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氏】第一卷：风起云涌 第一章（1.14-1.16）作者：小手、冰凉

【戚氏】第一卷：风起云涌 第一章（1.14-1.16）
作者：小手、冰凉
2026年11月12日首发于SIS001
　　1.14
　　林子由赶到严家时，院里的饭菜已经凉了。他先看见搁在条凳上的布，再看见戚恕天，尚未及寒暄，严绿翠便迎上来，问他可曾在路上遇见父亲。
　　"严伯父不在家？"
　　严绿翠点头，将清早之事说了。她本想尽量说得平稳，可说到午前便回几个字时，声音还是有些发颤。
　　林子由脸上的笑渐渐消失，"你先别急，我来时从东边进坊，没往西走，兴许只是错过了。"
　　"已经问过附近几家，都说没有回来。"
　　戚恕天站在一旁，将方才问到的情形补了两句，又道，"我才托巷口的人往王少卿那边递了话。严先生前些日子遇险，今日又忽然失了踪迹，总该请他们帮着寻一寻。"
　　林子由点头，随即转向绿翠，"你在家里等，我同戚学长出去看看。"
　　"我也去。"她答得极快。
　　林子由看着她，话到嘴边又慢慢放轻，"若严伯父这会儿回来了，家中反倒没人。再去找我们，又得白走一趟。"
　　严绿翠咬着唇，眼底的水光几乎压不住。
　　她抹了抹眼角，终于点头，"好。那麻烦你们了。"
　　出了院门，林子由的步子一下快了许多。戚恕天跟上，走过转角时，伸手拦了他一下。
　　"先问清楚往哪边，再赶，也好过乱找。"
　　林子由回过头，神色有些窘，"我知道。只是……"
　　"严先生说是去见故人。你可知道，他平日与什么人有往来？"
　　林子由想了想，"除了家父，就是酒楼里相熟的几位。还有附近几家铺子的掌柜。可要说早年相识，我倒不曾听伯父多提。"
　　"他在庐州时认识的人呢？"
　　"也没听过。父亲问起，他总说故土没什么可想的了，不如留在长安。"
　　戚恕天点头，没有再问。
　　两人先去了严文义常买药的地方，又问过坊西卖早食的摊子，均无消息，倒是另有人说，他似乎打听过附近旧书铺的后巷，年代久了，巷口几处门脸改过，怕记岔。
　　"旧书铺？"林子由重复了一遍。
　　那人点头，"具体哪家，我没留心。做豆腐的人也爱看书，不稀奇。我那时正忙着盛粥，严铁嘴问过便走了。"
　　坊西卖旧书、修补书册的人家有几处，前后相邻的巷子又窄，光凭这一句，并不能立刻寻到。
　　两人沿着近处问了一回，没什么结果，先前托去传话的人却追上来，说王少卿已经听见了，正往严家去，让他们不必乱走。
　　戚恕天这才与林子由折回。
　　王翊来得很快，身后带着两名差役，站在严家门前时，没有急着进屋搜看，而是先问绿翠，严文义今日穿什么，何时出门，可曾带钱，伤后有没有独自外出过。
　　严绿翠一一回答，越说越发觉，自己竟不知道父亲带没带钱。
　　"我只顾着生火，他拿了扇子，换了衣裳……若我当时多问一句……"
　　"严姑娘。"王翊的声音很稳。"你父亲只是失约未归，尚不能就说遇了状况。我们来问这些，是为早些寻到人，姑娘勿先责怪自己。"
　　严绿翠抬起头，眼里那一点将落未落的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她急忙转身去擦。
　　王翊没有再看，问过两名在坊内巡视的人。两人都记得清早严文义往西走过，只当他伤后出门访友，没有上前盘问。后头分路看守，便也没能一直跟着。
　　这与王翊先前告知戚恕天的情形相合。
　　他没有当着严绿翠的面斥责，只让两人带路，去严文义经过的那几条巷子，挨户再问一遍。
　　他没有轻许平安。
　　戚恕天心中那一层不安却渐渐更深。
　　王翊似乎也看出来了，将他叫到廊下，低声问，"你先前可曾听严文义提过国子监里的故人？"
　　戚恕天摇头，"为何这么问？"
　　"并无凭据，只是他年轻时赶考，与读书人打交道多，若说旧识，这一路也该问问。我已让人去查，公子别因此就回监里四处打听，免得话传得太快，反教想躲的人先躲了。"
　　戚恕天记下了，他想起水榭潭深处听过的声音，却又不能仅凭国子监三个字，便把两件不明来由的事牵成一处。
　　父亲已知道那些密谈，自会留心。自己若再凭着一时急切，将所有人都惊动了，只怕又要给别人添麻烦。
　　"我去酒楼问问，那里熟人多，兴许有人知道严先生往日提过谁。"
　　王翊点头，"我派人同去。问话就好，若有异样，先回来告诉我。"
　　林子由也要跟，严绿翠却忽然叫了他一声，声音不大，甚至有些不好意思。
　　林子由回过头，见她立在门边，手里还攥着父亲平日吃药用的碗。那药原本不该这时煎，她却像忘了时辰，想来刚才众人说话时，已经将砂罐放上去了。
　　"你留下吧。"戚恕天道，"帮着看家，严先生若回来，也好有人赶紧去传话。"
　　"那就劳烦学长了。"
　　戚恕天拍了拍他的手臂，今日有许多话，尚说不出口。
　　……
　　话尽人间酒楼的门仍开着，只是生意远不如先前。
　　出过人命的地方，纵然地洗净了，桌凳照旧，也总有人经过时多看两眼，不愿轻易进去。掌柜见王翊的差役带着人来，笑得十分勉强，迎到门边，先说前几日问过的事，自己已经都回明白了。
　　问了一回，确实无人见过。
　　有个年轻伙计说，严文义从前说到兴起，倒常谈起早年赶考的事，提过几个比他文章好的朋友，只是这些都是酒桌闲话，客人听过便笑，伙计忙着端菜，也不曾细记。
　　差役将人名逐一问下，寻了纸记着，又去后头查严文义是不是曾托人带过话。
　　戚恕天站在楼外等，街对面，文清豆腐的小摊已经空了多日，支摊的木架仍在，几片用剩的包纸被风吹到脚边，边沿发黄。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绿翠，她切豆腐时那样利落，转头与林子由说话，却又能倔强得不肯让半句。
　　那时候谁都未曾想到，一场来得毫无征兆的追杀，竟能将一户人家的日子，拖到如今还回不去原处。
　　"你总站在路中央，是怕人认不出来么？"身后忽然有人说话。
　　戚恕天转过身，一名女子立在酒楼旁的檐影里，衣着朴素，发髻也梳得寻常，若非那双眸子有些熟悉，他险些要将她与路旁来去的姑娘认作一处。
　　"是你！"
　　女子眉头一皱，"音小声些。我听的见。"
　　戚恕天的目光落在她腰侧，一截玉箫被衣料遮着，只露出一角。
　　那日城外，自己伤得几乎站不住，她也是这样，忽然出现，三两下便替自己包扎好，待他开口问起，又矢口否认。
　　戚恕天本想道声谢，但宣华宫的那个夜晚，那个从黑衣褪到只剩亵衣的女子，便道，"这回总不能再说我认错了吧？"
　　裴悉望着他，没有如往日那样立即反驳。
　　她的目光掠过那扇正由差役推开的后门，又落回他脸上。
　　"你在找人？"
　　戚恕天神色一凝，"你怎么知道？"
　　"你们在坊里问了一路，想不知道，也难。"
　　"你一直跟着我？"
　　裴悉没有答，只道，"我今日清早些许见过他。"
　　戚恕天往前一步，随即又停住，逼问着，"在哪里？"
　　"坊西。他向一个替人修书的老人问路，我恰好经过。"这句话与前头问到的情形相合。
　　"那你随我进去，将事情告诉官差。"
　　裴悉看了一眼后门，目光里有些嘲意，"你明知道我从哪里出来，还要我去同他们闲聊？"
　　戚恕天当然记得，她在宫中并不是一个只会提水扫地的丫鬟。能在屋脊上轻易甩开自己，又能在城外那样的混乱里出入自如，这女子身上藏着的事，从来不少。
　　"那就告诉我具体是哪家书铺，余下的事，你不必管。"
　　"我本来就没打算管。"
　　裴悉抬眼看他，"可你问的若只是门脸，今日怕问不着。那地方早不卖书了，门上连个字也没有，得从后巷进去。我只认得路，你愿意，便跟我去瞧一眼；不愿意，就继续在这里等。"
　　她说完，便转身。
　　"等等。"
　　裴悉回头，似乎有些不耐，"又怎么？"
　　戚恕天对这个女人仍有不小的疑心，"你既不想管，为何特意来告诉我？"
　　街上的叫卖声从两人之间穿过。裴悉看着他，眼底有一瞬极淡的迟缓，随后道，"那日你伤着，还记得替别人挡一回。也算还个人情。"
　　戚恕天沉默，想想看来，她怕是与慕容悫脱不了干系。
　　他想了想，转身往后门走了几步，唤出那名差役，将裴悉所说的方向交代了，又道自己先随认路之人去巷口看看，让差役问完便跟来。
　　差役看向檐下，裴悉已经退到了街边人群里，并不肯近前。
　　"公子别走深了，稍等片刻，我便过来。"
　　"好。"
　　戚恕天应下，这才走回去。
　　裴悉望着他，唇角动了动，"如今倒长了些记性。"
　　"总不能回回都叫人替我收拾。"
　　他答得平静，目光却一直未离开她。
　　起初，两人走的都是有人往来的街巷。
　　戚恕天刻意记着经过的门脸，见她到了岔路，也不立刻跟转，先看清近旁的记号，才继续往前。
　　裴悉发现了，却没有出言讥讽。
　　这反倒让他觉得有些异样，"还未问姑娘姓名？"
　　走过一处卖竹器的摊子时，他忽然问。
　　裴悉脚步未停，"问这个做什么？"
　　"总不能一直你你我我的。你救过我，我还不知该怎样称呼，往后说起来，岂不显得我不记恩。"
　　"都说了，我只是承了你救他的情。"
　　戚恕天皱了皱眉，"这叫什么话？"
　　"裴悉。"她忽然说。
　　戚恕天抬眼，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点头，"记住了。"
　　又走过两条巷子，街上的人渐渐少了。前头有一座关着门的院落，门侧原挂过木牌，卸下后，只余两枚颜色深些的钉痕。
　　裴悉在门前停住。"就是这一片。清早看见人时，他往后头去了。"
　　戚恕天没有上前推门，只沿墙看了一眼，"你可看见他进了哪扇门？"
　　"后面相连的几处院子，有门通着。我看见他从那道窄巷进去，至于最后停在哪间屋，我没跟进去。"
　　"那我们便在这里等官差。"戚恕天望着她，"你说认得路，如今路已到了，后头交给王少卿便好。"
　　她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却很淡。"你真这么想？"
　　"不然呢？万一你!"
　　"里面若有人正在等你那位严先生开口，等你的人来了，早便换了地方。王少卿今日在街上敲门，敲开了几扇，你不会没有瞧见。"
　　戚恕天的神色一下变了,"你连这个也知道？你何时开始跟踪我？"
　　裴悉沉默了片刻。一句说得太顺，便将先前藏着的部分漏了出来。
　　她望着戚恕天，终于不再接着编下去，"你倒是比先前难骗了。"
　　戚恕天几乎在听到骗字时便后撤半步，然而裴悉已经动了。
　　他只觉臂上一痛，回手去扣，她却借着袖口一翻，轻巧地将手抽开。戚恕天心中一凛，立即侧身避到墙边，不让她轻易绕后，目光却已落在自己衣袖上。
　　袖口处，有一点很细的破痕。
　　"你做了什么？"裴悉没有答，只道，"别用力。"
　　这话比再逼近一步更让他惊怒，戚恕天奋力抬手，试图将她迫退，才一发力，肩上旧伤便像被人扯开，眼前也随之一晃。
　　不是伤口，他立刻意识到，那股从手臂慢慢漫开的沉重，并非自己熟悉的疼。
　　"严先生……到底在不在这里？"
　　裴悉望着他，"当然在，只是不用你找。"
　　戚恕天的心沉了下去，他没有再追着要答案，转身便朝来路退。只要再过那条巷，外头便有人，差役也不会离得太远。他记得自己方才每一处停步，记得那座墙上缺了一角的砖，记得街边的竹器摊。
　　可身体已经不肯听他使唤。
　　退到墙角时，他屈指在砖上敲出一声，想再敲，手腕却忽然被裴悉扣住。
　　"戚恕天，别挣扎了。"她第一次叫全他的名字。
　　他抬头看着她，眼中的疑惑与怒意，都还清清楚楚。"你要带我……去哪？"
　　裴悉扶住了他将要失衡的身子，没有让他摔到地上。
　　戚恕天看见那截玉箫从她衣侧露出来，日光照在上头，仍如城外那日一般。
　　可这一次，显然另有图谋。
　　他的视线渐渐模糊，最后只看见巷外一角晃动的天。再后来，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
　　那名差役赶到时，巷中已经空了。
　　他按着戚恕天留下的方向，一路问到卖竹器的老汉。老汉说，确有一男一女往里面去了，姑娘走在前头，公子跟着，像是认识。
　　差役进巷寻找，叫了两声，没有应答。
　　那几处旧院，有的锁着，有的已改作储物之用。他不敢因听见一个含糊的去处便独自闯入，将能敲开的门都问过，仍不见人，心中这才觉出不妙，立刻往严家回报。
　　王翊听完，脸色一下沉了。
　　"那女子什么模样？"
　　差役细细描述，王翊却未立即想起能与谁对上。
　　林子由站在一旁，掌心慢慢发冷。
　　严伯父尚未找到，连戚学长也不见了。
　　王翊抬眼，转身吩咐，"去广国公府送信，说戚公子外出访人，暂未归。其余的，先随我去那几条巷子。"
　　他说得简短，屋里的人却都听见了其中的分量。
　　林子由往前一步，"我也去。"
　　王翊看着他，"你留在这里。严先生若回来，莫让他再走；戚公子若先回来，也立即遣人报信。"
　　……
　　宣华宫的宫门，仍然冷清。
　　殿前的落叶已经扫过，墙角却又聚起新的一层。两个宫人提着空篮经过，将送来的东西清点好，便垂头退去，连多说一句都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慕容冬沁站在窗边，今日没有倚坐，也没有拿那卷看了许多天却不曾翻过几页的书。
　　直到侧门响起，裴悉的身影出现在廊下，她才慢慢松开攥着窗棂的手。
　　"来了？"
　　她让送物的宫人退到外头，亲自将偏殿的门推开。戚恕天被安置在临窗的一张榻上，仍穿着出门时那件青衫，头偏向一旁，全无知觉。
　　慕容冬沁走到门边，脚步忽然停了。
　　她想过许多次，再见到这张脸，自己会说些什么。
　　是问他认不认得一个名字，还是叫他抬起头，将那夜没有看清的眉目再看一遍；是装作不过寻常召见，慢慢引他说话。
　　她先望了一眼裴悉。
　　"怎么回事？"
　　"他不会肯随我入宫。"
　　裴悉的语气很平，目光却没有往榻上落，"药力要过些时候才散，脉息是稳的。"
　　少年与记忆中的林允明，终究并不完全相同。
　　眉眼像，安静下来时更像；可他比那人少几分温文，眉间总还留着一股未肯磨平的倔。那夜他分明已经慌了，却仍要说自己问心无愧，仿佛只要心中无愧，便真能不怕这座宫墙里的规矩。
　　后来裴悉将查到的事情送来，她一行一行看完，才知道，原来这许多年的事并不是全无回声，只是回来的路，偏要曲折到叫人难堪。
　　裴悉叫了她一声。
　　慕容冬沁没有回头，"你查清楚了？"
　　"交给您的，都查过。林家夫妇失过一个长子，年岁与他相合，广国公当年从灞桥抱回的，也是他。眼下林家还没有相认。"
　　"连他们都还不知道。"她低低重复，嘴角微微扬起，像是想笑，眼底却一片发红，"我倒先知道了。"
　　裴悉站在门边，等了一会儿，才道，"今日城里有人在找他。不能留太久。"
　　"谁？"
　　"大理寺的人。他出门是为了人，身边原有一名差役。我将人带走，最多只能瞒一阵。"
　　慕容冬沁忽然转过身，目光锋利起来，"你连这点事，都办不妥？"
　　裴悉看着她，"我已将人带来了。"
　　她也知道，宣华宫不是一处可以任意藏人的私宅。今日能将人送进来，已动用了原本不想动的门路，能遮住一时的盘问，却遮不住广国公府若真追问下去，会惊动的人。
　　"你为何站得这样远？"
　　裴悉抬起眼，目光终于越过她，落到戚恕天身上。
　　少年仍未醒，袖口有一处被自己扯乱，手无力地垂在榻边。她走上前，将那只手放回榻上，只做了这一件事，便退开了。
　　"娘娘想问什么，待他醒了再问。我会看着时辰，不会叫他在宫中乱闯。"
　　"醒了，他就肯答？"慕容冬沁的声音里多出一点凉意。"那夜我只让他坐一会儿，他便像要被人害死似的，忙不迭想走。永宁一来，他望过去的那副模样，你没看见么？"
　　"公主与他相熟。他怕在后宫惹祸，寻个能带他出去的人，本来寻常。"
　　她的笑意一点点散了，目光又落回那张陌生而熟悉的脸。
　　江南的雨，林府门前的红绸，长安宫门合上的声音，许多原本不在同一处的景象，一齐挤进脑中。她分得清是谁，也知道当年先走的是自己，可这点清楚到了心里，却并没有替任何人减轻一分怨恨。
　　若承认了所有错处，剩下的许多年，又该向谁讨回来？
　　她不愿去想，便将目光更紧地停在眼前的人身上。
　　裴悉看着她，心里那点不安终于有了形状。
　　"娘娘，他并不是林允明。"
　　"我知道。"
　　"他也不知道您与林家的旧事。"
　　"我知道。"
　　裴悉闭了闭眼，终于将最后一句说出，"他还身处少壮。"
　　慕容冬沁的神色忽然冷了。
　　"你想劝我什么？"慕容冬沁看出了她的迟疑。"留下。"
　　不是商量。
　　慕容冬沁看着沉沉睡去的戚恕天，凤眸流转，面前人剑眉星目，倒有些当年之人的模样。
　　戚恕天的闯入，让她恨意翻涌，夹杂一些说不清的渴望，她要从他身上夺回什么，似乎能稍稍平复深闺里空荡荡的岁月。
　　慕容冬沁那本该端重的双眸柔媚起来，里面烧着旧火，也传出久抑的燥热。
　　她不知从何处寻来一瓶药丸，将其中一颗断然送入戚恕天口中。
　　裴悉见状，"娘娘！你这是何意？他不是那人，你不要误入迷途。"
　　"给我闭嘴，小妮子，你让我很烦了。"
　　裴悉失落地闭上了眼，因为她已经看到戚恕天已经开始挣扎了。
　　"到床榻上，把他双手按住。"慕容冬沁坐在戚恕天乱动的腿上，对裴悉发出命令。
　　"你！这是最后一次帮你了。"
　　裴悉跪在榻边，双手按着他的手腕的那一刻，燥热浓厚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低着头，不敢多看。愉妃的动作太过亲密而大胆。她，自幼被教导女子当矜持自守，何曾见过这般场景。娘娘竟这般抚摸一个陌生男子的脸，像是在抚弄情人。她看得面红耳赤，心中又羞又怯。
　　慕容冬沁忽然侧过脸，看向她，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独儿，你从进宫到如今，可曾近过男子？"
　　裴悉娇躯一颤，连忙摇头，声音细弱："不用你管……勿要多言……"
　　"我这是再问你话！"
　　"不曾！"
　　"不曾？"愉妃轻笑，指尖仍在戚恕天唇上缓缓游移，"看你这般模样，倒像是早已想过了。方才按住他时，可有感觉？那处子身子，可曾发过热？"
　　裴悉咬唇，从方才抓住他手臂的那一刻起，下腹便隐隐发热。那种莫名的燥热让她羞耻。她从未被男子这般近距离亲密地触碰过，更未曾见过这般大胆的行为。
　　娘娘竟这般抚摸他的唇，像是要吻上去，她看得心跳如鼓，连耳根都烫得发痛。
　　"你无耻！"
　　"那又怎样！"慕容冬沁俯身，唇几乎贴着戚恕天的耳廓，声音沙哑而低："林允明……你当年若是这般听话，何至于……"
　　话未说完，她已伸手解开他的衣襟。
　　动作并不急躁，手指却微微发抖，衣衫褪至腰际，露出结实的胸膛。
　　她的掌心覆上去，感受着那处温热的起伏，指腹轻轻擦过乳尖。戚恕天在迷雾中低哼一声，身体微微一颤。
　　裴悉低着头，不敢看，却又忍不住偷瞥。看见慕容冬沁的指尖在他胸前游移，她下腹忽然一阵燥热，亵裤内侧隐隐湿润。她连忙夹紧双腿，试图压下那股莫名的感觉，却只让摩擦更加明显。
　　愉妃的手已向下，解开他的腰带，将那根粗长的阳物释放出来，青筋盘踞，龟头已然渗出晶亮的液体。她握住它，指腹轻轻摩挲冠状沟，动作缓慢而细致。
　　她低头看着那根东西，恨意与欲念在这一刻彻底交织。当年那人负她而去，而今这少年的身体却在她掌心中发热、跳动。她低声道："倒是年轻气盛……"
　　裴悉跪在榻边，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根阳物上。她看得面红耳赤，几乎要跪不住。
　　她竟这般直接握住男子的……她心中又惊又羞。她从未见过男子的阳物，更未曾想过娘娘会这般大胆。那东西粗长而滚烫，她只是看一眼，便觉得自己那未经人事的阴道口不受控制地收缩了一下，一股热流悄然渗出，浸湿了亵裤，让布料贴在阴唇上，摩擦得又痒又麻。
　　慕容冬沁瞥了裴悉一眼，遂低头含住龟头，唇舌柔软而湿热。她并不急于吞吐，只是细细地舔舐、吮吸，偶尔用牙齿轻轻啃咬棱角。裴悉跪在一旁，听着那细微的吮吸声，看见慕容冬沁的樱唇包裹着那粗大的龟头，舌尖在上面灵活地舔舐，她看得心跳如鼓，下腹那股热意越来越明显。亵裤已经湿透了。她偷偷夹紧大腿，试图缓解，却只让阴唇摩擦得更痒。处子阴道内壁不由自主地蠕动。
　　她想哭!
　　她之前从不会相信娘娘竟会做这般大胆的事。娘娘向来端庄，何曾这般……她咬唇，声音细弱得几乎听不见："你……这……这太淫荡了……"
　　愉妃吐出阳物，看向她，声音沙哑："独儿，过来。用手握住它。"
　　裴悉一愣，连连摇头："不可能……你别逼我……"
　　"不会么？那就学。"慕容冬沁按住她的手，引导她握住那根滚烫的东西，"你不是好奇吗？方才偷看了那么久。过来，摸摸看，这东西有多烫，有多硬。"
　　裴悉的指尖触上那根阳物时，几乎立刻缩回。
　　可慕容冬沁按着她，不容她逃避。指腹下是滚烫的温度与跳动的脉络，筋脉在掌心下一下一下地跳。
　　握住的那一刻，她感觉自己下腹猛地一紧，蜜汁不受控制地涌出，浸湿了亵裤，顺着大腿内侧缓缓流下。她咬唇，声音泣弱："你……它……它好烫……"
　　她哭了，羞耻地哭了。
　　慕容冬沁竟让她做这般事。她低着头，不敢看自己握住的那根东西，却能清楚地感觉到它在掌心中胀大、跳动。
　　慕容冬沁的吮吸声就在耳边，她的手湿润而淫靡。她偷偷夹紧双腿，却发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热，阴蒂肿胀得发痒，处子阴道口一阵阵收缩，像是在渴求什么。
　　慕容冬沁终于起身，跨坐上去。她用手扶着那根阳物，对准自己早已湿润的花径，缓缓沉腰。进入的瞬间，疼得她低低地吸了一口气，阴道内壁层层褶皱紧紧包裹上来，湿热而紧致，似乎不太欢迎闯入得异物。
　　她没有立刻动作，只是坐在那里，感受着被填满的胀痛与快感，目光却落在戚恕天迷离的脸上。
　　"你……"她喃喃，声音里恨意未消，却又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柔软，"可你不是他。他当年不肯碰我，你倒是老实。"
　　裴悉跪在一旁，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交合处。她看见那根粗长的东西缓缓没入愉妃的身体，花径被撑开，蜜汁顺着交合处溢出，晶亮而黏腻。
　　"她被你下了药，你还在自欺欺人。"
　　慕容冬沁并不回她，开始缓缓起伏。动作并不急促，却每一次坐下都深而沉，花径收缩着吮吸。
　　乳房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乳尖在空气中划出细微的弧线。
　　裴悉已经蜷缩在榻边，听着那些水声，看着愉妃丰盈的乳房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下腹那股热意越来越明显，处子阴道内壁不由自主地蠕动，空虚。
　　慕容冬沁忽然看向她，声音沙哑而带着几分恶意的温柔："独儿，看着。看清楚它是怎么进去的。你若是想，等我用完了，也可以坐上来试试。第一次会疼，可疼过之后……就会像我这样，湿得止不住。"
　　裴悉摇头只是在不停地摇头否认着。
　　她的身子已经完全软掉了。
　　戚恕天在迷离中低低喘息，偶尔吐出含糊的字句。
　　他分不清现实与幻觉，只觉被一团温热的软肉包裹，每一次起伏都带来强烈的快感。他想抓住什么，想向上顶撞，却双手被按住，只能被动承受。意识深处有什么在慢慢苏醒，他隐约感到不对，却又无法挣脱那如梦似幻的快感。
　　他就这样失去了贞洁。
　　慕容冬沁越骑越快，恨意与欲念终于彻底交织。她低声唤着旧人的名字，声音却已破碎，身体剧烈颤抖。花径收缩得更紧，蜜汁顺着交合处溢出。她俯身，咬住戚恕天的肩，声音沙哑：
　　"射进来……射进来……让我怀上你的种……再……再无情扔掉……"
　　裴悉跪在一旁，听着那些声音，看着那具起伏的身体，下腹那股热意终于到了顶点。
　　她泄了。
　　戚恕天也在迷幻中达到高潮，白浊的精液喷射而出，灌入慕容冬沁体内。
　　慕容冬沁的身体剧烈颤抖。
　　裴悉倒在一旁，看着那一幕，下腹猛地一紧，处子阴道口不受控制地收缩，蜜汁再次涌出，声音细弱得几乎听不见："这……这太……太激烈了……"
　　慕容冬沁瘫软下来，伏在戚恕天胸口喘息。情绪被高潮后的空虚与满足暂时压下。
　　她起身时，白浊的液体顺着腿根缓缓流下。她看向裴悉，唇角仍带着一丝自嘲的笑：
　　"独儿，把他运出去。别让人看见。"
　　裴悉迅速为戚恕天穿衣，指尖触碰到那仍微微挺立的阳物时，不由自主地一颤。她咬唇，将他扛起，悄悄运出宫外。
　　走出宫门时，她才发觉自己的亵裤早已湿透，黏腻地贴在肌肤上。
　　那种感觉她自己也说不清，但无疑是舒服的。
　　慕容冬沁坐在窗边，脸上潮红未退。
　　当年她回江南时，曾站在林府门外，觉得自己所有日后的不幸，都在那一刻有了来处，如今那座府门早已不在眼前，自己却仍将一个全然无辜的人，拖进了同一场怨恨里。
　　她知道。
　　可知道这两个字，在这一日里，终究没有起过什么用处。
　　……
　　戚恕天再睁开眼时，先听见了车轮声，后才感到全身酸痛
　　"别急着动。"耳边有人说。
　　戚恕天慢慢转过头，看见了裴悉。
　　许多片段迟迟才回到脑中。酒楼的后门，旧书铺的巷口，手臂上突如其来的疼，还有她说，你比先前难骗了。
　　他猛地往后退了一下，肩膀撞到车壁，疼得眼前又是一黑。
　　裴悉伸过来的手停在半空。
　　"你到底带我去了哪里？"他的声音很哑，最后几个字几乎散在车轮声中。
　　她掀开帘子，车已停在一处临街的茶棚旁，卖茶的妇人正往炉中添炭，旁边还有几个歇脚的行人。日光照着对面的墙，已不似他出巷时那样明亮。
　　戚恕天的脚落到地上时，膝间一软，险些站不住。他抓住车沿，慢慢稳住，直等那阵晕眩退去，才一步一步走到茶棚边。
　　卖茶的妇人看他脸色不好，忙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戚恕天勉强应了一声，向她要了一碗新烧的温水。
　　等妇人走开，戚恕天才低声问，"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我为什么如此无力？"
　　"只是借用你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
　　可这两个时辰里，他什么也不知道。
　　"你别逼我，我会让大理寺的人拿你，你掺和得深了。"
　　"随你吧，我想安静安静。"
　　戚恕天盯着她，"你拿他骗我，至少告诉我，他如今究竟在哪里。"
　　"我不知道。"裴悉没有等他追问，继续道，"我清早确实在坊西见过他，这句话没有骗你。可他最后进了哪一家，与谁相见，我并未看见。带你去的那处院落，和他没有关系。"
　　"所以你知道我在找他，才特意等在酒楼外。"
　　"是。"
　　"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着我的？"
　　裴悉的目光微微一动。"今日你出府以后。"
　　戚恕天心中一紧，"你还看见了什么？"
　　"看见你去买布，看见你同王少卿说话。后来你们去了严家，我便在外头等。"
　　原来自己站在子归布行对面，犹豫得不敢上前时，也一直有另一双眼睛，在看着这些本不愿让人知道的事。
　　他抬手按住额角，"你要的到底是什么？"
　　裴悉看着他，过了很久，歉意地道，"我没有恶意。"
　　戚恕天抬头，眼中忽然有了怒意，"我问的是，你带我去了哪里，那两个时辰，发生过什么。"
　　裴悉望着他，嘴唇微动，却最终没有给出一个完整的答案。
　　戚恕天看着她的沉默，心里的不安渐渐压过了怒火。
　　他低头检查袖口，那里那一点细痕还在。肩上的伤有些疼，大脑和身体仿佛被人硬生生挖空，越想往回寻，越只能听见些不知是梦还是真事的零碎声音。
　　"你不说，我会自己查。"
　　裴悉点了点头，"我知道。"
　　戚恕天站起身，扶了一下桌边。他还是晕，眼前的街也总像比平日远了些，可这一次，无论裴悉站得多近，他都不肯再让她近半分。
　　"别再跟着我，这次算还了你的情，若有下次，你跑不掉！"
　　她站在原处，手指慢慢收进袖中，"戚恕天……"
　　"你今日说的话，我还敢信哪一句？"
　　裴悉独自走了。
　　他望了她最后一眼，转身向茶棚的妇人借纸笔，写了家门所在，托她请一名相熟的脚夫，往广国公府送去。
　　戚恕天没有再往偏处走，只坐在人人都能看见的茶棚里，等着。
　　裴悉立在不远处，看着那枚令牌，又看着他始终没有抬起的头，慢慢退到了街角。
　　她原想说一句歉意的话。
　　她站了许久，直到看见有人从街那头快步赶来，向戚恕天躬身问话，这才转身离去。
　　……
　　先赶到的竟不是府中马车，而是王翊派出来寻人的差役。
　　脚夫才走出半条街，便遇上巡查，听说茶棚里有位拿着戚家令牌的年轻公子，差役不敢耽搁，赶了过来。
　　"戚公子！"他停到桌前，看清那张苍白的脸，才真松了半口气。
　　"您去了哪里？大人已经带人将附近几处院子都问过一回了。"
　　戚恕天站起身，没答这一句，先问，"严伯父找到了么？"
　　差役摇头。
　　戚恕天的神色一点点暗下来。
　　"先去严家吧。"
　　"公子，府中那边……"
　　"派人告诉父亲，我已经找到了。严姑娘还在等，让她知道我无事，免得又多一桩担心。"
　　他说完，停了停，又补道，"替我寻个车，我今日走不得太远。"
　　差役见他没有硬撑，立刻应下，叫来近处一辆空车，又留人先往府中传讯。
　　到了严家门前，林子由几乎是听见车响便迎了出来。严绿翠跟在后头，才喊出一声戚公子，便看见他须扶着车沿才能站稳，眼圈顿时又红了。
　　"学长，发生了什么？"
　　"嗯……倒没什么，被人拖了一点时间。"
　　王翊也很快回来了。
　　戚恕天将从酒楼见到裴悉，到随她走进偏巷的经过，尽量一字不漏地说了。提到宣华宫时，王翊的目光一下凝住。
　　"你确定那女子在宣华宫当差？"
　　"我在那里见过她。她也承认过自己的名字，叫裴悉。只是今日带我去的地方，我昏着，并不知晓，不能就认定是宫里。"
　　王翊缓缓点头，将这几句话分清了记下。
　　"醒来时，可听见车外有人说话？经过什么地方，是否有停下盘查？"
　　戚恕天闭眼想了一会儿，仍是摇头。
　　王翊看出来了，没有再催，起身让人把茶棚所在、驾车之人的模样、街边见过他们的行人，一并去查。
　　"至于宫中的事……"他说到这里，顿了顿。
　　"还要另行禀明。"王翊没有躲他的目光，"我不能凭这几句，便带着人闯入后宫。可此事我会记，不会将你这一遭，当作自己走岔了路。"
　　戚恕天望着他，过了片刻，郑重地点头。
　　"多谢。"
　　严绿翠已经端来一碗温水，放下时，又将碗往离戚恕天近些的地方挪了挪。
　　她心里有许多话，想说早知如此，便不该请他帮忙；想说父亲还没找着，他却先为自己家受了这场罪。可她看见戚恕天望着那碗水，先很轻地停了一停，才伸手去碰，忽然又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林子由给他将椅子往里挪了些，避开门边的风，又蹲下替他拾起方才落在地上的衣带。
　　"学长，往后有事，也让我去跑腿吧。别总是你站在前头。"
　　戚恕天看着他，心中忽然酸了一下。
　　他今日来之前，曾想过许多与林子由说话的情形。却从没有想到，最先让自己觉得有了一点可以依靠的实处，竟是这样一句话。
　　"好。"他答得轻，却很认真。
　　严绿翠看着两人，眼底那一点素来不肯示人的慌乱，终于慢慢松开些。她仍担心父亲，也仍不知该如何与这位戚公子相处，可至少此刻，谁都没有拿一句不必害怕，将她留在原处不管。
　　……
　　戚今赶到时，天已经暗下。
　　他下车进门，先看了一眼坐在廊下的儿子，脚步竟停了一停。随后才走过去，将手按在他肩上，力道很轻。
　　"天儿。"
　　戚恕天抬起头，原本已说过一遍的话，到了父亲面前，却忽然难以重新说起。
　　他这一日做了许多选择。去见生身父母，暂不说明身份，来探望严先生，随裴悉去寻人。每一步，都是自己想过才迈出去的；可走到后来，却有一段最要紧的时辰，竟全然不由自己知道，他觉得自己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
　　戚今将儿子有些凉的手握住，转身听王翊把经过讲清。
　　王翊讲得简明，既没有隐去宫中女子的身份，也不肯将尚未证实的入宫之说写作定论。戚今听完，脸上并无太多表情，唯有握着儿子的那只手，慢慢收紧了些。
　　"劳少卿费心。"
　　"分内之事。只是公子今夜须有人照看，药力未必全散，若再有不适，随时遣人来告。"
　　戚今点头，又问过大夫所留的话，才转向严绿翠。
　　绿翠忙要行礼，被他抬手止住。
　　"你父亲的事，王少卿还在寻。今夜别独自出门，有消息便会有人来。若家里缺什么，让人到府中说一声。"
　　严绿翠垂着头，忍着不丢眼泪，"是……多谢广国公。"
　　戚今没有再多说，将戚恕天扶起。
　　林子由把那包一直搁在条凳上的布抱了出来，原想递给差役，戚恕天却伸手接住了。
　　"我自己拿。"
　　戚今的目光落在布包上，停了一瞬，没有问。
　　上车后，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从帘外经过。戚恕天抱着那匹布，仿佛直到这时，才又想起上午站在布行里的情形。
　　萧若萱替他挪过的绳结还在，纸包里的线也没有乱。
　　戚今看了一会儿，低声问，"见到了？"
　　戚恕天点头。
　　"好么？"
　　他沉默许久，才道，"人很好。只是……他们不大开心。"
　　"孩儿没有说。"
　　"嗯。"
　　"我想再等等，不是因为不愿认，只是如今这些事，我自己都不知道……"
　　"父亲明白。"
　　戚今望着他，声音比往日还柔和些。
　　"不必今日就将所有事想完。"
　　"父亲。"
　　"我在。"
　　"那两个两个时辰，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戚今的目光沉了下去。
　　他没有让儿子再想一遍，只伸手，将他抱着的布接过，放到旁边，腾出地方让他靠稳。
　　宣华宫，慕容冬沁，你为何还要来凑热闹呢。
　　"先回家。"
　　戚恕天望着父亲，终于慢慢点了头。车帘被风掀起一角，兴道坊的素灯已经能看见了。
　　戚惠行与恬儿站在府门前，远远望见车影，便一道迎下来。恬儿提着的灯晃得厉害，戚惠行伸手按了一下，等车停稳，才去扶那只从帘里探出的手。
　　她原有许多话要问，可看到戚恕天的脸，最后只问了一句，"回来了？"
　　"嗯。"
　　"饭还温着。"
　　戚恕天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任由她扶着，慢慢跨过门槛。
　　身后的门没有立即关，戚今立在廊下，看着儿女进了院，才将王翊留下的那几句话，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
　　他没有往宫城的方向望，只吩咐候在一旁的人，去请平国公。
　　……
　　1.15
　　书肆中。
　　厉则贤站在门边，额上有汗，袖口粘着几点未干的水痕。他进来时向桌上看了一眼，饭菜仍是送来时的模样，筷子横搁在碗边，分毫未动。
　　"怎么不吃？"
　　严文义将羽扇合起，"我家里也做着饭。"
　　"如今可以回去了？"
　　"我送你。"
　　"不必。我还认得路。"
　　厉则贤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严文义从他身旁经过，肩上旧伤被门框碰了一下，疼得眉间一缩，却没有再停。
　　檐外夜色已深，白日里堆满旧书的院子浸在潮气中。槐叶被雨打落几片，贴在青砖上，脚一踩，便悄悄碎了。严文义抬头，看见屋脊上露出一线暗蓝的天，才觉得这一口气终于能往胸腹里落。
　　他出门时还早，原想着见完旧友，顺道买半斤肉，女儿这几日为他熬药，也该换个口味。
　　如今肉铺早已关门了。
　　"那张纸呢？"他站到廊下，忽然回头。
　　厉则贤道，"在桌上。"
　　"我没签名。你也别替我签。"
　　"文义……"
　　"我写的那几句，你若看了不痛快，烧掉便是。可往后有人问我，我还是那几句话。你叫他们别生事，我听见了；他们后来拿刀追我，我也忘不掉。"
　　厉则贤望着他，良久才低声道，"你从前不是这样同我说话的。"
　　严文义笑了一下，"从前你也没把我锁在这里。"
　　廊下老者垂下头，灯芯轻轻爆了一点。
　　两人相识时，尚能为一篇文章争到半夜。严文义嘴快，往往争不过便拿笑话岔开，厉则贤明知他耍赖，最后也不过斥一句不学无术。那时候一壶薄酒，两碗冷饭，谁晚归了，谁便在窗下敲两声，门总会开的。
　　严文义看了看眼前的旧友，忽而想不起，那究竟已是多久以前的事。。
　　巷口却在此时亮起两盏灯。
　　王翊带着差役走近，身后跟着一个补书匠。那人看见严文义，连忙点头，"便是这位。早上拿着扇子来问路，还说周老从前认得他。"
　　严文义一怔。
　　王翊先看了他的脸色，再看那扇刚开的门，"严先生，家里找你许久了。"
　　"我女儿……"
　　"在家等着，林家公子陪着她。戚二公子留下的书肆线索，我们也找过，直到遇见这位师傅，才寻到后门。"
　　王翊说完，目光落到厉则贤身上，"夫子，严先生今日是来作客？"
　　"旧友叙话，耽搁得久了。"
　　严文义忽然道，"我是来问话的。午后想回去，门开不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王翊没有再问第二遍，只示意差役记下，又请补书匠留住，指认书肆前后出入的位置。厉则贤站着没动，直到差役走到门边，才略略退开一步。
　　"明日我自会到寺中说明。"
　　王翊解下外袍，搭在严文义肩上，扶他往巷口走。到了灯照不到的地方，严文义回了一次头。那道门仍开着，厉则贤立在门内，身后的影子被灯拉得很长。
　　两个时辰以前，厉则贤还在另一处屋檐下。
　　张永祥未穿太子常服，只披了一件深色外袍，案上放着一本未读完的书。听他把严文义到访的经过说完，手指便在书脊上停住。
　　"先生将人留下了？"
　　"还在书肆。"
　　"他听见多少？"
　　厉则贤如实答了。韦不疑站在窗边，听到严文义凭声音认出了人，不由冷笑，"倒是位有心的旧友。先生常年不露面，他却一听便认得。"
　　厉则贤没看他，只道，"当年相处日久，记得也寻常。"
　　"如今认得，往后便能作证。"
　　"他证实我劝那几个人收敛，也证实不了我指使他们杀人。两件事须分清。"
　　韦不疑转过身，"先生还要同我们讲公堂上的道理？"
　　张永祥抬了抬手，止住两人。
　　"本宫问过先生，严文义与你是否还有来往。先生说数年没有，如今他寻上门，竟也没先让本宫知道。"
　　"是则贤疏忽。"
　　厉则贤垂目，袖中的手却握紧了。他来前预备好的话，此时一句也用不上。张永祥并不急着处置严文义，他先要知道的，是自己为什么让一个旧友走近了这些事。
　　过了片刻，太子又问，"先生今日想要什么？"
　　"让他回家。"
　　韦不疑的笑意淡了。
　　厉则贤抬头，"他女儿知道他出门访友，又有人在东市见过。王翊本就盯着那几个去处，今日若将人扣在书肆，明日再作失踪论，王翊必会顺着查。只要找到那里，我受不受牵连，且放在一旁，主上奉旨查案，却又有人在案外扣着活证，此事便难解释了。"
　　张永祥将书合上，"他若回去，说出先生来，又如何？"
　　"臣与那些人接触，本是替殿下查问来路。陛下知道殿下曾暗中查探前朝之人，臣既为殿下效力，出现在那处，并非全然说不通。"
　　"可他未必替先生说话。"
　　"他只要不替任何人添话便够了。"
　　屋中一时无声。
　　张永祥看着他，眼里原先那一点冷淡，慢慢变成了审视。先生常教自己别因一时之怒生事，如今轮到先生，却也有了这样要紧的一个人。
　　"你说的是留下他的害处。"太子缓缓道，"本宫还想听听，放了他，有什么好处。"
　　厉则贤迟疑片刻，低声答，"王翊会来问臣。"
　　"所以？"
　　"臣可以明着说明自己奉命查探的经过。旧书肆也有了官府问询的记录，往后那几处地方便不能再用，自然有些人也会急着挪动。王翊若去追他们，未必还有心思只盯着严家。"
　　韦不疑皱眉，"你要将哪几个人交出去？"
　　"查出几个不肯受约束的人，殿下的案子才有交代。至于他们能说多少，韦公子应比我清楚。"
　　这句话一落，韦不疑便不再开口。
　　张永祥望着案上的书，忽然笑了笑，"先生既想好了，就去办吧。只是这一次，别再等旧友来替先生想退路。"
　　厉则贤俯身称是。
　　他退出时，天尚未全黑，院里的影子却已连成一片。韦不疑送到廊下，低声道，"先生救得他一回，不知救得几回。"
　　厉则贤停住脚，转头看他。"公子若不愿让殿下再为旁人收拾残局，便请将这句话，也说给那些人听。"
　　韦不疑的脸微微沉了下去。
　　厉则贤没有等他再答，跨下台阶，快步往外走。走到街上，他才发觉自己背心已湿了。方才有几句话说得太满，余下要替谁补过，如何补过，他此刻都不愿再想。
　　韦不疑返回看到凝重的张永祥，"殿下，我们的计划？"
　　"一切照旧。"
　　……
　　安邑坊已近闭门，窄巷里只余几处人家的灯。
　　严家门口的水盆还搁在原处，盆沿浮着一片槐叶。林子由端着新烧的水出来，先听见脚步，探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盆便斜了。
　　"绿翠，叔回来了！"
　　屋里一阵响动。
　　严绿翠奔到门前，脚下绊住，差点跌出去。她扶住门框，望着站在灯下的人，嘴唇动了几回，竟一句话也说不出。
　　"绿翠。"
　　严文义才唤一声，她便扑过来，紧紧抓住他的衣襟。
　　"你说晌午回来的。"她原没有哭，讲完这一句，眼泪才忽然涌出来，落得满脸都是。
　　"晌午饭凉了，我又热，子由说你也许同故人吃过了。可你总该捎个话。爹，你出门时说过的……"
　　严文义抬手摸她的头发，手掌落下，才发觉女儿连发髻也散了，几缕乱发被泪浸在脸边。
　　"是爹不好。"除了这一句，他竟再想不出别的话。
　　林子由搬来凳子，替老人挡住受伤那一边，低声道，"先坐，绿翠，让叔先坐下。"
　　绿翠这才松手，却仍紧挨着父亲，像稍离开一点，人便又要不见。严文义望着桌上的饭，菜里那几片肉已经煮得发白，旁边一碗药沉着厚厚的药渣，早凉透了。
　　他低下头，眼里终于泛起泪。
　　王翊在门外略等，待父女缓过一阵，才进来借灯记供。只问今日为何去，见了谁，什么时候想走，门是谁锁的。
　　严文义一一作答。说到厉则贤，他停了一会儿，终究把认出声音、私下约见，以及自己曾想替旧友留下余地，都说清了。
　　绿翠在旁听着，脸色渐渐白了，"你早怀疑是他，怎么还一个人去？"
　　严文义看着她，没有拿年长、故交那些话来压，只道，"爹想着，总有些事可以当面问清。如今才知道，不是人人都肯让你问。"
　　王翊将那几页供词读过，请他签押，严文义提笔，头一次写自己的名字，竟比写旁人的故事费力。笔尖落在粗纸上，带起一点细毛，墨顺着纸纹洇开，那个义字末尾歪了少许。他皱眉要另写，被王翊止住。
　　"看得清便好。"
　　临走时，王翊嘱咐父女，夜里若再有人来传话，须先问姓名来处，莫独自跟着出去。他会叫坊中巡夜的人多看这一巷，却没有说此后便万事无忧。
　　绿翠听了，握着父亲的袖子，轻轻应声。
　　巷外灯影渐远，屋里终于只剩三个人。
　　子由要去倒掉冷饭，严文义拦住，"留着吧，我还没吃。"
　　"都冷了。"
　　"热一热便好。"
　　灶火重新烧起，柴枝劈啪作响。绿翠挽着袖子去端锅，子由蹲在一旁帮着添柴，烟气呛得他咳嗽，眼睛也红红的，仍不肯挪开。
　　严文义看着两人在灶前忙碌，肩头那件借来的外袍忽然沉得发暖。
　　白日里，他坐在一间比这儿宽敞许多的屋子里，有人送饭，有人添茶，却只盼着门开。到了此刻，破旧的桌角，漏风的窗棂，连墙边被女儿嫌了许多回的柴垛，也都让他舍不得移开目光。
　　锅里渐渐有了热气。他将羽扇搁到手边，轻轻说，"明日买些豆子吧。"
　　绿翠回头看他。
　　"铺子还得开。再歇下去，人家真以为严铁嘴只会吃闲饭了。"
　　绿翠没笑，过了片刻，才低头拨旺灶火。
　　"等你的伤好些再说。"
　　……
　　严文义平安归家的消息送到戚府时，戚恕天刚从一场混乱的梦中醒来。
　　窗纸上浮着灯影，床帐垂得很低。他一时认不出自己在哪，伸手去撑，肩上旧伤陡然一疼，才看清榻边那张熟悉的脸。
　　戚恩泽正替他将滑落的被褥拉回，见他睁眼，忙道，"别动。要水么？"
　　恕天点头，接过杯子，水面却在手中晃个不停。
　　恩泽没有问他怎么了，只是托住杯底，等他喝完，才将灯往旁边移了一些。暗下来的光让恕天好受些，可衣领擦过颈侧时，他仍不由自主往里缩了缩。
　　恰在这时，戚今走进来。
　　"严先生回家了。王少卿送回去的，绿翠也见着了。"
　　恕天抬头，眼中那点惶然忽而停住。
　　"真的？"
　　"差役刚来。"
　　他慢慢吐出一口气，扶着杯子的手终于松了。
　　一整日里压在心上的事，至少有了一件好消息。他想起绿翠站在门前的模样，想起子由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喉间竟有些发紧。
　　"那就好。"
　　恩泽接过杯子，借着倒水出了门。
　　戚今坐到榻边，既没有问裴悉，也没有叫儿子将那两个时辰再想一遍。他只将枕头垫高些，让恕天靠稳，随后看见床尾放着那包布。
　　纸包的一角沾了灰，绳结仍很齐整，是萧若萱替他重新打过的。
　　恕天也顺着父亲的目光看去，低声道，"给您买的。"
　　"我知道。"
　　"原想等做好了再拿来。如今弄得……"
　　他没说下去，指尖在被面上一点点收紧。
　　戚今将布包取来，放到桌上干净处，"没弄坏。父亲等着穿。"
　　恕天看了他一会儿，像终于相信，这件上午还让自己有所期待的事，并没有因后来发生的一切而失去意义。
　　他的眼睛忽然红了，却偏过脸，不肯叫父亲看。
　　戚今没有去扳他的肩，只将手轻轻放在被上。床外有风吹过，帐角动了动，灯影也随之一晃。父子俩坐了许久，久到恕天以为父亲也困了，才听见那道低沉的声音。
　　"天儿，往后哪里不舒服，便告诉大夫。没有想起的事，也不必为了答旁人，勉强凑一句。"
　　少年没有立刻应，过了好一会儿，才将脸转回来，轻轻点头。
　　门外，惠行听见屋里又静下来，悄悄将托盘交给恬儿。温了三遍的粥终于不必再端进去，她却不愿立刻回房，靠在廊柱旁，看院中那一片被月光照白的花。
　　白日里，她还嫌兄长出门太慢，嫌他不肯听话多歇一日。到了夜里，竟只求他能好好喝完一碗水，平平静静睡一觉。
　　恬儿低声道，"小姐，夜深了。"
　　惠行点头，仍站了一会儿，直到父亲出来，说已睡下，她才带着恬儿离开。
　　绣鞋踩过落花，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戚今目送她们走远，转过回廊，戚仁已在书房门外等着。
　　兄弟相见，没有寒暄。戚今将王翊所记的经过交给他，请徐凯去查租车的地方，查那间引恕天进去的院落。找到的人证、器物，一概交给王翊，不许家人擅自去宫门寻人。
　　戚仁听见宣华宫，手指在纸边猛地一紧。
　　"大哥？"
　　"要查。"
　　戚今抬起眼，灯光照着他眼底尚未消退的血丝。
　　"不能让天儿醒来以后，还要听人说，是他自己在外头行止不慎。"
　　戚仁望着他，终于将那口怒气压回去。
　　"我让徐凯今夜便去。"
　　门轻轻合上，书房只剩戚今一人。他坐回案前，抬手，慢慢按住眉心。
　　檐水滴进石槽，一声，又一声。隔着院墙，城中更鼓已经敲过了。
　　……
　　次日，孟修敬来得很早。
　　药箱往桌上一搁，他先看恕天的脸，再看肩上的旧伤，开口仍不大好听，"出了门便不记得自己还有伤，是等着我来给你重新接骨头？"
　　恕天讷讷道，"学生知道错了。"
　　"知道便躺好。把昨日起身后哪里不适，一样样说来。"
　　诊过脉，问过药，又看了先前大夫留下的记录，孟修敬才让屋中人先出去。戚今在门边稍停，随即替他们将门掩上。
　　恕天看着合拢的门，神情有些局促。
　　孟修敬没有催，取出笔，将日期写在纸上，等墨稍干，才道，"这里是问病，不是审你。肯说多少，先说多少。哪些不愿家里知道，我也不会拿出去到处讲。"
　　少年攥着被角的手慢慢松开。
　　窗外，春日晨光映着新叶，一只鸟落到枝梢，又轻轻飞开。
　　等孟修敬出来时，戚今还立在廊下。那位平日站在朝堂上不卑不亢的国公，此刻竟像不敢问得太重，只低声叫了句夫子。
　　"先静养。"
　　孟修敬将方子递来。
　　"所用何药，单凭今日诊看不能断。恕天气血亏空，实需静养。我在医济院留诊记，监中告假由我说明，不必叫他逢人便解释一回。"
　　戚今郑重行礼，孟修敬侧身避开。
　　"你也歇一歇。父亲若急成这样，孩子只会以为自己添了更大的祸。"
　　戚今一怔，缓缓收回手。
　　临行前，他说起裴悉，请孟修敬代问宫中是否有这名侍女。孟修敬应下循名籍核问，却讲明不能代大理寺查后宫，更不能将未见之事写进诊记。
　　戚今点头，没有再多求。
　　送到院门，身后忽然传来一点笑声。
　　恩泽正替弟弟重理肩上的布结，缠得太紧，恕天忍不住道，"大哥，你再勒一回，我倒可以直接告假到明年。"
　　"夫子方才就是这样缠的。"
　　"那也没把两边都打成死结啊。"
　　恩泽低头一看，果然是，脸上微赧，忙去拆。恕天看他越拆越乱，终于笑出声。
　　戚今站在门外，听那笑声落下，眼底忽而发酸。
　　春光透过庭树，照在两个孩子的肩上。他没有进去，只吩咐人将早饭再添一份，随后送孟修敬出府。
　　……
　　同日上午，厉则贤将那张纸交到了大理寺。
　　王翊展开，先前被划去的字仍能看清。知其为人谨慎下面，另有严文义补上的几句：所闻仅止于此，其余不知；训诫之后，数人仍持刀追杀于我。
　　两个相交多年的读书人，在一张纸上，各自留下了要说的话。
　　"为何不让严先生走？"
　　"我怕他出门再出事，叫人留他等我。"
　　"监视也是为了护他？"
　　厉则贤沉默片刻，"下人做过了。"
　　王翊将这一句记下，没有同他争，转而问为何与那几个歹徒相见。
　　"太子殿下私下嘱我查问一同随凉使进京之人的来路。"
　　"在东市出事以前？"
　　"是。"
　　"他们的身份？"
　　"大抵是假的？"
　　"你之前与他们不相识？"
　　"不相识，那天也只是问询叮嘱，毕竟凉国来使进京不久。"
　　王翊抬起眼，"你帮太子做事？"
　　"做事倒谈不上，殿下是国子监生，与在下倒是颇有一段缘分。"
　　"出事后，你倒显得冷静，不来报案？"
　　"他们欲行不轨，自是取死罢了。"
　　……
　　皇帝是在出事之后，才将几卫交给太子，命他配合大理寺彻查。厉则贤此刻所说的，是更早的一次私下差遣，两者不能相抵。王翊将日子分开记好，请他留下接头之人的称呼、会面的地方，再取东宫回话核对。
　　厉则贤报了两个名字，都是当时所用的称呼。王翊叫人立刻出门查找，另将那张旧纸装入案封。
　　"原纸留在这里。"
　　厉则贤望着他缚上细绳，忽然觉得那两道墨痕比方才更深了。
　　他昨日赶回书肆以前，也曾在太子案前说过，扣着严文义，反倒给人留下把柄。太子允他放人，自己原该松一口气，可看着纸封合拢，他却没有轻松半分。
　　有些东西已经出了他的手，再也拿不回去了。
　　……
　　恕天在家歇了数日，才重新往国子监去。
　　清晨的街上还带凉意，卖饼的炉子刚揭开盖，白汽漫过车窗。沿路槐叶渐密，医济院那一带草药味被露水浸得清苦，闻见时，他忽然有种久别归来的错觉。
　　他走进学馆，原先坐的位置还留着。悠然隔着半间屋子便招手，念思却先看他的脸，见他精神尚好，才将补好的课堂笔记推过来。
　　"不懂的圈着。别又看两行便说全懂了。"念思看了他一眼。
　　恕天只得摸摸鼻子，将书好好放下。
　　厉则贤进来时，堂中的说笑声渐低。恕天抬起头，看见夫子仍穿着平日那件衣裳，书卷夹在臂间，眉目也与从前无异。
　　散课以后，他没有立刻走。
　　厉则贤收起书，见他站在案边，先问了一句身体可好。
　　"已好多了。"
　　恕天向他行礼，抬起身，才道，"严先生回家的事，多谢夫子没有再拦。"
　　这不是一句像样的谢话，少年却说得格外认真。
　　"夫子若真知道那些人是谁，请告诉王大人，别只说不让他生事。"
　　厉则贤望着他，眼里一瞬间掠过许多神色，末了只道，"我已到过大理寺。"
　　"那学生便等着。"恕天再行一礼，提起书袋出去。
　　廊外下起了小雨，细得近乎看不见。他站在阶前，听见身后有人叫，转过头，永宁正抱着一叠纸赶来，鬓边被雨沾了一点湿。
　　"你的笔记。念思只补了医济院的，这几日文院讲的，我替你记了。"
　　纸角上写着小小的日期，她交出来时，偏又装作随意，"有几处朱夫子说得太快，我也没记全，你自己去问。"
　　恕天接过，拇指摸到纸边压得平平的折痕，心里一暖。
　　"公主辛苦。"
　　"你若再这样叫，我便拿回去。"
　　她伸手作势要抢，他忙往身后收，肩上牵动，眉间轻轻一皱。永宁立刻停住，想扶，又忍下，只将他歪了的书袋往上提了提。
　　"伤没好就别逞能。"
　　恕天低声应了，难得没有顶嘴。
　　两人沿着长廊往外走，雨在檐边织成细线，庭中几朵晚花被打得低垂。永宁讲起夫子近日又出了什么难题，讲悠然被叫起时，将前一日的课答到今日来，话不多，却都挑着能叫他笑的说。
　　恕天听着，渐渐不再回头。
　　身后的学馆里，厉则贤仍立在原处，案上书卷没有合。
　　……
　　这一日傍晚，朱兴华到了兴道坊。
　　他手里夹着礼书，另一只手提一包药茶。进门见着戚今，先笑道，"太傅留我坐了半日，讲完礼数，竟还晓得我这个媒人费嗓子，特意赠了这个。"
　　戚今侧身请他入内，脸上终于也有了笑。
　　"朱祭酒辛苦。"
　　"先别说辛苦。日子议定，我才算能喝一盏安稳茶。"
　　廊外，恩泽听见声音，刚走到阶下，便被朱兴华招手叫住。晚风吹过庭院，枝上残存的花落下几瓣，轻轻停在尚未点起的灯罩上。
　　朱兴华翻开礼书，拿出一张红笺。
　　一家人久违的一桩喜事，终于摆到了灯下。
　　红笺上写着两个日子，七月廿二，八月初六。
　　恩泽站在父亲身旁，目光落下，便有些收不回来。朱兴华看在眼里，也不拆穿，将礼书往旁边挪了挪，笑着道，"太傅属意后一个。月欢出门，家中总要备得周全，你们这里若不嫌晚，便如此定了。"
　　戚今看向儿子，"你呢？"
　　"孩儿都听父亲的。"
　　"这时候倒知道听了。"
　　朱兴华捋须一笑，提笔在八月初六旁点了一点。恩泽看见那一点朱色落下，心里忽然踏实，又忽然有些不知所措，连将来的日子，也仿佛从书上看过的那些字里，一下走到了眼前。
　　"还有一件。"朱兴华将书翻过，"月欢家里说，嫁妆不必铺张，几样随身物事却要自己带。她的书不少，你可替她留了地方？"
　　恩泽连忙道，"东边那座书架，可以腾出来。"
　　"是可以，还是舍不得？"
　　"学生今晚便腾。"
　　屋里两位长辈一同笑了。
　　恩泽耳根发热，只得低下头，借着添茶掩饰。朱兴华不再逗他，三言两语议完两家须各自操办的事，将礼书合起，收进布袋。
　　出门时天已擦黑。廊下点起灯，朱兴华经过恩泽身旁，忽然拍了拍他的肩。
　　"娶妻以后，遇着事，先听她说完。你平日不爱多讲，莫以为别人也都能猜得出你的意思。"
　　恩泽郑重应下。
　　送走媒人，父子俩沿回廊往内院走。晚饭的香气已从灶间飘来，有人隔着小门问要不要掌灯，戚今应了一声，却见儿子仍跟在自己身后。
　　"还有什么？"
　　恩泽停住，手指在袖口压了压。
　　"母亲会知道么？"
　　戚今脸上的笑渐渐淡了。
　　院中那株海棠开得最早，如今叶子已盛过花。暮色将树枝收成一片柔暗的影，几朵迟开的花藏在叶底，须走得近了，才看得清。
　　恩泽以为父亲没听见，又轻声道，"孩儿不是一定要她回来。只是成亲这样的大事，总该……"
　　他说到此处，便不知怎样继续。
　　母亲离开那年，他还小，却并非全无记忆。她伏在灯下替妹妹缝过衣裳，手指被针扎了，便含在唇边，见他看着，又将手藏起，笑着叫他别告诉父亲。他记得这样的零碎，记得她身上的气息，可年月久了，那张脸却在心里越来越模糊。
　　平日不提，仿佛也能照样过日子。到了今日才知道，有些盼望并未因长大而消失，只是不愿再叫旁人看见。
　　戚今抬手，放在儿子肩头。"你勿要多虑。"
　　……
　　婚期送到韦府的第二日，月欢便知道了。
　　那时她正在院中晾书。前一日雨水打湿了窗下几册旧本，她不肯叫人拿去火边烘，自己搬了小案，逐页摊开，夹着干净薄纸，等风慢慢吹。
　　韦夫人从廊下来，见女儿指上沾着墨，还同小时候一样，不由叹道，"旁人家姑娘这个时候，都忙着看首饰，你倒只顾着这些。"
　　月欢将翘起的一页压平，脸上微红，"首饰娘替我看过了。"
　　"书也舍不得叫人碰？"
　　"有几处是爷爷从前批的，纸薄了，怕弄破。"
　　夫人在她身旁坐下，看了一会儿，才说，"八月初六，戚家也应了。以后你这些书，可都得搬过去。"
　　月欢的手停在纸边。
　　风从院中吹来，几页薄纸簌簌响，她忙拿一只小镇纸压住。等重新抬头，母亲正笑着看她，她便更不敢说话，只低声应了一句知道了。
　　韦夫人没有继续打趣，替她把一缕滑落的头发别回耳后。
　　"你若有什么舍不得，先同娘讲。"
　　月欢看了看熟悉的院子。檐下挂着一只旧竹笼，鸟早已放了，笼子还留着；窗边的石榴树是她小时候种的，到了夏日，红花总能探到窗里来。她从前总嫌家里规矩多，如今真要走，竟连井台上那道磨得发亮的绳痕，也觉出亲近。
　　"娘，我出门以后，还能回来住么？"
　　韦夫人眼角微湿，伸手在她额头轻点了一下。
　　"你又不是不认得家门。"
　　月欢笑了，低下头继续理书，过了片刻，又悄悄将一册常读的放进匣里，继而又将手伸入怀着，紧紧握着那么同心玉石，温暖而有力。
　　……
　　戚府的新房也开始拾掇。
　　恕天歇过午觉，走到哥哥院中，看见门窗大开，恩泽正把书架上一柄长刀取下。那刀平时摆得显眼，擦得明亮，如今裹了布，准备收到西边去。
　　"大哥改练书了？"
　　恩泽回头，瞧见他便皱眉，"你才好些，别来搬东西。"
　　"我只是看看。怎么，成亲以后，连看也不许了？"
　　"看便看，少说两句。"
　　恕天笑着过去，没碰重物，只替他将几摞书分好。悠然不知从哪里听到消息，也跟来凑热闹，怀里抱着一卷自己刚写的字，说要替大哥挂到墙上。
　　恩泽将那卷字展开，盯着看了半晌。
　　悠然站得笔直，等着夸。
　　"三弟，这个字……"
　　"怎样？"
　　恕天探头看了一眼，立即将卷轴合上，"先放我那里。我替你再品几日。"
　　悠然察觉不对，伸手去抢，"二哥，你别当我不知道，去年那幅，你拿去垫了桌脚！"
　　"那也不能怪我，纸厚得正合适。"
　　门口传来几声笑。惠行与恬儿捧着新洗的窗纱进来，念思也在，手里拿着要还给兄长的书。几个人一来，原本空阔的屋子便挤得转不开身。
　　恩泽护着旁边一只匣，生怕被撞翻，恕天瞧见，便伸手要取。他忙拦住，手伸得太快，反而惹得几个弟妹都望过来。
　　"什么好东西？"悠然先问。
　　"旧物。"
　　"旧物还藏？"
　　惠行看见匣盖里露出的一小段彩线，先明白了，抿唇将悠然拉开，"三哥，你不是要量挂字的地方么，去那边。"
　　悠然被她支走，恕天却仍笑着。恩泽看他，眼里有点窘，又有点求饶，他终于没再伸手，只替哥哥将匣子往里推了推。
　　原来一向稳重的大哥，也会将心事藏在这样一只不起眼的木匣里。
　　晚风穿过新换的窗纱，屋中积了数日的木料气渐渐散开。惠行踮脚去抚窗角一处褶，恬儿扶着小凳，念思蹲在地上将几本书重新拣好。悠然的字到底没挂成，被搁在桌边，他仍不服气，追着兄长讲自己这一笔如何得了夫子的指点。
　　戚今走到院外，隔着半开的窗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孩子们的声音挤在一处，几句便能吵起来，转眼又笑。他想起从前夏日里，也是这样的傍晚，恩泽领着弟妹从草丛里钻出来，衣裳脏得不能看，饭桌上却谁也不肯先认错。忆姑娘骂着收拾，最后总要连自己这个做父亲的也埋怨几句。
　　那时只盼他们快些懂事，如今真长大了，又舍不得这样热闹的日子过得太快。
　　他向身后的仆人低声吩咐，今晚便在这边摆饭，随后放轻脚步，往后院去了。
　　……
　　王守成抱着几张新裁的红纸，站在廊下，见他抬头，便道，"泽儿让我写婚礼用的字。我来看看，这张案子还够不够宽。"
　　戚今替他腾开一半。
　　红纸铺下，颜色忽然将书房照得有些暖。王守成试过笔，将砚中的墨推匀，落笔以前，轻轻笑了一声。
　　"他小时候描红，写不到两行，便说手酸，问能不能拿半个时辰练刀来抵。"
　　"如今也未必肯多写。"
　　"那倒是。只说先生的字好，婚礼当日，叫旁人一看便晓得有学问。"
　　两人都笑了。
　　笔锋落下，一个大大的喜字渐渐成形。王守成写得慢，末笔收住，抬头看了一眼，似还嫌不够好，又另换一张。
　　戚今没有催。
　　这个从前也曾站在万众之前的人，如今坐在灯下，细细挑一张给学生成婚用的红纸。没有人称他殿下，也没有人在此刻提醒他该担着什么，只有桌边几张写坏的字，卷起纸角，被他亲手压平。
　　"这一张好。"戚今道。
　　王守成看了一会儿，脸上终于露出一点满意。
　　"那便留这一张。"
　　……
　　几日后，恕天拿着父亲一件旧衣，去了子归布行。
　　那包布他没有再退回去。伤好些以后，便叫人取出晾过，自己查了两遍，见没有污损，才重新包好。今日出门，恩泽还不放心，要叫人一路跟着，他说只到布行便回，这才得以独自走完那一条熟悉的街。
　　日头照过坊墙，墙根卖花的人将花枝浸在桶里，水面浮着几星碎白。巷外车马正多，布行里却凉爽，挑高的檐遮住暑意未起的春光，成排布匹叠在架上，散着淡淡的浆洗气。
　　萧若萱坐在窗边分线。
　　她先看见门口那一包布，认出是前日卖给那个少年的，抬眼时便笑了，"可是颜色没挑好？"
　　恕天脚步略停，随即摇头，"想给家父做件衣裳。旧衣带来了，照着量，可好？"
　　"自然好。"
　　她叫来裁缝，自己也帮着将布展开。恕天递出旧衣，指尖在衣领处停了一瞬，那里有一道父亲惯常摩挲出的旧痕，颜色比旁边浅些。
　　萧若萱看见，没多问，只将衣裳轻轻抖平。
　　"做常穿的，还是办喜事时穿？"
　　"家兄成亲，想请父亲那日穿。"
　　"那是喜事。"
　　她低头比着衣料，眼角却有片刻恍惚。架上还有两卷颜色更鲜亮的，年年都有人拿来替儿子做喜服，她也替人挑过许多回，摸得出软硬，讲得清花样，可每逢问到男方多大，心里总会不由自主去算一个早已算过无数次的年纪。
　　恕天看见她神情，心里微紧，便轻声道，"不必太鲜艳，父亲不惯。袖子宽些，坐久了好活动。"
　　萧若萱回神，将一匹细软的衬里拿来给他看。
　　"这种贴身不磨。入秋还热，走线疏密也须留心，裁缝晓得。"
　　恕天摸过，点头说好。
　　林允明从后头出来，手上还拿着半本账。见是他，便搁下账簿，问伤可好些。恕天有些意外，林允明笑道，"子由回来讲过。你那日来时，我还不知，后来听他说起，才知道你替严家担了许多事。"
　　恕天不愿多谈，低声说只是遇上了。
　　林允明便不再问，取了温茶来，又将他坐的凳子向里挪了一点，避开门边吹进的风。
　　如此细微的一点照应，竟叫恕天握住杯子，半晌说不出谢。
　　萧若萱低头量旧衣的肩背，指尖按着布边，认真得像在做一件家中的寻常事。窗外日色落到她鬓边，照出一根细细的白发，她没觉察，恕天却一直看着。
　　他很想伸手替她掩回去。
　　手刚动了一下，又慢慢收住，只将杯子放得更稳些。
　　林子由恰在此时进门，臂弯里抱着一包新取的线，瞧见他便笑起来，"学长，你竟然在这。"
　　萧若萱叫他帮着将架上那匹布搬下。子由应得快，取时却不小心带落一截布头，被母亲轻轻说了一句。他笑着捡好，一点也不恼，顺手将线团放到她掌边。
　　恕天看着，心里那一点酸楚忽而柔软了。
　　这里有人记着夜里关窗，有人替她端热茶，也有人会在被埋怨时凑近一点，笑着将话岔开。他们没有因自己回不去，便永远困在原地。
　　他望向子由，笑着问，"今日不用去帮严伯磨豆子？"
　　子由忙瞥母亲一眼，"我只是顺路，哪有回回去。"
　　萧若萱听了，唇边也有一点笑，恕天便没再往下讲。
　　量好尺寸，他付过定钱，起身告辞。萧若萱替他将纸包重新扎稳，又将旧衣放在裁缝桌旁，嘱咐做好后再一道归还。
　　出门前，恕天回了一次头。
　　她正把那件旧衣叠好，手掌轻轻抚过衣襟，那动作与方才替子由理平袖角时一样。
　　他忽然觉得，自己今日能将父亲的衣裳交到她手中，已是很难得的一件事。
　　街上日光明亮，他走下台阶，眼里微微发热，却没有停步。
　　……
　　戚今再到韦府，是为送定下的礼书。
　　庭中有几株老槐，叶影落在阶上，风一来，便像水纹似的漾开。管家周安引他入内，先叫人撤去茶桌上的棋盘，韦宗辉却拦住，说这一局尚未完，留著明日再下。
　　"太傅好兴致。"
　　"难得不在朝上见你，总不能还板着脸。"
　　戚今笑着落座，将礼书递过去。韦宗辉逐页看过，到了主母那一行，指尖略停，却没有问，只将书合起，压在桌边。
　　两人先说月欢，又说恩泽，讲到几个年轻人在国子监的事，老人眼底便有了暖意。
　　"月欢说，嫁过去以后，还想往监里去。"
　　"恩泽已应过。家中有人照应，不必因此断了课业。"
　　"不能只是他应。你这个做公公的，也要记着。"
　　"晚辈记着。"
　　韦宗辉看了他片刻，忽然道，"从前在殿上，听你说三个字，老夫便想驳五个。今日倒叫你说什么，都答得如此快。"
　　戚今低头笑了笑，"今日不是来议国事。"
　　"可惜这些年，只顾着议国事。"
　　话说到此处，两人竟都静了一会儿。
　　院中传来磨剪刀的声音，是府里裁衣的人在预备。周安端来新茶，老人伸手取盏，戚今看见他腕上一点微颤，便想起方才进门时，门外那道高阶已被人加了一块矮踏。
　　朝堂上仍不肯让人的韦太傅，原来也老了。
　　韦宗辉似察觉他的目光，将茶盏搁稳，先道，"这几年，陛下身体也不如从前，朝里的事，不能总压到他跟前才想法子。你们戚家既退了军权，便少去理那些借旧情来问事的人，省得好心给旁人做了梯子。"
　　戚今心头微动，抬眼望他。
　　"有人也向太傅借过情面？"
　　"哪日没有？"老人语气平淡，目光却清楚。
　　"说为了朝廷，说为了贵客，到底谁借谁的手，总须问明。"
　　戚今缓缓点头。
　　他原有几句想说，见老人已先开这个口，便不再绕弯，只提婚礼当日来往人多，两府传话须认准姓名，不能谁说一句长辈应过，便让下面的人照办。
　　韦宗辉听完，没有嫌他多虑，叫周安取来册子，吩咐将负责往来的管事列出，送戚府一份。
　　这件事定下，便不再翻来覆去讲。
　　戚今告辞时，月欢从廊外过，见他忙行礼。老人笑着叫她过来，问新房要带的书可理好了，少女脸红得厉害，低低答了一句还没有。
　　戚今看她，神情温和，"恩泽已腾出地方。你要带多少，便带多少。"
　　月欢抬起眼，又很快低下，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谢过伯父。"
　　韦宗辉看着孙女，笑意久久未收。
　　……
　　府中迎送的名册开始用了，日子仍旧往前过。
　　惠行随忆姑娘学着核几样内院物事。她从前只知道节日里各处都有安排，如今亲手做，才发觉一席饭、一盏灯，也有许多容易疏漏的地方。
　　两人坐在花阴下，忆姑娘念，她记。写到长辈座次，惠行的笔停住，半晌没有落下去。
　　"忆姨，若母亲回来，这里该怎样排？"
　　忆姑娘抬头，看见纸上那一行空白。
　　风将桌边的纸角掀起，她伸手压住，隔了一会儿才道，"先留着。到了那日，自有长辈安排。"
　　惠行轻轻点头，却没有继续写。
　　"你想她回来么？"忆姑娘问。
　　少女看着笔尖那点渐干的墨，许久才说，"我好像不记得她了。"
　　忆姑娘的手微微一僵。
　　"大哥还记得几件事，我却只记得有人抱过我。小时候总以为，长大了便能自己去找，后来才知道，连该往哪里去，也不是想走便能走。"
　　惠行说着，伸手按平那张纸，像怕自己一不小心便将它揉坏。
　　"可我若真见到她，又怕不知道说什么。"
　　忆姑娘望着她，心里许多原本不愿承认的念头，忽然都静下去。她也曾想，若那人回来，自己该将钥匙交到谁手中，该坐在哪一边，孩子们那一声声忆姨，还会不会像从前那样亲近。
　　到了此刻，看着少女眼里的惶然，那些心事竟都没有一句应该说给她听。
　　"不必先想那么多。"
　　她把写坏的那页取开，另铺一张新纸。
　　"若见着，先叫一声娘。她等这一声，也该等了许久。"
　　惠行眼圈慢慢红了，仍认真将那一行空着，没有让墨滴上去。
　　傍晚风起，花阴移到桌外。忆姑娘收好笔墨，独自回屋，取钥匙时，手指碰见腰间多年带着的旧穗。穗子出自戚心手中，线已褪色，她却一直没有换。
　　她捏了一会儿，将它轻轻放回衣内。
　　院外传来孩子们唤吃饭的声音，她应着，将门掩好。
　　……
　　两府的礼书送妥以后，韦不疑往东宫去了一趟。
　　太子刚从御前回来，身上还带着药气，见他进来，先问太傅近来夜里可咳。韦不疑答过，才说起月欢的婚事，以及戚今与祖父谈过的那几句话。
　　张永祥手上的茶盖轻轻一停。
　　"外公也允了？"
　　"允了。周安正在列名册。"
　　"这是好事。两家从前在朝中总有争执，如今结亲，倒能坐下讲一讲了。"
　　他说得含笑，韦不疑却听出一点异样，没敢跟着笑。
　　太子将茶盖放回盏上，过了一会儿，才道，"不疑，你妹出嫁，你这做兄长的，总该帮些忙。父皇若有赐礼，公主又要亲往，使馆也会来人，沿途来往，不能全让两府下人张罗。"
　　"殿下的意思是……"
　　"先拟一份章程。该用谁，在哪处接应，都写明白，送外公看。合不合用，听他的。"
　　韦不疑应下，脸上已有几分认真。
　　他从小见惯家中长辈掌事，自己做过的，往往只够得到一句年轻人还须历练。如今太子肯当面交一件事来，又说须写出章程，他便不愿办得像寻常迎送那样，轻轻便过去。
　　他退下后，厉则贤从一旁放下书卷。
　　"老太傅未必肯借兵。"
　　张永祥望向窗外，没有立即答。
　　东宫台阶宽阔，暮色里仍照得见一层层石纹。几名内侍垂手立在远处，谁也不敢向这边张望。
　　"本宫只是请他看。"
　　太子说完，脸色厉肃，伸手将茶推远了些。
　　"先生，前朝活着的那些旧人，也该继续找。死人的纹记，不能替活人作证。"
　　厉则贤抬头，望了他一眼，缓缓应声。
　　灯还未点，屋里便暗下来。
　　韦不疑将那份章程呈上时，韦宗辉正坐在窗下喝药。
　　药汁深褐，碗底浮着一层细沫。老人皱眉喝完，月欢接过空碗，又递来温水，看见兄长手里厚厚几页纸，先往旁边让了让。
　　"又是什么？"韦宗辉问。
　　"婚礼当日迎送护持的安排。太子殿下命孙儿先拟，送祖父过目。"
　　老人接到手里，原还带着几分闲适，看过第一页，神情便渐渐收住。
　　窗外风动，竹帘下的光移过纸面，照见最后那两行小字。
　　婚期前一日，东西两处巡守更替，羽林军暂借一队，接护贵客往来。
　　韦宗辉抬眼，"这是谁的意思？"
　　韦不疑心里一紧，"贵客多，怕两府人手不够。殿下说，先拿来请祖父看。"
　　"老夫问的是，谁叫你动巡守？"
　　"孙儿只是以为，迎亲的路上……"
　　"迎亲用得着提前一日换防？"
　　韦宗辉将纸放在桌上，指着那一处，叫他自己看。韦不疑俯下身，原觉得周全的安排，此刻被祖父一句句问来，竟处处答不妥。
　　月欢抱着托盘站在旁边，渐渐不敢动。
　　恰在此时，韦奕辰与戚今一同到了。韦宗辉将章程推给儿子，叫他看，看完再说。
　　韦奕辰扫过数行，眉头已皱起，抬头便问不疑，"我让你来往两府，何时叫你去问军中换班？"
　　"孩儿没有调兵，只是写个章程。"
　　"这上头写的是我军中所属，你若一句先写着便可作数，营里还要军令做什么。"
　　韦不疑脸上红了，欲再分辩，祖父先抬手止住。
　　"把借兵、换防的删了。谁迎门，谁引路，谁接宫中赐礼，留下。照旧巡守的，不许拿婚事另改。"
　　老人将笔递给他，要他当面划去。韦不疑握着笔，停了一息，终究照办。墨落下去，一道压过一道，那些费了两夜写出的字，很快被遮得认不出来。
　　戚今坐在旁边，没有乘势开口。
　　他看见韦不疑耳边的红逐渐退去，手上却越握越紧。年轻人不是全不懂，只是来之前大概还想着，这一回，总能让长辈看见自己的本事。
　　可他也看见纸上另一处引路的安排，从宫门到府门，刚好经过两处旧部仍在值守的地方。
　　有些话，在这里不宜说得太轻。
　　韦奕辰待儿子改完，才向父亲禀道，前几日确有宫中传话的人到军中核过路线，问值守，不曾下调令。来人身份已验，不能因这一问，便说已经调了兵。
　　韦宗辉点头，"该分清，自然分清。我会当面问殿下。"
　　他没有在孙女面前再说，将改过的章程收起，让月欢先带兄长出去。
　　两人走到廊外，韦不疑的脸仍绷着。月欢要说话，他先问，"祖父还同你讲过什么？"
　　"没有。只是问过要带的书。"
　　韦不疑看了妹妹一眼，忽而有些说不出的烦闷。
　　她的婚事，祖父看得那样重；自己想替家里做一件事，却像无论怎样都不成。他明明也是怕出事，怎么到了他们眼中，竟先成了那个会惹事的人。
　　月欢见他不语，轻声道，"哥哥，这几日若忙不过来，旁的交给管事便好。你也歇一歇。"
　　他勉强笑了笑，没答，径自下了台阶。
　　你们，终究在阻挡我的前路！
　　屋内，周安过来续茶，顺手取走桌边的药碗。韦宗辉咳了两声，他便从旁边匣中取出一方干净帕子递上，动作熟稔。待咳声止住，又将窗收了半扇，免得风直吹老人肩背。
　　戚今望着这一幕，想起父亲晚年也是这样。旁人只见他出门时尚能挺直身子，却不知一夜要起几回，旧伤阴雨时疼成什么模样。
　　韦宗辉擦过唇边，抬头看他，"国公也觉得老夫多虑？"
　　"晚辈正想请太傅如此安排。"
　　老人点头，不再绕弯，叫周安将两府往来的名册摆到桌上。戚府那一份已用过，韦府这份新抄齐，管事、送亲、赐礼接引，各有姓名。日后添改，须由两府正式递送，不能只凭口信。
　　纸翻过几页，两人核定，便各自收下一份。
　　出门以前，戚今忽然问，"太傅何以如此留心？"
　　韦宗辉扶着椅背，站起身来。
　　"年轻时候，见人争着替老夫做事，总觉得是自己的威望。年纪大了，才知道有些事做完，底下人得着好处，罪却会落到那个默许的人头上。"
　　他说到这里，望了一眼窗外。
　　"月欢嫁过去，老夫总盼着，这两个孩子还能过些不必这样计较的日子。"
　　戚今心里微微一动，感叹没有人会心如铁石，便郑重应下。
　　……
　　韦宗辉第二日便问了太子。
　　散朝后，殿外石阶被雨水洗过，日色一照，白得有些晃眼。张永祥听完，没有推给不疑，只认自己先叫人核过路程，以为长辈看过，有不妥再改不迟。
　　老人看着这个外孙，缓缓道，"祥儿，叫旁人替你斟酌，与叫旁人替你担着，是两回事。"
　　太子垂目称是。
　　韦宗辉没有再训，伸手替他拂去袖上一点灰尘，转身下阶。张永祥站在原处，直到那道背影渐渐走远，才慢慢将袖子收回来。
　　回到东宫，那份被改过的章程已放在案上。
　　厉则贤看见，没问经过，只将一叠尚未核清的旧人名籍递过去。张永祥翻了几页，目光在其中一处停住。
　　"这个人，真在成国东宫待过？"
　　"尚须核实。"
　　"那便核实。"
　　太子将那一页压在最上面，推还给他。
　　"先生去见。不必先叫旁人知道。"
　　厉则贤应声，拿起纸时，余光看见案边那份章程上几道浓重的删痕。
　　门外已有人候着回话，他收起名籍，退了出去。
　　……
　　这日，戚府门前来了一名青衣男子。
　　恕天散课回来，正见那人同门房说话。男子手里拿一张折起的笺，问府中教读的达先生是否仍在，言语客气，说自己替大理寺核一核旧年名籍。
　　恕天的脚步停住。
　　"王少卿叫你来的？"
　　那人转身，略怔，随即行礼，"是。"
　　"那请进外厅等。我叫人送茶，再去通报先生。"
　　恕天说着，将书袋交给门房，伸手请他入内。
　　那人却没有迈步，只道，"小人还要赶别处，问清在不在便好。"
　　"先生年长，若误了官府问话，总不好。劳你将姓名、要问的事写下，我让人一道送王大人那里，免得递话递岔。"
　　恕天接过门房递来的纸笔，摆在门边小桌上。
　　男子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渐渐淡了。
　　"小人只是跑腿，公子这样……"
　　"跑腿更该写清楚。上回严先生的事，王大人特意叮嘱过，不能听一句便把人叫出去。"
　　恕天声音不高，手也始终放在桌边，没有去拦路。街上有人挑着担子经过，男子往外看了看，终于说尚须回衙门请示，拱手便走。
　　恕天目送他过了街角，才让门房记下长相、时辰，遣一个识路的管事去大理寺问明，自己转身往书房去。
　　戚今听完，只问他有没有追。
　　"没有。"
　　恕天有些不平，"他显然心里有鬼。孩儿若跟一段，也许……"
　　"你既知道不对，便更不该独自跟。"
　　父亲语气不重，恕天心里那一阵不服却慢慢平下去。他低头看自己搭在桌边的手，指节不知何时攥紧了，肩头旧伤也被牵起一点隐痛。
　　他忽然想起那一日，自己也是以为再往前走一点，便能把人找着。
　　戚今看见他的神情，伸手将儿子书袋上松开的结重新系好。
　　"今日做得对。知道停住，比跑得快难些。"
　　恕天抬起头。
　　等大理寺回话，果然不是王翊所遣。来人报的姓名不在经办名册中，所持那张笺也并无可验之处。恕天听完，心底一沉，望向父亲。
　　"他们为什么找达叔？"
　　戚今没有立刻答，待管事退下，才道，"他从前受过你祖父照拂，在旧朝有过身份。如今有人想从旧事里找过错，便会先去找认得旧事的人。"
　　"达叔知道？"
　　"我会告诉他。你别先拿这话去问，他心里已不安。"
　　恕天还想追问那个身份，见父亲的目光沉静，话便停在喉间。
　　他不是听不懂。前朝旧人、东市刺客、达叔当年不肯讲的往事，这几样东西一挨近，便像有细线牵动，只是他仍看不见线的另一头。
　　戚今见他低着头，轻声道，"天儿，你记着，无论旁人怎么说，他教过你们读书，替你们挡过罚，这些事都是真的。"
　　恕天的眼神微变，"孩儿没说不信达叔。"
　　"父亲知道。"
　　此后又有人改称清核旧籍，打听从前的教读是谁。门房一概留名通报，问者却再不肯在纸上写字，站不了片刻便走。这座向来迎送故人的府门，也渐渐有了彼此先审视一眼的冷清。
　　……
　　1.16
　　婚礼前几日，戚今到平国公府去。
　　戚仁坐在窗下，膝上搭着薄毯。医者新减了两味药，胸口松快些，精神却还不好，听说兄长来了，便要起身，被李素之按回去。
　　"大哥又不是外客，还须你站在门口迎。"
　　她嘴上埋怨，手上已替丈夫将靠垫理好。李晟恰来探望女儿，坐在旁边听见，笑了一声，叫她去看看孩子们，几人说会儿话便散。
　　门掩上，戚今才将冒名登门之事讲了。
　　戚仁脸色渐沉，问是否须先将守成挪到别处。
　　"还有你。"戚今道。
　　戚仁猛地抬眼。
　　"我让徐凯先看过几处住处。城外只是暂歇，往后要走，得有接应。你这身子，经不起临时找车，临时买药。"
　　"大哥拿养病做借口，倒说得周全。"
　　"二弟……"
　　"我不走。"
　　戚仁攥着膝上薄毯，气息一下急起来。戚今没有与他争，先将手边温水递过去。等那阵咳嗽平缓，李晟才开口。
　　"真到不得不走的时候，你留下来，准备做什么？"
　　戚仁嘴唇动了一下。
　　"你如今能骑马，还是能入营？若只为同你大哥在一处，也须先想想，你妻儿站在旁边，看着你硬撑这一口气，又当如何。"
　　老丞相说得很直，戚仁的脸渐渐白了。
　　屋外有笑声，是悠然不知讲了什么，被念思轻声驳回。他听见女儿叫哥哥不要拿药草乱比，声音同往常一样，认真得有些固执，心里便像被轻轻扯了一下。
　　这些年念思读医书、种药草，寒冬里手指生冻疮，也不肯歇。他只道孩子有志，不能拦，到如今，才越发清楚她是为了谁。
　　戚仁慢慢松开毯角。
　　"若只是我同守成走，大哥如何？"
　　"我仍在这里。朝要上，恩泽的婚也要办。但路须先看，人须先接，等出了事再想便晚了。"
　　李晟望着戚今，隔了一会儿，道，"你肯先做这一步，是好事。可不能以为自己留下，所有的事便都担得住。"
　　戚今默然。
　　"婚事若停，旁人会问为何忽然生变；若不停，便该将可防的地方做好。太傅那里，能说的你已说，有司那里，查到的也留了底。余下不明之处，别拿军中旧情去试。"
　　"晚辈明白。"
　　"你们戚家留下的，不只兵马。"李晟捋着袖口，声音渐低。
　　"还有许多人记着受过的恩。一人急着去替你们出头，便会有人说，瞧，广国公一呼，旧部仍应。这句话传到御前，比什么纸上罪状都快。"
　　戚仁闭了闭眼，终于点头。
　　他不是怕，只是不能叫那些真正还愿替戚家做事的人，也一道落进说不清的罪里。
　　几人议定，徐凯先勘路，找可靠的车船与医者，不调军中人手，真正启程尚须再等。戚仁不再争，却伸手按住兄长的手背。
　　"大哥，到时不能又只送我。如同许多年前一样，独自送心妹一样。"
　　戚今望着他，缓缓应声。
　　出了门，李素之正等在廊下。她看父亲出来，忙上前扶，老人却先替她将被风吹开的披帛拢好。
　　"有事回家说。"李素之一怔，随后笑道，"女儿又不是不认得路。"
　　李晟点点头，没有再讲。
　　戚今站在阶下，看那双已有些苍老的手从女儿肩上收回，心里忽然泛起一阵说不出的酸楚。
　　他们在朝堂上争辩了许多年，走出宫门，竟也不过都是这样放不下孩子的人。
　　……
　　八月初，海棠花终于落尽。
　　海棠树下积过几回薄红，都被雨冲进石缝。倒是海棠果浓起来，遮住半边窗，午后坐在屋里，听得见外头细细的虫声。
　　子归布行送来了新衣。
　　林子由亲自送到门口，还带来裁缝的口信，说袖内多放了一点，若穿着不合，随时改。恕天接过，展开看了许久，又摸了摸领口那一圈细密的针脚。
　　"娘也看过的，说这样不磨脖子。"子由道。
　　恕天指尖轻轻一停。
　　"替我谢过伯母。"
　　他说完，将衣裳重新叠好，自己捧到父亲房中。
　　戚今正听徐凯回话。租车的人找着了，认得裴悉，也肯到大理寺作证；驾车之人早已离开，归还车马的是另一人，所报姓名有假。宫里问询尚无正式回音，不能凭车主一句话，就认定那辆车当日进过哪一道门。
　　"交王少卿。"
　　戚今没有让徐凯将这些再讲给儿子听，只把能用的人证留好，又问了沿途水陆接应。恕天在门边听见，脚步微顿，徐凯便先收了话，行礼退出。
　　衣裳放到案上，父亲脸上那点沉色慢慢松开。
　　"做好了？"
　　"父亲试一试。若不合身，孩儿拿去改。"
　　戚今原说不急，见儿子站着不动，终究起身换了。忆姑娘过来替他理好后领，又退开两步，仔细看了看。
　　布色沉静，不显老，肩背比旧衣宽松，衣摆落下，少了朝服压在身上那股端整而生硬的气息。恕天看父亲活动肩膀，脸上终于露出一点藏不住的笑。
　　"怎样？"
　　"好。"
　　戚今抚过衣袖，重复了一遍，"很好。"
　　少年心里像忽然放下一件大事，脸上又有些不好意思，"那便留着婚礼穿。平日也能穿，不必收起来。"
　　"有心了。"
　　恕天走后，忆姑娘仍望着戚今，目光有些恍惚。
　　"怎么？"他问。
　　"老爷穿这件，像从前些。"
　　"从前我也没穿过这样的颜色。"
　　她笑了笑，没有辩。她说的并非颜色，是方才站在儿子面前，不必急着想下一句该说什么的神情。那样的神情，她已经许久没有见过。
　　戚今慢慢将袖口理平，忽然问，"庐州，近来可有信？"
　　忆姑娘的手停住。
　　"前日来过，只说一切好。小姐没写许多。"
　　"你给她回一封。说恩泽的婚期已定，也问问柴瑾近来可安稳。"
　　忆姑娘看着他，心里那一点欢喜才起，便又听见下一句。
　　"再问，二弟若去住些日子，可有静些的地方。"
　　屋里安静下来。
　　她终于明白，老爷不是忽然记起多年未见的妹妹。那些被暂时遮住的忧虑，就在这身新衣还未换下的时候，又一件件回到眼前。
　　戚今没有瞒她，"城外终究离得近。真要走远，只有那边，我心里能放心些。你先写，我也添几句。"
　　忆姑娘轻轻点头，坐到案前。
　　称呼写下，笔尖忽然涩住。小姐当年出门时，叫自己留下照顾兄长，说不定过些时日便来接她。后来一年接着一年，她在这里看着孩子们长大，替这座府邸掌过钥匙，也渐渐有了不肯随口说出的牵挂。
　　如今若真要再见，她竟不知道，自己该先讲哪一件事。
　　戚今等着，见她迟迟不动，低声道，"小忆，便照寻常家书写。"
　　她鼻尖一酸，终于落笔。
　　窗外日色慢慢移走，纸上的字一行行写满。到了末尾，戚今接过笔，添了几句
　　。
　　他写完，又坐了一会儿，才将自己的名字落上。
　　忆姑娘望着那几行字，眼里微微发热。从前有些节日，小姐也让人送过东西来，老爷叫收好，隔些日子便另备回礼，来往都周到，却很少亲手写这样一句话。
　　如今只盼那边收到时，能先得片刻欢喜，不必立刻猜出这封信后头藏着的忧虑。
　　戚今将信纸放到窗边，等墨慢慢干。
　　……
　　凉国会宁城，天色阴翳，绵绵细雨，往来的商户车水马龙，行人嘈声噪语，寒来暑往，贸易不断。
　　而在城东偌大的皇城一隅，一座寂寥的小阁独矗。
　　楼阁顶上，若干只雨蝶舒展身姿，几片残翅如棱镜一般分散了投射而来的日光，仿佛捕捉着来自星辰的未知絮语。
　　一人踏着湿滑的石阶缓步走近，雨丝如银针密织，将他的身影笼罩在灰蒙蒙的水雾里。阁顶的雨蝶受惊，振翅四散，虹光在雨幕中碎成点点星屑，倏忽不见。
　　小阁内，檀香袅袅如缕，蒲团之上端坐着一位中年妇人。她约四旬年纪，容颜憔悴得近乎透明，却仍带着一种蚀骨的绝美。眉峰翠微，青丝松松挽起，只插一支素玉簪，月白罗衫宽大松垮，掩不住锁骨间细细的青筋与消瘦的弧线。她独坐念佛，唇瓣微启，声音低哑，每一声都似从心底深处榨出，仿佛带着泣血。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她膝前一方同心玉石静静躺着。她不时伸出苍白手指，轻抚那玉石的棱角，指腹的触感让她心头一紧——仿佛隔着千山万水，触摸记忆之人的掌心。
　　记得小女儿呀呀学语那天，抓着玉石说："娘亲和爹爹的心连在一起，永不分开。"儿子则认真点头，握紧自己那块，说要保护妹妹。
　　思念渗入骨髓：孩儿们可曾长高？可曾拿着那分开的玉石碎片，在夜里偷偷唤娘？丈夫呢，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如今？
　　脚步声停在阁外，似在犹豫。男子立定片刻，才低声唤道："三妹。近日如何？"
　　妇人缓缓睁眼，目光如古井之波，却在见到来人时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阁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雨打瓦片的细响。
　　良久，她才幽幽开口，声音带着疲惫的沧桑："唯有岁寒日暖，来煎人寿罢了。"
　　男子喉头滚动，似有千言，却只低头不语。
　　妇人轻叹，摆了摆手，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拒绝的从容："二哥不必见外，且坐。此来何事？"
　　男子迟疑再三，才从怀中取出那封信函。封泥上，长安二字的印戳在昏黄的烛光下格外刺眼，边角已被雨水浸得微微发皱，墨迹却仍清晰。他双手呈上，声音微颤："三妹……长安有书信传来，是悫儿亲笔。"
　　妇人的心翕动，什么都不顾，先将信接到手里。
　　恩泽将婚，八月初六。
　　她将那一行摸过，笑意先在唇边动了一下，泪却紧接着掉下来。
　　"三妹，怎么了？"
　　妇人声音有些哑，"我的泽儿，要成亲了。"
　　信写得很短，短到她一眼便能看完，却要读过几遍，才能把那些字真正放进心里。
　　儿女平安，他没有怨她。
　　他没有叫她回去。
　　妇人坐不住了，"替我请见皇兄。"
　　宫人的头垂得更低，"陛下近日……"
　　"便说我有急事。别的，我自己同他说。"
　　她将信收好，起身梳头。梳到右耳旁，手指自然停了一下，那里空了许多年，早该习惯，却总在想起长安的时候，重新生出一点不完整的感觉。
　　镜中的人有了细纹，眉目仍在，眼里却不再像从前那样明亮。她看着自己，忽而害怕，恩泽会不会认不出，惠行见到又会怎样问。
　　这些念头只留了一瞬，便被她压下。
　　先见到。
　　欠着的话，总须见到以后，才能一句一句说。
　　"我要去长安。"
　　"你怎能如此？皇兄不会因一封家信，便准你入昌。"
　　"那二哥你来做什么？"
　　慕容夏鸣沉默一会儿，缓缓道，"悫儿似乎在长安出了事。我须先问清，再做安排。"
　　慕容秋仪指尖攥紧，脸上却渐渐静下来。
　　"你肯安排？"
　　"我没有应过带你去。"
　　慕容秋仪脸色恳切，"二哥，当年是你伙同大哥欺骗了我，但我现在不怪你们了，我只求我这最后一个心愿，您能否满足？"
　　"三妹，当年的事……"
　　"二哥，不必再提当年，你难道仍想看我如此煎熬度日？"她抬起眼，直直望着兄长，"八月初六。我只求二哥，也记得这个日子。"
　　慕容夏鸣看了她许久，答了下来"收好。我会再来。"
　　人走以后，院门重新安静下来。
　　雨停了，水气袅袅，雨蝶不知何时又悄然归来，栖在瓦檐上，残翅微微颤动，仿佛在等待一场迟来的团圆。
　　入夏以后，严文义的豆腐铺重新开了门，案子却没有随着他的归来而结。
　　那几个死在东市的歹徒，来处查到了，落脚的屋舍查到了。偏偏人一牵涉凉使，移去的牒文便须转呈东宫，等回话时，能寻到的只剩空屋。王翊不肯结案，报上去的卷宗于是一直压着，街上的人却渐渐以为，此事已经过去了。
　　七月十八，厉则贤再次被请进大理寺。
　　王翊将一张纸放在案上。纸角略有卷曲，几处删痕仍很清楚，厉则贤一眼认出，那是自己曾要严文义写下的东西。
　　"夫子说，留严文义，是怕他出去再遭不测。"
　　"不错。"
　　"可严文义亲口说过要走。你的人不许，还将门锁了。"
　　"那时街上尚有人寻他。"
　　"是谁？"厉则贤望着他，没有立即作答。
　　厉则贤说，"王少卿想问什么，直问便是。"
　　"我想问，你在东市出事之前，便见过那些人，究竟奉了谁的命？"
　　"厉某早已答过，太子殿下遣我查问凉使随从的来路。"
　　"殿下奉旨查案，是东市出事之后。"
　　王翊将当日诏令的录本翻开，压在那张未署名的纸旁。
　　"夫子在出事之前，便同他们交谈，奉的又是哪一道命？"
　　厉则贤眼光微动，"殿下不能在出事之前，先问一问京中的外来之人？"
　　"能。可那是另一件事。"
　　王翊看着他，声音始终不高。
　　"若为查问，你去的那日，问出了什么？回禀过什么？与你说话的人叫什么？太子殿下已认你受过私下嘱托，却不曾答这些。夫子既说是查案，总不能查了几个月，只有一句奉命。"
　　厉则贤的脸色变了些。
　　他来之前，原以为仍是将旧话再讲一遍。东宫已经回过话，严文义也安然归家，有些事耗得久了，再锋利的棱角也会磨平。他不想承认，王翊竟执着往下走去。
　　片刻后，他道，"涉及两国之事，有些话我不能擅写。"
　　"那么请夫子也不要将这张纸，称作严文义替你作的证。"
　　王翊指着被划去的那一句。
　　"他没有认你为人谨慎，没有说你与凶徒无涉。他听见你叫那些人不要生事，此后那些人仍追杀他。这两件事，我会一并呈上去。"
　　厉则贤看见"其余不知"四个字，心口忽而有些发涩。严文义那日坐在灯下，握笔时手还在抖，落下这几个字，却比自己预想中坚决得多。
　　当年的严铁嘴，最会替人圆话。
　　如今他不肯了。
　　"王少卿，朝中不是只有案卷。"
　　王翊将纸收回，"大理寺若也不肯留下案卷，将来便只有旁人的一张嘴了。"
　　厉则贤终于抬头，望向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的官员。
　　他想说一句，你以后就会明白，又觉得这句话实在可笑。此刻坐在这里的自己，何尝不明白，只是已经走到这一步，回头的路不再由他挑选。
　　出了大理寺，东宫的车正在街边等着。
　　车夫掀帘，低声道，"殿下请夫子过去。"
　　厉则贤站了片刻，躬身上了车。
　　……
　　戚恕天到严家时，王翊也在那里。
　　严绿翠将几块刚压好的豆腐放进木盆，见他进门，手上稍顿，才唤了一声戚公子。林子由蹲在炉边添柴，满头是汗，听见声音便站起来，险些撞上头顶悬着的竹筛。
　　"你慢些。"绿翠蹙眉。
　　子由笑着扶正竹筛，替恕天腾出一张凳子，"学长坐，我去拿水。"
　　恕天没坐，先看向严文义。老人正用一块干布擦手，背比从前弯了些，目光却清醒。
　　"严伯，今日可是又来问案？"
　　"问过了。你别又为这个跑来跑去。"
　　严文义将干布搭在木架上，朝女儿道，"绿翠，将后头那一盆先收了，我同王大人说完，便来帮你。"
　　绿翠望了一眼恕天，没有多问，拉着子由去了后院。
　　待那道竹帘落下，严文义才低声道，"有人给我送过钱。"
　　恕天脸色微沉，"什么时候？"
　　"前日。说我受了惊，是赔个不是。他没自报名姓，也没说叫我改口，可那钱我不敢收。我若真拿了，将来别人问起来，又成了我与他们私下往来。"
　　"人可看清了？"
　　"看清也未必找得着。王大人已问过。"
　　王翊将一个封好的纸包放进袖中，"银钱没有动，来人相貌也记下了。我已让坊中差役照看这边。公子此后若遇着人借我的名字传话，仍照上回的办法，请他留下姓名，别随他去。"
　　戚恕天心里一动，听出他这句话是特意说给自己。
　　"大人，厉夫子到底说了什么？"
　　王翊看了严文义一眼。
　　严文义摆手，"该让他知道。不能到现在还蒙在里头。"
　　王翊略一沉吟，便将能讲的说了。
　　厉承认接触那些人，太子也认他先前受过嘱托。但先前的接触与后来的奉旨查案，不能混作一件；那几个人身上的硕鼠纹记，能引出前朝旧人的来路，也不能凭此便说，凡前朝之人都与行刺有关。
　　"如此说，案子仍须往凉使那里查？"
　　"须查与那些人真正来往的人。"
　　"可凉使已经反行了"
　　"这就是案子的症结所在，前朝之人竟是凉人身份，牵扯颇深，不是我小小大理寺少卿能接触到的。"
　　王翊显得失望。
　　恕天听明白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养伤时，厉夫子来问候的神情。那人仍是课堂上端正持重的样子，说起严伯，话里也不乏关切。若不是亲自经历过这些，他也许还会同从前一样，规规矩矩地行礼，叫上一声夫子。
　　"这几句话，可否请大人当面同我父亲说？"
　　王翊望着他。
　　恕天没有避开，"有人查我家的教读先生。先是冒你的名，后来换了名目，说清核旧籍。我爹不许我管，可我总得知道，这究竟是查东市杀人，还是借着东市，想查谁便查谁。"
　　严文义目光一滞，似想到了什么，终究只道，"恕天，你家近来要办喜事了吧？"
　　"八月初六。"
　　老人点点头，"那就更要稳着。你从来心急，可有些人，正等着你心急。"
　　恕天低下头，过了片刻，才应了一声。
　　临出门，绿翠追出来，将包好的豆腐递给他。
　　"家里拿得出手的只有这个。不是谢你的救命之恩，是今日新做的，叫你带回去尝。"
　　她说得很快，像怕他听出别的意思，递来时目光却又不肯移开。
　　恕天接住，笑道，"你这话一说，我若不拿，倒显得是嫌弃了。"
　　绿翠抿了抿唇，"本来便是。"
　　他笑意略深，却看见她手背上新烫的一点红，终于没再逗她，只道，"关门前记得看看外头，别再独自出远门。有事便让子由来叫我。"
　　绿翠垂下眼，"你自己也当心些。"
　　恕天走远以后，她还站在门边。
　　子由从里头出来，手上提着半桶水，见她不动，也跟着往街上望了望。"学长已经过巷口了。"
　　"我知道。"
　　绿翠接过他手里的水，转身回了铺里。
　　……
　　两日后，王翊在韦宗辉府中见到了戚今。
　　这一次没有议礼，也没有看迎客的名册。
　　韦宗辉先将一封未封口的折子放在桌上，叫王翊将东市一案的经过从头说过。听到厉则贤在案发之前便同那些人见面，老人拿茶盏的手停了停，随后将盏搁回原处。
　　"这件事，你何时呈过陛下？"
　　"严文义归家以后，录供便曾上呈。此后补入的数处，也照例移送。殿下以两国相涉，不宜反复惊扰为由，令合卷候报。"
　　"陛下亲口说不必查了？"
　　"未有。"
　　韦宗辉眉间的纹路渐深，"既未有，为何旁人都说案子已查清，是前朝余党作乱？"
　　王翊没答。
　　这句话不是在问他。
　　戚今坐在另一边，静静看着桌上的折子。太傅这些日子未尝不知孙辈在东宫走得近，只是婚事一桩，朝事一桩，他仍以为各自厘清，便不至于混成祸端。
　　如今王翊把几处日期一排，连那些客气的解释，也都露出了缝。
　　韦宗辉沉声问，"国公，你家里究竟有什么，值得人这样查？"
　　屋中静了下来。
　　戚今抬眼，迎着老人的目光，"有受先父庇护的故人。"
　　"仅此而已？"
　　"于我而言，是。"
　　韦宗辉没有回应，反而将身子往椅背上靠了些。朝中同僚这么多年，他知道戚今有时沉默，有时回避，却极少在已开口以后，再拿空话敷衍。
　　"那人若真犯了国法呢？"
　　"请大理寺审。若只因他是旧人，便将东市的死人都记在他名下，我不认。"
　　王翊的手微微一顿，终于明白广国公为何始终不肯将那个名字说出。
　　韦宗辉望着戚今，许久才叹了一声。
　　"你这性子，怎么同你父亲一个样。"
　　提及戚广平，戚今眼里的戒备淡了些，却没有笑。
　　"老爷子在时，能让许多事停在一句话上。我不如他。"
　　"你以为老夫就能？"韦宗辉抬手，指节在那封折子上轻叩。
　　"我能叫祥儿到面前来，问一句，你是替陛下查案，还是替自己找罪人。他能规规矩矩地答我，转过身，却未必照着做。你们说他年轻，我从前也这样想。如今看来，是我这外公替他遮得太多了。"
　　戚今心头微震。
　　他不是未曾猜过太子在其中的用意，真正从韦宗辉口中听到，却又不同。这个在朝上从不肯轻退的老人，终于将家门里的情分放到了一边。
　　"太傅准备如何？"
　　"明日先见祥儿。婚礼过后，我亲自到华清宫，将这几处问个清楚。陛下近来旧疾犯了，旁人都说不宜烦扰，可若只把顺耳的事说给他听，这病养得再好，又有何用。"
　　王翊起身，"下官愿随太傅进见。"
　　"不必。你守住卷宗。"
　　老人将折子合好，伸手按住。
　　"老夫还没到须你替我壮胆的时候。"
　　他这样说着，脸上却没有多少轻松。送王翊出去时，吩咐韦奕辰明日回府一趟，又叫书房外候着的管事周安，给那封折子取一道封套。
　　周安低头应了，动作同往常一样利落。
　　这个人在韦家已有二十多年，父亲也曾给老太傅看过书房。戚今每回登门，总能见他立在廊下，太傅有什么旧物找不着，先问的也是他。
　　此刻周安接过折子，将封套铺平，目光在纸面上匆匆一掠，便收回了。
　　戚今并未留意，只向老人告辞。
　　韦宗辉叫住他。
　　"月欢嫁过去，是给恩泽做妻子。你我议过的这些，不要叫他们两个去担。"
　　戚今看着他，缓缓揖了一礼。
　　"晚辈记下了。"
　　……
　　七月廿二，平国公府的车马出了长安。
　　对外只说戚仁暑热难耐，须到城外静养。医者开的方子在，沿途所用的药也在，守门军士查验以后，便退到一旁。徐凯坐在车前，没有催，也没有躲避盘问。
　　王守成在后面那辆放行李的车里。
　　临走前一夜，他同戚今谈了很久。
　　"泽儿的礼，我总该看完。"老人立在书房门口，没有进来，像怕自己一坐下，便又说出舍不得走的话。
　　戚今将已备好的路引递给徐凯，待人退下，才道，"你若非要留下，我二弟便也不肯走。他的病拖不得。"
　　王守成笑了一下，"拿平国公来劝我，你也学会这样说话了。"
　　"是你先拿恩泽来劝我。"
　　两人相望，谁也没能再强颜欢笑。
　　王守成知道，戚仁的病不是这几日才有，城外也没有什么突然出现的神医。戚今既不肯说破，他便也不能让最后这点遮掩，变成两人争执的缘由。
　　"到了城外，还往哪里？"
　　"先去汝水一带换船。徐凯认得路，柴瑾已遣人在南面接着。"
　　"庐州？"
　　戚今点头。
　　王守成看向案头那副刚写完的喜字。墨迹已干，红纸被裁得整整齐齐，是他亲手量的尺寸。恩泽小时候写字慢，他总说不急，一笔一画来，如今婚礼就在眼前，自己反倒连这一日也等不起了。
　　"我走以后，你怎么交代？"
　　"你随舍弟出门养病。这是实话。"
　　"若他们问我是谁？"
　　戚今没有立即回答。
　　烛火轻轻晃过，照见他鬓边新添的白发。王守成忽而觉得，这许多年受庇护的光阴，原来并非落在自己一个人身上。
　　"今大哥，我若留下，认了身份，能不能……"
　　"不能。"
　　戚今打断了他。
　　"若只是寻你，何必先去问我家的教读名籍，何必叫人借王翊的名字登门？他们要的不只是你站出来。你此刻出去，只是让二弟也白走这一趟。"
　　王守成的手在门框上停了很久，终于慢慢垂下。
　　"从前有人托旧识带信来，要我见一面。我回过一封，叫他们莫再找我。那时想着，把话讲绝，也省得旁人拿旧主的名头去哄人。"
　　戚今抬眼，"何时的事？"
　　"有几年了。此后再没有回过。"
　　"原信还在你手里？"
　　"送出去的，自然不在了。"
　　王守成苦笑一下，"我连辞绝往来的话，都不敢让孩子们看见。有时想来，倒像真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戚今望着他，片刻后道，"从前的字，不能替他们做今日的凭据。若拿出来，我自会问它究竟写在何时，为了何事。你不必再为这一封信留下。"
　　"是我连累了戚家。"
　　"当年先父既应了，戚家便不是今日才知道你是谁。"
　　戚今起身，把那副喜字收进匣中。
　　"守成，泽儿认你的字。将来有人同他提起，也只会说，成亲那日，是达叔替他写的。"
　　王守成背过脸去，许久没有出声。
　　翌日天还未亮，他到新房外站了一会儿。书架上空出半边，另一边已放好几卷新书。他摸了摸桌角，像检查孩子用的东西是否稳妥，随后才随徐凯上车。
　　戚仁靠在软垫上，见他过来，扯出一点笑，"你也被大哥赶出来了？"
　　"他说，叫我陪你养病。"
　　"他倒是把理由都替我们想好了。"
　　戚仁咳了两声，待胸口那阵闷意稍缓，望向车外，"大哥，你过来。"
　　戚今俯身到窗前。
　　戚仁忽然攥住他的手，力气竟比平时大些。
　　"说好，只去住一阵。泽儿婚后，你带孩子们来。我不在长安看这杯媳妇茶，也该到庐州补给我。"
　　戚今点了点头。
　　"别只点头。"戚仁盯着他，"你答应。"
　　"我答应。"
　　戚仁这才松手。
　　车帘落下之前，他看见大哥仍站在原处，穿着恕天新做的那件衣裳。天光很淡，那人的脸隔在车窗外，忽然显得有些远。
　　徐凯走近，低声道，"国公，还有什么吩咐？"
　　"到了便让人送信。别争路，别叫二弟急着赶。京中无论有什么消息，记住你的身份，都先把人送稳妥。"
　　"属下明白。"
　　"另有一句，见着我妹，叫她不必写长信。只告诉我，人在便好。"
　　徐凯的喉咙动了动，拱手应下。
　　车轮终于转起来。
　　戚今站在门前，看着那两辆车拐过长街，才缓缓松开拢在袖中的手。手心已被指甲压出几道深痕，他低头看了一眼，转身回了府。
　　此时府门上，那道为婚礼预备的红绸刚刚挂起。
　　……
　　韦宗辉见太子时，先将屋中的人都遣了出去。
　　张永祥站着，脸上仍带着笑，"外公特意叫孙儿回来，可是月欢的礼还有什么不妥？"
　　"没有不妥。你妹妹嫁人，用不着你费心替她换京城的守军。"
　　"那件事，孙儿已经改过了。"
　　"还有东市的事呢？"
　　张永祥唇边的笑渐渐收住。
　　韦宗辉没有叫他坐，将王翊那几处问话一一讲过。他没说戚今去过，也没替戚家求情，只问东宫先前知不知道那些人与前朝旧人有关。
　　"若早知道，便是见贼而不报。若不知道，便须查清何人引见，何人传话。陛下把几卫交给你，是要你配合大理寺，不是让大理寺每问一个人，都先看你的脸色。"
　　张永祥眉间一紧，"外公只听王翊的话，可曾问过孙儿？凉国王爷遇袭，若我将使馆的人尽数拿来，大理寺倒是好审，朝廷又怎样同凉国交代？"
　　"谁叫你尽数拿了？"
　　老人声音陡沉。
　　"我叫你把有关的人交出来。祥儿，别拿这么大的话，压这么小的一个问处。"
　　张永祥垂下眼。
　　这些年，他在群臣面前谦逊，在父皇面前恭顺，回到韦府，仍得听这位老人一遍遍教他该如何做储君。母后还在时，他尚能忍着，想着这是长辈的爱护。如今却连自己已经接过的权，也仿佛须先由外公点头，方才算数。
　　"外公以为，孙儿想害戚家？"
　　韦宗辉看了他片刻，"我今日没问戚家。"
　　张永祥倏而抬眼，才知这句话说得太快。
　　老人没有乘势逼他，叹息道，"你想做什么，我不是全然不知。可有些人未必是你的敌人。一个严文义，一个戚恕天，活着尚且挡不了你的路，你何苦让他们连求个明白都不能？"
　　"孙儿没有叫人杀他们。"
　　"那就将该查的交给王翊。"
　　长久的沉默后，张永祥俯身，"孙儿明白。回去便让人将未回的牒文送过去。"
　　"不是做给我看。"
　　"是。"
　　"待月欢的礼成了，你随我去华清宫。王翊的卷宗也带上。你父皇若还不能见人，便在行宫候着。不能因陛下养病，朝中便没有人说真话。"
　　张永祥弯着的身子僵了片刻，才缓缓直起。
　　"孙儿遵命。"
　　出了韦府，他没有立即上车，回头看了看那道门。
　　里头已在裁红绸，隔着院墙，也能听见下人说起婚礼的热闹。一切都在往前办，只有他，到了这座府门前，便像又回到那个被叫来答课的小小皇孙。
　　韦不疑追出来，见他脸色不好，便将原要问的话咽了回去。
　　"殿下，祖父……"
　　"外公很好。"
　　张永祥扶住车门，忽又道，"不疑，你想不想以后做点真正的事？"
　　韦不疑怔了一下。
　　"孙辈、外戚、将门公子。这几个称谓，你还没听够么？"
　　韦不疑眼里一闪，往门内看了一眼，才低声道，"但凭殿下吩咐。"
　　张永祥没有在这里再讲，叫他上了车。
　　……
　　戚仁出城的消息，是午后才传到几个孩子耳中的。
　　戚念思先去找李素之，听说父亲真是出门养病，便要收拾药箱追去。李素之拦住她，把戚仁留下的那张纸递过来。
　　"你爹叫你留下。你大哥的婚事，家里正缺人。"
　　"缺人也不缺我一个。"
　　念思说完，自己先怔住。她极少这样同母亲争，可父亲每日用什么药，何时胸口发闷，她早已记得比自己的课业还熟。忽然之间，那些事被别人接走，她竟有些站不稳。
　　李素之握住她的手，"思儿，跟车的医者是你孟夫子荐的。方子也照你的另抄了一份。你爹不是瞒你去受苦。"
　　念思垂眼看纸。父亲字写得歪，末尾却特意写了一句，别同你娘争，早些睡觉。
　　她眼睛一红，终于没有再去取药箱。
　　另一边，恩泽正问父亲，达叔为何连道别也未等自己。
　　戚今将那匣喜字递给他，"他说怕你拦。"
　　"孩儿哪会拦着二叔养病，只是……"
　　恩泽低下头，摸过纸上熟悉的笔画，"他答应过，要看我拜堂。"
　　戚今嘴唇动了一下，最终只拍了拍儿子的肩。
　　恕天没有问。
　　当晚练完剑，他独自到父亲书房，将王翊在严家讲过的话复述了一遍。戚今静静听完，问他此后还想不想去查。
　　"想。"
　　恕天没有犹豫，随后又道，"可父亲若说现在不能去，孩儿会听。"
　　戚今望着他，神情微有变化。
　　"你不是一直嫌我不肯告诉你？"
　　"孩儿还是嫌。可二叔和达叔都走了，您却什么也没备。若我也不在，真有事，家里谁来照看？"
　　戚今许久没说话。
　　这个孩子从前总爱把自己摆在最前头，遇着不平的事，先冲上去再说，哪怕挨了训，转眼仍是一样。此刻他还在不服，还想问到底，却终于懂得先回头看一眼。
　　戚今心里有些安慰，又觉得这点安慰来得太晚。
　　"天儿，我不叫你查，并非王翊查得不对。"
　　"孩儿知道。"
　　"也不是你救严文义救错了。"
　　恕天抬起眼。
　　戚今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若有人拿你救人的事，反过来怪你多事，你不要信。那日你没有错，以后也不要因为怕惹祸，便看着旁人死在眼前。"
　　恕天喉间发紧，忽而想起东市地上淌开的血，想起自己醒来以后，那些不敢告诉人的难堪。
　　他缓缓点头，"嗯。"
　　"但救人以前，也得知道自己如何活。若总叫别人为你收场，你想护着的人，未必能安心。"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耍赖，只向父亲行了一礼，退出门去。走到廊下，看见惠行抱着婚礼要用的簿子，正靠在柱边等他。
　　"怎么还不睡？"
　　"你不是也没睡。"
　　她将簿子往他怀里一放，"明日帮我送去嫂嫂那里。添的几样东西都在后头，你去时，可别又同韦不疑吵。"
　　"他若不找我，我吵什么。"
　　惠行瞥他一眼，忽又低声道，"你也看得出来，是不是？"
　　恕天脸上的笑渐渐淡了。
　　"他同你说了什么？"
　　"没有什么。只是这些日子，他总提往后的事，我不愿听。"
　　惠行指尖攥着衣袖，眼里颇有几分难堪。她向来会应付那些不肯明说的试探，也知道顾及月欢，可有些目光落在身上，竟像她早已答应过什么。
　　"行儿，不愿听便不听。"
　　"可大哥的婚事……"
　　"大哥娶的是月欢。又不是他韦不疑。"
　　惠行先是一怔，随后忍不住笑出声，忙拿袖子掩住。恕天也笑，接过她的簿子，轻轻敲了敲她的额角。
　　"早些睡。哪有大哥成亲，倒把妹妹忙瘦了的道理。"
　　她依言走了几步，又回过头，"二哥，若以后真有人非要逼我呢？"
　　恕天站在灯下，扬了扬手中的簿子。
　　"那便先来问父亲和我。"
　　惠行久违得烫了脸，带着恬儿回了后院。
　　……
　　同一日，会宁南下的车马也已动身。
　　慕容秋仪终于走出了那处幽居，却没有得到直赴长安的允准。
　　慕容夏鸣将她带上同行，只说自己奉命往南边走一趟，沿路能打听到悫儿的消息。她原要问，既能随行，为何不能去参加恩泽的婚礼，话到了嘴边，又忍下了。
　　车轮一旦停在争执里，等来的往往只会是回去。
　　到了驿舍，慕容夏鸣看见她仍将那封家信捏在手中，便道，"婚期还记得？"
　　"八月初六。"
　　"应是抵达不了了，到了边地，再看消息。"
　　慕容夏鸣脸色稍沉，隔了许久，才道，"你以为出了会宁，便只剩你同戚今一家子的事？"
　　"我从来没以为。"
　　夜里慕容秋仪取出行装，最上头叠着一件红衣。那是她临出门时亲自选的，海棠花绣在衣襟，针线旧了些，仍很鲜明。
　　她用手掌慢慢抚平衣褶，又将它收回最底下。
　　这一回，她没有再叫人替自己梳盛装，也没有先写信报给长安。她只是沿途记着路，记着离那座城，还隔着多少山川。
　　……
　　八月初五，长安落了一场小雨。
　　雨停时，国公府门前已铺好新沙，院中灯火沿廊点起。朱兴华试过明日赞礼的位置，嫌两个管事说话声音太小，自己站到堂前喊了一声，反把在后头抬桌子的悠然吓得一颤。
　　"三弟，稳些！"恩泽忙扶住桌角。
　　"大哥，是夫子先吓我。"
　　"我若不试，明日你大哥听不见，拜错了方向，你赔他一个媳妇么？"
　　朱兴华一句话，引得堂里的人都笑起来，都纳闷连这个大儒竟说些俗语。
　　月欢的东西已先送来，书匣摆在新房东侧。恩泽去看了两回，终于被恕天拉出来，说再看也长不出第二个嫂嫂。惠行在旁边啐他一句，他便笑着躲开，刚好撞见忆姑娘从内院出来。
　　午后宫中已降下正式敕命。建明帝明日将由骊山华清宫返京，亲临广国公府观礼，教坊随驾入府献乐。御前护卫、沿途清道皆循驾临旧制，原来两府拟过的接引规矩，也由礼官当面核定，未许东宫另借羽林军。
　　消息才传开，整条街都忙起来。坊门外搭起彩棚，朱兴华将原已试好的赞礼位置又向前移，几名年老族人听说皇帝亲至，连忙让子弟回去取朝服。戚今在前厅接过敕书，等传旨的人离去，仍握着那一卷黄绢，久久没有松手。
　　建明帝另有一句口谕：朕来喝戚家长孙的新妇茶，广国公莫只拿朝堂上的礼来待朕。
　　忆姑娘手上拿著明日要用的衣冠，见几个人还在闹，脸上也有笑，"别把你大哥的新衣弄皱了。"
　　恩泽忙接过衣裳，低声叫了句忆姨。
　　她替他理了理领口，动作做到一半，忽而停住。眼前少年已比自己高出许多，肩背也长成男子模样，再不用她像从前那样低头替他掖好衣襟。
　　"明日稳着点，别只顾紧张，忘了照应月欢。"
　　"恩泽知道。这些日子辛苦忆姨了。"
　　忆姑娘笑了笑，"一家人的事，哪有什么辛苦。"
　　说罢，她将余下的衣物交给恕天，径自去了前厅。到了廊角，才看见戚今正站在那里，不知已经听了多久。
　　"明日客多。"她低声道，"我在后头照应着，前边不必……"
　　戚今接过她手中剩下的礼册，"小忆，你想坐在哪里，便坐在哪里。"
　　她抬头望他。
　　院外的雨水沿檐滴落，隔了片刻，她眼圈微红，却笑道，"这话还是等明日忙完再讲。厨房那边，还等我去看。"
　　戚今没有再拦。
　　他知道，有些多年说不出口的话，到了今日，也未必能说得圆满。他已欠过许多人，不能再将一句来不及，轻易放在嘴边。
　　待忆姑娘走远，他将两个儿子叫进书房。
　　案上只有几封信和一本薄薄的册子。
　　"恩泽，从明日起，你便不只是家里的长子。"
　　恩泽端正站着，听见父亲这样说，脸上微红，随即又认真起来。
　　"若有一天，月欢与你家中人意见相左，你不可只叫她忍。若她说错了，私下同她讲；若她没有错，更不能因她是后来进门的，便少替她说一句。"
　　"孩儿记着。"
　　戚今又看向恕天，"你也是。别以为嫂嫂性子好，便什么玩笑都开。"
　　恕天忙道，"孩儿哪敢。"
　　"你不敢的事不多。"
　　恩泽在旁边笑了一声，恕天瞪他，屋里总算有了些办喜事的暖意。
　　戚今等他们笑完，才将册子推到恩泽面前。
　　"家中几处田契，往来账目，我已叫账房分清。若哪日我不在府中，你们要用，不至于翻得乱。
　　恩泽的笑意停住，"爹，您要出远门？"
　　"人到我这个岁数，总该把这些事交一交。"
　　戚今说得寻常，却不许他将册子推回。
　　"还有，二叔出门，府中不必处处等他回来才办。照顾好你二婶，悠然和念思还小，平日你们做哥哥的，少同他们争口头上的高低。"
　　恕天望着父亲，手心慢慢有些发凉。
　　他想问达叔究竟去了哪里，想问这些信是不是早就备好了。可父亲看过来的眼神平静，像知道他在想什么，又不愿在大哥成亲之前，把每句话都变成诀别。
　　于是他忍了忍，只道，"爹，您也别总替我们把以后都安排好。您要什么，告诉我们，我们也能去做。"
　　戚今微微一怔。
　　烛影里，他看着两个儿子，忽然生出一个极轻的念头。
　　若欣怡在这里，大概也会笑他，明明是孩子的好日子，却非要端着父亲的架子，说这些叫人听了不安的话。
　　"好。"
　　他将那些未说出口的话咽下，抬手在两人肩上各按了一下。
　　"明日先把酒喝好。别叫你们的父亲，最后醉得还要自己走回来。"
　　恩泽笑着应了，恕天也终于松开攥着的手。
　　父子三人出了书房，后院仍有人走动。惠行正同恬儿检查明日引路的灯，见他们过来，便提起一盏，问父亲亮不亮。
　　戚今站在台阶上，看着女儿被灯色映暖的脸，笑道，"亮。够你大嫂一路走进来了。"
　　远处传来更鼓声。
　　长安的夜逐渐静下，东宫却仍有人入内。
　　厉则贤站在门边，听太子将明日去贺喜的时辰定下，又听他说，府外巡守照旧，不必再向韦家借兵。话说得极妥，连随行的人数也没有一处逾制。
　　他原该放心，心中却越来越沉。
　　"殿下，圣驾明日亲临。老太傅说，礼成以后，要当面将案情上奏。"
　　张永祥抬眼，"本宫知道。"
　　"那几个与凉人往来的名字，今日王翊仍在追问。若再拖……"
　　"先生只管明日去喝喜酒。"
　　太子将一封信合好，递给身侧的人，末了才看向厉则贤。
　　"外公问的话，本宫自会给他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