没关系？”周远往前倾了倾身子，眼睛盯着她，“苏晴，咱们离婚三年了，我这次回来，不光是谈钱。我想问问你，你这三年，是不是一直一个人？要是你一直一个人，咱们之间，是不是还有可能？”
店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外面街上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卖早点的摊子还在吆喝，可店里静得连花瓣落地的声音都听得见。
陈默的手停住了。他手里的玫瑰还攥着，刺扎进指尖，血珠渗出来，滴在花瓣上，他也没察觉。他盯着周远的后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林跃说对了。周远回来，真的不光是冲钱来的。他是冲人来的。
苏晴坐在椅子上，手指绞在一起，绞得指节发白。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周远，三年前你走的时候，我就想明白了。一个能把老婆扔下三年不管的人，回来也不是为了过日子。你要是为了过日子，三年前就不会走。房子可以谈，钱可以谈，人不谈。这句话，我昨晚就想好了，今天再说一遍：人不谈。”
周远看着她，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他坐直了身子，把那叠纸收回来，塞进包里，站起来，扣上大衣的扣子。
“行。”他说，“人不谈，那咱们就只谈钱。八十万，我给你一个月时间，一个月之内，你凑不齐八十万，咱们就卖房。房子卖了，钱一人一半，店的事，我再跟你慢慢谈。”
“店跟你没关系。”苏晴说，“店是离婚之后才开的，铺面是租王哥的，营业执照是我的名字，你一分钱没投过。店的事，你谈不着。”
“店是开在我的房子里。”周远说，“房子是婚后买的，铺面是房子的底商。房子的事没谈清楚之前，店的事，也别急着定。王哥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他答应我，房子没谈清楚之前，先不续租。”
苏晴的脸色白了一下，可她还是稳住了：“王哥答应你什么，是你们之间的事。我跟王哥的合同，我自己去谈。你今天来，是谈房子的，房子谈完了，你可以走了。”
周远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冷：“苏晴，你变了。以前你跟我吵架，吵到一半就哭。现在你不哭了，你会算账了，还会谈判了。行，我等你一个月。一个月之后，你要是凑不齐八十万，咱们就卖房。到时候，你别怪我没给你留时间。”
他拖着行李箱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陈默一眼。那一眼，很淡，淡得像随口一瞥，可陈默心里一紧——周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又扫过他脚边的那捆玫瑰，最后落在苏晴身上。
“对了。”周远说，“昨晚楼下那个穿黑大衣的，是我。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看见六楼的灯亮着，两个人影，一前一后上了楼。苏晴，你这三年过得怎么样，我心里有数了。一个月，咱们一个月之后再见。”
他走了。行李箱的轮子在门口的台阶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接着是脚步声，一下一下，远了。
店里静了很久。苏晴还坐在椅子上，手指还绞在一起，指节白得吓人。陈默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凉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
“他走了。”陈默说，“你答得很好，一个字都没错。房子可以谈，钱可以谈，人不谈。你做到了。”
苏晴没说话，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一滴，两滴，落在她米白色的衬衫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是肩膀一下一下地抖着，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
陈默没说话，伸手把她搂进怀里。她把脸埋在他胸口上，哭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声音哑哑的：“陈默，他什么都知道了。他昨晚就在楼下，他看见咱们了。他知道我身边有人了。他刚才那句话，是在告诉我，他知道。”
“知道就知道。”陈默说，“你身边有人，这件事，本来就瞒不住。他知道了又怎么样？房子可以谈，钱可以谈，人不谈。他知道了你身边有人，谈钱的时候，反而得掂量掂量。”
苏晴摇摇头：“你不懂。他这个人，我了解他。他刚才说一个月，可他心里想的，根本不是一个月。他刚才走的时候，看我的那一眼，我就知道，他没打算就这么算了。他一定还有后手。”
“有什么后手，咱们接着就是了。”陈默说，“一个月的时间，够咱们想办法了。林跃那边，咱们再问问，八十万能不能谈到分期，实在不行，咱们就卖房，卖了房，钱一人一半，你拿你的，我拿我的，店咱们再想办法。可不管怎么样，今天这一关，你过了。”
苏晴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走到门口，把“营业中”的牌子翻过来，又翻回去，翻了两次，才挂好。她回头看着陈默，勉强笑了一下：“店还得开。花还得卖。日子还得过。”
她说得对。日子还得过。
中午，店里来了一对年轻情侣，买了一束玫瑰，要送给刚表白成功的女朋友。苏晴给他们包花，包得很仔细，丝带打了个漂亮的结。情侣走了之后，她站在收银台后面，忽然说：“陈默，你说，他要是真卖房，我怎么办？我在这套房子里住了八年，墙上每一道裂缝，我都知道在哪儿。店楼下，楼上就是家，这样的日子，我过了三年。现在他一回来，就要我一个月之内凑八十万，凑不齐就卖房。你说，我上哪儿凑八十万去？”
“凑不齐就不凑。”陈默说，“咱们跟他谈分期，分两年，每年四十万。他要是不同意，咱们就跟他算账，算到一百一十万，算完了再谈。他要是还不同意，咱们就卖房。卖房的钱，先还贷款，剩下的再分。可卖房也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房子是共同财产，卖不卖，得两个人签字。他一个人，卖不了。”
苏晴听着，点点头，没说话。她走到花架前面，拿起一枝快要谢了的百合，剪掉枯掉的花瓣，插进一个小花瓶里，放在收银台上。
“这枝花，快谢了。”她说，“可它现在还开着，还能再开两天。”
陈默看着她，没说话。他知道，她说的不是花。
下午三点多，王哥来了。他站在店门口，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苏晴，我来跟你说一声。周远刚才给我打电话了，他说，房子他那一半，他不要钱了。”
苏晴的手顿了一下：“不要钱了？那他要什么？”
王哥看了陈默一眼，又看了看苏晴，压低了声音：“他说，他要房子。他要搬回来住。”
苏晴手里的剪刀，“当”的一声掉在地上。
王哥还在说：“他说，房子有他一半，他有权利住进来。他说，他明天就搬回来，住几天，咱们慢慢谈。苏晴，我跟他说，这事我管不着，可他说，他已经把行李都带来了，就住在楼下那家招待所里，明天一早，他就搬上来。”
苏晴站在原地，半天没动。陈默弯腰捡起剪刀，放在收银台上，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冰凉的。
“他要搬回来住？”她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在问自己，“他要搬到我对门来住？”
王哥点点头：“他是这么说的。苏晴，你自己留个心眼。这人回来，就没打算走。”
王哥走了之后，店里又静下来。苏晴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门口，看了很久，才回头看陈默：“陈默，你说，他明天搬回来，住哪儿？住我对门，还是住我家里？房子有他一半，他要是真搬进来，我拦得住他吗？”
陈默没说话。他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对门那间空了三年的屋子，又看了一眼楼道里那盏坏了半个月的灯，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周远要搬回来住，这不是谈钱，这是要住进她的生活里。房子可以谈，钱可以谈，可人要是住进来了，还怎么谈？
“先问林跃。”陈默掏出手机，“房子是共同财产，他说要搬回来住，法律上到底站不站得住脚，咱们得先问明白。别他吓唬一句，咱们自己就先乱了。”
电话打过去，林跃正在外面吃饭，听陈默把事情说了一遍，沉默了几秒，才开口：“陈默，这事得分开说。房子是婚后买的，写的是苏晴的名字，可首付一人一半，贷款也在还，从法律上讲，这房子是夫妻共同财产，离婚协议上只写了归女方，没写男方放弃分割，也没办过户，周远理论上确实还占着一半的份额。他说要搬回来住，严格来讲，他有这个权利。可权利是一回事，实际操作是另一回事。”
“怎么讲？”陈默问。
“离婚三年了，他三年没回来，没出过一分钱房贷，没管过一天房子，苏晴一个人还了三年的贷款，装修也是她一个人出的钱。他现在突然说要搬回来住，苏晴可以不同意，可以让他先去法院把房子的份额确权了再说。法院没判之前，谁也别想单方面就住进来。再说了，他手里有没有钥匙？他要是拿着三年前的旧钥匙开门进来，那叫擅闯，苏晴可以报警。”林跃顿了顿，“还有一句话，你们记住了：他说明天搬回来，很可能就是吓唬你们，逼你们在钱上让步。他真搬进来了，住哪儿？住对门那间空屋子？那屋子三年没住人了，没水没电，他住得下去吗？他就是想让你们慌。”
“那咱们明天怎么办？”陈默问，“他要是真来了，站在门口，拿着钥匙要开门，咱们拦不拦？”
“拦。”林跃说得很干脆，“门锁换了没有？没换的话，今天晚上就换。换一把新的锁，旧钥匙就作废了。他要是敲门，你们就隔着门跟他说话，告诉他，房子的事去法院谈，钱的事按协议谈，人，别想住进来。记住，千万别让他进门，进了门，再想请他出去，就难了。”
挂了电话，陈默把林跃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苏晴。她听完，点点头，站起来，从收银台抽屉里翻出一把小锁，又翻出一张名片：“楼下开锁的李师傅，我有他电话。现在就打，让他晚上来换锁。换一把最好的，多少钱都行。”
电话打过去，李师傅说七点能来。苏晴看了眼墙上的钟，五点四十，离关店还有一个多小时。
“店先关了吧。”她说，“今天不卖了。花卖不完，明天再卖。咱们先上楼，把门锁换了，再做饭。”
两个人锁了店门，一起上楼。楼道里那盏坏了半个月的灯，还是没修。走到六楼，苏晴掏出钥匙，开了门，回头看了陈默一眼：“进来吧，今晚我做饭。你帮我把那几盆花搬进来，省得明天早上他来了，看见花还在门口。”
晚饭很简单，西红柿炒鸡蛋、清炒土豆丝、一碗紫菜蛋花汤。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她收拾碗筷，他在旁边擦桌子，配合得越来越熟练，像一对过了很多年日子的夫妻。
碗洗完，她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看见他还站在客厅里，没动，挑了挑眉：“怎么，饭吃完了，还不走？”
“你今晚不留我，我也得走。”陈默走过去，把她逼到沙发边上，“可我今晚不想走。”
她退了两步，腰抵在沙发扶手上，仰起脸看他，眼睛里带着笑，也带着一点紧张：“明天他就搬来了。你今晚还想这个？”
“明天他搬来，咱们就更没空想这个了。”他低头，吻住她，“今晚，就今晚。”
她的嘴唇还是那个味道，软软的，带着一点洗发水的香气。这一次她吻得很急，舌尖探进来，勾着他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把他往自己身上按，像是要把白天受的气、受的委屈，全都发泄在这一吻里。陈默的手从她腰间往上，隔着薄薄的居家服，摸到她后背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她的呼吸一点点急起来，胸口起伏着，贴着他的胸口，热得发烫。
“去屋里。”她退开半寸，额头抵着他的，“地上凉。”
他笑了一声，弯腰把她抱起来。她手臂环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颈窝里，轻轻咬了一下他的耳垂，声音又轻又哑：“陈默，你抱人的姿势，倒是越来越熟练了。”
“熟能生巧。”他把她放在床边，俯下身，吻她的额头、眼睛、鼻尖，一路往下，含住她颈侧那块皮肤，舌尖轻轻碾过。她仰起头，喉间溢出一声没压住的轻哼，手指攥紧了床单。
他的手覆上她的胸前，隔着料子揉捏，布料很快被他褪了下去。她的身子在床头灯的光里泛着细腻的白，胸前饱满，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他低头含住，舌尖一圈一圈地打转，她的腰不由自主地弓了起来，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抓着。
“轻点……”她叫他的名字，尾音发飘，“你属狗的吗，昨晚咬了我一口，今天又来。”
“你昨晚也咬我了。”他的手顺着她的腰线往下，探进她的裙摆。她的大腿内侧滑得像绸子，指尖所到之处一片濡湿。她咬住了下唇，别过脸去，耳根红得要滴血，却伸手拉开了他裤子的拉链，手指探进去，轻轻握住。
陈默倒吸一口凉气，俯下身吻她，吻得又深又急。她在他身下轻轻扭动着，迎合着他的动作，嘴里的话渐渐没了章法，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哼声和一声比一声急的呼吸。他进入她的时候，她整个人绷了一下，随即软下来，双腿缠上他的腰，脚跟一下一下蹭着他的后腰。
这一次，她比昨晚放得更开。昨晚她还咬着下唇，不让声音漏出去，今晚她却没忍，声音从唇缝里溢出来，一声比一声急，手指在他背上抓出浅浅的红痕。老楼的墙薄，可她顾不上了。她想得很明白，房子是她的，店是她的，人也是她自己的。今晚，她不想再藏着掖着。
她到顶的时候，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叶子，死死抱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窝里，哑着嗓子说：“别停……求你，别停……”
陈默被她这一声激得彻底失了控，紧紧扣住她的腰，狠狠地撞了几下，两个人一起到了顶点。她趴在他身下喘着气，汗湿的头发贴在脸颊上，眼睛闭着，嘴角却弯着，像一只吃饱了的猫。
他翻身躺下来，把她搂进怀里。她趴在他胸口，下巴搁在他胸口上，手指无意识地在他小腹上画着圈，一路往下，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点狡黠：“你们三十四的，体力倒是比我想的好。”
“是你今晚先招我的。”他抓住她作乱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说吧，明天他就搬来了，你怕不怕？”
“怕。”她老实说，“我怕他一进门，我就忍不住跟他吵起来。我怕我一吵，就把底线给吵没了。”
“那你明天就别开门。”陈默说，“你就隔着门跟他说话。听完了，你再决定。房子可以谈，钱可以谈，人不谈。你记住这句话，别的都不用记。”
她点点头，脸贴在他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慢慢地睡过去了。陈默没睡，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白天周远说的话，和林跃算的那笔账。一百一十万，八十万，分两年，每年四十万，换锁，报警，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睡不着。
夜里十一点多，她放在床头的手机又亮了。
屏幕的光在黑暗里一闪一闪，是一条新的微信消息。发件人的名字，是周远。
苏晴被光晃醒了，迷迷糊糊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手指抖了一下，手机差点掉在地上。陈默坐起来，扶住她的手，两个人一起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
“明天上午九点，我搬回来。钥匙我还有一把，用不着你开门。”
第六章 门外的人
周六早上七点半，苏晴醒的时候，天刚亮透。她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去摸床头的手机，屏幕上没有新消息。她松了口气，又提了起来——没有消息，比有消息更让人心慌。周远说过九点到，九点之前，每一分钟都是倒计时。
陈默从身后搂住她，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声音还带着睡意：“别看了，九点才来，还有一个半小时。锁换了，他进不来。”
锁是昨晚换的。李师傅七点准时到的，两个人刚吃完饭，碗还没洗。李师傅提着工具箱进来，蹲在门口捣鼓了二十分钟，换了一把新的锁芯，旧钥匙当场就作废了。他走的时候还顺手把楼道里那盏坏了半个月的灯给修好了，说是举手之劳，不收钱。苏晴站在门口，试了三遍新钥匙，咔哒、咔哒、咔哒，每一声都像一颗定心丸。
可定心丸只管了一晚上。早上睁开眼，药效就过了。
“他要是真拿旧钥匙来开门，开不开，他会怎么办？”她翻了个身，面对着陈默，“他会不会踹门？会不会报警，说我不让他进自己家？”
“他不敢踹门。”陈默说，“踹门是他理亏。报警他也不敢，警察来了，先问他三年没回来、没还过一分钱房贷，房子凭什么他说进就进。林跃昨晚不是说了吗，法院没判之前，谁也别想单方面住进来。他要是真敢报警，咱们就把微信记录、房贷单子全拿出来，警察也得站咱们这边。”
“可他要是就站在门口不走呢？楼上楼下的邻居都看着，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脸是别人给的，日子是自己过的。”陈默捏了捏她的手，“苏晴，你听我说。今天不管他说什么，你记住三句话：第一，不开门，隔着门说；第二，只谈钱，不谈人；第三，他要是耍横，你就回屋里去，剩下的我来。”
“你来？”她看着他，“你是我什么人？你是租客，是帮工，他要是问你凭什么管我家的事，你怎么答？”
“我就答，我是她朋友。”陈默说，“朋友替朋友说句话，天经地义。他要是觉得我多管闲事，让他报警，让他去法院。法院开门做生意，谁去都行。”
苏晴没说话，脸埋进他胸口，蹭了蹭。过了一会儿，她起身去洗漱，化了个淡妆，换上那件驼色小西装，又照了照镜子，把头发重新挽了一遍。陈默在旁边看着她，心里明白，她这不是在打扮，是在穿盔甲。
八点四十，两个人下楼开了店。苏晴把花一枝一枝插进花瓶里，陈默在门口摆了两盆绿植，又把“营业中”的牌子挂正。临出门前，陈默还特意回楼上看了一眼新锁，钥匙插进去，轻轻一拧，咔哒一声，顺滑得很。他又试了试旧钥匙，插都插不进去，这才放心地下了楼。苏晴站在店门口，看着他下楼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个人在身边，哪怕什么都不做，心里也踏实一半。
八点五十五，苏晴回楼上去了，按昨晚商量好的，她在屋里等，陈默在店里守着，手机保持通话——她屋里要是有什么动静，他三步就能上楼。她进屋之后，先把门反锁了，又搬了一把椅子顶在门后，想了想，又把椅子搬开了——林跃说过，门锁换了就够了，椅子顶门，反而显得自己心虚。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眼睛盯着墙上的钟，秒针一下一下走着，走得她心慌。
九点整，楼道里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行李箱轮子碾过楼梯的声音，一下一下，沉甸甸的，停在了六楼。接着，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金属轻轻一响，然后是拧动的声音——拧不动。
又拧了一下，还是拧不动。
“苏晴，开门。”周远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不高，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知道你在里面。钥匙怎么打不开了？你换锁了？”
屋里没有动静。
“苏晴！”他又喊了一声，敲了两下门，咚、咚，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响，“房子有我一半，你凭什么换锁？你把我拦在门外，这叫什么？这叫非法侵占夫妻共同财产，你懂不懂？”
门里传来苏晴的声音，隔着门板，有点闷，可稳得住：“周远，房子怎么分，咱们去法院谈，或者找律师谈。你今天要是来谈钱，我欢迎，咱们约个地方坐下来谈。你要是想直接搬进来住，不行。法院没判之前，这房子，我一个人住。”
“法院没判之前，这房子也是我一半！”周远的声音高了起来，“我三年没回来，不代表我没这个权利。苏晴，你别以为你找了个律师同学，算了两笔账，这房子就成你一个人的了。我告诉你，首付我出了一半，贷款我也还过，离婚协议上只写了归你，没写我放弃。这房子，我说住就住，谁也拦不住。”
“你还过贷款？”苏晴在门里冷笑了一声，“周远，你走之后的三年，房贷是我一个人还的，每个月四千八，一共二十一万六，一分都没少过。你还过一分钱吗？你连问都没问过一句。现在你回来，跟我说你还过贷款，你自己信吗？”
门外安静了两秒。接着是行李箱被拖动的声音，周远往后退了一步，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行，房贷是你还的，我认。可首付呢？首付八十万，我出了一半，四十万，那是我爸妈的养老钱。苏晴，咱们做人得讲良心，首付那四十万，你总不能说没有吧？”
“我没说没有。”苏晴说，“首付一人一半，我认。可装修二十三万是我出的，房贷二十一万六是我还的，这两笔从你的份额里扣，扣完了，你能拿的也就一百一十万左右。你开口要八十万，我说分两年给你，我已经让步了。你现在不谈钱了，改成要搬进来住，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来谈房子的，还是来逼我复婚的？”
这句话问得太直，门外又安静了。这一次，安静的时间有点长。长到陈默在楼下店里都听见了自己的心跳，手机还贴在耳边，通话那头只有苏晴轻轻的呼吸声。
“苏晴。”周远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下去，低得有点发哑，“我这次回来，确实不光是谈钱。我在国外三年，想明白一件事：钱这东西，挣多少都是个数字，可人没了，就是没了。咱们俩八年，三年前我走，是我不对。可我现在回来了，我想把日子过回去。你跟我复婚，房子不用分，钱不用谈，店你继续开，我帮你打理，咱们还像以前一样过日子，不好吗？”
“不好。”苏晴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清楚楚，“周远，三年前你走的那天，我在机场送你，你跟我说，出去三年，挣够了钱就回来。你走了三年，一个电话都没打过，一个消息都没回过。我妈病重住院的时候，我给你打了十七个电话，你一个都没接。我妈走的那天，我一个人办的后事，一个人守的灵。你现在回来，跟我说想把日子过回去——周远，你告诉我，日子怎么过回去？我妈能过回来吗？我那三年，能过回来吗？”
门外彻底没了声音。
陈默握着手机，站在店门口，听见楼上传来一声很轻的、压抑不住的抽泣，又很快被忍住了。他想上楼，可他答应过苏晴，不到万不得已，不上去。他站在原地，手指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周远的声音才又响起来，这一次，冷得像冰：“行，苏晴，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咱们就没什么好谈的了。人不谈，钱也不用谈了。咱们法院见。我已经请了律师，下周就递起诉状，房子确权，份额一人一半，法院判下来，你就得让我住进来。到时候，你拦不住我，警察也拦不住我。还有，我给你一个月时间凑八十万，一个月之后，你要是凑不齐，房子就得卖。你自己想清楚。”
“你去起诉吧。”苏晴说，“法院的大门开着，谁去都行。可周远，你记住一句话：房子可以谈，钱可以谈，人不谈。你请律师也好，打官司也好，我奉陪。可你想搬进来住，想复婚，没门。”
行李箱的轮子又响了，一下一下，往楼下去了。陈默站在店门口，看着周远拖着箱子走下来，黑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两个人打了个照面，周远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可陈默看得出来，那里面有东西——不是轻视，是打量，像是在估价。
“你是她店里请的帮工？”周远问。
“我是她朋友。”陈默说。
“朋友？”周远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冷，“朋友住对门，朋友替她谈判，朋友半夜还在她屋里。陈默，你这个朋友，当得可真够意思。”
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没说过自己的名字，周远却叫出来了。周远知道他叫陈默，知道他住对门，知道他半夜在苏晴屋里——他什么都知道，比陈默以为的还要多。
“你调查我？”陈默问。
“用不着调查。”周远拖着箱子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苏晴这三年过得怎么样，我心里有数。你那点底，我也清楚。陈默，我劝你一句，别人的家事，少掺和。掺和多了，对你没好处。”
他走了。行李箱的轮子在门口的台阶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接着是脚步声，一下一下，远了。
陈默站在原地，半天没动。他掏出手机，给林跃打了个电话，把刚才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林跃在电话那头听完，沉默了几秒，才开口：“陈默，他说要起诉确权，这是吓唬你们，也是真的。吓唬你们，是因为确权诉讼没那么快，立案、开庭、判决，少说三五个月，他今天说下周递状，真递了，也得排队。真的，是因为他确实有这个权利，房子是共同财产，他要打这个官司，法院会受理。可你们也不用慌，他打官司，你们就应诉，房贷、装修的单子都在，法院判下来，他的份额也得扣掉你们那两笔，最后他能拿的，还是一百一十万左右，跑不了。”
“那他今天说的那些话，什么‘你那点底我清楚’，是什么意思？”陈默问，“他是不是真查过我了？”
“查你不难。”林跃说，“你住她对门，他在楼下站一晚上就全看见了。可陈默，你听我一句：他今天最大的收获，不是房子，是你们慌了。他一说起诉，你就慌了，他一说查过你，你就慌了。他要的就是你们慌。你们越慌，他在钱上就越能压价。你们记住，门没让他进，就是赢了第一步。接下来，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店照开，日子照过，官司来了，咱们再应诉。天塌不下来。”
挂了电话，陈默上楼去找苏晴。她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周远刚才那条微信，她看了很多遍了。陈默走过去，坐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冰凉的，可比早上暖了一点。
“他走了。”陈默说，“门没让他进，锁换对了。林跃说了，官司没那么快，咱们有时间。”
“他知道你的名字。”苏晴抬起头看着他，“他知道你住对门，知道你半夜在我屋里。陈默，他什么都知道了。”
“知道就知道。”陈默说，“我住你对门，我是你朋友，我半夜在你屋里，这些事，本来就瞒不住。他知道了又怎么样？他是你前夫，不是你现在的谁。你跟谁在一起，是你的自由，他管不着。”
苏晴没说话，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陈默，我妈走的那天，我一个人守灵，守到半夜，灵堂里就我一个人。我那时候就想，要是有人陪我一下就好了，哪怕就坐一会儿，什么都不说。可那天晚上，一个人都没有。周远没回来，我爸走得早，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今天他跟我说想把日子过回去，我差点就信了，差点就想，算了吧，复婚就复婚，至少有个人陪着。可我一想到我妈走的那天晚上，我就清醒了——一个能把老婆扔下三年不管的人，回来也不是为了过日子，他回来，是为了房子，是为了他那一半。”
陈默没说话，伸手把她搂进怀里。她把脸埋在他胸口上，哭了一会儿，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是肩膀一下一下地抖着。哭完了，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可眼神稳住了：“陈默，店还得开，花还得卖，日子还得过。下午我去找王哥，把续租的事定下来。房子那边，他要打官司，咱们就打。可店不能等，铺面要是丢了，我就真没退路了。”
中午，两个人下楼开店，叫了两份外卖，坐在收银台后面慢慢吃。店里来了一位熟客，是住三楼的张阿姨，七十多岁了，每个月总要来买一束白菊，摆在家里老伴的遗像前。张阿姨挑花的时候，抬头看了苏晴一眼，忽然说：“苏晴啊，你今天气色不好，是不是没睡好？人这一辈子，日子是过给自己看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你看我，老头子走了五年了，我每个月给他买束花，他在那边看着，我在这边过着，日子不也一样过吗？你啊，别什么事都一个人扛着，扛不动的时候，就找个人帮你扛一扛。”
苏晴听着，眼圈又红了，低头给张阿姨包花，丝带打了个结，又解开，重新打了一个。她把花递过去，轻声说：“张阿姨，谢谢您。您这话，我记住了。”
张阿姨走了之后，店里又静下来。苏晴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门口那盆绿萝，忽然说：“陈默，你说，张阿姨说得对不对？日子是过给自己看的。可我的日子，怎么就过成了这个样子？房子要分，店要保，前夫要回来，官司要打——我就是想安安稳稳开个花店，怎么就这么难？”
“不难。”陈默说，“房子要分，咱们就分，店要保，咱们就保，前夫要回来，咱们不让他进门，官司要打，咱们就应诉。一件一件来，急不得，也怕不得。苏晴，你记住，你不是一个人扛着，你身后还有我。”
苏晴看着他，点了点头，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回来了。
下午两点，苏晴去了王哥家。王哥住在小区后面的老房子里，家里收拾得挺干净，老婆在厨房里择菜，听见苏晴来了，赶紧出来倒水。王哥坐在沙发上，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苏晴，你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你呢。周远又给我打电话了，他说，房子要是卖了，铺面租给他朋友，租金给我涨五成。我动摇过，说实话，涨五成，谁不心动？可我后来想了想，涨五成是空口白话，你一次交一年是真金白银。你开店三年，房租一分都没拖过，门头你还帮我刷，他周远呢？他连面都没露过，就打了两个电话，画了个大饼。我认实在人，不认大饼。”
王哥老婆在旁边插了一句：“老王，你这话说得对。苏晴这孩子实在，咱们不能寒了实在人的心。再说了，铺面租给谁不是租？租给苏晴，咱们省心，租给不认识的人，万一拖欠房租，咱们找谁去？”
苏晴从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意向书和账本，放在茶几上：“王哥，王嫂，你们放心，一次交一年，涨幅一成五，我帮你们刷门头，这三条，我写进合同里，一条都不少。定金我先交三个月，剩下的，正式合同签了，我一次交清。”
王哥拿起笔，在意向书上签了字，字写得歪歪扭扭，可落笔很重：“行，苏晴，就这么定了。正式合同下周签，你放心，铺面还是你的，谁来都不好使。”
陈默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上面是王哥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同意续租一年，租金涨一成五，一次交清，门头由乙方负责粉刷”。他把纸放下，看着苏晴：“店保住了。”
“店保住了。”她点点头，“房子那边，还得打。可至少，店保住了。我还有退路。”
两个人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外面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忽然都觉得，今天这一天，过得比哪一天都长。早上九点的敲门声，中午林跃的电话，下午王哥的意向书，一件一件，像过山车一样，可到了傍晚，店还在，花还在，人还在。
傍晚关了店，两个人上楼做饭。晚饭很简单，青椒炒肉丝、凉拌黄瓜、一碗西红柿鸡蛋汤。苏晴炒菜的时候，陈默在旁边洗菜，两个人配合得越来越熟练，像一对过了很多年日子的夫妻。饭吃完，她收拾碗筷，他在旁边擦桌子，碗洗完，她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看见他还站在客厅里，没动，挑了挑眉：“怎么，饭吃完了，还不走？”
“今天不走了。”陈默走过去，把她逼到沙发边上，“今天你赢了第一仗，得庆祝一下。”
她退了两步，腰抵在沙发扶手上，仰起脸看他，眼睛里带着笑，也带着一点紧张：“怎么庆祝？”
“你说呢？”他低头吻住她。
她的嘴唇还是那个味道，软软的，带着一点洗发水的香气。这一次她吻得很主动，舌尖探进来，勾着他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把他往自己身上按，像是要把白天受的气、受的委屈，全都发泄在这一吻里。陈默的手从她腰间往上，隔着薄薄的居家服，摸到她后背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她的呼吸一点点急起来，胸口起伏着，贴着他的胸口，热得发烫。
“去屋里。”她退开半寸，额头抵着他的，“地上凉。”
他笑了一声，弯腰把她抱起来。她手臂环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颈窝里，轻轻咬了一下他的耳垂，声音又轻又哑：“陈默，今天谢谢你。你要是不在，我一个人，真不知道怎么应付他。”
“我在。”他把她放在床边，俯下身，吻她的额头、眼睛、鼻尖，一路往下，含住她颈侧那块皮肤，舌尖轻轻碾过。她仰起头，喉间溢出一声没压住的轻哼，手指攥紧了床单。
他的手覆上她的胸前，隔着料子揉捏，布料很快被他褪了下去。她的身子在床头灯的光里泛着细腻的白，胸前饱满，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他低头含住，舌尖一圈一圈地打转，她的腰不由自主地弓了起来，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抓着。
“轻点……”她叫他的名字，尾音发飘，“你属狗的吗，昨晚咬了我一口，今天又来。”
“你昨晚也咬我了。”他的手顺着她的腰线往下，探进她的裙摆。她的大腿内侧滑得像绸子，指尖所到之处一片濡湿。她咬住了下唇，别过脸去，耳根红得要滴血，却伸手拉开了他裤子的拉链，手指探进去，轻轻握住。
陈默倒吸一口凉气，俯下身吻她，吻得又深又急。她在他身下轻轻扭动着，迎合着他的动作，嘴里的话渐渐没了章法，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哼声和一声比一声急的呼吸。他进入她的时候，她整个人绷了一下，随即软下来，双腿缠上他的腰，脚跟一下一下蹭着他的后腰。
这一次，她比昨晚放得更开。昨晚她还咬着下唇，不让声音漏出去，今晚她却没忍，声音从唇缝里溢出来，一声比一声急，手指在他背上抓出浅浅的红痕。她想得很明白，房子是她的，店是她的，人也是她自己的。今晚，她不想再藏着掖着。
她到顶的时候，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叶子，死死抱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窝里，哑着嗓子说：“别停……求你，别停……”
陈默被她这一声激得彻底失了控，紧紧扣住她的腰，狠狠地撞了几下，两个人一起到了顶点。她趴在他身下喘着气，汗湿的头发贴在脸颊上，眼睛闭着，嘴角却弯着，像一只吃饱了的猫。
他翻身躺下来，把她搂进怀里。她趴在他胸口，下巴搁在他胸口上，手指无意识地在他小腹上画着圈，一路往下，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点狡黠：“你们三十四的，体力倒是比我想的好。”
“是你今晚先招我的。”他抓住她作乱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说吧，今天这一仗打赢了，你怕不怕他下一步？”
“怕。”她老实说，“我怕他真去起诉，我怕他真把房子卖了，我怕他查你的底，查出点什么来，对你不利。”
“他能查出什么？”陈默说，“我离过婚，前妻拿走了房子，我租住在你对门，广告公司策划，一个月挣一万多，没房没车没存款——我这点底，摊开来也就这么多，他查清楚了又怎么样？他总不能拿我的底，去跟你谈复婚吧？”
她点点头，脸贴在他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慢慢地睡过去了。陈默没睡，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白天周远说的话，和林跃算的那笔账。一百一十万，八十万，分两年，每年四十万，确权诉讼，起诉状，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睡不着。
夜里十一点多，她放在床头的手机又亮了。
屏幕的光在黑暗里一闪一闪，是一条新的微信消息。发件人的名字，是周远。
苏晴被光晃醒了，迷迷糊糊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手指抖了一下，手机差点掉在地上。陈默坐起来，扶住她的手，两个人一起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
“陈默，广告公司策划，离过婚，前妻拿走了房子，租住在你对门，一个月挣一万多，没房没车——你那点底，我查清楚了。苏晴，你跟他，不如跟我。明天上午十点，我在楼下那家招待所等你，咱们单独谈谈。不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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