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国红颜】（8）作者：梅洛dash

【万国红颜】（8）
作者：梅洛d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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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满屋子没散尽的水汽与暖意。
　　第8章 借阅单
　　缺口是沈清漪先发现的。
　　改造的图纸谈定之后，家里连着两天都在归置旧物。沈清漪把养父母留下的一只樟木文件箱搬到餐桌上，一份一份往外理：地契、税单、早年的水电账、两封没有寄出的信。彭家炜坐在对面，帮着按年份分摞。分到一九一一年的那一摞时，沈清漪的手停住了。
　　“老公，你来看这个。”
　　她把一张发黄的契据推过来，又把另一张摆在旁边。两张纸的边都脆了，碰一下就往下掉细屑。
　　“一九一一年，老宅主人在这份上头签了字，把房子押给了银行。再往后一份，是一九一九年的，买家姓哈罗德。可中间这一段呢？”她的指尖在两张纸之间的空处点了点，“一九一一年到一九一九年，这房子换过手，可一张纸都没有。过户得有契据、得登记。这一段是空的。”
　　彭家炜把两份文件凑到灯下看了半天。纸是真纸，印是真印，可中间整整八年，像被人拿剪子铰掉了一截。
　　“养父母买下这宅子的时候，卷宗里就缺这一段？”
　　“当年过户，经办的律师在备注里写了一行，说早年有一段未登记的转让，年代久了，无从查起，就那么过去了。”沈清漪把箱底最后一张纸抽出来，纸角上果然有一行小字，墨色都淡了，“那时候规矩松，房子照样卖。现在不行了。改造要报备，报备就查册。人家把这一段圈出来，咱们就得说清楚。”
　　他盯着那行小字，半晌没说话。老宅是他在这世上仅剩的根。根上的事，一寸都含糊不得。
　　“去找白薇。”他把文件按原样收好，“养父母的遗产是她经办的，老宅的卷宗也一直在她那儿。这事，得听她的。”
　　厨房那边传来烤箱“叮”的一声，奥莱娜的面包出炉了。她端着烤盘进来，围裙上沾着面粉，先把最焦脆的一个小包掰开，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先吃一口，Зайчик（小兔子）。天塌下来，也得先吃早饭。”
　　彭家炜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麦香混着黄油，在舌尖化开。奥莱娜看他眉头还锁着，伸手替他把眉心揉开，指腹上带着面粉，在他额头留了个白点。
　　“房子的事？”
　　“房子的事。缺了一段八年的登记。我上午去律师行，找白薇。”
　　“那就去。”奥莱娜把烤盘搁下，解了围裙搭在椅背上，又替他把衬衫领子翻正，“你办事，我放心。店里新来的帮工手脚勤快，我教了三天，磅秤已经用顺了，称点心、记零账，一样都不差。往后我早上能晚去半个钟头。这半个钟头我留着，跟你好好吃顿早饭。在乌克兰的时候，我妈常说，一家人早饭吃得安稳，这一天就安稳。”
　　他拉住她的手腕，把人往怀里带了带。奥莱娜顺势坐到他腿上，面包的香气和她身上的暖意一起裹过来。沈清漪在对面看着，也不恼，把文件箱的盖子合上，起身去给两人倒牛奶。
　　“去吧去吧。”沈清漪说，“腻歪够了，一个去开店，一个去补窟窿。”
　　“不是打官司，是补窟窿。”他纠正她，手却没松开奥莱娜。
　　彭家炜把奥莱娜抱起来，放到厨房的料理台边上坐着。台面上还摊着没收的面粉，他也不在意。奥莱娜的腿垂在台边，脚尖一晃一晃，杏色的晨光从窗子斜进来，落在她金色的发辫上。她伸手环住他的脖子，额头抵着额头，鼻尖蹭着鼻尖，声音压得低低的，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昨晚我又对了一遍账。茶行两家老铺的点心，这个礼拜眼看不够卖。上回添的那一成进货，两天就卖光了，掌柜一个劲儿催我加量。加是要加，不能翻倍。翻倍炉子跟不上，帮工才学三天，一忙火候就乱。先加三成，一炉一炉来，等她手熟了再往上添。”
　　“分成呢？”
　　“分成照季度合同里写的走，该多少是多少。”奥莱娜的手指顺着他的衣襟往下，把他的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手掌贴上他的腰腹，掌心是常年揉面人才有的、微微发烫的温度，“老铺子想拿卖得多压我分成，不行。货是我做的，价是我定的，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
　　“那就这么定。”彭家炜的手扶在她腰上，拇指隔着衣裙轻轻地磨，“加三成，稳着来。分成照合同，一分不让。”
　　奥莱娜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她低头吻他，这个吻带着刚出炉面包的甜香，不急不躁，缠绵得很。吻到后来，她贴着他的唇角，气声里带着笑意逗他：“烫不烫~~~？揉面人的手，一年四季都是这个热度❤️。等到了冬天，正好给你暖被窝。”
　　他的呼吸沉了沉，托着她的身子往怀里又带了带。两个人贴得严丝合缝，料理台上的面粉扑簌簌落了些下来，落在两人的衣裳上，谁也顾不上去拍。
　　“面发不起来，可以晚一个钟头。”彭家炜扣着她的腰，把她在台面上坐稳，自己站在她两腿之间，低头看她，晨光落在他眼睛里，“你欠我的那半个钟头早饭，先拿别的抵。”
　　“欠你什么~~~”奥莱娜明知故问，手却已经环上了他的脖子，脚尖在他小腿后头轻轻地勾，“М？й солодкий（我的蜜糖），大清早的，你就这么欺负人？。店里帮工还等着我开炉子呢……”
　　“让她先把面和上。”他的手探进她的裙摆，隔着薄薄的棉布一路往上，掌心贴在她大腿内侧，烫得奥莱娜的腰往前塌了塌，额头抵在他肩上，声音一下子碎了：“你、你的手……比炉子还烫……家炜~~~??”
　　他低头含住她的唇，把那点碎声都吞了下去，一只手解着自己的裤带，另一只手把她的裙摆推到腰间。奥莱娜自己动手把里头的束缚褪到膝弯，褪得急，脚尖绷直了蹬了两下，凉鞋掉在地上，咔哒一声。她光着脚勾住他的腰，脚跟在他腰后交叉扣紧，把他往自己身前带，声音又软又急：“进来……М？й солодкий（我的蜜糖），别磨我了……磨得我腿都软了❤️……”
　　他偏不立刻如她的愿。手掌在她大腿内侧不紧不慢地揉，揉得她腰肢在台面上轻轻扭，脚跟一下一下蹬着他的腰侧。他低头去解她衣襟的扣子，解得慢，一颗，又一颗，奥莱娜被磨得受不住，自己抬手帮他扯，扣子崩开一颗，滚进面粉里找不见了。她丰盈的胸口露出来，皮肤上还沾着今早和面时的一点白，他俯身含住，舌尖把那点面粉卷走，又含着那一点嫣红细细地吮，吮得她整个人往上弓。奥莱娜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仰着头，喉咙里的声音黏成一团：“家炜……你、你先欺负上头……下头还空着呢……我难受~~~??”
　　“急什么。”他直起身，指尖却已经探到她腿间。那处早就湿透了，热气裹着水意沾上指腹，他先隔着那层湿软慢慢打圈，碾着最要紧的那一点，碾得她整个人直往他手上迎，才把两根手指一寸一寸送进去。里头又热又紧，一下子绞住他的手指，他屈起指节往上勾了勾，奥莱娜的腰猛地离开台面，脚跟在他腰后扣得死紧，指尖抠进面粉里，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似的软：“М？й солодкий（我的蜜糖），你摸摸……都湿成这样了……你再磨我，我就、我就自己坐上去了❤️……”
　　她说着，竟真的撑起身子，一只手往下探，握住他早就硬得发烫的那一处，笨拙又急切地往自己身上引，掌心带着揉面人的温度，烫得他倒吸了一口气。他扣住她的手腕，低头重重吻住她，吻得她那点主动全化在他唇齿间，才扶着她的腰，在她最动情的时候，缓缓地整根送了进去。料理台是石面的，凉，奥莱娜的身子却烫，冰火贴在一处，她仰起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辫子散开一半，垂在台面上沾了面粉，自己也顾不上：“就是这样……家炜……进来了❤️……满了，满了❤️……你抱紧我❤️……”
　　他掐着她的腰，一下一下地深顶。每顶一下，台面上的面粉罐就轻轻地震一震，细面粉扑簌簌往下落，落在两个人的手臂上、衣裳上，像落了一层薄雪。奥莱娜的手指抠着台沿，指节都白了，嘴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全是他的名字，间或夹着家乡话，翻来覆去地念：“家炜❤️……Не зупиняйся（别停）……就这样❤️……深一点，再深一点❤️……”念到后来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知道抱紧他，别让他停。
　　“奥莱娜，你身上都是面包的香味。”他低头咬着她的耳垂，含混地说，“闻着你，我就饿。”
　　奥莱娜被他这句话说得里头猛地一缩，整个人绷紧了伏进他怀里❤️，抖得停不下来，嘴里还在逞强：“那、那你多吃点……我的炉子……天天给你开着~~~~??”
　　她攀上去的那阵抖还没过去，人却先缓过一口气来，撑着台面直起身，眼睛亮得像刚出炉的火。她伸手推了推他的胸口，示意他站稳些，自己扶着台沿，腰肢一沉一沉地动了起来，动得极有章法，像她在案板上揉一团发得正好的面，起落之间全是力道。两个人贴合的地方水声轻响，她回过头看他，辫子随着动作在背上甩来甩去：“抱什么抱……你站好了，我自己来……我们乌克兰的女人，在马上都能颠一整天，这点路，算什么~~~??”
　　他被她这股子野劲逗得笑出声，笑声震得两个人贴着的地方都发颤，可没笑两下，就被她骤然收紧的内里绞得倒吸了一口气，双手扣住她的腰，再不许她一个人逞能。她被他扣着腰，动得更急，声音从牙缝里一声一声地迸出来，带着异国腔调的黏软：“家炜❤️……你看……我是不是比你的面，揉得好~~~??”话音未落，她整个人忽然绷住❤️，里头一阵一阵地绞，绞得他闷哼出声，她仰着脖子叫出来：“家炜……家炜❤️……到了，我到了……”
　　他没有抽身。等她那阵抖过去，他托着她的臀，把她整个人往台面深处送了送，自己也贴得更紧，动作放得极慢，一下一下，像揉面时压下去又带回来的那股韧劲。奥莱娜起先还咬着唇，怕出声，怕楼上听见，可他每一下都磨在她最受不住的那一处，磨得她仰起脖子，辫子垂在台面上扫来扫去，声音到底从牙缝里漏了出来：“家炜……你、你慢成这样……是存心折磨我~~~??”
　　“存心让你记住。”他含着她的耳垂，气声烫在她耳廓上，“记住啊。往后这个时辰是我的。你店里炉子几点开，我也管一半。”
　　“霸道……”她嘴上骂着，腿却缠得更紧，脚跟在他腰后一下一下地催，“那、那你倒是快些❤️……店里九点要开门……帮工那个丫头，手脚是勤快，可看炉子的火候，还得我亲自盯头一炉……家炜~~~你、你顶到那儿了❤️……”
　　他应了她的催，节奏陡然密起来，一手扣着她的腰，一手垫在她脑后，怕她仰头磕在吊柜上。奥莱娜整个人在料理台上随着他起伏，面粉从台沿簌簌往下掉，她也顾不上心疼了，双手撑在台面上，指尖抠进面粉里，声音一声高过一声，又怕惊着楼上，半道生生压回去，压成喉咙里呜呜的颤音：“М？й солодкий（我的蜜糖）……不行了❤️……你、你抱我下来……台子凉，我后背都凉透了……”
　　他低笑一声，一把将她抱离台面。她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腿盘着他的腰，脸埋在他颈窝里，两个人贴着的那一处始终没分开。他抱着她在厨房里走了两步，抵在门框上，借着这个站姿又深深地送了进去。奥莱娜闷哼一声，牙齿轻轻咬住他的肩头，咬了一下又舍不得，改成用舌尖去舔那块咬红的皮肉，含混不清地撒娇：“你就会欺负我……站着也不消停❤️……我这双腿，明天站柜台，要是发软，客人看出来，我就说是你害的……”
　　“看出来就看出来。”他托着她，一下比一下沉，“看出来你是有人疼的。”
　　这一回她攀上去的时候没了声，只把他抱得死紧，整个人在他怀里一阵一阵地痉挛❤️，长发散下来，盖住两个人的肩。他被她绞得头皮发麻，扣着她的臀狠狠往上送了最后几下，在她身体最深处释放出来，滚烫的热流浇在她痉挛的内壁上，她又轻轻颤了几颤，攥着他的衣襟，声音碎得不成调：“家炜……家炜❤️……都进来了……好多……”两个人贴着门框一起喘，额头抵着额头，汗珠子顺着下巴滴在她的锁骨上。奥莱娜闭着眼缓了半天，才睁开眼睫，伸手替他把额前汗湿的头发拨开，眼里全是餍足的水光，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看看……我这一身面粉……回头让清漪看见，又该笑话咱们家是开点心铺的了……”
　　“她笑她的。”彭家炜抱着她靠在门框上缓了好一会儿，两个人的心跳都还乱着，谁也不舍得先松手。奥莱娜把脸贴在他汗湿的胸口，听着那心跳一下一下地稳下来，自己的嘴角先弯了起来？，伸手替他把衬衫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回去，扣到最上头一颗，又故意解开，冲他眨眨眼：“这颗留着。回来路上要是想我了，就摸摸这儿？。”
　　“你这是给我留记号呢。”他低头在她鼻尖上亲了一下。
　　“就是留记号。”奥莱娜理直气壮地把下巴搁在他肩上，声音又软下来，“我的人，我盖了章的，谁也抢不走？。”
　　他这才把她放回料理台边坐好，拿过搭在椅背上的围裙，替她把腿上沾的面粉细细擦了，又替自己胡乱拍了拍。奥莱娜软着身子由他摆弄，眼睛半睁半闭，像一只晒足了太阳的猫，嘴里还不忘惦记正事，声音黏得不成样子：“九点了……炉子……你得送我去店里，路上走快些。头一炉黄油饼，火候我得亲自看，帮工头一回自己看炉子，我不放心……”
　　“送你。”彭家炜替她把裙摆抻平，又把她散开的辫子拢到胸前，“先把正事落了字，再走也不迟。”
　　“方才说的正事，还记得吗？”
　　“记得。”奥莱娜从料理台上跳下来，摸出她记进货的那个小本子，翻到最后，在背面一笔一画地写下来：加量先加三成，不翻倍；分成照合同走。写完了，举给他看，“落字了。往后掌柜的再催，我就把这一页翻给他看。这可是家里定的。”
　　落了字，奥莱娜却没有立刻去赶她的炉子。她拉着彭家炜在餐桌边坐下，自己侧身窝进他怀里，像抱着一只大号的暖炉，把脸贴在他胸口，听了一会儿他的心跳，才慢悠悠地说：“在乌克兰，我妈跟我说过，女人图什么？回家有人等你吃饭，有人给你揉揉站了一天的腿，就图这个。你揉面的手是热的，我的手也是热的。两个热乎人凑一块儿，家里冷不了。”
　　彭家炜端过桌上的牛奶，喂到她嘴边。她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唇边沾了一圈白，又仰起脸让他替她擦，擦着擦着，两个人的唇又贴到了一处？。这个吻慢得很，没有方才的急，只有事后黏黏糊糊的缠绵，她的手指在他衬衫的面粉印子上轻轻描，描着描着，自己先笑起来：“这一身印子，清漪一会儿准得笑你。你就说，是奥莱娜盖的章。她要是问章盖在哪儿了，你就让她自己找。”
　　“她找得着。”他低头在她鼻尖上蹭了蹭，“她那双眼睛，比账本还尖。”
　　彭家炜替她把散开的辫子重新拢好，又把一小包刚烤的面包塞进自己口袋里，说是路上垫肚子，惹得奥莱娜嗔他：“那是给你路上吃的，不许一进门就分给律师行的人。”
　　她低头在他唇上啄了一下，又一下，声音放软了。
　　“Зайчик（小兔子），补得上。这个家不就是这么一点一点补起来的❤️”
　　两人又抱了一会儿，奥莱娜才恋恋不舍地起身，拎上布包，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一句路上小心，推门出去了。
　　沈清漪端着托盘从厨房出来，正赶上奥莱娜出门。她看了一眼彭家炜衣裳上没拍净的面粉印子，又看了一眼料理台，什么都明白了，却只作没看见，把托盘往桌上一放，慢条斯理地说：“早饭在桌上。先去洗脸。你这一身面粉去律师行，人家还当点心铺的来办事呢。”
　　“咱们家可不就是开点心铺的。”他笑着坐下，拿起一块面包，“奥莱娜的铺子，迟早开满这条街。到时候白薇那事务所开会，都得订咱家点心。”
　　“那敢情好。”沈清漪把白薇事务所的地址抄在一张便签上，压在他手边，“先把今天的窟窿补上，再说开遍一条街的话。吃饭。”
　　“白律师这个人，讲话不大好听，可本事是真本事。”沈清漪又说，“你去了，少绕弯子，有什么说什么，她吃这一套。”
　　彭家炜吃完早饭，把文件袋夹在腋下。临出门，沈清漪替他理了理外套的前襟，仰头看着他。
　　“老公，早去早回。”
　　“嗯。”他握了握她的手，“中午若回不来，桌上有奥莱娜的面包，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白薇的律师行在市政厅后头一条安静的街上，门面不大，一块黄铜招牌擦得锃亮。彭家炜推门进去，前台的姑娘打了个电话，没两分钟，里间的门开了，白薇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一支没盖帽的钢笔。
　　四年没见，白薇几乎没变样。三十三岁的女人，头发在脑后挽得一丝不乱，衬衫袖口扣到最上面一颗，眼镜后头那双眼睛扫过来，先看人，后看衣裳，最后才落在他手里的文件袋上。
　　“彭先生。”白薇侧身让开门，“进来坐。你上回来，还是个半大孩子。遗嘱认证下来那天，你就坐在那张椅子上，脚都够不着地。”
　　“白律师记性好。”他在她对面坐下，把文件袋放在膝上，“我那时候不懂事，让您费了不少心。”
　　“费心谈不上，职责所在。”白薇把钢笔帽扣上，往椅背上一靠，“说吧，今天来，是为了老宅，还是为了电话里提的那份唱片公司的合同？”
　　“先说大的。”彭家炜把樟木箱里那两份文件推过去，又把当年经办律师的备注说了，“一九一一到一九一九年，整整八年，登记是空的。如今改造报备要查册，这一截被圈了出来。”
　　白薇听着，脸色一点点沉下来。她起身走到文件柜前，抽出一只积了灰的卷宗盒，回到桌边打开，翻了片刻，抽出一张目录页，指尖压在某一行上。
　　“这个缺口我有印象。当年你养父母买宅过户，我前任在卷宗里留了备注。一九一一年，老宅的主人过世，房子转了一手。可那年月伦敦房产登记不是强制的，好多转让就一纸契据，登不登记全看当事人。这一段偏偏没登。一九一九年再转手，经办人嫌麻烦，也没把前头那手补上。链子就断在这儿了。”
　　“能补上吗？”
　　“能不能补，要看证据还在不在。”白薇抽出一张白纸，自己拿了一支笔，“我把要找的东西一条条列给你。断在哪儿，咱们就拿证据往哪儿补。”
　　她一边写，一边念，字迹又快又稳。
　　“第一，去土地注册处调老宅的历史查册。把一九一一年前后的登记底档调出来，看当年有没有人递过登记。哪怕是被退回的，也算线索。”
　　“第二，遗嘱认证登记处。查一九一一到一九一三年的认证记录。老主人一九一一年过世，遗嘱要是走过认证，卷里就有执行人的名字，还有房子归了谁。这条最要紧。”
　　“第三，当年的买卖契据，原件或者副本。契据在，事情就好办。不在，就得靠法定声明加旁证，要麻烦得多。”
　　“第四。”白薇的笔顿了顿，“一九一四年到一九一八年，打仗，伦敦不少民宅被军方征用过。征用的宅子军方都登记造册，册子上记着管事的人。老宅要是在里头，那本册子就是现成的旁证。你母校图书馆地方史料那块，存着本区的征用册，前几年还整理过。你先去那儿查，比去档案馆排队快。”
　　写完四条，她没有停笔，又把卷宗盒往深处翻了翻，抽出一张早年的影印件，纸面发灰，字迹却还清楚，推到他面前。
　　“这是当年过户时，从一九一九年那份契据上影印下来的签字页。你看看落款。”
　　彭家炜凑近了看。买家一栏，是哈罗德的签名，花体字，写得张扬；卖家一栏的签名却潦草得很，只看得出是个男人的手笔。他正要问，白薇的指尖已经点在了见证人那一行上。
　　“看这儿。见证人签的名，跟卖家的笔迹，是同一只手。”白薇说，“也就是说，一九一九年卖房的，很可能不是主人本人，是替他经手的人。老主人一九一一年就过世了，继承人那一手又没登记，人哪儿去了、是死是活，卷宗里一个字没有。经手卖房这个人，八成是替主人看宅子的管家。”
　　“管家卖房，算数吗？”
　　“算不算数，看他手里有没有授权。继承人写过授权信，或者老主人遗嘱里交代过房子怎么处置，这买卖就站得住。什么都没有，那就是代管人越权卖的，补录要多走好几道程序，还得登报声明、过异议期。所以我才说，遗嘱认证那份底档最要紧。它在，什么都好说。它不在，咱们就得做好慢慢磨的准备。”
　　他握着本子的手紧了紧：“白律师，您把最坏的情形，也跟我说说。”
　　“最坏的情形，是底档和授权都找不到。”白薇倒也不瞒他，“那样就只能靠年代久远加实际占有这条路。从一九一九年算起，房子几经转手，安稳住了八十多年。市政税、水电账、修缮记录，一样一样攒成证据，再配上利害关系人的法定声明，向注册处申请按占有事实补录。能走通，就是慢。快则半年，慢则一年多。彭先生，你要有这个心理准备。”
　　“我有。”彭家炜把这一段也记下来，字写得又重又稳，“半年也好，一年也好，这条链子得接上。这是我家的房子，根上缺一截，我睡不踏实。”
　　白薇看着他记完最后一笔，忽然把卷宗盒合上，声音放缓了些：“说正事之前，我先交个底。我接你这案子，不全是看顾问的份上。当年你养父母买这宅子，最后过户是我前任经手的。他退休时把这只卷宗盒单独交给我，说：这宅子的链子没接完，这家人往后迟早回来找。找来了，你替我接上。”她伸手在卷宗盒上按了按，“这话我记了四年。你今天一进门，我就知道，前任那句话应验了。”
　　他听得心里一热，正要道谢，白薇先抬手止住了他：“谢字免了。前任交代是交代，我的规矩还是我的规矩。案子我亲自盯，丑话说前头，该你跑的腿，一趟不许赖。还有，老宅这事是长线，顾问的规矩今天定下来。法律顾问这块牌子我接了。费用按行规走，你不白使唤人，我也不多收你一分。”
　　“就这么定。”彭家炜答得痛快，“还有北线那份合同终稿，也一并托给您。我那稿子，估值、独家写了，母带和股份两处，我总觉得还虚。”
　　“虚在哪儿，你自己也清楚。”白薇把北线草案从文件袋里抽出来，只翻了两页，笔尖就点了三处，“三条命门，今晚我替你改定。第一，母带：原件必须你保管，北线只能按约使用。保管条款写进正文，不许挂附件。第二，反稀释：你那一成半，按什么估值折，往后增发怎么保，一行都不能含糊。第三，变更东家：厂牌要是卖了、并了，你的独家和股份随约走。新东家不认，就按约定的价钱赎回。三条钉死，别的才有得谈。”
　　她怕他听着还是虚，又拿样带给他算了一笔实在账：“样带包价八百五十镑，小活儿，账好算。就说‘七成’这种含糊写法：基数要是总包价，你该拿五百九十五镑。可结账那天，对方说七成是扣掉录音棚租金、乐手费、母带工本之后‘制作费’的七成，那笔账能算到三百多镑。同一个七成，一张嘴五百九十五，一张嘴三百出头，差的二百多镑，就是你没写清基数的学费。活儿越大，差得越多。股份也一样，不写反稀释，他明年增发一轮新股，你这一成半马上摊薄成一成出头。跟兑了水的酒一样，越喝越淡。”
　　“受教了。”他把三条郑重记下，又把这笔账记在旁边，“改定之后，我拿这一稿去跟哈珀谈。”
　　白薇把清单推给他，又把那杯早凉了的茶往他跟前推了推，推到一半，又收了回去，语气还是淡淡的：“八年而已。伦敦的房产链条，十条里九条缺过截。我经手过断了六十年的，最后契据是在一位老太太的饼干铁盒里翻出来的。你这处起码知道往哪儿找，算客气的了。”
　　“清单你拿好。”白薇站起身送他，“查册的结果出来，先给我看，别自己瞎琢磨。图书馆下午四点半就关门调阅了，你赶早。”
　　彭家炜出了律师行，抬头看了看天。天阴着，云压得低，像是要下雨，又还没下。他把白薇的清单在心里过了一遍，拦了辆车，直奔母校。
　　母校的图书馆还是老样子。石阶被几代学生的鞋底磨得发亮，阅览室里是旧木头和旧纸页混在一起的气味，长桌上一排绿罩台灯，亮着暖黄的光。桌边立着小小的告示牌：阅览只许用铅笔，不许交谈。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读者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码着七八本大册子，正一页一页往本子上抄，抄得入神，鼻尖都快碰到纸上了。彭家炜在门口的登记台领了访客牌，说明来意，前台的老师往里间指了指，说地方史料和战时档案这一块，归埃莉诺管，去里头找她。
　　里间比外头安静，光线也暗些，一排排书架顶到天花板，架上多是布面的大开本，书脊上的烫金字多半磨没了。他顺着过道往里走，走到尽头，看见一个姑娘站在一架木梯上，正踮着脚往高处送一本厚册子。
　　她二十三四岁的年纪，穿一件素色的毛衣，头发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颈边。她把册子送稳了，才低头看他，眼睛里没有被打扰的不耐烦，只有问询。
　　“您找什么？”
　　“我想查本区的战时征用册。”彭家炜把白薇的清单递给她，又亮了亮访客牌，“一九一四年到一九一八年的，查一处老宅子的征用记录。我姓彭，彭家炜。”
　　姑娘从梯子上下来，把清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得极慢，看到第四条时，轻轻点了点头。
　　“征用册在闭架区，不外借，只能在里间看。”她说，“我是埃莉诺，这一块的册子都归我管。您先填一张调阅单，我去库里给您取。那套册子一共六大本，您要查哪一年的？”
　　“先查一九一六年前后的。”他在她指的桌边坐下，接过调阅单填写，“宅子在被征用之前，据说转过一次手，没登记。我想看看征用册上记的管辖人是谁。”
　　埃莉诺把调阅单收好，又递给他一张硬纸的借阅卡。
　　“这是馆里的老规矩了。调阅闭架的册子，要押一张借阅卡在台子上，卡上记调阅人的名字和册子编号。您别嫌麻烦，这些册子都是孤本，丢一本就少一本。”
　　签借阅卡的时候，旁边来了一位读者，是个穿呢子大衣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张小纸条，开口就要借一九一一年的一册街区名录回去，说家里老人要查一桩旧事，三天就还。埃莉诺的神色还是温温和和的，话却没有半点活口：“先生，闭架区的册子一律不外借，这是馆里的死规矩，我也不能破。您要查，我给您开里间的阅览位，茶水都备着，您坐着慢慢查。查到要紧的页，我替您登记页码，回头您按页申请抄录，走馆里的程序。盖了章的抄件，拿出去一样作数。”
　　那位读者不大服气，声音高了些：“我又不是头一回来，押金我多押些还不行？”
　　“押金不是买路钱，先生。”埃莉诺把借阅卡往册子底下一压，不慌不忙，“这套册子，全伦敦就剩这一份完整的。押丢了，钱赔得起，册子赔不起。您在我这儿查，我陪您查，要多久都行。书不能出这道门。”
　　那位读者盯着她看了几秒，到底泄了气，把纸条收进口袋，要了个里间的位子。埃莉诺转过身，对他解释了一句，声音仍旧轻轻的：“您这张借阅卡也一样。不是押钱，是记名。谁调了哪一本，卡上都有。谁碰坏了、撕了页，一查就知道。老册子经不起折腾，规矩立得死，是替后人守着。您别怪我啰嗦。”
　　“不怪。”彭家炜说，“守规矩的人，我向来敬重。”
　　他在借阅卡上签了名。埃莉诺的字写得娟秀，编号一栏，她一笔一划填得工整。填完，她转身进了库里间，里头传出木梯挪动和册页翻动的轻响。
　　等了约莫一刻钟，埃莉诺抱着两本大册子出来，册子沉，她抱得吃力，他起身要接，她却侧身避了避，把册子稳稳搁在桌上，才松了口气。
　　“规矩，孤本不经别人的手。”埃莉诺把一副白手套递给他，自己也戴上，“翻页要轻，铅笔可以，钢笔不行。墨水洇上去，就是一辈子的事。”
　　彭家炜戴上手套，翻开一九一六年那一册。纸页又厚又脆，字迹是当年办事员的手书，一行一行记着被征用的物业：地址、业主姓名、征用日期、用途。他顺着街道的顺序往下找，埃莉诺站在旁边，手指虚虚地替他按着页角，找得比他还专注。
　　“这儿。”埃莉诺忽然出声，指尖停在中间一行上，“您看，是不是这一处？”
　　他凑近了看。正是老宅的地址。一九一六年三月，陆军部征用，辟作伤兵休养之所。业主一栏写着的名字，正是一九一一年过世的那位老主人家的姓。他的心往下一沉，又往上一提。沉的是，业主的名字还停在一九一一年；提的是，业主一栏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批注。
　　批注的字迹比正文潦草些，写的是：物业由管家代管，主人赴远东未归，函件转交代管人。
　　“代管。”彭家炜把这两个字念出声来。
　　“这就是关键了。”埃莉诺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把册子往灯下挪了挪，“您看，一九一一年老主人过世，可征用册上一九一六年记的还是他的姓，物业是管家在代管。这说明什么？说明那一手转让，多半是家里人私下安排的：主人去了远东，房子交给管家看着，名分没过到任何人名下。所以土地注册处查不到登记——根本就没办过。”
　　她说到这儿，手指在册子的边角上轻轻抚了抚，声音低了些：“这套征用册，前些年馆里清点，差点当无用旧档处理掉。是我把它们从处理清单上勾回来的。您别看它们旧，册子里记着这一区每栋老宅子打仗那些年的去向。房子不会说话，这些册子就是替它们记着的。我在馆里干的就是这个：把没人看的旧纸一本本理出来。等哪天有人来替一栋宅子找它丢了的那几年，就用得上。”
　　“那今天，算是等着了。”
　　“等着了。”埃莉诺抬起眼睛看他，那目光里有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亮，“彭先生，征用册这一环，我替您把抄录办齐，盖上馆里的章。”
　　埃莉诺没有停。她把一九一六年那册轻轻合上，又从第二册里翻到夹了纸签的一页，推到他面前。
　　“您再看这一册，一九一八年的。我刚才在库里先替您翻过一遍。仗快打完那年，休养所撤了，册子上有一条交还记录。”
　　彭家炜凑过去看。那一条写得简短：物业交还代管人收讫。后面跟着一行更小的字：主人仍在远东，函件往来经香港转递。
　　“经香港转递。”他把这一行也指给埃莉诺看，“这么说，一九一八年，那位主人还活着，人也联系得上。”
　　“联系得上，却没回来。”埃莉诺把白手套的指尖在册页边缘轻轻按了按，“一九一九年哈罗德买下这宅子，要么是主人从远东写信回来，让代管人卖的。要么就是代管人自己做的主。两种情形，补证的走法完全不同。前一种，找主人的授权书信。后一种，靠遗嘱认证和年代久远的旁证去圆。到底是哪种，全看遗嘱认证底档里写没写这位主人后来的下落。”
　　“所以那份底档，才是最要紧的。”
　　“对。”埃莉诺点头，“您那位律师把顺序排得很对。征用册是旁证，遗嘱认证才是主证。”
　　彭家炜摘下手套，揉了揉眉心：“这本册子，能复印吗？”
　　“孤本不许复印，怕光伤纸。”埃莉诺摇头，语气却软下来，“但您可以当场抄录，我在抄录页上盖馆里的核对章。抄录件配上盖章，在律师那儿作得了旁证。您那位律师列的第四条，算是落实了。”
　　他道了谢，拿铅笔把那一页的正文和批注一字一字抄下来。抄到“主人赴远东未归”时，他的笔停了停。一百年前的字，写着一个离开了的人。那位主人去了远东，就再没回来管过这栋房子。房子几经辗转，最后落到他手里，成了他的家。
　　“还差最要紧的一样。”彭家炜抄完，把抄录页推给埃莉诺盖章，“白律师说，要把链条钉死，得找一九一一到一九一三年间的遗嘱认证记录。老主人过世那年，遗嘱要是走过认证，卷里会写房子归了谁。”
　　“遗嘱认证的副册，馆里存了一套。”埃莉诺盖好章，把抄录页递还给他，神色认真起来，“不过不在这一栋楼里，存在校外的储备库。调回来要走流程，批一批要好几天。”
　　她起身走到墙边一排木抽屉前。那是馆里的老式目录卡柜，她手指在卡片上飞快地捋过去，抽出一张，回到桌边，放到他面前。
　　“您看，这是遗嘱认证副册的目录卡。馆里这套是一九〇八到一九二〇年的，存在西郊储备库的恒湿柜里。卡上记着，一九一一、一九一二、一九一三年，三年的都在。您要查的，就是这三年。”
　　她取出一张调阅预订单，一式两份，一笔一划地填写：册名、年份、调阅人、用途。写到用途一栏，她抬头问：“写‘产权补录查证’，可以吗？写得明白，储备库那边批得快。”
　　“就这么写。”
　　埃莉诺填完，在两联单子上都盖了馆里的受理小章，撕下一联递给他，自己留下一联夹进台账里。
　　“这一联您收好。储备库的车每周二、四各来一趟。批得快的话，下周二一早副册就能跟车回来。您下周二下午来，还是这个时辰，我把三年的副册都备在这张桌子上。若是批不下来，我也会打电话到您家里去，不让您白跑。”
　　他把预订单的副联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跟借阅卡收在一处。
　　“下周二。”他把日子记在本子上，“那就麻烦您了。”
　　“不麻烦。”埃莉诺把两本征用册抱起来，走进去两步，又回过头来，“彭先生，批注里写的那位主人，他去了远东，房子交给管家看着，自己再没回来。这册子里这样的批注还有好几处。每一处后头，都是一家人散了，看得人心里不好受。”
　　他站在帘子边上，看着她把册子送回架上，才说：“所以才要补上。房子在，名分清了，对从前的人、对往后住的人，都有个交代。”
　　埃莉诺怔了一下，随即轻轻点头，把借阅卡从台子上取下来，在背面记了一行小字，递还给他。
　　“借阅卡您收好，下周二来，凭卡直接找我，不用再填调阅单了。”她说着，往窗外那片压得低低的云看了一眼，语气里添了点不声不响的促狭，“您回去赶早些。八月的伦敦，一天能过完四个季节。余下那三个，多半赶在您到家之前，轮着来。”
　　出了图书馆的门，天上飘起了毛毛雨。彭家炜站在石阶上把清单折好收进怀里，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唤他。埃莉诺站在门里，手里拿着一把馆里备的旧伞，伞骨有一根是弯的。她把伞递过来：“访客登记的时候没见您带伞。这把伞是馆里的，您先拿去用，下周二来的时候，顺道带回来就是。”
　　“那您呢？”
　　“我住得近，跑两步就到。”埃莉诺说着，替他把伞撑开，伞面有点旧，倒还严实，“彭先生，下周二您早些来。副册一到，我先把一九一一到一九一三年的认证名录过一遍。您来了，咱们直接查。”
　　他撑着伞走下石阶，回头看了一眼，埃莉诺还站在门里，隔着毛毛雨，冲他微微点了点头，才转身回了阅览室。
　　彭家炜在街口的电话亭里给白薇打了个电话。
　　“白律师，征用册查到了。一九一六年，老宅被征作伤兵休养所，业主栏旁有批注，说物业由管家代管，主人赴远东未归。一九一八年交还，也是代管人收讫。抄录件我盖了馆里的核对章，明天一早给您送去。”
　　电话那头，白薇的声音利落依旧：“代管。跟签字页上的笔迹对上了。彭先生，你这一趟没白跑。还差什么，你自己说。”
　　“遗嘱认证的底档。副册在校外储备库，管档案的埃莉诺替我递了调阅预订，下周二跟车回来。”
　　“好。”白薇顿了顿，又说，“下周二你去，把一九一九年契据的细节再核一遍：哈罗德那手的付款方式、交割地点，抄录或者副册里有线索，一并记下来。还有，替我谢谢那位埃莉诺。档案这行当，肯替人把孤本翻到这个份上的，不多见。”
　　“我一定带到。”
　　挂了电话，彭家炜在电话亭里站了片刻，把这一天的收获在心里码了码：清单四条，落实了两条，剩下最要紧的一条，有了准日子。他推开亭门，外头的风卷着潮气扑在脸上，天黑得比平日早。
　　回到家时，宅子里正忙成一团。格蕾塔正在二楼走廊里比划着什么，手里拿着卷尺，见了他，扬了扬手里的本子。
　　“彭先生，动工之前，我把各处的尺寸又复核了一遍。”格蕾塔说，“阁楼西头那段檩子，我总觉得不对。瓦面从外头看，有一处洼下去的。明天一早，我上屋顶去看。”
　　“不急这一晚。”彭家炜说，“天要下雨了，屋顶滑。”
　　格蕾塔把卷尺收起来，语气里带着她惯有的那股硬气：“图纸上的事，差一寸都不行。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他没再劝。他知道这个德国姑娘的脾气，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把白天的结果跟沈清漪说了，沈清漪听完，把借阅卡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下周二。”沈清漪说，“行，那就等下周二。这几天，先忙动工的事。”
　　第二天一早，安娜照例在二楼朝北间的练舞房里练晨功。格蕾塔抱着图纸去阁楼，路过门口，脚步顿住了。她站在门边，看安娜扶着把杆压腿，看了半晌。
　　“你的腿，伤过？”格蕾塔问得很直接。
　　“半月板，老毛病了。”安娜没有停下动作，气息匀得很，“跳了十几年舞，哪一个舞者的膝盖是完好的。”
　　格蕾塔把图纸往墙边一靠，走进屋里，蹲下身，伸手敲了敲靠墙那段地板的边缘。
　　“这间屋子的地板，是老地板，弹性还行，可靠墙这一条已经松了。你压腿的时候，重心别往墙这边倒。”她说，“动工的时候，我把这间屋的地板排在头一批换。舞者用的地板，软硬跟住人的不一样，换什么样的，你来定，我照着做。”
　　安娜收了动作，转过身来，认认真真地看着她：“你连这个都懂？”
　　“在柏林，我给一间芭蕾学校做过排练厅的改造。”格蕾塔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舞者的腿是吃饭的家伙，跟我的图纸一样，马虎不得。”
　　安娜笑起来，拿毛巾擦着汗：“格蕾塔，你嘴硬，心细。西北角那间，你住吧。朝北光匀，画图好，早上看着也静。”
　　“你倒替我相看上了。”格蕾塔抱起图纸，耳根有点红，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
　　彭家炜起了个大早，先跑了一趟土地注册处。递表的时候，窗口的办事员把材料翻了一遍，手指在其中一页上敲了敲，把表推了回来：“还差一样，养父母当年买宅的契据复印件。没有这个，你这份申请，系统里立不了案，下回补齐了再来排队。”
　　他没有跟人争，只是站在窗口边，拿公用电话打回白薇的事务所，把缺的件报了过去。白薇在电话那头只说了三个字：“等传真。”不到一刻钟，注册处角落的传真机吐出了一张契据复印件，纸还带着热气。他把复印件补进材料里，重新递进去，办事员这回没再挑出毛病，在回执上盖了章，嘴里嘟囔了一句：“律师行就是律师行，件都备在手边。”
　　历史查册的申请递上去，底档调阅要排队，快则一周，慢则半月。他把回执收好，又绕到白薇的事务所，把征用册抄录件送了过去。白薇看完抄录，钢笔在“代管”两个字底下划了一道线。
　　“这一条，比我想的还要紧。”白薇说，“有了它，一九一九年那份契据就站得住一半。代管人经手转让，在当年说得通。就差遗嘱认证那一颗钉子。下周二图书馆那边有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
　　她怕他没听透，又多说了两句：“你记着，补录打的不是官司，是证据分量。注册处的人手里没法槌，就一杆秤。你往秤上放的东西越重，他的手就越往你这边偏。征用册抄件是一块，市政税单是一块，水电户名变更又是一块。一块一块攒，攒到秤沉下去，事就成了。这阵子家里凡是带年头、带印章的纸，先别扔，都一股脑拿来给我看。旁人眼里是废纸，在这杆秤上，没准就是压秤的那一块。”
　　“一定。”
　　“还有，”白薇把一只文件袋推到他面前，“北线合同的终稿，我连夜改定了，你回去逐字看。三条命门都在正文里：母带原件归你保管，北线只有使用权，动母带要经你签字；你那一成半股份写了反稀释，往后他增发新股，你的比例跟着保；厂牌变更东家，独家和股份随约走，新东家不认，就按约定的价钱把你的权益赎回去。底线就这三条。别的条款谈桌上可以商量，这三条不许松口。”
　　彭家炜把文件袋收好。临出门，白薇又叫住他，把一张收据的存根晃了晃：“改造签约那张收据，格蕾塔昨儿派人送来存底了。你们家的人，办事都有字据，这一点，我省心。”
　　他笑了笑，没多说。出门时天还阴着，风里已经有了雨意。
　　彭家炜顺路绕到奥莱娜的店里站了站。店里正忙，柜台上摆着茶行试卖送回的空托盘，帮工姑娘在后头烤新的一炉，奥莱娜站在磅秤后头给客人称点心，动作又稳又快，嘴里还跟熟客聊着家常。她一抬头看见他，眼睛先亮了，把手里的活儿交给帮工，擦了擦手迎出来。
　　“你怎么来了？律师那边怎么样？”
　　“清单落实了一半，剩下一半等下周二。”他把一块刚出炉的点心钱放在柜台上。他从不在她店里白拿东西，这是两人之间的老规矩。
　　“空托盘都回来了。”奥莱娜把点心包好塞进他手里，又把钱推了回来，瞪他一眼，“茶行两家老铺，头一个礼拜试卖，全卖空了。柯林斯打电话来，说董事想在季度合同之外，另谈一份品鉴会的长期安排。跟我还算这个。拿着，路上吃。家里中午人多，我让帮工看店，回去给你们做饭。你告诉清漪，汤我来煲。”
　　中午奥莱娜果然回了家，带回下个月的进货单。彭家炜就着饭桌把单子先看了一遍。面粉那一行，他指着问：“这个数，是按加了三成之后的量算的？”
　　奥莱娜点头，说是。他又往下看黄油和糖，看到鸡蛋那一行，停住了：“鸡蛋你写少了。试卖加量，头一个涨的不是面粉，是鸡蛋。你那些酥饼，一个比一个费蛋。照你这个数，不出十天就得断货，临时去补，人家就敢涨你的价。”
　　奥莱娜凑过来看，自己也笑了，拿铅笔把那个数改了，又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宁可多备一成，不可断货。
　　“还有一件事。”彭家炜把本子还给她，“房东续约的文书这两天到。签之前先让白薇看一眼。续约条件上次信里说好了：续约两年，涨幅封顶百分之五，明年生效。文书跟信里有一字出入，你先别签，拿回来一起看。房东是体面人，可他手下办文书的，不一定个个仔细。”
　　“知道啦。”奥莱娜把本子收好，眼睛弯起来，“你跟清漪，如今说话是一个口气，都是先把最坏的想在前头。不过，我爱听。”
　　午后，彭家炜陪沈清漪核了网站的账，又把北线合同的终稿逐字看了一遍。看到母带保管那一条时，沈清漪拿红笔在底下重重画了一道线。
　　“底线定死了。”她说，“周一当面谈，别的都可以商量，唯独这三条不让。”
　　话音未落，客厅的电话响了。沈清漪接起来，听了两句，把话筒递给他。
　　“找你的，说是北线唱片的科尔曼。”
　　彭家炜把话筒夹在肩上：“科尔曼，我是彭家炜。”
　　电话那头的声音透着急：“彭先生，专辑影像的事，哈珀先生催了。样带的活儿他很满意，可整张专辑的合同，他想早点定下来。厂里排着录音的行程，影像再不进场就要误事。我先通个气：您的新稿子，什么时候能送过来？”
　　“稿子已经在律师手里过完了。”他说，“估值、独家、母带，都按行规写死了。科尔曼，我把丑话说前头：条款我不让步，让步的是谈法。你先说，哈珀对哪一条最咬牙？”
　　电话那头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股份。哈珀先生不是舍不得那一成半，他是怕开先例。他把厂牌看得重，开了这个口子，怕往后人人都来要。”
　　“那你替我带句话给他。”彭家炜把笔放下，语气稳得很，“我要的不是他的厂牌。我要的是把三年绑在一块儿的凭据。现金七成，一分不少他的，活儿我保质保量。这一成半股份，是我把自己押在他这条船上。船沉了，我的劳务费先沉底。他连这一点都不认，那这张专辑，我不接。”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科尔曼笑了一声，笑里带着服气：“彭先生，这话我一定原样带到。您等我消息。哈珀先生听完，今晚就得把董事们叫到一块儿去。”
　　“让他慢慢商量。”他说，“我下周一把终稿送过去，当面谈。”
　　挂了电话，沈清漪在旁边问：“怎么样，咬钩了？”
　　“钩咬没咬住，还得看下周一。”彭家炜把话筒搁回去，“不过他打这个电话，本身就说明问题。他们急。急的人先坐不住。”
　　沈清漪替他把终稿抚平，压在文件夹里：“这两天，你先把家里动工的事安顿好。格蕾塔一个人盯着，我怕她太要强，什么都往自己肩上扛。”
　　“你说得对。”他点头，抬头看了看窗外。不知不觉，天又阴了下来，风把院子里的树吹得哗哗响，空气里全是土腥气。
　　午后清场，格蕾塔带着两个临时雇来的帮工，把一楼要腾的房间先清空。旧家具蒙上白布，箱子贴上标签，一件一件往楼上和储藏间挪。她站在梯子上指挥，声音不大，可每一句都落在实处：这件先走，那件垫底，镜子要竖着抬，不许平放。
　　清场到阁楼，格蕾塔跟克洛伊起了一场小小的争执。格蕾塔要把阁楼的器械全挪进储藏间，说动工期间灰大、震动大，器械堆在阁楼，迟早蒙灰受潮；克洛伊抱着一副哑铃不撒手，说器械是她的命，储藏间阴冷，杠铃片进去一个月就得起锈。两个人站在楼梯口，一个讲工地的道理，一个讲器械的道理，声音都不高，可谁也不让谁。末了还是克洛伊自己想出了折中的法子：器械留在阁楼，逐件裹上油布，再罩一层帆布，她每天上楼检查一遍，灰大了自己掸。
　　格蕾塔听完，在本子上记了一行，点了点头：“行。你的器械，你做主，出了问题，你负责。”
　　“出了问题我负责。”克洛伊这才把哑铃放下，“这话痛快。”
　　她抱着哑铃下楼，正撞见彭家炜进门，把哑铃往地上一搁，抹了把汗。
　　“babe（宝贝），你可回来了。”克洛伊指了指阁楼，“上头那堆铁疙瘩，我挪了一上午。格蕾塔说动工的时候灰大，让我把器械都蒙起来。我可告诉你，蒙归蒙，谁也不许往我杠铃片上堆杂物。”
　　“放心。”彭家炜帮她把哑铃拎到墙边码好，“你的地盘，谁动谁赔。”
　　雨是傍晚时分下起来的，起初只是密密的丝，很快就连成了片，砸在瓦面上，响成一片闷雷似的轰鸣。
　　彭家炜正在书房里收拾，忽然听见楼上有水声。不是雨声，是水顺着什么东西往下淌的声音，一下一下，滴在木地板上，脆生生的。
　　“阁楼漏了！”克洛伊在楼梯口喊了一声，人已经窜了上去。
　　他跟着往上跑。阁楼西头，雨水正顺着屋顶的檩缝往下漏，漏点底下，恰恰堆着格蕾塔的图纸筒和一摞勘测手稿。动工要用的全套图纸，她前两天才归置到这儿，说阁楼干燥、无人翻动，最稳妥。
　　格蕾塔已经先一步到了。她光着脚，裤脚挽到小腿，正把图纸筒一个一个往怀里抱，雨水顺着漏点浇在她背上，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她浑然不觉，只顾着把最后一卷手稿塞进怀里，护得严严实实。
　　“先接水！”彭家炜抄起墙角的铁盆扣在漏点底下，又喊克洛伊去拿毛巾和防水布。克洛伊应声而去，脚步咚咚咚。安娜也上来了，抱着一摞旧浴巾，先往格蕾塔肩上披了一条。
　　克洛伊踩着一把椅子，伸手去够阁楼高处的小窗，雨点子顺着窗缝直往她脸上扑，她抹了一把脸，冲底下喊：“漏点不止一处！西头一道，东头窗框也在渗！家炜，把那卷油布给我扔上来，就是墙角那卷，捆着绳的！”
　　彭家炜把油布卷抛上去，克洛伊接住，抖开，蒙在渗水的窗框上，拿哑铃压住边角，动作利落得像在健身房里收拾器械。
　　格蕾塔抱着图纸下了两级楼梯，又折回来，指着漏点上方那道檩缝：“光接水不够。雨若是下整夜，水会顺着檩子往两边走，走到哪儿，哪儿的顶棚就洇。得在漏点上头把防水布苫住，让水顺布面淌进盆里。梯子在哪儿？”
　　“我来苫。”他把梯子架好。
　　“您扶梯子，我上去。”格蕾塔已经挽起袖子，语气不容商量，“哪块瓦松了、哪道缝开了，我手一摸就知道。这是我分内的事。”
　　彭家炜没跟她争，双手把梯子扶得稳稳的。格蕾塔踩着梯子上去，半个身子探进檩子间隙里，借着克洛伊打的手电光，把防水布的一角塞进瓦缝底下，又拿绳子把布面绷成一个斜坡。正绷着，布兜里积的第一股水忽然找到了出口，哗啦一声顺着布面淌下来，不偏不倚，浇了扶梯子的他一头一脸。
　　阁楼里静了一瞬。格蕾塔僵在梯子上，克洛伊先笑出了声，笑得直拍大腿。彭家炜抹了把脸上的水，也笑了：“好，这下验出来了。水路通了，布苫对了。”
　　格蕾塔从梯子上下来，脸上那点紧绷，叫这一浇浇散了大半。她看着他湿透的头发，想笑，又不敢笑，嘴角动了几次，最后只低低说了一句：“对不住，连累您了。”
　　“这算什么连累。”他甩了甩手上的水，“屋顶漏了，一家人搭手堵，本来就是这么个理。”
　　防水布铺上，盆也接上了，水声总算小了。一行人抱着图纸下楼，彭家炜走在最后。到了二楼楼梯口，格蕾塔忽然停住脚，把怀里的图纸筒往墙边一靠，转过身来，站在楼梯的转角处，拦住了他。
　　楼梯口的灯是暖黄的，照着她还在滴水的发梢。她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话说得又慢又艰难，像是从牙缝里一点一点往外挤。
　　“漏点的事，是我的错。”格蕾塔说，“昨天我跟您说，阁楼西头那段檩子不对，瓦面洼下去一块。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勘查那天就该写进报价，把换瓦的钱算进去。可我没写。我怕……怕报价再往上添，您觉得我手艺不行，一进门就挑一堆毛病，只想着多挣您的钱。”
　　彭家炜没有打断她，只是看着她。
　　“图纸放在阁楼，也是我的主意。”格蕾塔的手指绞着湿透的衣角，“我说干燥、稳妥，其实是怕放楼下人来人往，把图弄乱、弄丢。这些图是我这几年攒下的全部家当。我到伦敦来，除了这一筒图，什么都没有。我把它们看得太重，重得连屋顶漏雨的兆头，都让自己找借口盖过去了。”
　　她说到这儿，眼圈红了，却硬是把眼泪逼了回去，抬起头来直视他。
　　“彭先生，我在工地上从来都是说一不二。谁的活儿挑出我的错，我当场就认。可到了您这儿，我不知道怎么了，总是先想撑住，撑不住才肯说软话。今天这场雨，把我那层壳浇透了。错了就是错了。这处瓦，我自己掏钱补。耽误的工期，我夜里赶回来。这笔账从我的勘查费里扣。您要是信不过我，我明早就搬走，图纸带走，勘查的费用，我一分不要。”
　　楼梯口静了一瞬，只有阁楼上盆里的水声，一滴，一滴。
　　彭家炜把手里抱着的图纸筒靠墙放好，腾出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到格蕾塔面前。
　　“格蕾塔，我问你一句话。你勘查那天看出了瓦的问题，没写进报价，是因为想多挣钱，还是因为怕我小瞧你？”
　　“怕您小瞧我。”格蕾塔答得没有半点迟疑，“钱我可以少挣，这个……这个不能。”
　　“那这事就简单了。”他的语气放缓了，“怕人小瞧，不是错，是要强。错的是把要强撑成了瞒。可你今天自己把盖子揭了，当着我的面全说了。揭了，这事就翻篇。瓦该换就换，钱从预备金里走。百分之五的预备金，防的不就是这种事？扣勘查费就别提了。在德国是德国的规矩，在这个家是这个家的规矩：天灾的账记在天头上，人祸的账才记在人头上。瓦老了，雨大了，这是天灾。你瞒报瓦况，是你的错，你认了，翻篇，不许再拿钱来赎。拿钱赎，那叫买卖，不叫一家人。搬走的话，以后别再提。这个家要是连一场漏雨都容不下，还叫什么家。”
　　格蕾塔捏着那块手帕，半天没动，眼泪到底还是掉了下来，砸在手背上。她慌忙用手帕去擦，擦得脸更花了，活脱脱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全没了平日里那个在工地上发号施令的样子。
　　沈清漪不知什么时候上了楼梯，站在下头两级台阶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递给格蕾塔。
　　“先喝口热的。”沈清漪说，“淋了雨，话又说了这么多，嗓子都哑了。”
　　格蕾塔双手接过茶杯，低低地道了谢。安娜在旁边替她把湿头发拢到耳后，动作轻得像对自家姐妹。
　　晚饭摆上桌的时候，雨势小了些，成了淅淅沥沥的夜雨。
　　格蕾塔换了身干衣裳，头发擦得半干，坐下来却没有动筷子。她看了看满桌的人：沈清漪、安娜、奥莱娜、克洛伊，还有主位上的彭家炜，忽然把椅子往后一推，站了起来。
　　“有句话，我想当着大家的面说。”
　　满桌人都停了筷子。
　　格蕾塔的手按在桌沿上，指节有点发白，可声音是稳的：“我来这栋宅子，本来只谈改造的活儿，住也是暂住。可这些天住下来，我算是想明白了。这个家跟我从前待过的地方不一样。活儿有人搭手，错了有人兜着，饭桌上永远多一副碗筷，等晚归的人。我今天在楼梯口跟彭先生认了错，他没怪我。”
　　她转向彭家炜，目光坦坦荡荡。
　　“彭先生，我想留下来。不是暂住，是留下来。把这栋房子从图纸盯到竣工，往后的修缮也归我管。工钱照合同走，一分不多要。可住，我要正正经经住下来，不做客了。”
　　沈清漪先笑了起来，伸手拉她坐下：“这话，我等了好几天了。暂住的客人，哪个会半夜光着脚去抢图纸？格蕾塔，你早就是家里人了，就差你自己点头。”
　　安娜给她夹了一筷子菜：“留下来好。”
　　“房间我自己挑好了。”格蕾塔接过话，耳根微微发红，语气却认真得很，“二楼西北角那间。我量过了，北向光匀，画图最养眼。冬天冷些，我不怕。彭先生，我住那间，行不行？”
　　“行。”彭家炜点头，“西北角那间，从今天起就是你的了。明天雨停了，先把屋顶的瓦补上，再搬你的东西，不急在这一夜。”
　　奥莱娜立刻接了话：“搬东西叫上我。你的图纸筒沉，我店里有推车，明天我推回来，咱们一趟就能搬完。”
　　“还有我。”安娜说，“我力气小，可收拾屋子是细致活，书和图纸，我帮你归架。”
　　格蕾塔握着筷子，望着这一桌人，半晌，才低声说：“那间屋子我想自己收拾。墙刷成浅灰，靠北窗放画图桌，西面整面墙钉一排木格，专门放图纸筒和册子。活儿我自己干，闲下来干，不占工时，也不花家里的钱。木料用工地剩下的边角料就够了。”
　　“木料的事，不用你操心边角料。”彭家炜说，“改造的木料单子里，我多报一成，专给你那间屋子留着。你的屋子，就是这个家的一间屋子，该用什么用什么，不许再分你的我的。”
　　格蕾塔张了张嘴，像是又想争，话到嘴边，想起楼梯口那句“翻篇”，到底把话咽了回去，只重重点了点头，说了声“好”。
　　克洛伊举起杯子，杯子里是果汁，冲格蕾塔扬了扬：“欢迎入伙。丑话说前头，我的训练时间雷打不动，你画图要是嫌吵——”
　　“我嫌吵，就把耳塞塞上。”格蕾塔难得地接了句玩笑，自己先笑了。
　　满桌人都笑起来。奥莱娜起身去厨房端出一盘刚热好的面包，说是庆祝家里又多了一口人，非要每人先吃一个不可。
　　饭吃到一半，天边滚过一阵闷雷。起初只是一声，接着又是一声，越来越近，雨也跟着大了起来，砸得窗玻璃噼啪作响。安娜抬头看了看窗外，有些不安地抱住胳膊。她从小怕雷，在俄国老家，一打雷，她就往母亲怀里钻，这个毛病到现在也没全好。
　　沈清漪伸手覆住安娜的手背，轻轻拍了拍。
　　“今晚雷大。”沈清漪说，“你别回练舞房那边睡了，跟我们住主卧，人多，声儿就小了。”
　　安娜的眼睛往彭家炜这边瞟了一下，脸先红了，嘴上却应得快：“好。”
　　他起身去把各处的窗都关严，又检查了一遍阁楼接水的盆，这才回到饭桌边。雷声在头顶上滚来滚去，像谁在天上推着一辆装满石头的车。
　　夜里十一点，雷雨正盛。
　　主卧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一盏床头灯，灯罩是暖黄的绸子，把满室的光都揉软了。安娜洗过澡，头发还没干透，穿着一件彭家炜的旧衬衫，衬衫大，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下摆遮到大腿。她坐在床边，两条腿并得紧紧的，一听见雷响，肩膀就轻轻一缩。
　　沈清漪替她把头发拢到一边，动作熟稔，笑着打趣她：“在台上天鹅一样的人，一打雷就成了小鹌鹑。”
　　“台上没有雷。”安娜小声分辩，眼睛却往门口瞟。彭家炜正端着一杯热水进来，把门反手带上了。
　　他把水杯搁在床头，先伸手试了试安娜的额头，又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指冰凉。
　　“吓的？”彭家炜在她身边坐下。
　　“小时候的毛病。”安娜往他身边靠了靠，声音闷闷的，“在老家，雷夜里停电，整条街都黑，母亲就点一支蜡烛，给我哼歌。后来去了舞团，宿舍里雷再大，也只能自己抱着被子。darling（达令），你别笑我。”
　　“不笑。”彭家炜揽住她的肩，把她往怀里带，“今晚有我跟清漪陪着你。雷再大，也大不过这一屋子人。”
　　沈清漪从另一侧上了床，挨着安娜坐下，替她把衬衫的领口理好，笑道：“安娜，今晚你睡中间。左边是我，右边是他，天塌下来，两边都有人接着。”
　　彭家炜却没有急着躺下。他把端进来的那杯热水倒了半杯在脸盆里，又兑了些凉的，试了试水温，把一条毛巾浸透了绞干，热气腾腾地拿过来。
　　“腿伸出来。”他在床边坐下，把安娜的右腿轻轻托到自己膝上，“今天在练舞房站了一天，又赶上变天，你这膝盖，是不是又酸了？”
　　安娜本来想说没事，话到嘴边，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又咽了回去，老老实实地点头：“有点。阴雨天，就这样。”
　　彭家炜把热毛巾敷在她的膝盖上，掌心隔着毛巾，轻轻地按着，等热气透进去了，又换了一回水，重新绞了一条。敷完了，他的手掌沾了沈清漪递过来的润肤油，从安娜的小腿肚开始，一点一点往上揉。舞者的腿，肌肉紧，筋也紧，揉起来要顺着纹路走，使的是巧劲。他揉得很慢，很耐心，揉到她膝盖周围时，力道放到最轻，只用指腹打着圈。
　　安娜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像一只被顺毛的猫，先前绷着的身子一点点松了下来。
　　“在舞团的时候，”安娜轻声说，“膝盖疼了，队医只会开一管药膏，说跳舞的人都这样，忍着。忍得多了，我就以为疼是我该受的。到了你这儿，你又是热敷，又是垫枕头，我才知道，原来我的腿，也是有人心疼的。”
　　“往后心疼一辈子。”彭家炜把她的腿放回床上，又替她把左腿也揉了一遍，“你跳多久我揉多久。你哪天不跳了，我还揉。揉到你八十岁，拄着拐棍，还能想起今晚的雷？。”
　　“那雷呢？”安娜笑着问。话音未落，窗外恰好滚过一声闷雷，不远不近。她缩了一下，随即自己先笑了，“瞧，它还不服气呢。”
　　“让它响。”彭家炜俯身吻了吻她敷热的膝盖，又顺着腿一路吻上去，“它响它的，咱们过咱们的。”
　　安娜被两人夹在中间，冰凉的手指慢慢回了暖。她先是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听了一会儿，雷声再响时，她只是往他怀里又缩了缩，没有再发抖。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安娜仰起脸来，眼睛湿漉漉的，主动凑上去，把唇贴在他的唇上。这个吻起初是轻轻的，像求一个安稳；吻着吻着，她的呼吸先乱了，手攀上他的后颈，把他往自己这边拉，舌尖试探着探进来，与他纠缠在一处，分开时，两人唇间还牵着一缕银丝。
　　沈清漪在旁看着，也不催，只是伸手替两人把被子往下拉了拉，自己侧身支着头，眼睛里全是笑意。
　　“老公，”沈清漪轻声说，“你今晚可得把咱们安娜哄好了。哄不好，明天练功房里，她的眼圈该红着了。”
　　“哄。”他应了一声，手掌贴着安娜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抚，从肩胛抚到腰际。安娜在他怀里软下来，衬衫的扣子被他一颗一颗解开，露出里头细腻的肌肤。她是舞者，身子又轻又韧，腰细得一只手能圈住大半，皮肤在暖黄的灯下泛着珍珠一样的光。
　　他的手从她的锁骨往下，覆上她的胸口，掌心托住那团柔软，慢慢揉开，拇指压着那一点嫣红来回碾。安娜的身子轻轻一颤，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软的气音，她把脸埋进他颈窝，耳朵红透了，腰却往他掌心里贴了贴。
　　“害羞什么。”沈清漪凑过来，手指替安娜把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声音温温柔柔的，“都是自家人。你在他跟前，什么样他没见过？”
　　“清漪……”安娜嗔了她一句，尾音却软得没一点力气。
　　他低头含住安娜的唇，把她那点没说完的话都堵了回去。他的吻从唇上移到耳后，移到颈侧，一路往下，在她锁骨的凹陷处停了停，又含住她胸前的蓓蕾，舌尖绕着那一点轻轻打着转，含住了细细地吮，吮得那一点在他嘴里硬起来。安娜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身子一下子弓了起来，脚趾都蜷紧了，嘴里漏出断断续续的声音：“家炜~~~轻、轻一点……又、又别停❤️……”
　　一道惊雷在窗外炸开，白光透过窗帘的缝隙闪了一闪。安娜惊得一抖，却不是往被子里躲，而是整个人扑进他怀里，抱得死紧。彭家炜失笑，收紧手臂把她裹住，掌心贴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像哄一个孩子。
　　“你看，”他说，“雷劈它的，你抱你的。”
　　安娜在他怀里闷闷地笑出声来，笑完了，仰起脸，眼里那点惊惶散了，换上了别的东西。是依赖，是情动，是只有在他面前才肯露出来的、软到骨子里的一面。她主动吻住他，这一次的吻又深又缠绵，舌尖试探着探进来，与他纠缠在一处，分开时，两人唇间还牵着一缕银丝。
　　沈清漪这时也靠了过来。她从背后环住彭家炜，下巴搁在他的肩头，温热的呼吸拂在他耳边。
　　“老公，偏心。”沈清漪的手从他的腰侧滑到前头，隔着衣料轻轻按了按，“就顾着哄安娜，我在旁边，可都看着呢。”
　　他回手把沈清漪也揽进怀里，低头在她唇上重重亲了一口。
　　“一个都跑不了。”彭家炜说，“先进门的先得哄，后得哄的，哄得更久。漪，你排队。”
　　“谁要排队。”沈清漪笑着推他，眼睛却弯成了月牙，“我今晚就守着，看你怎么把安娜哄得忘了打雷。哄得好，我自有赏；哄不好——”
　　“哄不好怎样？”
　　“哄不好，明天的早饭，你做。”沈清漪一本正经，“做到我们满意为止。”
　　安娜在两人中间，听着他们斗嘴，噗嗤一声笑出来，先前那点怕，早被这满床的暖意烘干了。她坐起身，主动把那件大衬衫从肩头褪了下去，整个人坦坦然然地呈在灯下，眼睛却不敢看他，只盯着自己的手指，声音轻得像耳语。
　　“家炜，我不怕了。”安娜说，“你……你抱我。今晚，我想好好地跟你亲近，不想让雷占了去。”
　　彭家炜伸手把她揽过来，让她横躺进臂弯里。他的手掌顺着她舞者的身子缓缓游走：颈、肩、胸、腰，再到那双修长笔直的腿。安娜的腿是她吃饭的本钱，肌肉的线条流畅又紧实，脚背绷起来的弧度，能让全伦敦的舞评人挑不出毛病。可这双腿上有一处，是他心里永远的弦：她的右膝。
　　“垫子。”彭家炜伸手，沈清漪已经把那只软枕递了过来。这是家里的老规矩，安娜亲近时，膝下必得垫着软枕，半点不受力。他把软枕垫在安娜膝下，又把她的腿轻轻摆好，确认那膝盖是松松地搁着、不承一分重量，才俯下身去。
　　安娜看着他这一套动作，眼眶忽然就热了。
　　“Родной（我最亲的人），”她伸手抚上彭家炜的脸，指腹蹭着他的下颌，声音哑哑的，“在舞团的时候，我的膝盖坏了，他们只问我还能不能跳。你是头一个，把我的膝盖当成宝贝护着的人？。”
　　“你的膝盖是宝贝，你也是？。”彭家炜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往后不管跳不跳舞，这条规矩都不变。”
　　安娜的眼泪到底掉了一滴，掉下来之前，先被他吻去了。他吻她的眼睛，吻她的脸颊，一路吻到唇上，把那点酸楚都化在缠绵里。他的手没有停，从她的腰侧滑到腿间，指尖隔着薄薄的布料，轻轻地揉按。安娜的呼吸一下子急了，双腿下意识地想并拢，又被膝下的软枕和他的手掌稳稳分开。
　　“别夹着。”他在她耳边低声说，气息烫着她的耳廓，“放松，交给我。”
　　安娜咬着下唇点头，身子却诚实，随着他指尖的节奏，一点一点地打开、湿润。他褪去她最后一点遮挡，两根手指顺着那片湿滑缓缓探进去，里头又热又软，一下子裹紧了他的指节。他屈起手指，往上勾住那处微微粗糙的软肉，一下一下地抠揉，拇指同时压在外面那一点上打着圈，上下夹着她磨。咕啾，咕啾，水声在床帐里响得放肆。安娜整个人绷了一下，随即软成一滩水，手指攥紧了床单，脚背绷出漂亮的弧线，喉咙里的声音再也压不住，细细碎碎地漏出来：“嗯……家、家炜❤️~~~”一声赶着一声，混着窗外的雨声，别有一番动人。
　　“家炜，家炜❤️……”她一声一声地唤他，像溺水的人抓着浮木。
　　沈清漪侧躺在旁边，一只手支着头，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安娜的手背上，陪着她。在安娜被指尖送上第一个小小的顶峰时，沈清漪握紧了她的手，低声哄她：“好孩子，喘口气，慢慢来，今晚长着呢。”
　　安娜喘着气，胸口起伏，眼角泛红，像雨后初晴时花瓣上的水光。她伸手去够彭家炜，把他拉向自己，腿缠上他的腰，动作到一半，又被他稳稳托住，把她的腿重新安放在妥当的位置，膝下垫着软枕，半点不叫那膝盖使力。
　　“急什么。”彭家炜低头看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我跑不了。”
　　“那你进来。”安娜搂紧他的脖子，声音又软又哑，带着哭腔似的撒娇，“Родной（我最亲的人），我要你❤️。”
　　沈清漪这时俯下身，捧住安娜的脸，在她的唇上轻轻吻了一下，又一路吻到她的耳边，气声细细的：“安娜，别紧张。把腿放松，膝盖垫着枕头，稳稳的。你就当是在台上，把身子交给音乐。今晚的音乐，是他。”
　　安娜被她吻得脸更红了，却真的慢慢松了下来。她伸手，一只手勾着彭家炜的脖子，一只手攥着沈清漪的手指，眼睛半睁半闭，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方才的泪光。
　　他俯下身，先吻她的唇，再吻她的颈，最后停在她的胸前，含着那一点嫣红，不轻不重地吮。安娜的身子随着他的动作一阵阵发软，腰肢在床单上轻轻扭着，嘴里漏出的声音越来越黏。他的手也没闲着，一只手托着她的腰，一只手在她腿间不紧不慢地揉着、探着，指腹每一下都碾在她最受不住的那处，等她湿得透透的，等她自己忍不住往他手上迎，才把手指慢慢撤出来，低头看着她。
　　“安娜，看着我。”
　　安娜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水雾，望着他，望得又专注又依赖，像把整条命都交出来了似的。她点了点头，声音抖着：“家炜，我准备好了。你进来吧❤️。”
　　他俯身吻住她，在她最动情的时候，扶着自己，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进入了她。安娜的背弓起来，手指深深掐进他的肩，指甲留下浅浅的红痕，嘴里溢出一声长长的、满足的“家炜~~~~??”，像绷了很久的弦，终于被拨响。
　　雨声、雷声，都在这一刻退远了。床帐里只剩下三个人的呼吸，和安娜压抑不住的、婉转的吟哦。他的动作起初是缓的，体贴着她舞者的身子和那条要护着的腿，每一下都沉稳而深入，退到浅处停一停，再整根送回最深处；安娜却很快不满足于这样的缓，她缠着他，腰肢主动迎上去，一下一下地把他往里吞，用俄国姑娘特有的、又柔又烈的方式，把他往更深的地方引。
　　“darling（达令），再深一点……对，就这样，别停~~~??”
　　沈清漪在旁边听得耳根发烫，伸手把安娜汗湿的头发从脸上拢开，拢到耳后去，低声笑她：“在台上四十八个挥鞭转都不喘的人，这会儿倒喘成这样。”
　　“台上……台上没有他❤️……”安娜的话被顶得断成两截，一只手胡乱抓着，抓到了沈清漪的手腕，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的浮木，“清漪，你、你别松手❤️……我怕我飞出去……”
　　“飞不出去。”沈清漪反手扣住她的手指，另一只手按在她的小腹上，隔着那层薄薄的肌肤，感受着里头一下一下的动静，声音都哑了，“有我接着你，有他抱着你，你就放心地飞。”
　　安娜被这句话烫得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哭着笑着，腰肢迎得更急，整个人在两个人的手里绽开，像一朵被雨打透了的花。她攀上一个小小的顶峰，身子抖了好一阵才缓下来，伏在他胸口直喘，喘着喘着，又自己笑出声来，笑声里带着餍足的颤：“我完了……我这辈子算是栽在你们两口子手里了……一个抱我，一个哄我，我连怕雷的工夫都没有了……”
　　“那就对了。”彭家炜吻着她的汗湿的额角，动作放缓下来，却没有停，一下一下，像潮水拍岸，“今晚就是要让你没工夫怕。”
　　他被她引得呼吸粗重，动作渐渐放开，一下比一下有力，床架随着节奏轻轻晃动。安娜在他身下婉转承欢，身子像水里的天鹅，脖颈扬起，汗珠顺着锁骨往下淌。她的声音时高时低，高的时候带着哭腔：“家炜……啊，家炜……慢、慢一点……不、不要慢~~~~??”低的时候像耳语，把他的名字念了一遍又一遍。
　　沈清漪在旁看得脸热。她褪了自己的睡裙，挨过来，从背后贴住他，一只手环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探到安娜与他相连的地方，指尖寻到她腿间最敏感的那一点，不轻不重地按揉着，哄她放松。安娜被两下里夹攻，身子抖得不成样子，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眼泪和汗水一起往下淌，嘴里的话都成了不成句的呜咽。
　　“不行了❤️……啊……家炜，清漪，我不行了❤️……”话没说完，先拔成一声发颤的“家炜~~~~，清漪❤️~~~”，尾音抖得不成样子。
　　“行不行，你说了不算。”沈清漪在她耳边笑，声音也带上了喘，“你男人还没尽兴呢。”
　　他把安娜抱起来，换了个姿势，让她侧躺着，膝下依然垫着软枕，从身后环住她，一只手握着她的腰，一只手覆在她胸前，动作重新密了起来。安娜侧躺着，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唔……家炜❤️……再、再快些~~~”，肩胛随着每一下顶撞轻轻耸动。她的手往后伸，抓着他的手臂，抓得紧紧的。
　　过了一阵，他把她轻轻翻回来，让她仰躺好，先探手摸了摸她膝下的软枕，还在原处垫得稳稳的，才重新俯下身。安娜仰面看着他，头发散了满枕，眼睛里的水光在灯下亮得惊人。她伸出双臂环住他的脖子，把自己整个交给他，腰肢随着他的节奏一下一下地迎，迎得又准又狠，像她在台上踏着鼓点走位，分毫不差。沈清漪跪坐在一旁，一只手攥着安娜的手，十指扣着，另一只手拿温热的毛巾，时不时替她擦去颈侧的汗。安娜被前后两处的体贴裹着，声音渐渐拔高，拔到后来忽然断了一断，整个人绷成一张满弓❤️，脚背绷直，脚趾蜷紧，好半天……才软软地塌下去，眼泪顺着眼角淌进鬓发里，嘴里只剩下一声一声的“家炜……家炜❤️……”，像梦里唤人。
　　“我在，我在。”彭家炜把她汗湿的身子搂进怀里，吻着她的眼睛，一下一下地顺她的背，“缓一缓，不急。”
　　安娜在他怀里喘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笑出来：“方才那一下……我眼前都白了……在台上转八圈，我都没这么晕过？。”
　　中途彭家炜停下来，撑起身子，借着灯光看安娜的腿。
　　“膝盖呢？”他问，掌心轻轻覆在那只垫着软枕的膝盖上方，不敢压实，“这么久了，酸不酸？酸了咱们就歇，不许逞强。”
　　安娜的眼睛湿漉漉的，听见这话，先是怔了一下，随即笑出来，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她抬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回自己身上，声音又哑又软。
　　“不酸。垫着呢，一点都不酸。”安娜把脸贴在他的脸侧，气息喷在他的耳边，“darling（达令），你就是这样……做到一半还惦记着我的膝盖。天底下再没有第二个人了？。”
　　沈清漪在旁伸手，替安娜把滑下去的软枕重新垫正，又替两人把被角掖了掖，才笑着说：“行了，查完了，枕头好好的，人也好好的。彭大老板，您接着忙您的。安娜今晚要是没尽兴，明天练功房里走神，算你的账。”
　　安娜被她说得脸热，伸手去捂她的嘴，两个人在床上笑闹成一团，先前那点旖旎，倒被这一闹冲得活泛起来。彭家炜看着她们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伸手把两个人都揽进怀里，一边一个，抱了好一会儿，才重新低下头，吻住安娜，把那未完的缠绵，一点一点续了下去。
　　安娜这一回彻底放开了。她不再压着声音，婉转的吟哦一句连着一句：“啊……家炜、家炜❤️……再用力些~~~~??”随着他的动作起伏，手臂缠着他，腰肢迎着他，把舞者身子的柔韧和俄国姑娘的热烈，一股脑都给了他。沈清漪守在旁边，一只手始终扶着安娜的腰，在她快要失了分寸的时候稳她一把，另一只手替他擦去额角的汗，三个人的呼吸和心跳，渐渐合成了一处。
　　这一场雷雨下了多久，这一场缠绵就持续了多久。安娜在他怀里攀上顶峰的时候，整个人像离了水的鱼一样弹起来❤️，又软软地落回去，指尖还在轻轻发抖。她攀顶之后，他却没有停，只是放缓了节奏，吻着她的后颈和肩头，等她喘匀了气，又慢慢地动起来，把她从余韵里重新托上去，一次，又一次。
　　到最后，安娜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嗓子也哑了，只会小声地、满足地哼。他顶到最深处停住，她里头一阵阵地绞，绞得他再也忍不住，她攥紧他的手臂，声音碎成一片：“家炜……家炜❤️……抱紧我……都给我❤️……”他在她耳边一遍遍念她的名字，抱着她，在她体内释放出来的时候，安娜整个人又轻轻颤了颤，随即像一只餍足的猫，把脸埋进他的胸口，蹭了蹭，再也不肯动了。
　　过了好一阵，她却又不老实起来。安娜在他怀里睁开眼，眼里还带着没散尽的水汽，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把他往下拉。
　　“还没够。”安娜的声音黏黏的，带着撒娇的鼻音，“darling（达令），你就这么把我撂下了？我今晚……还想再要一回。慢慢的，不要急的。”
　　沈清漪在旁边扑哧一声笑出来，伸手刮了刮安娜的鼻子：“刚才喊不行了的是谁？这才喘匀了气，又要了。天鹅的胃口，倒比谁都大。”
　　“就是要。”安娜理直气壮地把脸埋进彭家炜的颈窝，腿却诚实地缠了上来，又被他托住，重新摆回妥当的位置。
　　他先替她把膝下的软枕掖了掖，确认那膝盖仍旧松松地不受力，才把她整个人侧抱进怀里，两个人面对着面，额头抵着额头。他的动作果然慢了下来，慢得像春夜里涨潮的水，一寸一寸地漫，一寸一寸地退，每一下都磨在安娜最受不住的地方。她起先还咬着唇忍，忍着忍着，鼻音就重了，细细的哼声从唇缝里漏出来：“嗯……家炜❤️……别磨我~~~~??”一声连着一声，眼角又湿了。
　　“你故意的……”安娜攥着他的手臂，指甲轻轻掐着他，喘着气笑他，“慢成这样……是想让我开口求你~~~~？坏死了，故意磨我……你摸摸，我都湿成什么样了❤️。”
　　“你说要慢慢的。”彭家炜吻着她的眼睛，动作一点没停，慢，却深，每一下都送到最里头，“我都听你的。”
　　慢有慢的磨人。他每退到将出未出的时候就停一停，停得安娜整个人悬在半空，腰肢自己往下沉，去追他、去含他，追上了，又被他不紧不慢地填满，那一圈软肉一阵阵地绞着他，绞得他闷声吸气。安娜被磨得眼泪都出来了，攥着他的手臂，一声一声地央告❤️，俄语和中文混在一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只知道抱紧他，把腿缠得更紧些，把那只垫着软枕的膝盖，老老实实地搁在一边，一分力也不敢使，全凭上半身挂在他身上。她仰起脸，汗湿的脖颈绷成一道弧，声音碎成一片一片的：“Родной（我最亲的人）……你、你就是故意的……故意让我自己求……我求了……我什么都求你❤️……求你快些❤️，也求你别停，就这么磨着我，磨我一夜都行❤️……”
　　“这话可是你说的。”彭家炜低头含住她的唇，把那点央告都吞下去，腰上的动作却依旧稳着那个要命的慢法，“磨你一夜，你明早练功房里，可别腿软。”
　　“腿软……腿软也是你害的……”安娜攀着他的肩，笑里带着哭腔，“你揉，你负责揉好……揉不好，我就赖在你床上，一天都不起来……”
　　沈清漪挨过来，从背后搂住安娜，一只手替她拢着汗湿的头发，另一只手与他的手叠在一处，一起抚着安娜的腰。三个人贴成一团，床帐里的温度又升了起来。安娜被前后两个人的体温裹着，安全感和快感一起往上涌，身子抖得像风里的叶子，嘴里的话全碎了，只剩下他的名字和不成调的呜咽。
　　这一回攀上顶峰时，安娜没有喊，她只是死死攥住彭家炜的手，整个人绷紧❤️，又一寸一寸地松开，长长地、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像是把这一夜所有的怕和所有的欢喜，都叹尽了。她软在他怀里，手指还勾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舍不得松。
　　过了好一阵，安娜的呼吸匀了。窗外的雨声小了些，雷滚到了远处，像退潮。
　　“雷……好像停了。”安娜闭着眼睛，声音轻得像梦话。
　　“停了。”彭家炜替她把汗湿的头发从脸上拨开，“你把它熬过去了。”
　　“是你们陪我熬的。”安娜睁开眼，眼里还蒙着水光，她伸手把沈清漪也拉过来，三个人挤在一处，她在中间，“在老家的时候，我做梦都想，有一天打雷，我不用一个人抱着被子。如今……如今我连雷声都快忘了？。”
　　安娜餍足地睡沉过去之前，还惦记着一件事。她迷迷糊糊地伸手推了推他，眼睛都睁不开了，话却说得清楚。
　　“不许偏心……清漪还等着呢。我排的队，轮到她了。”
　　说完这句，她头一歪，呼吸就匀了，睡得又沉又香，膝下还垫着那只软枕，姿势安安稳稳。
　　沈清漪失笑，替她把被子掖好，才转过身来，看着彭家炜。床头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眉眼是这屋里所有人中最沉静的一副，可这会儿，那沉静里烧着一团火，是只有他看得见的火。
　　“老公，”沈清漪慢慢靠过来，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低低的，“安娜睡了。现在，是不是该我了？”
　　“沈老师这是等急了？”彭家炜揽住她的腰，把她带到怀里，“刚才在旁边看的时候，就急了？”
　　“急了。”沈清漪坦坦荡荡地认了，手指解着他睡衣的扣子，一颗，又一颗，“看你把安娜哄成那样，我心里又高兴又发酸。高兴的是这个家和和美美。发酸的是，我也想让你那么哄我？。”
　　他低头吻她。沈清漪的吻和安娜不一样，安娜是烈酒，她是温茶，起初不烫，越品越醇，后劲绵长。她的手臂环上他的脖子，整个人贴上来，睡裙的带子从肩头滑下去，她也不去管，只是把吻加深，舌尖与他的缠在一处，缠绵得像要把三年的光阴都补进这一夜里？。
　　三年了。沈清漪是彭家炜的第一个女人，是陪他从一无所有走到今天的人。她身上每一处，他都熟得像自己掌心的纹路；可每一次亲近，她总能给他新的东西。那是岁月沉淀下来的默契，是别的什么都换不来的。
　　他的手滑进她的睡裙，覆上她的腰。沈清漪的身子比安娜丰盈些，腰肢柔软，抱在怀里是满满当当的踏实。他的手往上，托住她的丰盈，隔着那层薄绸慢慢揉，揉得那两团软肉在掌心里变了形，乳尖顶着绸面硬起来，他捻住轻轻一拉，沈清漪的呼吸当场乱了，唇从他唇上移开，偏过头去喘气，脖颈的线条绷成一道好看的弧。他俯下身，隔着绸子含住那一点，舌尖碾着吮出一个深色的湿痕，另一只手也没闲着，顺着她的腰线滑下去，探进裙摆底下，指腹刚贴上那片滚烫的湿软，她整个人就在他怀里颤了一下。
　　“炜？。”
　　她轻轻唤了一声。这个字，只有在这样的时刻、这样的耳边私语里，她才肯叫出口。他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手上的动作更柔了几分。
　　“我在。”彭家炜吻着她的耳垂，“漪，今晚你想怎么，我都依你。”
　　“我想……”沈清漪仰起脸，眼睛亮得像含着水，“我想你像哄安娜那样，也把我抱紧了，一夜都不松手❤️。我这个人平时端着惯了，什么事都自己扛。只有在你怀里，我才敢软一回。”
　　他听得心里发烫。他把她整个人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怀里，面对着面。她的睡裙褪到了腰际，她也不遮，双臂环着他的脖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里水光潋滟。他仰头吻她的锁骨、她的胸口，含住她一侧的丰盈，细细地吮，舌尖绕着乳尖打转，牙齿轻轻咬住往外牵，牵得她腰肢发软。沈清漪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腰肢在他怀里轻轻磨蹭，嘴里逸出压抑的、细碎的呻吟：“嗯……老公……嗯❤️……”她的手顺着他的胸口往下探，握住那早已硬得发烫的一处，指尖沿着隆起一路滑下去，又缓缓套弄起来，拇指按住顶端打着圈，磨蹭之间，她腿间那片湿热隔着最后一层薄布蹭在他的小腹上，留下一小片潮意。
　　“老公……别光顾着上头❤️。”她喘着气，话说得断断续续，“我等了你一晚上了❤️。”
　　彭家炜笑着托住她的腰，扶着她缓缓沉下去，让她一寸一寸把自己吞到底。她里头又热又紧，一层一层地裹上来，绞得他闷声吸了口气。沈清漪整个人轻轻一颤，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落了锚。她伏在他肩头缓了片刻，才直起腰来，自己动了起来。她的动作不急，一起一伏都带着韵律，像她泡茶的样子，提壶、注水、收势，每一下都稳，每一下都深，坐到底时里头那一圈软肉自己吸住，起身时带出细细的水声。他的手扣着她的腰，配合着她的节奏，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灯光下，她的脸泛着红，眼角眉梢全是化不开的春意。
　　“好看吗？”沈清漪察觉他的目光，喘息着问，竟还有余力逗他。
　　“好看。”彭家炜的声音哑了，“漪，你这副样子，天底下只有我一个人能看。”
　　“那你看仔细了~~~??！”她的动作渐渐快了起来，腰肢摆动的幅度也大了，呼吸越来越急，“这副样子，也只给你一个人看。炜，抱紧我❤️。”
　　沈清漪坐在他怀里动了一阵，自己先红了脸，伏到他耳边，气声里带着笑：“你光看着，也不动……存心让我一个人使劲~~~??？”
　　“我想看看你能使到什么时候。”彭家炜扣着她的腰，拇指在她腰眼上慢慢揉，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沈老师平日里端着，这会儿，倒比谁都放得开。”
　　“在你跟前，我端什么……”她的话被自己一声长长的喘打断了，腰肢摆动的幅度陡然大起来，睡裙的残带滑到臂弯里，她也顾不上，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每一下都坐得又深又稳，吞到底时绞得他头皮发麻，嘴里的声音再也关不住，一声赶着一声地唤他，一会儿是老公，一会儿又是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那个字眼。她攀到半途，忽然软下来，趴在他肩头直喘，汗珠子顺着她的下巴滴在他胸口，哑着嗓子笑他：“不行了……你、你来……我把力气都使完了，剩下的，你自己拿❤️……”
　　彭家炜把她牢牢抱进怀里，两人贴得密不透风。他翻身把她压在身下，动作由缓转急，一下一下，像窗外重新响起的雨点，又密又重，掐着她的胯往最深处撞，两个人相贴的地方拍出一片黏腻的声响。沈清漪被他压在身下，起先还笑着推他的胸口，推了两下，自己先软了手，改成搂住他的背，指甲在他背上划出浅浅的红痕。她的腿缠上他的腰，脚跟一下一下地磕着他的腰窝，像在催，又像在应和。两个人的呼吸搅在一处，床头那盏小灯被震得光影直晃。
　　“老公……”沈清漪仰着脸，眼睛里水光潋滟，话说得断断续续，“你慢些……又、又快些……我都不知道要你快还是慢了❤️……”
　　“那就都听我的。”他咬着她的耳垂，动作陡然沉下去，每一下都顶到最深处，“快的慢的，今晚都给你。”
　　沈清漪被他顶得整个人往上滑，头顶蹭到了床头，她也顾不上，伸手胡乱抓着枕头，声音一声比一声高❤️，到后来只剩下他的名字和破碎的喘。她整个人弓起来，死死抱住他，腿在他腰上绞得发紧，里头一阵阵地痉挛着吸他：“啊……炜……老公❤️~~~”一声比一声高，又被他低头吻住，化成喉咙里的呜咽。他被她绞得把持不住，扣紧她的腰，在她身体最深处释放出来，滚烫的热流浇在她痉挛的内壁上，烫得她又轻轻颤了几颤。她攀上顶峰的时候，整个人绷成一张弓，指甲在他背上留下长长的红痕，随即瘫软下来，眼泪从眼角滑进鬓发里，嘴角却是笑着的。
　　“哭什么？”彭家炜放缓了动作，吻去她的眼泪。
　　“高兴的。”沈清漪搂着他不肯松手，声音又哑又软，“炜，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当年跟了你。没名没分跟了你三年，看着这个家从冷锅冷灶到如今满屋子的人，我心里，是满的？。”
　　他的心被这句话烫得发疼。他把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动作重新沉稳起来，一下一下，都是说不出口的珍重。
　　“名分会有的。”彭家炜在她耳边说，“等家业再稳一稳，名分的事，我一个一个给你们办。”
　　“傻话。”沈清漪笑着摇头，眼睛却亮了，“有没有那张纸，我都是你的人？。行了，别光顾着说话。你还没尽兴呢，我感觉得出来❤️。”
　　闹到后来，沈清漪自己先没了力气，伏在他胸口喘，汗湿的头发贴在两个人的皮肤之间。她趴了许久，气息慢慢匀了，却还没有睡意，支起身子，把散乱的头发拢到脑后，借着灯光看着他，眼睛里那团火竟还没熄透。
　　“老公，再抱我一回？。”沈清漪的声音又轻又稳，没有半点扭捏，“不急的，慢慢的。安娜睡了，这一回，就咱们两个，像从前在那间小出租屋里一样。”
　　彭家炜把她抱坐到怀里，两个人面对着面，腿缠在一处。他没有急着动，只是抱着她，一下一下地吻，吻她的额头、眼睛、鼻尖，最后落回唇上，吻得又慢又深。沈清漪的手臂环着他的背，掌心贴着他的肩胛，随着吻的节奏轻轻地抚。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贴着，像两棵在夜里互相取暖的树，连呼吸都渐渐合成了一个节拍。
　　“三年前那间小屋，”沈清漪在他唇边低声说，身子缓缓地动了起来，动得极慢，每一下都像在确认什么，“冬天冷得呵气成霜，你把唯一一床厚被子全裹在我身上，自己缩在墙角。我那时候就想，这个男人，我跟定了。”
　　“现在呢？”彭家炜托着她的腰，配合着她缓慢的节奏，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现在更跟定了。”沈清漪的动作渐渐深了，眼睛却一直看着他，看得认真，看得动情，“房子大了，人多了，你的心，一点没分薄。老公，你抱着我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个家散不了？。”
　　这一场慢火，熬得比先前那一场还要磨人。他每一下都送到底，停一停，等她里面那一圈软肉自己裹上来、吸住❤️，才缓缓退开，退开时带出细细的水声，勾得她腰肢自己往下追。她的额头上沁出细汗，动作却始终稳着，起伏之间，全是岁月熬出来的默契。彭家炜扣着她的腰，仰头看她，看她在灯光里泛红的脸、汗湿的鬓角、随着呼吸轻轻颤动的胸口，心里那股珍重和欲念搅在一处，烧得他喉咙发干。到了后来，两个人的节奏不约而同地快了起来，沈清漪俯下身，咬住他的肩，到了顶峰时那一声压不住的“炜❤️~~~~”，全咬进了他的皮肉里。
　　彭家炜在她身体里释放的时候，沈清漪整个人伏在他身上，一动不动，只有背脊还在轻轻起伏。过了好半天，她才抬起头，在他肩上那排牙印上轻轻吹了吹，又心疼地舔了舔。
　　“咬疼了吧？”
　　“不疼。”他笑着把她搂紧，“沈老师赏的印子，我留着。”
　　“沈老师这战斗力，”彭家炜替她把汗湿的头发抿到耳后，手掌贴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地顺，“明天早饭，看来不用我做了。”
　　“早饭还是你做。”沈清漪赖在他怀里不肯起来，声音懒洋洋的，“这是两码事，不许赖账。”
　　窗外的雨声渐歇，只偶尔有一滴水，从阁楼的盆里溢出来，滴在木地板上，清清脆脆的一声。
　　“笑格蕾塔。”沈清漪歇了一会儿，忽然轻轻笑起来，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今天饭桌上，她说要住西北角那间。老公，你没看出来？她那个要强的样子，跟我当年一模一样。什么都要自己扛，扛不住了，才肯把肩膀往你这儿靠一靠。”
　　“看出来了。”彭家炜吻了吻她的发顶，“所以更得对她有耐心。一块冰，捂化了，就是一汪水。”
　　“这个家，越来越满了。”沈清漪的声音柔下来，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起先只有咱们两个，冷锅冷灶。如今安娜、奥莱娜、克洛伊，还有格蕾塔……往后，还会有更多的人。炜，我不吃味，我就是觉得，咱们的日子有奔头。”
　　后半夜，雨势渐渐收了，只剩檐角断断续续的滴水声。彭家炜起身去倒了杯温水，先喂沈清漪喝了两口，又扶起睡得迷迷糊糊的安娜，让她也喝了。安娜喝着水，眼睛都不睁，喝完却不肯躺回去，整个人往他怀里一歪，一只手勾着他的脖子，含含糊糊地讨吻：“darling（达令）……亲亲我……亲亲我再睡？……”
　　他低头在她唇上轻轻印了一下，又一下。安娜满足地咂了咂嘴，脸在他颈窝里蹭了蹭，含混地说了句什么，像是俄语的梦话，又像是唤他的名字，转眼又睡沉了，睡着了嘴角还弯着，一只手却还攥着他的衣角，攥得紧紧的，像小孩子攥着心爱的玩偶。
　　沈清漪在旁边撑着头看，声音里全是睡意和笑意：“你看看她，睡着了都不撒手。往后打雷的夜里，咱们两个都得陪着。天鹅这胆子，也不知道随了谁。”
　　“随了她自己。”他把安娜放平，重新替她把膝下的软枕垫好、掖正，确认那条腿松松地伸着，才回到两人中间躺下，“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怕，也没人知道。今晚知道了，往后就不让她一个人怕了。”
　　他把被子拉上来，把三个人都盖好。安娜在里侧睡得正香，梦里不知梦到了什么，嘴角弯着。沈清漪窝在他怀里，手指在他胸口无意识地画着圈，画着画着，也睡沉了。
　　第三天一早，雨停了，天放了晴，施工队正式进场。
　　瓦匠先上了房，把阁楼西头那几片松动的瓦换了，漏点从外头堵死。格蕾塔在院子里仰着头盯了半个钟头，才点了头。收尾的时候，她叫住领头的瓦匠，多交代了一件事：楼下邻户家的顶棚，前些日子爆水管那回洇了一大片，赔付的账一直记着没动。今天家伙什都在，顺手给人家刮了、刷了，一并收尾。
　　瓦匠带着小工去了邻户家，不到两个钟头，顶棚刷得雪白。邻户的老太太追出来道谢，手里还提着一篮自家腌的黄瓜，硬要塞给格蕾塔。格蕾塔推让不过，收下了，转身在本子上记了一行：顶棚粉刷，工料并入改造账。彭家炜在旁边看着，说了一句：“记清楚好。欠人家的，拖久了就成心病；这笔账，今天算清了。”
　　“清了。”格蕾塔把本子合上，“从今往后，账上再没有这一笔。”
　　上午十点多，门口来了个拖着行李箱的姑娘。箱子半人高，一只轮子坏了，走一步，歪一下。
　　彭家炜开门的时候，韩智雅正低头跟那只轮子较劲，听见动静抬起头，先鞠了个小躬，中文说得慢，一字一顿，像怕咬错了音。
　　“彭先生好。我是韩智雅，论坛上那个‘首尔茶渣’。”
　　他一愣，随即笑了。
　　“‘首尔茶渣’是你？上个月论坛数据库崩了那回，半夜三点爬起来帮着修表的，就是你？”
　　“是我。”韩智雅把行李箱往门边一靠，摘下棒球帽，露出一张素净的脸，头发在脑后束成一根马尾，“清漪姐在帖子里说，修服务器的人要是肯搬过来住，房租可以再商量。我先说好，我不是为了占便宜。学校的宿舍楼热水管爆了，修到学期末，我总得有个地方睡觉。”
　　彭家炜把人让进门。韩智雅的眼睛在玄关里扫了一圈，落到书房门口那台嗡嗡作响的机器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那就是服务器？它就……摆在过道边上？”
　　那台机器是他攒的二手货，机箱盖拆了一半散热，风扇声大得像只老猫在打呼噜，平日就蹲在书房门边的墙角，电线从门缝里拖出来，踩一脚都得小心。
　　“地方紧，先将就着。”
　　韩智雅走过去，蹲下身，手指在机箱侧面探了探温度，又看了看那一团乱麻似的线，抬头看他，语气里有种行家见到外行摆弄家伙什的痛心。
　　“彭先生，它热成这样，还挨着暖气管，硬盘迟早要坏。我那间房朝北，凉快，墙角有块地方，靠窗，通风。把机器挪到我那儿去，我给它做个架子，理线、除尘、盯温度，我都包了。算我交的房租，行不行？”
　　沈清漪从厨房迎出来，先笑了：“你听听，人还没进屋，先把活儿揽上了。”
　　“我的机器，我心疼。”韩智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得理直气壮，“在首尔的时候，我给系里的机房做过两年管理员。机器跟人一样，得住得舒服，才肯好好干活。”
　　彭家炜点头：“行。机器归你管，住得舒服了，它要是还敢崩，你替我骂它。”
　　韩智雅的房间在二楼尽头，朝北，是这栋老宅最后一间空房。他提着那只坏轮子的箱子领她上楼，一路上给她指：这间是练舞房，安娜的，铁器不许往里搬；这间朝南，克洛伊住，阁楼上是她练力量的地方；西北角那间，归了格蕾塔，就是楼下满地摊图纸的那位建筑师。
　　韩智雅一一记着，走到自己房门口，先没进去，站在走廊里把规矩问了个透：洗澡水几点最热，厨房能不能用，洗衣机在哪儿，施工队几点开工。她睡眠浅，问得格外细。他一条一条答：热水全天都有，锅炉是新换的；厨房随便用，用完收拾干净就行，奥莱娜的烤箱别乱动，那是她的命；洗衣机在后门边的小间里；施工队八点开工，六点收工，周日歇着。韩智雅听完，从箱子侧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刷刷记了两笔。
　　推开房门，房间不大，胜在干净，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窗外正对后院的老梨树，叶子绿得发亮。她把箱子拖到墙角打开，最先取出来的不是衣裳，是一台小小的 DV 机，宝贝似的搁在书桌上，又取出一摞贴了标签的磁带。
　　“彭先生，我有个不情之请。”韩智雅把 DV 机往怀里抱了抱，“这栋宅子一百多年了，改造的过程，我能拍下来吗？就拿这台小机器，拍你们拆墙、画图、干活。这样的老宅子，一砖一瓦改起来，全是学问。我在首尔学过一门记录片的课，老师说，最好的片子不在远方，在自家屋檐底下。”
　　彭家炜看了她一眼。这丫头眼睛里有光，是那种见到想做的事藏不住的光，跟格蕾塔看图纸、沈清漪看后台数据的时候，一模一样。
　　“拍。”他说，“只一条：拍人之前，先问人家愿不愿意。家里的人，不是素材，是人。”
　　“那当然。”韩智雅把 DV 机抱得更紧了些，“素材是素材，人是人，我分得清。”
　　“这件事，我跟你说正经的。”彭家炜当场把话定下来，“它不是你一个人的业余玩意儿，是这个家的一件正事。磁带的钱，从家里出，记在修缮的账上，我跟清漪说。拍好拍坏是你的本事，拍不拍，是我的决定。拍。”
　　韩智雅半天才说：“彭先生，在韩国的时候，我拍东西，同学都说我是瞎花钱。您是头一个，把我拍东西当正经事的人。”
　　“那是他们没眼光。”他笑着往楼下走，“走，下楼，我带你认认这个家的人。你的镜头，先从认人开始。”
　　安顿停当，韩智雅当场就挽袖子要挪服务器。彭家炜挽起袖子就要去抱机箱，手刚搭上机箱两侧，就被她一把按住了：“彭先生，停！它还转着呢！”
　　他一愣：“转着怎么了？我轻着点抱，不磕它。”
　　“转着的硬盘，最怕震。”韩智雅的脸都严肃起来了，蹲下身，指着机箱里隐隐的嗡嗡声给他听，“里头的盘片正转着，您这一抱、一晃，磁头蹭到盘面，就是一道划痕。数据这东西，划没了，就是没了，花多少钱都买不回来。这台机器上装着什么？整个网站、论坛上那么多人的帖子、清漪姐的账。它不是个铁盒子，是这个家的命根子之一。”
　　她先把机器正经关了，蹲在旁边，耳朵几乎贴在机箱上，听着里头的嗡嗡声一点点弱下去，直到全然静了，才点了点头：“停透了，能搬了。搬之前我先立三条规矩，往后谁动这台机器，都照这个来。第一，断电，停透了才许搬。第二，抱的时候托底，不抱腰。第三，搬完开机先听声，声不对立刻断电叫我，谁也不许自己拆。”
　　一通忙活下来，机器在新房间的墙角安了家。韩智雅拿两块旧木板垫着，把机器的进风口对着墙角的通风口，又拿粉笔在墙上画了个小小的框，标上日期。
　　“这是它以后的固定工位。”她拍了拍墙上的粉笔框，又蹲下身，拿小刷子扫灰，头也不回，“彭先生，从今天起，它归我管。论坛再崩，你先找我，别找机器的麻烦。”
　　“成。”彭家炜把最后一根线替她压进线槽里，“这屋里又多了一位主理人。”
　　韩智雅蹲在机器跟前扫灰，忽然没头没脑地感慨了一句：“这伦敦的天气，一天能变三回脸。早上我出门，明明是大太阳，半路在地铁口淋了场雨，进门这会儿又晴了。偏偏街上的人个个镇定，淋了雨也慢条斯理的，连步子都不带加快的。”
　　“住久了就惯了。”他说。
　　“但愿吧。”韩智雅把小刷子搁下，语气平平的，像在报一份履历，“我家在釜山，我爸开货车，我妈在市场卖鱼。我是家里第一个读到伦敦来的人，硕士，学计算机，奖学金只够学费，生活费得自己挣。白天上课，晚上给人做翻译，韩英互译，一千字挣不了几个钱。论坛上帮清漪姐修表那回，不是我热心，是我那天失眠，又正好看见帖子，手痒。”
　　“失眠修出个住处来。”彭家炜把锤子搁下，“你这手痒，痒得值。”
　　“值不值，要住下去才知道。”韩智雅站起身，把话说在前头，“彭先生，我这个人认死理，还认钱。机器归我管，我管到底。房租该多少是多少，我一分不少交，也不占你们一分便宜。哪天我要是觉得住得不自在，我自己走，绝不闹得难看。”
　　“成。”他点头，“这个家里的人，进出都凭自愿。”
　　下楼的时候，两人在练舞房门口站了站。练舞房里飘着音乐，安娜正扶着把杆压腿。韩智雅下意识地举起 DV 机，镜头都对准了，又停住，把机器放下来，先开了口。
　　“安娜姐，我能拍一段吗？就拍你练功，不拍脸也行。”
　　安娜听见动静回过头来，扶着把杆慢慢收了势，拿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汗，先笑了。
　　“拍吧。”安娜说，“脸也拍。藏着掖着，倒显得我见不得人。”
　　韩智雅这才举起机器，拍了一小段，关机的时候还冲安娜鞠了个小躬。安娜的目光落在她手里那把螺丝刀上，笑了：“拿着家伙什进门的，你是头一个。”
　　“安娜姐好，我叫韩智雅，修电脑的。”韩智雅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的膝盖上停了停，眉头微微皱起，“姐，你这膝盖……压腿的时候是右腿不敢吃劲，对吧？我外婆是开理疗馆的，我小时候在她馆里帮忙，看人看多了。你这伤，拖得有点久了。”
　　安娜脸上的笑意顿了一下。她这膝伤，平日里家里人都小心翼翼地不怎么提，怕她难受；这个新来的丫头倒好，一照面就戳破了，还戳得准。
　　彭家炜正想打个圆场，安娜却先笑出了声，笑得坦然。
　　“你这丫头，眼睛毒，嘴也毒。”安娜扶着把杆，慢慢把左腿放下来，“不过毒得对。这膝盖是老毛病了，跳了半辈子舞落下的。往后你住下了，眼神这么好使，可得帮我盯着。我这人逞强，疼了也不爱说。”
　　“行。”韩智雅答应得干脆，“我盯机器，也顺带盯你。机器过热会报警，你过热了，我也给你报警。”
　　安娜笑得直摇头，回头冲彭家炜说：“家炜，这个妹妹，我喜欢。说话跟格蕾塔一个味儿，都是直来直去的。这个家往后热闹了。”
　　傍晚，韩智雅的房里亮起了灯，服务器的指示灯一闪一闪。他下楼喝水，经过桌边，手机在桌上震了起来。
　　是白薇来的短信，只有短短两行字。他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没有立刻说话。
　　沈清漪盛汤的手停住了：“谁的？”
　　“白薇。”他把汤碗接过来，“她说，埃莉诺在区档案馆的库房里，翻到了遗嘱认证底档的登记线索。哪一年存的、存在哪一册，都记下来了。原件调出来，还要走几道手续。可路，算是找着了。”
　　屋里静了一瞬。格蕾塔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先开了口，语气又恢复了图纸桌上的利落。
　　“手续不怕，怕的是没路。路找着了，剩下的一步一步走就是了。”
　　他点了点头，端起汤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梨树上。天已经黑透了，楼上新住进来的人，房里的灯还亮着，一闪一闪，像这个家长出来的一颗星。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