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潮1980】第一卷（6） 作者：梅洛dash

【金潮1980】第一卷（6） 
作者：梅洛dash
　　第6章 试做带
　　落地纽约的第二天一早，仓里就摆开了对账的阵势。
　　飞机落地是头一天后半夜的事。陈君衡没睡几个钟头，天一亮就先去了仓里。丹尼这两天守着纽约，见了他，献宝似的把一本流水账递上来：他不在的这几天，邮购的零单走了十几笔，罗莎那头催了两次货，还有一家新泽西的店打电话来问港片带子的价。账记得不算齐整，字也潦草，可一笔是一笔，没漏。陈君衡翻完，把账本还给他：“记得糙不怕，怕的是不记。今儿对总账，你在边上看着，克里斯蒂怎么记，你就怎么学。”
　　“哎。”丹尼应着，麻利地把长桌收拾出来，又跑出去买了咖啡和面包。纽约的七月一早就热得人冒汗，仓门外的巷子里，送货的卡车一辆挨一辆地过，柴油味混着热气往仓里灌。
　　仓是第 4 章租下的那间，铁皮门拉起一半，晨光斜切进来，落在成排的纸箱和那台双名铜牌的监视器上。长桌是两张折叠桌拼的，一头堆着出货单和邮购汇款的存根，另一头摊着克里斯蒂的账本——硬壳，蓝布面，书脊都磨毛了。她坐在桌后，袖子挽到手肘，铅笔在指间转了半圈，抬眼看他：“先说好，对账就对账。洛杉矶那一趟的账，一笔一笔过，谁也别想含糊过去——包括你。”
　　陈君衡把文件袋放到桌上，抽出那叠东西：格罗斯的意向单、登记本的副本页、菲佛签字的条款。一份一份推过去。
　　“先入册。”他说，“你说的。”
　　“我说过的话，我比你记得牢。”她把菲佛那份条款拿起来，先看签字，再看条款，一条一条往下捋，铅笔头在纸面上点，“演示稿的版本归她定——行。学费东桥出，付到学校账上，不经她的手——这一条写得聪明，钱不走手，人情就记在明处。每周表演班，排班给课让路……演戏排第一。这四个字是你写的？”
　　“她自己提的，我落的字。”
　　“那就更得记牢。”她把条款副本压平，翻开账本后头新起的一页，落笔写下菲佛的名字，字迹又快又稳，“这个家进的人，先在我这儿挂号。她的页，第一行就写这四个字：演戏第一。往后不管东桥忙成什么样，谁排班排到她的课上头，谁来跟我说话。”
　　她写完，把账本转过来给他看。那一页上，菲佛的名字底下，条款摘得清清楚楚，一条不落，末尾留着空白。
　　“空白留着干什么？”
　　“留着记她往后立的功、分的钱。”克里斯蒂把账本合上半扇，手指压在封皮上，“君衡，我把话放在前头。这个家往后还要进人，我不拦——生意做到哪儿，人就添到哪儿，这是咱们的过法。”
　　“那规矩呢？”陈君衡问。
　　“规矩得先立死：添人，先过账。人进来之前，她的条件、她的份、她的位置，先在这本子上写明白，白纸黑字，谁也不许吃暗亏。”
　　“不写会怎么样？”陈君衡问。
　　“吃暗亏的人，心里会记账，记到哪天算总账，家就散了。”
　　桌对面的丹尼正往箱子里码带子，听见这话，手慢了半拍，又赶紧码回去，耳朵却支着。
　　“丹尼。”克里斯蒂头也不抬。
　　“在呢。”
　　“你也记着。你是东桥雇的第一个人，往后人多了，你就是老人。老人的规矩：账上的事，只在账桌上说，不许拿出去当闲话讲。听见没有？”
　　“听见了。”丹尼把一箱带子封上口，胶带扯得哗啦响，“我嘴严，您放心。”
　　梁伯从里间转出来，手里捏着一封刚到的电汇回单，递到桌上：“格罗斯那头的尾款，到了。3,200 美元，一分不少。他还捎了句话，说登记本两边对过了，他那本和咱们这本，一个数。”
　　陈君衡接过回单看了一眼，递给克里斯蒂。她把数字抄进账本，在底下划了一道线：“西岸这一单，算是结清了。定金 2,000，尾款 3,200，货在他仓里走着，登记本对着——这条线，活了。”
　　“罗莎的押金呢？”
　　“620 美元，昨天到的，我已经入了。”她翻到前一页，指尖点着，“一周货款的押金。她的首单，今天该发了。发不发得出去、到不到得了，丹尼，你的四十八个钟头，从今天装箱起算。”
　　丹尼把胸脯一挺：“昨晚我就把她的货挑出来了。十盘功夫片，六盘警匪，都是新到的好带子。下午装箱，明天一早发，后天准到她柜台上。”
　　“到了，让她回个电话。”陈君衡说，“四十八个钟头是咱们自己放出去的话，放出去，就得接得住。”
　　对账对到中午。邮购那头的回款一笔笔数过来，七月的、八月初的，汇票、支票、还有两笔是店主托人捎来的现金，克里斯蒂数钱的方式跟数带子一样，一张一张抿过去，嘴里报着数，铅笔在纸上记着数，两个数始终对得上。并到最后，她把铅笔往账本上一搁，报了个总数：这一阵子邮购陆陆续续回来的钱，约 1,900 美元。
　　“进货的单子呢？”她问。
　　梁伯把一叠单据推过来。补货的进货单，一共 2,300 美元——香港那头新到的片源，功夫片占大头，还有一批刚下来的警匪片。仓租和这个月的杂费，400 美元出头，克里斯蒂把零头抹了，按 400 记。
　　“还有一笔，今天就得出。”陈君衡说，“字幕试做。三部片子，星光那边等着看成色。听译、打字、贴字幕，一部 400，三部 1,200。这钱不能省，省一分，成色掉一分。”
　　“出。”克里斯蒂在账本上落了笔，“丑话说前头：这 1,200 是买个资格。做砸了，资格没买着，钱还得照花第二回。你心里有数就行。”
　　“有数。”
　　账并到最后，她另起一页，把菲佛的条款副本端端正正抄了进去，又在克里斯蒂自己那一页的末尾添了一行小字。他凑过去看，是她的分成账：目录那头的分成、封面那头的约钱，一笔一笔，这个月该她得的，合 640 美元，写得明明白白，底下留着支取的空。
　　“看着我干什么？”她把账本一合，眼睛里有点笑意，又有点当家的威风，“该我的，一分不能少。不该我的，一分我不要。这就是明账。君衡，这个家往后人再多，钱再多，就守这一条——谁的功，记谁名下；谁的份，落谁口袋。”
　　他点头：“三人规矩，今天就算成文了。”
　　“成文还得上墙。”她说着，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卡纸，拿粗铅笔在上头写了三行字，字大得隔着桌子都看得清清楚楚：
　　‘一、添人先过账，条件写在前头。二、谁的功记谁的名，谁的份落谁的袋。三、演戏第一，排班让路。’
　　丹尼探头看了一眼，咂咂嘴：“这第三条，是给菲佛小姐写的吧。”
　　“是给这个家写的。”克里斯蒂把卡纸钉在仓门里侧的木板上，钉子敲得咚咚响，“往后谁进来，都照这三行办。钉子钉死了，话就钉死了。”
　　对账对到一半，仓里的电话响了，是格罗斯从洛杉矶打来的长途，嗓门还是那么大，隔着听筒都震耳朵。他是来对登记本的：他那本登记本上，七月里从他的仓角出去的货，一笔一笔报过来，圣迭戈那家连锁走了多少，弗雷斯诺那家走了多少，数目报得又快又急。克里斯蒂把账本摊在电话边上，他报一笔，她对一笔，铅笔在对应的行上打勾。报到最后一笔，对方报的是四十一盘，她这边的出货单上写的是四十盘，差了一盘。
　　“差一盘。”她对着听筒说，语气平平的，却不容含糊，“格罗斯先生，我这边的单子是四十。您那边再核核——是登记的时候多记了，还是货真出去了？”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传来翻纸的声音，又过了一阵，格罗斯的笑声轰地传过来：“核出来了！是我的人把退换的一盘也记进了出货。你们那位账房，耳朵比我仓库里的老鼠还尖。四十，没错，就按四十结。”
　　克里斯蒂在账本上把那一行描正了，才对陈君衡说：“听见没有？一盘的差，搁别人那儿，‘差不多’就过去了。差不多攒上十回，就是一笔烂账。明账，就得明到一盘。”
　　陈君衡点头。他知道格罗斯这一通电话也不全是为对账——西岸那头的人精，是在试东桥这边的斤两。试的结果，显然让他满意，挂电话之前，格罗斯在那头撂下一句：“小子，你那个讲解的姑娘，还有你这个记账的媳妇，都是宝贝。看住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里，克里斯蒂先洗了澡，出来时头发还滴着水，身上只裹了件他的旧衬衫，扣子扣错了一颗。她把一个信封拍在茶几上，信封鼓鼓的，是白天照她那页分成账支出来的那 640 美元——收目录钱时就当场分清、不进总账的那一份，她自己数的，一张没多，一张没少。
　　“合伙人分红，当场兑现。”她盘腿坐到沙发上，把信封往他面前推了推，又按住，“先别急着夸我。君衡，这钱我拿得理直气壮，目录是我挑的片，封面是我拍的脸，回款是我在账桌上抠回来的。可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你说。”
　　“往后家里的女人，谁立了功，分红都得这么当场兑现，不许拖，不许拿‘一家人不算账’糊弄。”她盯着他，眼睛亮得很，“一家人，更得算账。算清了，心里才没疙瘩，躺在一张床上才睡得踏实。听见没有？”
　　“听见了。”陈君衡把信封推回她那边，“你的钱，你收好。”
　　“我收着。”她把信封塞进抽屉，动作干脆，回过身来的时候，衬衫下摆滑到大腿根，她也不去扯，反而把错扣的那颗扣子慢慢解开，一颗，又一颗，“账算完了。现在算算你欠我的——洛杉矶一趟，飞机上你说什么来着？我的过路费，你还没交。记着账呢，连本带利。”
　　他伸手把她拉过来。她跨坐到他腿上，湿头发垂下来，水珠落在他脖子上，凉丝丝的。她低头看他，笑意里带着点当家人的得意：“今天在仓里，你当着丹尼和梁伯的面，把三条规矩钉上了墙。我高兴。”
　　“高兴什么？”陈君衡问。
　　“不是钱。是你把我挑的人、我立的规矩，当着所有人的面认了。这个家是咱们俩——不，咱们仨，眼下是仨——一点一点搭起来的。？”
　　“往后人再多，”他托着她的腰，手掌贴着衬衫底下光裸的皮肤往上走，“账本在你手里，规矩在你墙上。”
　　“那你呢？”她身子往前倾，前额抵在他额头上，呼吸热起来，“你归谁管？”
　　“归你收过路费。”
　　她笑出声，笑着笑着就低头吻了下来。这个吻带着刚洗完澡的皂香，舌头探进来，勾着他的，不急，却深。她的手往下摸，隔着裤子按住他已经硬起来的地方，揉了两把，故意用了点力：“让我看看，西岸跑了一趟，回来还交不交得起费~~~❤️”
　　“交不交得起，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她把他的裤子解开，拉链拉到底，手探进去握住，慢慢撸动，眼睛盯着他的脸看：“嘴还挺硬。这儿可比嘴诚实多了，君衡。”
　　她从他腿上下来，跪在沙发前的地毯上，衬衫敞着，胸脯露出来，乳尖被刚才的吻激得立着。她低下头，张口含住他，先是浅浅地含着前端，舌尖绕着打转，唾液顺着往下淌，她含得深了，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咽，手还扶着根部一下下套弄。
　　“嗯……你这趟回来，倒是比走之前更……唔嗯~~~❤️”她吐出来，喘了口气，嘴唇水亮，抬眼看他，话说得又直又坏，“想我了就直说，我又不笑话你。”
　　“想了。”他揪着她的湿头发，把她往自己这边带，“飞机上就想。”
　　“这还像句人话？”她重新含进去，这一回含得又深又稳，头一起一伏，地毯上她的膝盖跪得发红也不停，喉咙有意收紧，吞咽的时候整根都被裹着挤了一下。他被她吸得头皮发麻，手上用了力，她也不躲，反而哼出声来，那声音闷在喉咙里，震得他小腹直抽。
　　等他把她拉起来的时候，两个人都喘得厉害。她跨坐回去，扶着他，对准了自己早已湿透的地方，慢慢往下坐。进去一半，她停住，咬着下唇适应，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水汽：“你别动……让我自己来。我得缓缓，你这尺寸，我每回都得缓缓~~~”
　　“缓好了吗？”
　　“催什么。”她扶着他的肩，一寸一寸把自己沉到底，整个人坐实了，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腰眼一软，趴在他胸口笑，笑声有点抖，“好家伙……❤️行了，坐到底了。君衡，你抱紧我。”
　　她自己动起来，腰一起一伏，先是慢，找着了节奏就快起来，湿发甩在两个人身上，衬衫彻底滑下肩膀。她动得投入，嘴里的话就藏不住了，一句一句往外冒，全是直来直去的：
　　“君衡……你顶到那儿了，就是那儿，再深一点~~~❤️对，就这么操我，我喜欢你这么操我❤️”
　　“今天在账桌上还一本正经。”他托着她的臀往上迎，两个人撞得啪啪响，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楚，“这会儿呢？”
　　“账桌上我是你合伙人，这会儿我是你媳妇。”她仰起头，脖颈绷成一条线，叫声放开了，“两样我都当得起……啊嗯~~~❤️君衡，你再快些，我快到了，我真的快到了~~~❤️”
　　他把她抱起来，抵在沙发靠背上，下身发了狠地往上顶，每一下都顶到最深处。她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腿盘着他的腰，脚跟一下下磕着沙发背，叫声碎成了片：
　　“不行了……❤️君衡你慢点儿……不，你别慢……我整个人都要散了~~~❤️啊！❤️就是这样，你抱着我，抱着我到~~~❤️”
　　沙发上到底施展不开。他把她整个人抱起来，她两条腿盘着他的腰，两个人连在一处往卧室走，她趴在他肩头笑，笑着笑着又咬他的耳朵：“你慢点走……你每走一步，都在里头顶我一下……你是不是故意的~~~❤️”
　　“路就这么长。”他把她放到床上，退出来半分，又重新顶回去，顶得她整个人往床头滑，伸手抓住床栏才稳住，“故意的能有这一下深？”
　　“你学坏了……”她仰躺着看他，一头湿发铺在枕头上，眼睛里的光是散的，人却是清醒的，忽然伸手按住他的手腕，正色了半句，“君衡，我跟你说件正经事，就一句。菲佛那笔学费、买断她那天的 800 美元，是我点了头你才花的。”
　　“我听着。”陈君衡说。
　　“往后这个家谁要用钱进修、置行头，都照这个例：先上账，说明白了再花。钱花在人身上，我不心疼；怕的是花得不明不白，人心就散了。”
　　“记下了。”他俯下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账房的话，都是圣旨。”
　　“少贫。”她被他逗笑，又被他一下顶得笑散了，抓着床栏的手紧了紧，“你……你听进去了就行……啊，君衡~~~❤️你顶得我话都说不利索了，还谈什么正经事……不谈了，今晚不谈账了，今晚我就是你媳妇，你使劲疼我~~~❤️”
　　他把她一条腿架到自己肩上，这个姿势进得更深，她整个人弓起来，手在床单上乱抓，抓到他的手，十指扣进去，扣得死紧。床栏被撞得一下下磕着墙，她也不管，叫声一声比一声高，全没了白天在账桌上那副一板一眼的样子：
　　“君衡……就是这样……你每一下都顶到我心里去了……我白天跟你算账，算的是钱，晚上跟你算的，是命……我的命都搭在你身上了，你知不知道~~~”
　　“知道。”他扣着她的手指，腰上发力，一下下往最深处送，“你的命、你的账、你的人，我都收着。一样都丢不了。”
　　“那你收好了……”她的声音忽然软下来，软得像要化开，眼角沁出一点泪，分不清是动情还是动心，“我这个人，脾气硬，嘴也硬，贴心话说不出口……可你记着，君衡，这个家要是哪天散了，别人都走了，我也是最后一个走的。我是第一个来的，我就得守到最后？”
　　这话比任何叫声都重。他俯下去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动作却没停，又深又稳地操着她，嘴唇贴着她的耳朵：“散不了。有你在，散不了。”
　　她先到的，浑身绷紧，里头一阵阵绞着他，指甲掐进他背里，喊他的名字喊得嗓子都哑了。他被她绞得也到了极限，抵在最深处交代了，两个人抱在一起喘，汗和没干的水混在一处，黏糊糊的，谁也不想先动。
　　她趴在他身上缓了好一阵，忽然撑起胳膊看他，头发垂下来扫着他的脸，痒。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眼睛里那点事后的水光还没退，话却又回到了账上：“菲佛那份，我今天也给她立了页。她在洛杉矶挣的讲解钱、封面钱，往后按月结，她那一页上一笔一笔写清——人在西岸，账在纽约，一个子儿不能糊涂。”
　　“她那个人，听见这话只会说好。”
　　“我知道。”她拿指尖戳了戳他的胸口，“所以我才敢把她往这个家里领。君衡，我挑人先看一样：肯不肯把账摆在明面上谈。肯谈的，心里没鬼；一谈钱就扭捏的，趁早别沾。菲佛肯。她签条款那天，先把自己的条件一条一条摆给你看，这样的人，靠得住。”
　　她说着话，手却不老实，顺着他的小腹往下滑，摸到那处，慢慢握住，上下动了两下，眼睛盯着他：“歇够了没有？”
　　“你刚还说公私分明。”
　　“分红是公事，这会儿是私事。”她翻身下去，把他拉起来，自己跪坐到沙发上，扶着靠背回头看他，臀翘着，腰塌下去，那意思明明白白，“私事上，我也要当场兑现。过来，君衡……刚才那一回是你抱着我，这一回，我要自己讨~~~❤️”
　　他从后头贴上去，手掌沿着她的腰线往下，探到腿间，那里还湿着，刚才的东西混着她自己的水，滑腻一片。她被他手指一搅，腰往下塌得更低，嘴里漏出声来：“你别光用手……我要你进来，进来操我，君衡~~~❤️”
　　他扶着自己抵进去，一寸一寸顶到底。她整个人往前一耸，手抓紧了靠背，头仰起来：“对……就是这么进来……啊，君衡~~~❤️你每回顶到底，我这儿都麻一下，你知不知道……”
　　“知道。”他掐着她的腰往后带，一下一下往里撞，节奏比头一回沉，力道也重，两个人的皮肤拍在一处，啪啪啪，声儿又脆又响，“你自己讨的，讨到了就别喊停。”
　　“我什么时候喊过停！”她回头瞪他，那一眼里全是水汽，瞪得一点威风都没有，反倒把腰送得更迎，“你使劲……君衡你使劲，我受得住~~~❤️我白天在账桌上受你的气，晚上就得在这儿讨回来……啊！❤️那儿……又是那儿，你故意的~~~❤️”
　　“故意的。”他俯下身，胸膛贴着她的背，一手绕过去揉她的胸，乳尖在他掌心里硬着，被他捏住轻轻一拧，她整个人抖了一下，叫声拔高了：
　　“你轻点……不，你别轻，重一点~~~❤️君衡，我不行了，我这腰要断了，你扶着我，扶着我~~~❤️”
　　他一手托住她的小腹把她稳住，下身顶得更快更深。她的话碎得不成句了，只剩下他的名字和一串串的喘，间或蹦出一句完整的，也是直来直去的性子：“我是你的……❤️君衡，这个家是咱们的……你操得我心都定了……❤️我这辈子就认你这一个❤️”
　　第二回到的时候，她腿都软了，整个人趴伏在靠背上，背上一层细汗，被他从后头抱住，两个人一起坐在沙发上喘。他埋在她身体里没退出来，她也不让他退，靠着他，仰头把脸贴在他下巴上，蹭了蹭，像只餍足的猫，嘴里却还惦记着正事，声音又软又哑：“下月菲佛来纽约小住……住家里。她那一页账，我当着她的面给她看。明账，就要明到这个份上——人在跟前，账在跟前，谁也不许背地里嚼舌头。”
　　“好。”他亲了亲她的发顶，“都听账房的。”
　　“账房还要收利息。”她扭过头来索吻，吻得又黏又长，完了在他唇上轻轻咬了一口，“这是利息。利滚利，你慢慢还，还一辈子~~~”
　　两个人抱着喘匀了气，她却没急着下来，趴在他身上，下巴搁在他胸口，拿指尖蘸了点他锁骨上的汗，在他皮肤上写字，写的是“明账”两个字，写完自己先乐了：“刻你身上，省得你忘。”
　　“我忘不了。”他替她把黏在脸上的湿发拢到耳后，“下个礼拜，菲佛要来纽约小住几天，试镜加试课。我白天得陪她跑，你坐仓里，账上一天都离不开人——排得开吗？”
　　“排得开。”她答得干脆，手指头还在他胸口上划拉，“她来了，住家里，二楼朝南那间我给她腾出来。白天你陪她跑场子，晚上回来，我给你们热饭。君衡，这才叫个家——各人有各人的活，各人有各人的位置，谁也不用在外头飘着。”
　　她说着，撑起身子跨坐在他腰上，低头看着他，灯光从她背后过来，脸藏在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亮着：“就是有一条——她在纽约这些日子，你夜里得有一半是我的。账房的利息，可不是白记的。”
　　“哪一半？”他笑着去握她的腰。
　　“看我心情。”她俯下身，嘴唇贴着他的嘴唇，话音含糊起来，“现在，我心情就不错~~~”
　　这个吻慢慢变了味。她含着他的下唇轻轻地咬，手往下探，握住他半软的东西，不紧不慢地撸，没几下就又撸硬了。她也不急着坐下去，就跪坐在他腿间，低头含住，含得又深又缓，舌尖绕着最敏感的那一圈打转，一手还扶着根部轻轻套弄，眼睛时不时抬起来看他，看他被自己弄得呼吸发沉，喉结滚动，她眼里的得意就藏不住。
　　“你这张嘴，”他喘着气，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白天谈条件，晚上……也谈条件。”
　　她吐出来，嘴唇水亮，笑得坏：“晚上谈的这个条件，叫现结。不赊账。？”说着重新含下去，这一回头起伏得快了，喉咙里含糊地哼着，震得他腰眼发麻。他被她吸得快到的时候，她忽然停住，抬起头，舔了舔嘴唇，跨坐回来，扶着对准了，慢慢坐到底，坐实了才长出一口气，腰一下下地磨，磨得又慢又黏：“急什么……好东西，得慢慢享用……我说得对不对，君衡~~~❤️”
　　这一回两个人都不赶，磨磨蹭蹭地缠了许久，中间她伏在他耳边说了好些没边没沿的话，一会儿说迈阿密的特辑她要穿什么颜色的泳装，一会儿说新保险柜要买带转盘锁的，说着说着又被他顶得散了架，攥着他的手到了，到了之后赖在他身上不肯起来，哼哼唧唧地撒娇，跟白天那个在账桌上分毫不让的克里斯蒂判若两人。？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他身上滑下来，蜷进他怀里，手指头在他胸口上划拉，划拉的是一笔一笔的账形：“640，我明天拿去存一半，剩下的，买个像样点的保险柜。账本和现钱往后都锁里头。仓里那个抽屉，梁伯的钥匙能开，我不放心。”
　　“买。”他说，“记杂费。”
　　“记我的分红里。”她纠正得飞快，“公私分明。”说完自己先笑了，往他怀里又拱了拱，声音低下去，带着事后的软，“君衡，我跟你说句不当合伙人当媳妇的话——这个家，你在外头跑，我在家里守账，菲佛在西岸钉着钉子。眼下是小，可我看得见它往大里长。你就放心跑，账桌这一头，有我。”
　　“嗯。”他把被子拉过来盖住两个人，“我跑多远，账桌都是你坐。”
　　临睡前她又不老实，手在他身上慢慢地摸，摸到哪儿算哪儿，摸得他刚歇下去的火又有点抬头。她察觉到了，闷声笑，笑得肩膀直抖：“行了行了，今晚饶了你。明儿一早你还得去仓里对账呢——账房心疼你，利息明天再算。”她把他的手拉过来，垫在自己脸底下，声音低得像梦话，“君衡，我这辈子没跟谁这么过过日子……钱算在一处，觉睡在一处，话说在一处。这就是过日子吧……过一辈子的那种。？”
　　他没接话，只把她往怀里拢了拢。她没再说话，呼吸慢慢匀了。窗外纽约的夜里有救护车远远地叫了一声，又远了。她搁在他胸口的手指动了动，像是睡着了还在数钱，数着数着，不动了。
　　字幕试做带，前后做了七天。
　　三部片子是凯恩亲自挑出来递的话：一部功夫片，拳脚多、对白少，看着容易，可里头的江湖切口最难译；一部警匪片，满嘴的街头俚语；还有一部是兄弟情义的片子，文戏多，台词密得像下雨。梁伯从唐人街请来一位在洗衣店里帮忙记账的老先生听译，老先生耳朵背，粤语却地道得没挑，一句对白要倒带听四五遍，听准了，先用中文写在纸条上，再由一个学中文的大学生译成英文。英文稿出来，还得一格一格往带子上打字幕——字幕机是租来的，老得掉漆，打一个字顿一下，时间码全靠人眼对着秒表卡。
　　陈君衡这七天有一半耗在仓里。他不懂粤语，可他懂一件事：字幕这行当，快和准只能占一样，占住准，就得拿人命熬。第三天夜里，老先生把警匪片里一句“跟我玩阴的”译成了“陪我玩影子”，大学生照着打了上去，是他抽查时一眼看出来的，当场叫停，那一盘返工了四十多格。
　　“宁可慢。”他跟老先生说，“慢，星光那边顶多催两句。错，带子到了店里，客人笑的是东桥。”
　　老先生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没恼，反倒点头：“后生仔，这一行就怕你这样的人——肯返工的。行，我给你一句一句抠。”
　　第五天还出了一场小风波。兄弟情义那部片子里有一场诀别的戏，老先生听译出来的中文稿写得文绉绉，大学生译成了英文，念出来像莎士比亚。陈君衡把那一段放了两遍，摇头：“戏里的人是个码头上扛包的，他跟兄弟告别，说不出这种话。你让他说人话。”
　　大学生有点不服气：“意思没错啊。”
　　“意思没错，味儿错了。”他把那段倒回去又放了一遍，“客人租带子回家，字幕上的人一张嘴像个大学教授，他立马就知道这是假的——假一回，往后就不租了。字幕这行，骗的就是这一双眼睛。”
　　老先生在旁边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慢悠悠地开了口：“后生仔说得对。那个人物临死拉着兄弟的手，说的应该是短句，一句比一句短，气都接不上。我重听，你们重译，今晚把这一场赶出来。”
　　那一夜三个人熬到后半夜，字幕机哒哒哒响个不停，仓里泡了三回茶。赶出来的那一段，短句一行一行压在画面底下，配上演员那张满是汗的脸，味儿一下子就对了。大学生临走的时候跟他说：“陈先生，我译了两年稿子，头一回有人让我把稿子往‘人话’上改。这活，我接得服气。”
　　七天下来，三部试做带做完，成本并账：听译、英译、字幕机租金、空白带和返工的料钱，一部摊下来正好 400 美元上下，三部 1,200，一分没超克里斯蒂在账本上划的那道线。丹尼把带子装进铁盒的时候，手都是抖的：“哥，这三盒要是过不了，咱们这 1,200 就算扔水里了。”
　　“过得了过不了，”陈君衡把铁盒扣上，“去了才知道。”
　　星光的验收在凯恩的放映室。放映室不大，一台监视器，一圈旧沙发，墙上贴着星光各家门店的排片表。罗伯特·凯恩把三部带子挨个抽查，每部快进着看，专挑对白密的段落停下来，一句一句对字幕。他手边放着个小本，看到第三部的时候，在小本上记了两笔。
　　头一部功夫片放了没十分钟，凯恩就把烟点上了，靠在沙发里，眼睛没离开屏幕。他看带子有个习惯：看到对白跟字幕对得严丝合缝的地方，会拿笔在本子上点一下；看到对不上的地方，笔就停住。第一部放完，本子上的点密密麻麻，停住的地方只有两三处。他把带子暂停，指了指屏幕上一个挥拳的镜头：“这个段子，我底下店里的客人最爱租。以前没字幕，客人看的是热闹；有了字幕，客人看的是门道。门道看懂了，他下回还来——陈，你们这字幕，卖的不是字，是回头客。”
　　“这两处。”他把画面定住，指着屏幕下沿，“‘大佬’译成了 big brother，意思不算错，可放在这一场里，得是 boss。还有这一处，时间码慢了半拍，人都闭嘴了，字还在。”
　　“记下了。”陈君衡说，“这两处，今晚就改。”
　　凯恩把带子退出来，没急着说话，先点了根烟，隔着烟雾看他：“陈，我先把丑话说清。你们东桥交活的速度，我服气——七天，三部带，别人家一个月都磨不出来。”
　　“那您还愁什么？”陈君衡问。
　　“星光底下二十五家店，柜台上最缺的就是能看懂的港片，客人租回去看不明白，回来就退带，退一盘，我这采购经理的脸上就挨一巴掌。所以我要追加。”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订单，推过来：“追加单，先做十二部。定金今天就付，1,500 美元，汇到你们账上。”
　　陈君衡没急着接，先把订单从头看完，手指停在交货期那一栏：“十二部，多久交？”
　　“一个月。”凯恩说，“周转得快，我才能在总店那边替你们说话。慢了，后头的大单就落不到你们头上。”
　　“一个月，十二部，行。”他把订单翻到背面，“可有句话得写在正面——字幕的错漏，咱们得有个说法。什么算错漏，错到什么份上算我们输，都得先写死。不写死，交货那天，你说一句‘看着不对’，我这边一个月的人命就白熬了。”
　　凯恩把烟掐了，饶有兴味地看他：“你倒说说，怎么写？”
　　“按千句计。每一千句对白，错漏——错字、错义、时间码偏过一拍——不许超过三处。超过这个数，那一部算我输，免费重做。整批十二部里有三部超标，”他顿了顿，把话说完，“整批退，定金我退一半，另一半抵这一个月的人工——我不能白熬，你也不能白等。”
　　“整批退？”凯恩的眉毛挑起来，“你自己把刀递到我手里？”
　　“刀得先亮出来，买卖才做得长。”陈君衡说，“我不亮刀，你心里也得防着我。与其互相防着，不如写在纸上。你验收的时候只管往死里挑，挑出来算你的本事，挑不出来——”
　　“挑不出来，”凯恩笑了一声，把订单拉回去，拿起笔，在正面空白处一行一行写，写完签上名，推回来，“挑不出来，下一批的量，翻倍。陈，你这个人，做生意跟人家不一样。人家是把条件往松里谈，你往死里钉。”
　　“钉死了，双方都省心。”他接过订单，看了一遍，把那行“错漏超标整批退”指给凯恩看，“这一行，你的人也要认。验收的时候，换谁来看，都是这一行说了算。”
　　“都认。”凯恩站起来伸手，“就冲这一行，我跟你交个底——总店那边年底有个大盘子，港片要成批上柜台。你们这十二部做得稳，那个盘子，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东桥。”
　　临走，凯恩送他们到放映室门口，又压低声音交了个底：“年底总店那个大盘子，我先给你透个风——不是十二部、二十四部这个量级，是要成批建一个港片专柜，带子得按百来数。”
　　“按百来数？”陈君衡问。
　　“你们东桥现在是头一份做字幕的，这个先手，占住了就别撒手。我把话放在这儿：这十二部但凡有一部砸在错漏上，盘子那事儿，我在总店就张不开嘴了。”
　　“你放心。”陈君衡把铁盒接过来，掂了掂，“你张不开嘴的那一天，我这块招牌也立不住了。咱们是一根绳上的。”
　　回去的路上，丹尼抱着铁盒，脚步都轻快：“哥，他刚才说翻倍！十二部翻倍就是二十四部，一部就算挣它十几块——”
　　“先把十二部做完再说。”陈君衡打断他，“错漏那一行，是我自己写上去的。做砸了，退的也是咱们。到时候别哭。”
　　“做不砸。”丹尼把铁盒抱紧了点，“我盯着老先生和字幕机，谁打错一个字，我跟谁急。”
　　当晚，星光的定金 1,500 美元进了账，克里斯蒂在账本上落了笔，在旁边批了一行小字：刀是自己递的，手就得稳。批完她把账本一合，抬头看他：“你跟凯恩把整批退都写上了？”
　　“写上了。”
　　“好。”她居然点了头，“条件钉得越死，凯恩越信你。这单要是做成，字幕这条线，就算在东桥站住了。”
　　站住了，就得排产能。十二部带子、一个月交清，克里斯蒂当晚就把排期钉上了墙：一张大纸，横着是日子，竖着是片名，老先生的听译、大学生的英译、字幕机的工时，一格一格填。填到第三周，字幕机那一栏就满了——机器只有一台，人能轮班，机器轮不了班，连轴转了十来天，第四天夜里就烫得停了一回，丹尼拿湿毛巾给它敷了半天才缓过来。
　　“产能就卡在这台破机器上。”丹尼蹲在字幕机跟前，愁得直挠头，“哥，要不……再租一台？”
　　“租。”陈君衡说，“该花的钱不能省在刀刃上。可租来之前，先把活排开：功夫片对白少，先做；文戏放后头，等老先生把气力养足了再啃。还有——”他指了指墙上那张表，“每一部做完，先自查一遍再送验收。错漏那一行字，是悬在咱们自己头上的，凯恩不挑出来，咱们自己先挑。”
　　克里斯蒂把排期表最后一格填上，退后两步看，忽然说：“这台机器，早晚得有咱们自己的一台。再往后，活要是再翻倍，还得有自己的人——听译的、打字的、看机器的，都得是东桥的人，不能总靠临时请。临时请来的人，今天在，明天走，手艺也跟着走。”
　　“记下了。”陈君衡在本子上添了一行，“字幕这条线，往后要立成一条正经的线，不是一锤子买卖。”
　　梁伯在旁边把茶续上，慢悠悠地说了一句：“线立起来了，人就得跟上。老朽认识的人里头，倒是有那么一两个手稳的老师傅——不急，等活再多些，我替你们留意。”
　　这话当时谁也没往深里想，只当是长辈的一句闲话。可那张排期表钉在墙上，日子一天天往前走，字幕机哒哒哒的响声，就成了仓里这个夏天最不断的动静。
　　特辑那头，是克里斯蒂自己去谈的。
　　陈君衡本来想陪她去，被她一句话堵了回来：“这是我的活。你去，人家跟你谈的就不是我的价了。你在家等着，账本我带着。”
　　《体育画报》特辑的编辑在曼哈顿的办公室里接待了她。邀约是第 3 章那阵子递来的话，拖到这会儿才坐下来谈条件——泳装特辑，要她去迈阿密拍一组海滩的图，话说得好听，什么“这一季最受瞩目的面孔”，克里斯蒂一句都没往心里去，进门先把自己的条件摆在桌上，一条一条，不给人插嘴的机会。
　　“第一，天数。五天，多一天都不行。我在纽约还有一摊子事，目录、账本，都离不开人。你们要是想着到了地方再跟我说‘多留两天补拍’，现在就免谈。”
　　编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她已经把第二条推了过去：“第二，场地。海滩就海滩，船上就船上，提前定死。别到时候把我往礁石上、水里头支使着拍一天——我不是来给你们拼命的。”
　　“夜拍呢？”编辑问。
　　“第三，不夜拍。太阳下山就收工，晚上是我的时间，谁的面子也不给。加班夜拍这种话，你们杂志以前对别的姑娘使过，我听说过。到我这儿，没门。”
　　“第四，”她竖起第四根手指，“分成。这一组图的刊用、增印、往后的再版，用在哪儿、给多少钱，写进约里。别跟我玩‘一次性买断’的把戏，我的脸不是菜市场里的鱼，称完就走。”
　　“怎么个分法？”编辑问。
　　“卖多少期、印多少份，跟我的分成挂钩——卖得好，我跟着沾光；卖不动，我也认。公道话。”
　　编辑听完，沉默了有十几秒，忽然笑了：“布林克利小姐，别的模特来谈，先问的是能有多少版面。你先问的全是规矩。”
　　“版面是你们的事，规矩是我的事。”她端起面前的咖啡抿了一口，嫌苦，又放下了，“我的脸能卖钱，靠的不是我好说话。陈先生——东桥的陈君衡——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觉得在理：条件钉死了，双方都省心。这话今天我原样送给你。”
　　谈判谈了整整一个下午。最难磨的是增印那一条。编辑的意思是，特辑要是一炮打响，杂志社会拿这组图去印下一年的台历和海报，那属于“宣传使用”，不该另算钱。克里斯蒂当场就把话截住了：“宣传使用？你们的台历是白送的，还是卖钱的？卖钱的，就叫生意。我的脸印在上头替你们卖台历，钱就得有我一份——不多要，就按咱们说好的比例走。”
　　“要是不另算呢？”编辑问。
　　“你们要是不乐意，也行，约里写死：这组图只许刊在特辑正刊上，多印一张，都算违约。”
　　编辑盯着她看了半天，把钢笔帽拔开又扣上：“布林克利小姐，你是我这两年见过的、把自己的脸当资产经营得最明白的模特。”
　　“我的脸本来就是资产。”她答得理所当然，“你们杂志靠它挣钱，我靠它吃饭，咱们谁也别装清高，把账算明白，比什么都强。”
　　中间编辑出去打了两个电话，回来的时候，条件让了大半：五天，定死；场地清单当场列出来，双方签字；日落收工写进约里；分成按她开的法子走，刊用和增印分开计。只在天数上咬了一口——万一遇上飓风天耽误拍摄，顺延一天，她想了想，应了，但要求写明顺延只限天气、且只限一天。
　　她签完字回到仓里的时候，天都快黑了。陈君衡正在跟丹尼对新英格兰那边的邮购站名单，见她进来，把名单往边上一放：“谈成了？”
　　“成了。”克里斯蒂把签好的约往账本里一夹，坐下来先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气喝了半杯，“十月，迈阿密，五天。日落收工，场地定死，分成照我的法子——我都给你钉在纸上了。”
　　“他们没磨你？”
　　“磨了。先夸我，再压我，最后说‘别的姑娘都没这么多规矩’。”她嗤了一声，“我说，那是别的姑娘。我这张脸往你们特辑上一放，卖的是钱；我的规矩往约里一写，保的是我下回还能完完整整地站在镜头前头。两样，你们都占不着便宜，也都吃不着亏。”
　　陈君衡笑：“这话说得，比我还像个做买卖的。”
　　“本来就是。”她翻开账本，在特辑那一页记下日子和条件，笔尖顿了顿，抬眼看他，“君衡，这一趟迈阿密，我自己去。你别跟着。”
　　“为什么？”
　　“你在，编辑就得看你的脸色，我的价就谈不硬了。”她把笔搁下，语气是商量，可意思已经定了，“再说，家里这一摊，十月正是忙的时候，星光那十二部字幕带要交，菲佛那头……她十月还有二轮的事要跑。你坐镇纽约，我去五天就回来。咱俩得分工——不能什么场子都两个人一起扎堆，那叫过日子，不叫做生意。”
　　他想了想，点头：“行。五天，日落收工。我让丹尼把你的行程抄一份，钉在墙上。”
　　她又把约里的细则逐条念给他听，念到台历和增印那一条，自己先笑了：“这一条，是我今天磨得最久的一条。他们起先咬死了不肯，是我把话挑明了：图用在正刊上，是一份钱；拿去印台历卖，是另一份钱。脸是同一张脸，钱不能混着算。编辑出去打了两个电话，回来就点了头。”
　　陈君衡在本子上把十月的日子圈出来：“你去迈阿密这五天，星光那十二部字幕带正赶上交货的尾巴。撞上了。”
　　“撞上了也不怕。”克里斯蒂把排法说给他听，“你坐镇纽约，验收你亲自去；丹尼守仓里盯字幕机和发货；梁伯隔天来压一回阵。我五天就回，误不了事。”
　　“要是缺人手呢？”陈君衡问。
　　“君衡，咱们这个摊子，不能再是‘离了谁就不转’的摊子了——人人都有自己的一段，缺了谁，别的段顶上，这才叫买卖做大了。”
　　“说得对。”他把本子合上，“十月就照这个排法走。你安心去拍你的特辑，家里这一头，我守着。”
　　“这就对了。”她把账本一合，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哎，跟人磨了一下午嘴皮子，比拍一天封面还累。对了，丹尼呢？新英格兰的名单对完了没有？那小子明天可就出发了。”
　　丹尼的新英格兰之行，出发前先兑现了一桩承诺。
　　罗莎的首单，十盘功夫片、六盘警匪片，装箱那天陈君衡亲自数了一遍。丹尼跟着送货的车跑了一趟布朗克斯，亲手把箱子搬上罗莎店里的柜台，回来的时候满头汗，进门先喊：“到了！四十八个钟头，一分钟没超！罗莎她男人把带子当场抽了三盘放，画面稳得很，他说下个礼拜的货，还走咱们的！”
　　“她回电话了？”克里斯蒂问。
　　“回了，就是她男人接的。”丹尼咧着嘴，“说罗莎在店里忙，让捎句话：‘补货这事，算你们东桥说话算话。’哥，这算不算站住了？”
　　“算第一步。”陈君衡把一张新英格兰的地图摊在桌上，手指点了点上头的两个圈——那是梁伯替他们打听来的两家邮购站，一家在哈特福德，一家在普罗维登斯，都是做熟了邮购的店，缺的是稳定的港片货源，“你这一趟，不是去卖带子，是去卖‘四十八个钟头’。罗莎这单就是你的样板。人家问你凭什么，你就把这单摆出来：押金怎么收、货怎么发、晚了怎么赔，全在纸上。”
　　丹尼把地图折起来揣进兜里，又有点没底：“万一人家压价呢？梁伯说哈特福德那家，以前跟大都会拿过货。”
　　“大都会。”陈君衡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莫兰的价低，你是知道的。他低他的，咱们不跟。客人租带子，租的是能看懂、不断货。你跟人家算这笔账：便宜 2 美元一盘，退带退掉三盘，全赔进去。账算清了，价就不谈了。”
　　“那要是人家就是不签呢？”
　　“不签，你就回来。”他拍了拍丹尼的肩膀，“买卖不是求人。东桥的货，眼下就这么多，还不够星光一家吃的。你去，是给他们机会排队，不是咱们缺这两家店。腰杆挺直了，话就好说了。”
　　出发前那一晚，丹尼没回家，在仓里对着样品带练了一晚上的话术。他把要说的话写在纸上，一句一句念，念得磕磕巴巴，念到“四十八个钟头补货”那一句，总是打结。梁伯坐在旁边喝着茶听，听到第三遍，慢悠悠地开了口：“丹尼，你这不是去背书。话不用多，你就记住三样：货好，字准，话算数。人家都是做老了生意的，你话说得再花哨，不如把带子往机器里一塞——画面一出来，字一跟上，比你说一百句都强。”
　　“那要是人家问价呢？”
　　“问价，你就报数，报完了把嘴闭上。”梁伯把茶碗一搁，“谈买卖有个忌讳：自个儿跟自个儿降价。你价还没站稳就先心虚，一句比一句低，人家就知道你没底。报了数，就等，等得心里发毛也不许先开口。谁先开口谈价，谁就输了半子。”
　　陈君衡靠在门边上听着，这时候才插了一句：“还有一样。邹——哈特福德那家老板的底，梁伯打听过了，是个重然诺的人。这种人，你别跟他耍滑头，有一说一，他反倒信你。”
　　“普罗维登斯那家呢？”丹尼问。
　　“普罗维登斯那家是老太太当家，老太太看人先看手脚勤不勤快——你到了人家店里，别光坐着说话，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丹尼把这两句话记在他的纸上，字写得歪歪扭扭，记完了把纸折好，揣在贴身的口袋里。那一晚他睡在仓里的小折叠床上，样品带就枕在床头，第二天一早天没大亮就起来了。
　　丹尼是第二天一早走的，背着样品带和一本新账册——克里斯蒂特意交代的，签一家记一家，条件当场落字，不许回来凭脑子补。他这一去就是四天。头两天没消息，第三天晚上仓里的电话响了，是他从哈特福德打来的，声音兴奋得发飘：“哥，签了！第一家签了！老板姓周——不是，是姓邹，广东人，店开了八年了。他把罗莎的单子看了三遍，当场拍板，押金都给了，说先走一批试试，好卖就续！”
　　“条件呢？”
　　“全按咱们的纸上走的！四十八个钟头补货，错漏——不是，补货晚了按天赔，他一条没改！”
　　“第二家呢？”
　　“明天去普罗维登斯。那家是个老太太当家，难缠，我今晚再把话顺一遍。”
　　第四天晚上，丹尼风尘仆仆地回了纽约，进门先把账册和两份签好的单子拍在桌上，又从包里摸出两小包东西——一份是哈特福德那家送的广式腊肠，一份是普罗维登斯老太太给的枫糖，说是给他路上吃的，他没舍得吃，带了回来。
　　“两家都签了。”他站在账桌前，腰板挺得笔直，像个交令的兵，“普罗维登斯那家，老太太先是不信，说纽约来的小子嘴上没毛。”
　　“后来呢？”陈君衡问。
　　“她让我把样品带在她店里放了一下午，租出去六盘，客人没一个回来说看不懂——她店里原来上的是没字幕的带，全靠客人猜。放完她就签了，还说了一句，‘你们这个字，是值钱的’。”
　　交账的时候，丹尼把两家的条件一项一项报给克里斯蒂听：押金各收多少、账期几天、补货怎么走、滞销的带子怎么退换，报得有条有理，一项不落。克里斯蒂边听边记，记完把账本转给他看：“瞧见没有？这才叫签单。条件在纸上，账在桌上，谁也赖不掉。你这趟出去，没给我丢人。”
　　丹尼被她夸得耳朵都红了，又赶紧把话补全：“哈特福德那家，邹老板说了，下个月的邮购目录出来，先给他寄十本，他店里要摆在柜台上卖。普罗维登斯的老太太说，她有个侄子在波士顿开录像店，回头要给咱们引荐——我没敢应承死，只说先回去问过东家。”
　　“这就对了。”陈君衡说，“引荐是好事，可应承得有分寸。你这一条，学得比话术还快。”
　　梁伯在一旁听着，把那包腊肠拿起来闻了闻，慢悠悠地说：“丹尼这趟，算是出师了。往后新英格兰那一小片，归他跑。”
　　陈君衡把两份单子看完，递给克里斯蒂入账，才对丹尼说：“跑单的规矩，再加一条：人家送的东西，吃了拿了，都记在账册后头。不是怕你贪这口吃的，是人情也得明账——谁对东桥好，东桥记着；往后人家有难处，咱们还。”
　　“记上了。”丹尼翻到账册最后，把两样东西一笔一笔记下，字写得比前头签单的时候还认真，写完抬起头，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哥，我这回出去，才算明白你说的那句话——腰杆挺直了，话就好说了。我在哈特福德，第一句话就把四十八个钟头摆出来，老板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
　　“记住这个眼神。”克里斯蒂把单子收进账本夹层，难得地夸了他一句，“你这个人，算是练出来一半了。剩下一半，看你守不守得住。”
　　丹尼咧嘴笑，笑着笑着想起什么，又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对了，哈特福德那位邹老板，临走跟我打听了一句——他说大都会的人上个月也去过他店里，放话说秋后要有大动作，价钱还能再往下压。让我问问您，听没听见风声。”
　　仓里安静了一下。陈君衡把那张纸接过来，看了看，上面是丹尼自己记的两行字，字迹潦草。他把纸折好，夹进自己的本子里：“风声记下了。他动他的，咱们走咱们的——字幕带做扎实了，他压价也压不到咱们头上。”
　　菲佛是八月初到的纽约。
　　她这一趟，是借了试镜的名义，自己跟陈君衡在电话里定的：纽约这边有个剧组在挑人，演的是话剧改编的电视片，要一张“没在屏幕上被用滥过”的脸。消息是洛杉矶表演班的老师替她打听来的，她在电话里跟他一字一句说清了条件：试镜两天，表演班纽约分堂的试课一天，剩下的日子，她想看看东桥在纽约的家底——账本、仓、还有克里斯蒂钉在墙上的那三行规矩，她在电话里听他念过，念完她只说了一句：“我要亲眼看看。”
　　“看。”陈君衡在电话这头说，“你来了，住家里。克里斯蒂把房间都给你收拾出来了。”
　　“住家里？”她顿了一下，“方便吗？”
　　“你问她。”他把电话递给克里斯蒂。克里斯蒂接过来，语气干脆得像在谈一笔单子：“米歇尔，我是克里斯蒂。房间在二楼，朝南，床单是新的。住酒店是外人的住法，你不是外人。就这么定了，你哪天的飞机，我让君衡去接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菲佛说：“那就麻烦你们了。”
　　接机那天，陈君衡在肯尼迪机场的到达口等了四十多分钟。菲佛拖着一只旧行李箱出来，穿一身素色的连衣裙，头发扎在脑后，脸上一层赶路的倦色，可眼睛是亮的。她看见他，先站住了，把行李箱往脚边一放，才走过来：“陈——”
　　话到嘴边，她改了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君衡。？”
　　“路上累不累？”陈君衡接过她的箱子。
　　“睡了一路。”她跟着他往外走，脚步不自觉地和他并齐，“洛杉矶那边的讲解排班，我走之前都交代好了。周二的课，老师说我这次来纽约，可以去分堂试课——分堂在百老汇那边，是老师亲自写的条子。”
　　“先回家，歇一晚。明天试镜，后天试课。”他替她拉开车门，“次序你定，我只管开车。”
　　“次序我定了，车你也得开好。”她坐进去，忽然从包里摸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给他看，上面密密麻麻是她自己记的东西——试镜要读的段落，她抄了三遍，旁边注着气口和停顿，还有几处划了杠又改回来，“我练了四天了。君衡，这回的试镜，我不想再当一件家具。”
　　陈君衡把车发动了，从后视镜里看她：“那就不当。”
　　到家的那天晚上，菲佛先去看了仓。
　　陈君衡本来想让她先歇着，她不肯，说在电话里听他念过那三行规矩，得亲眼看看。仓里夜里没人，铁皮门拉开，灯一开，成排的纸箱和墙上那张字幕排期表都亮在灯底下。她站在仓门里侧的木板前头，把那三行粗铅笔字一个字一个字看完，又走到账桌边上。克里斯蒂把账本翻到她的那一页，推给她：“你的页，你自己看。条件、条款、往后你的每一笔钱，都记在这儿。看完了，心里有数了，再去睡。”
　　菲佛低头看那一页，看了很久。她的名字，条款摘记，末尾大片的空白。她伸出手指，在空白处轻轻碰了碰，抬头问：“这儿留着，是记我往后挣的钱？”
　　“记你的功，也记你的份。”克里斯蒂说，“挣一笔，记一笔。你在洛杉矶挣的，月底对账的时候报过来，我给你记上——隔着整个美国，账也得到我这儿汇总。这叫归账。”
　　“归账。”菲佛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像是念一句台词，把它记进心里，“好。我在那边挣的每一分，都归到这儿来。”
　　她又走到那台监视器跟前，看着机器侧面嵌着的那块小铜牌——铜牌上刻着两个名字，是第 4 章两个人一道立的。她伸手摸了摸那块铜牌，没说话，眼睛里却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陈君衡站在她身后，没有出声。他知道她在想什么：这个家的账本上有她的页，这个家的机器上有……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说：“明天试镜，我要是读砸了，你可别笑话我。”
　　“读不砸。”他说，“砸了，我陪你再练第三幕，练到后半夜也陪。”
　　试镜在第二天的上午，地点是中城一栋写字楼里的排练厅。陈君衡把她送到楼下，本想在车里等，她却拉住他的袖子：“你陪我上去。不是要你替我说话——你坐在后头就行。有人在后头，我心里稳。”
　　排练厅里已经等了七八个姑娘，个个妆容精致，头发做得一丝不苟。负责试镜的是个副导演模样的中年男人，戴着副金丝眼镜，说话极快，手里一叠表格翻得哗哗响。他把姑娘们挨个叫进去，叫到菲佛的时候，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先不给剧本，却让她换了三套衣裳——先是晚礼服，站在幕布前转了个身；再是泳装，他让她走了几步，拿相机拍了几张；最后是一套秘书的套装，他让她端着一杯水，从门口走到桌边，又走回来。
　　陈君衡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背挺得笔直，可端水的那只手，指节有点发白。走了第三趟，副导演把笔往桌上一搁，靠在椅背上说：“行了，身条和脸都没得挑。你这个样子，不用读了，我心里有数——回头有个角色，戏份不多，穿着漂亮站着就行，报酬不低。”
　　排练厅里安静下来。菲佛把水杯轻轻放在桌上，站直了，声音不大，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清楚楚：“先生，我今天是来试读的。”
　　“什么？”
　　“预约单上写的是试读，读第三幕的一场戏。我为这一场戏，准备了四天。”她把自己抄的段落从包里拿出来，纸都磨软了，“您让我换衣服、拍照、端水，我都照做了——那是我的礼貌。可试读是您写在预约单上的，礼貌做完了，该办正事了。”
　　副导演的脸色沉了沉：“姑娘，我这儿一天看几十个人，个个都要读，我读得过来吗？你这个条件，站着就能挣钱，何必——”
　　“站着挣的钱，我挣过，挣够了。”菲佛打断他，语气还是平的，平得像结了冰的水面，“我从洛杉矶飞了六个钟头来，不是为了再站一回。我读得不好，您当场刷我，我一句怨言没有，机票是我自己买的。可您要是不让我读，就请您在这张单子上写清楚：今天没读，是剧组没让我读——我好回去跟我的老师交代。”
　　陈君衡在最后一排坐着，一句话没说。他知道这一刻自己不能开口——开口了，她这番话就成了仗着有人撑腰。她的腰，得她自己挺。
　　副导演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从抽屉里抽出几页剧本，甩在桌上：“第三幕，第二场。给你五分钟准备。读得下来，咱们往下谈；读不下来，你自己走。”
　　她读了七分钟。
　　陈君衡后来跟克里斯蒂学起这一段的时候说，他坐在后排，听着她的声音从发紧到放开，读到那场戏里女主角跟母亲摊牌的地方，她的声音抖了一下——不是怯，是戏里的人在抖。整间排练厅没人翻表格了，连窗外施工的电钻声都显得远。读完，副导演半天没说话，把剧本翻回封面，又看了一眼她的名字。
　　“米歇尔·菲佛。”他念了一遍，把一张名片推过来，“二轮在十月，具体日子等通知。二轮读整场，你回去把第三幕全背下来——全背，听见没有？”
　　“听见了。”她把名片收好，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先生，今天的事，谢谢您肯让我读。”
　　出了写字楼，她在台阶上站了好一会儿，纽约八月的太阳晒得人发晕，她也不躲。陈君衡买了瓶冰水递给她，她接过去，先贴了贴脸，才拧开喝了一口，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刚才在里头，我腿都在抖。”
　　“没看出来。”
　　“看不出来就好。”她把瓶盖拧紧，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可眼角有点红，“君衡，我跟你说——在洛杉矶那回，是你替我把条款写在前头，我才敢站直。这一回不一样，这一回是我自己把话顶出去的。你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腰杆挺直了，话就好说了。我刚才，就是想着这句话。”
　　回家的路上，她靠在车窗上，看着曼哈顿的楼一栋栋往后退，忽然说起了小时候的事。她说她头一回进电影院，是邻居家的姐姐带她去的，放的是一部老片子，女主角穿着白裙子站在楼梯上，全场的人都安安静静地看着那张脸。她说她那时候就想，原来一个人的脸，是可以让满屋子人闭嘴的。她想当那样的人，想了这么多年，中间被人当家具、当花瓶、当一件摆设使唤了这么多年，这念头也没灭。
　　“我妈到现在都觉得，我在洛杉矶是给什么大公司做正经事的。”她看着窗外，声音很平，“我不怪她。她要是知道我这两年过的什么日子，她会哭。我不想让她哭——我要等我真站到那张楼梯上的那一天，再给她打电话，告诉她，她闺女出息了。”
　　陈君衡握着方向盘，半天才说：“会有那一天的。你的第一条，写在账本上，我替你守着。”
　　“你守着，我自己也要挣。”她转过头看他，眼睛里的红还没退，神气却已经硬回来了，“二轮在十月。这两个月，我在洛杉矶把第三幕背熟，背到做梦都能说。君衡，我不光要你守着我往前走——我自己这双腿，也得争气。”
　　“争气。”他点头，“你的腿，我信得过。你的戏，我更信得过。”
　　试课在第三天。
　　表演班的纽约分堂藏在百老汇后头一条小街上，门脸不起眼，进去却是满墙的镜子和一层擦得发亮的木地板。分堂的老师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头发全白了，剪得极短，说话慢条斯理，眼睛却毒。她看了洛杉矶那位老师的条子，又让菲佛当场读了一段，读完不评好坏，只问了一句：“你演戏，是为了出名，还是为了别的？”
　　菲佛想了想：“为了……把一个不是我的人，活成是我的。这话说得怪，可我只会这么说。”
　　“不怪。”老太太点了点头，“想出名的，我教不了，想活人的，我教。周二的课，你来插班。丑话说前头，我的课上哭鼻子的多，能上下去的少。”
　　老太太也不多话，抬手点了教室角落里一个学员，让他过来跟菲佛搭一场戏——就是菲佛试镜读的那一段，女主角跟母亲摊牌。两个人隔着一张折叠椅对台词，那个学员起先有点漫不经心，读了几句，被菲佛一句比一句沉的语气带住了，声音也不自觉地认真起来。读到那句“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想要什么”，菲佛停了一拍，那一拍停得满教室的人都屏住了气，她才把后半句说出来，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一场读完，老太太在角落里开口：“看见没有？她会‘等’。多少年轻演员，一辈子学不会等——台词抢着说，情绪抢着放，戏就假了。她等的那一拍，是戏。”
　　“洛杉矶那边的课也是周二。”菲佛说，“一个礼拜，我只能上一头。”
　　“那你自己选。”老太太把条子收进抽屉，“两头的老师都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功夫在哪儿上都一样，差的是你往哪儿扎根。”
　　回家的车上，菲佛半天没说话，快到家了才开口：“君衡，我想过了。眼下我还是洛杉矶那头为主——东桥的据点在那儿，我的根也在那儿。纽约的课，我每回来都插班上，不占正式的名额，也就不欠谁的人情。”
　　“演戏第一，排在哪儿上课，也是你自己定。”陈君衡说，“这话是写在你那页账上的。”
　　“你还记得。”
　　“账本上的字，我都记得。”
　　那天晚上，克里斯蒂做了一桌子菜——她厨艺其实一般，煎牛排火候总是过，可这一桌摆得郑重，连餐巾都叠成了角。菲佛洗了手出来，看见桌上三副餐具，脚步顿了一下。克里斯蒂正往桌上端汤，抬眼看见她，招呼得自然：“洗手了？坐。你的座儿在那边，靠窗。往后你来纽约，就坐那儿。”
　　吃饭的时候，克里斯蒂把白天试镜的事问了个仔细，听到菲佛把副导演顶回去那一段，她把叉子一放，笑出声来：“好！这才像我点头收进来的人。我跟你说，米歇尔，这个家不养闲人，也不养软骨头。你有你的戏要演，他有他的买卖要做，我有我的账要算——咱们仨，各人把各人的那一摊立住了，这个家才立得住。”
　　“我明白。”菲佛放下刀叉，坐得很端正，“克里斯蒂，我有句话想当面跟你说。洛杉矶那一晚，是我自己愿意的，我不后悔。可我心里一直有个结——我怕你……”
　　“怕我心里不舒坦？”克里斯蒂接得飞快，自己先笑了，“我要是心里不舒坦，你连这个家的门都进不来，更别说账本上那一页了。”她给菲佛碗里夹了一块牛肉，动作跟给自家姐妹夹菜没两样，“你的页是我亲手立的，条款是我亲手抄的。往后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在这个家，你不是客人，你是立了页的人。立了页，就有你的份、有你的座儿、有你说话的地方。”
　　菲佛低着头，半天，才轻轻“嗯”了一声。她这个人，话本来就少，情绪到了跟前，也只是把那块牛肉吃了，吃得很慢，很干净。？
　　席间，克里斯蒂又把试课的事细问了一遍。听到分堂那位老师说菲佛“会等”，她把筷子一搁，认真起来：“这话是行家话。唱歌的、演戏的，拼到最后拼的都是个‘等’字——等得住的人，才沉得住气。米歇尔，你这个老师，拜对了。”
　　“她让我回洛杉矶以后，每两个礼拜给她写一封信，把这半个月练的东西、想不通的地方，都写给她。”菲佛说，“她说，信到了，她回；信不到，课就算断了。我答应了——这封信，我一封都不会落。”
　　“那就落字。”克里斯蒂当场拍了板，回头对陈君衡说，“君衡，记在她那页账上：每半月一封信，给纽约老师的。信是她写给老师的，账上记的却是咱们的一条规矩——拜了师，就不许断了线。这个家的人，往外头学本事，学一分是一分，不许半途撂下。”
　　陈君衡点头记下。菲佛看着他俩你一言我一语就把这件事钉死了，半天没说话，末了低声说：“我在洛杉矶这么多年，没人管过我学得怎么样，断没断线。你们……管得比我亲妈还细。”
　　“亲妈管不了的，家里管。”克里斯蒂给她添了半碗汤，语气平常得像说天气，“往后你就习惯了。这个家就是这样：你的事，就是大家的事；大家的事，谁也不许装不知道。”
　　饭后收拾桌子，菲佛抢着洗碗，水声哗哗的，她忽然问了一句：“克里斯蒂，我那间房里的床头，怎么放着一本旧杂志？”
　　“哦，那个。”克里斯蒂擦着桌子，头也不抬，“回程飞机上买的，里头有一页，我给圈出来了。你别动它，我留着有用——等君衡把正事忙完，我要拿那页跟他算一笔‘买卖账’。”
　　陈君衡在旁边听见，问：“什么买卖账？”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克里斯蒂把抹布一甩，搭在肩上，眼睛里闪着点盘算的光，“先卖个关子。反正那笔买卖要是做成，咱们东桥又得多一条线——你就等着吧。”
　　那一页杂志的事，就这么先搁下了。菲佛在纽约的日子过得飞快，白天不是去分堂插班听课，就是窝在二楼朝南那间房里背第三幕，台词念得满屋子都是，有一回克里斯蒂上楼送水果，站在门口听了半段，下楼跟陈君衡说：“这姑娘，是真把命搭在戏上了。你那笔学费，花得值。”
　　到了夜里，家里安静下来，菲佛会把当天试课的笔记拿给他看，一笔一画，记得跟账本似的。有一页的边上，她写了一行小字，他凑近了看，是：“纽约的家，有我的座儿。？”底下没再写别的。
　　麦永昌的回电，是在菲佛到纽约的第四天傍晚到的。
　　陈君衡先前经梁伯往香港发过一封问价的电报，问的是秋后港片母带的价钱和供货的稳不稳。回电先到梁伯的店里，梁伯打发伙计把电文纸送来仓里的时候，天都擦黑了。电文是中文，一个字一个字打的，麦永昌的口气隔着大洋都透着一股老派的谨慎：
　　‘少爷问价，覆如下：港片母带，秋后必涨，风声已实，涨幅未定。各行存货，皆待价而沽。唯有一条：老价只留予签约之户。无约者，秋后按新价，且无优先。昌。’
　　电文纸薄薄一张，陈君衡看了三遍。丹尼在旁边伸着脖子，等他看完才敢问：“哥，这上头说的是什么意思？涨价……涨多少啊？”
　　“没说涨多少，说的是规矩变了。”他把电文纸递给克里斯蒂，“往后香港那头的货，不是谁有钱就卖谁了——先得有约。有约的，老价，还优先供货；没约的，新价，还得排队。”
　　克里斯蒂把电文看完，手指在“签约之户”四个字上敲了敲：“也就是说，咱们现在这点散买散卖的路子，到秋后就走到头了。要想接着吃这碗饭，得跟香港的大行签个长约，把价锁死。”
　　“昌盛。”梁伯在一旁慢慢开了口，他是送电文来的路上就想了一道了，“香港做港片发行的大行，昌盛影业是头一号。少爷，麦永昌这封电，话里有话——他是替昌盛那边探咱们的底，也是替咱们探昌盛的底。这条线，他搭得上。”
　　陈君衡没接话，把电文纸折好，夹进本子里。有些事他心里比在场的人都清楚几分：八十年代的港片往后十年是什么光景，北美这块柜台往后能长多大，他脑子里有大势的影子。可影子终究是影子——昌盛的门朝哪儿开、梁昌盛是个什么脾气的人、这一约签下去是福是祸，记忆里一概没有。那些东西，只能靠眼下一封一封电报、一张一张单子，硬生生趟出来。
　　梁伯听完这封电文，捋着胡子想了想，主动多说了几句他知道的旧事：“昌盛跟北美这边，早几年是做过一单的。跟西岸一家发行商，谈的是十几部片子的带子买卖，谈到后来黄了。”
　　“价钱没谈拢？”陈君衡问。
　　“不是价钱的事，是片子运到，成色跟当初说的不一样，母带旧得没法看，两边扯了大半年的皮，最后不欢而散。”
　　“打那以后呢？”陈君衡问。
　　“自打那回，昌盛往北美这边发货就谨慎了，轻易不跟生面孔谈。少爷，这扇门，不好敲。”
　　“不好敲，才轮得到咱们敲。”陈君衡把电文纸在手里对折，“大行跟人做买卖，吃过一回成色的亏，往后看人就先看成色。咱们手里这块字幕带的招牌，恰好就是成色——星光二十五家店的柜台摆着，凯恩的验收单签着。这比托人说一百句好话都硬。”
　　“先别急着回电。”他想了想，对梁伯说，“请麦永昌再帮着打听两样：一，昌盛跟北美这边做过买卖没有，做过，是跟谁；二，他们的片库有多大，新片旧片各占多少。打听的时候，别提东桥的名字，就说是替人问的。”
　　“分寸我懂。”梁伯点头，“少爷这是要先摸门，再敲门。”
　　“还有一样。”陈君衡把本子合上，“星光那十二部字幕带，是咱们眼下最硬的一块招牌。凯恩说过，总店年底有个大盘子——昌盛那边要是真有一天坐下来谈，手里没块像样的招牌，人家连茶都不给你倒。字幕带先做扎实，招牌立住了，门才敲得响。”
　　克里斯蒂在账本上把这封电文的日子记下，另起一行，写了四个字：秋后，签约。她写完，把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小墨点，抬起头来：“君衡，我把丑话说在前头。签长约，就是把一大笔钱押出去。咱们现在账上这点家底，经不起押错一回。真走到签约那一步，账，我要一笔一笔跟你对到天亮。”
　　“应当的。”他说，“到时候，咱们对到天亮。”
　　那天夜里，仓里的灯熄得比平日晚。丹尼锁门的时候，嘴里还念叨着“老价只留予签约之户”，念叨完又问他：“哥，咱们能签上吗？”
　　陈君衡把本子揣进兜里，往夜色里走：“能不能签上，看咱们这几个月的活做得扎不扎实。走吧，回家。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菲佛在纽约住到第五天晚上，克里斯蒂把一瓶酒开开了。
　　酒是梁伯送的，一瓶不算贵、但年份不坏的红酒。晚饭吃得简单，三个人围着小桌，克里斯蒂给每人倒了半杯，自己先举起来，却不喝，眼睛在两个人脸上转了一圈：“今晚这顿酒，不为别的。米歇尔后天回洛杉矶，有些话，得在她走之前说清——说清了，她回去睡得着，我在这儿也睡得着。”
　　菲佛放下叉子，坐直了：“你说，我听着。”
　　“第一件，你在纽约的住处。”克里斯蒂伸手指了指楼上，“二楼朝南那间，从今往后就是你的房。你来纽约，住那儿，不住酒店，不住别处。钥匙我给你配了一把，明天走的时候带上。你的衣裳、你的书，可以往那屋里放——放了，就不许再有‘我是个外人’的念头。”
　　菲佛的手指在杯脚上紧了紧：“克里斯蒂……”
　　“听我说完。”她摆摆手，语气不重，意思却一条是一条，“第二件，你的位置。你在洛杉矶，是东桥钉在西岸的钉子，据点、讲解、格罗斯那条线，都经你的手——那是你的功，记在你的页上，谁也夺不走。”
　　“那我回纽约呢？”菲佛问。
　　“你回纽约来，你就是这个家立了页的人，吃这张桌子上的饭，坐靠窗那个座儿。两头都是你，两头都不许你自己往小了缩。”
　　她喝了口酒，接着说：“第三件，是家规。墙上那三行字，钉在仓里，也钉在这个家。添人先过账，谁也不许吃暗亏——这话不是说给外人听的，是说给咱们自己听的。”
　　“添人还要过谁的眼？”菲佛问。
　　“往后这个家再添人，先过我的账本，也得过你们两个的眼。谁心里有个疙瘩，当场说，不许攒。攒疙瘩的家，我见过散的，太多了。”
　　菲佛沉默了一会儿，端起杯子，却没喝，看着克里斯蒂：“我也有句话。洛杉矶那一晚之后，我一直怕自己在这个家里是个……添麻烦的人。你给我立页，给我留房，我心里是热的。”
　　“你把话说完。”克里斯蒂说。
　　“可我得把我的话说清：我不会抢什么。我有我的戏，有我的那一摊，我守着。你们两个先有的东西，我一样都不碰。”
　　“傻话。”克里斯蒂笑了一声，伸手过去，在她手背上拍了拍，“什么叫‘你们两个先有的’？这个家是搭起来的，不是分出来的。你守你的戏，我守我的账，他守他的买卖——守住了，家就是整的。抢来抢去的那种过法，我克里斯蒂头一个不稀罕。”
　　她说着，站起身，把两个人的酒杯都满上，自己的杯子举在中间：“来，为这个家。眼下仨人，往后多少人，看账本。喝了这杯，前头那些别扭话，翻篇。”
　　三只杯子碰在一处，声音清脆。菲佛喝了一大口，被酒呛了一下，咳得脸都红了，克里斯蒂一边给她拍背一边笑：“慢点儿，没人跟你抢——你看，抢不抢的，这不就应在这儿了？”
　　克里斯蒂像是早有准备，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摊在掌心里，送到菲佛面前。钥匙是新配的，齿口还发亮，拴着一小截红绳。
　　“二楼朝南那间的。”她说，“刚才光说不算，这才算数。钥匙在你手里，那间房就是你的了——你不在纽约的日子，谁也不许往里头堆杂物，我说的。”
　　菲佛把钥匙接过去，攥在手心里，攥了好一会儿，才把它小心地收进自己随身的小包里，拉链拉上，又按了按，像按住了一件怕丢的东西。她抬起头，眼睛有点湿，话却说得稳：“我收下了。十月二轮，我提前回来。到时候我自己开门进来——不用谁接，我自己有钥匙。”
　　“对。”克里斯蒂笑着点头，“自己开门进来，那才叫回家。？”
　　陈君衡看着两个人笑，心里那点在外头跑买卖时绷着的弦，慢慢松了下来。他把菲佛呛出来的眼泪用拇指抹掉，她的脸在他掌心里烫得很，不知是酒的缘故，还是那番话的缘故。她偏过头，在他掌心里蹭了一下，这个动作小得只有他察觉得到。？
　　克里斯蒂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倒也不点破，只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衬衫的下摆带起来一截腰：“行了，正事说完了。酒也喝了，话也说透了——米歇尔，后天你就走了，今晚这觉，你打算怎么睡？”
　　菲佛抬起眼，看看她，又看看陈君衡，耳根一点点红透了，话却说得比平时稳：“我听你们的。”
　　“听我的？”克里斯蒂走过去，拉起她的手，把她从椅子上带起来，语气里带着点当姐姐的促狭，又带着点认真，“那我可就安排了。你的房在二楼朝南，可今晚——今晚你睡主卧。”
　　“为什么？”菲佛问。
　　“这个家的规矩，第一条就是不许吃暗亏。我是第一个进门的，我把话放在这儿：今晚这张床，有你的地方。不是施舍，是你的位置，位置就得占上，占上了才算数。”
　　菲佛的手在她手里有点抖。她这个人，什么场面都绷得住，偏偏在这种被人明明白白接纳的时候，绷不住。她低声说：“克里斯蒂，我……谢谢你。”
　　“谢什么。”克里斯蒂牵着她往楼上走，回头冲还坐在桌边的男人扬了扬下巴，“君衡，收拾桌子。收拾完了，上来。今晚人齐，咱们把这个家的规矩，再‘落’一遍——落到实处。”
　　主卧的灯开得很暗，只留了床头一盏。
　　克里斯蒂把菲佛按坐在床边，自己站在她面前，伸手替她解头发。发圈摘下来，一头金发散开，落在肩上、胸前。克里斯蒂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慢慢梳着，语气放软了：“你这头发，拍画报的都羡慕。可你自己总把它扎得紧紧的，跟防着谁似的。在这个家里，不用防。”
　　菲佛仰着脸看她，喉结动了动——她紧张的时候话更少，只伸出手，轻轻扶住了克里斯蒂的腰：“我没有防你们。我是……还没习惯。”
　　“习惯是养出来的。”克里斯蒂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又亲她的眉心、鼻尖，最后落在嘴唇上。这个吻起先是轻的，试探的，菲佛僵了一瞬，随即闭上眼，扶在她腰上的手收紧了些，回吻过去。两个女人的吻越吻越深，呼吸交缠，克里斯蒂的手顺着菲佛的后背往下滑，解开了她裙子背后的拉链。
　　裙子滑到腰间。菲佛的胸脯露出来，不算大，却挺，乳尖是淡粉的，被夜里的凉气一激，立了起来。克里斯蒂的手掌覆上去揉，拇指在乳尖上打着圈碾，菲佛的呼吸一下子乱了，从吻的间隙里漏出声来：“嗯……❤️克里斯蒂，你的手……你别揉那儿，我受不住……❤️”
　　“受不住才好。”克里斯蒂笑着咬了咬她的下唇，“你在外头端了一整天了，试镜端着，上课端着——在这张床上，不许端着。想要什么，说出来；受不住了，也说出来。这也是家规，我现加的。”
　　陈君衡收拾完桌子上楼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他站在门口，没有出声。克里斯蒂先察觉到他，回头冲他笑，招了招手：“过来。看什么看，你也有份——今晚先让米歇尔把端着的架子卸了，你帮她。”
　　他走过去，在菲佛另一边坐下，手掌贴上她的后腰，顺着脊椎一节一节往下摸。她整个人轻轻一颤，回头看他，眼睛里水汪汪的，叫了一声：“君衡……”
　　“我在。”他把她散在背上的头发拨到一侧，低头吻她的后颈，一下，又一下，吻得又慢又重，在颈侧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今晚听克里斯蒂的。她怎么安排，咱们怎么来。”
　　“还是君衡懂规矩。”克里斯蒂把菲佛的裙子彻底褪了下去，又去剥自己的衣服，动作又快又利落，脱完了大大方方地站在两个人面前，一丝不挂，腰是腰腿是腿，被灯光镀了一层暖色，“米歇尔，你看，这个家里脱衣服不丢人。丢人的是心里藏着话，脸上装没事。”
　　菲佛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又落到陈君衡身上。他也脱了，精壮的上身带着常年奔波晒出的肤色。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他的胸口，又缩回去，像被烫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我先帮你们。”
　　她跪坐起来，先去够克里斯蒂，学着刚才的样子吻她，手却探向他的方向，摸索着握住他已经硬挺的东西，慢慢套弄起来。她的手有点凉，动作生涩却认真，握得不紧不慢。克里斯蒂被她吻着，手底下也没闲着，探到菲佛腿间一摸，笑出声来：“还说听安排的——这儿都湿成这样了，嘴上还端着呢。”
　　“我没有……”菲佛的辩解被自己的喘息截断了。陈君衡的手也探了过去，覆在克里斯蒂的手上，两个人四根手指一起在她腿间揉弄，专挑那一点碾。她整个人软了下去，靠在他肩上，套弄他的手也停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话：“别……❤️你们别一起……我真的受不住……君衡，君衡你抱着我~~~❤️”
　　克里斯蒂抽出手，把她放倒在床上，分开她的腿，自己跪在她腿间低下头去。舌尖刚一碰到，菲佛的腰就弹了起来，被陈君衡按住肩膀压回去：“躺好。她给你，你就受着。”
　　“可是……啊……克里斯蒂，你别舔那儿……嗯啊~~~❤️太……太过了……”菲佛的手在床单上抓了两把，最后抓住了他的手腕，指甲掐进去，声音一声比一声碎，“我不行了……你们两个一起欺负我……我真的……啊！~~~❤️”
　　克里斯蒂的舌头又卷又吸，时不时抬眼看床上男人的神色，眼睛里全是得意。她抬起头来的时候，嘴唇亮晶晶的，拿手背一抹，冲他扬扬下巴：“该你了。头一回三个人在一张床上，你得让她记住——记住这个家里的人是怎么疼她的。”
　　陈君衡却先把克里斯蒂拉了过来：“今晚你是立规矩的，可规矩里没说只许你忙活。”他让她仰躺到菲佛身边，手掌顺着她的小腹往下，探进腿间——她早已湿得一塌糊涂，被他手指一搅，腰就弓了起来，嘴里的话都变了味：“你……你倒是会挑时候报复……啊，君衡~~~❤️轻点儿，米歇尔还看着呢……❤️”
　　“看着才好。”他的手指在她身体里屈伸，专找她最受不住的那一点碾，另一只手把菲佛的手拉过来，按在克里斯蒂的胸上，“你也来。她今晚教了你这么多，你替她揉揉——记住她的反应，往后你就知道，这个家是怎么互相疼的。”
　　菲佛的手覆上去，学着他刚才的样子揉，克里斯蒂被两个人四只手一起伺候，话都说不利索了，一会儿喊他的名字，一会儿喊菲佛的名字，腰在他手里扭得像条离了水的鱼：“行了……行了，我认输……❤️君衡，你这是要把我今晚立的威，全给我卸了~~~❤️你再弄，我可就先到了，我到了你别后悔……❤️”
　　“到了就到了。”他加重了手上的动作，俯下去含住她的乳尖，又吸又咬，“今晚没人笑话你。你在我这儿，不用端着。”
　　克里斯蒂到底先泄了一回，身子软下去，喘着气笑骂：“好你个陈君衡……行，这一局算你赢。米歇尔，看见没有——他就是这么个人，你越立规矩，他越有法子让你忘了规矩。”
　　菲佛在一旁看得脸热心跳，方才那点紧张早没了影。她从床上滑下去，跪坐在他腿间，仰着脸看他，眼睛里的紧张还在，可手已经扶上去了，握住他，低下头，先在顶端轻轻亲了一下，才张口含住。她的动作生涩，牙齿偶尔磕着，他也不出声纠正，只把手放在她发顶上，缓缓地抚。克里斯蒂侧躺在旁边看着，一手托着腮，时不时伸手过去，替菲佛把垂到脸前的头发别到耳后，低声教她：“慢点儿，别呛着……对，就这么含着，用舌头，别用牙。你看他，他舒坦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这本事，你也得会。会伺候他，也是你在这个家里的一份本事，跟演戏一样，都得练。？”
　　菲佛含着他，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应声，头慢慢起伏，越做越顺，唾液顺着嘴角淌下来，她也不擦。含了一阵，她抬起头喘气，嘴唇红肿着，声音哑哑的：“我在洛杉矶……想你的时候，就想过这样……想得我脸都烧起来，还骂自己不要脸。”
　　“在这儿不用骂自己。”陈君衡把她拉起来，拇指替她把嘴角的水迹擦掉，“想要什么，这个家里都容得下你说。”
　　“那我现在说了。”她看着他，又看看克里斯蒂，耳根红着，话却一句比一句稳，“我要你进来。我要你像在洛杉矶那样抱着我——还要克里斯蒂在旁边，看着我，教着我。今晚我什么都不端着了。”
　　“这才是我点头收进来的人。”克里斯蒂笑着在她背上推了一把，把她往他怀里推，“去吧。位置给你腾好了。”
　　陈君衡把菲佛拉起来，让她跨坐在自己腿上，面对面。
　　这个姿势在洛杉矶那一晚他们用过，可今晚多了一个人。克里斯蒂从后头贴上来，胸脯压着他的背，手臂绕过来，一手扶着菲佛的腰，一手往下，握住他，引着往菲佛身体里送：“慢点儿进。她今晚已经软了一回了，你疼着她。”
　　一寸一寸顶进去的时候，菲佛的指甲抠进他的肩膀，整个人绷着，嘴唇抿得紧紧的，只从鼻腔里泄出一声长长的气音。她还是那个习惯——再动情也先忍着，忍到眉心都蹙起来。
　　“别忍。”克里斯蒂在她耳边说，一边说一边咬她的耳垂，“在家呢。喊出来，我听听你是怎么喊他的。”
　　“君衡……”菲佛终于叫出声，腰开始小幅度地动，自己找着节奏，声音还是压着的，却一句比一句清楚，“君衡，你抱紧我……我这几天，天天想这一刻……在洛杉矶想，在飞机上想，在你的车上也想……❤️我想你，我不瞒你了~~~❤️”
　　“不瞒就对了。”他托着她的臀，往上迎她的动作，两个人贴得密不透风，她的胸脯在他胸膛上蹭，乳尖硬硬地刮着他的皮肤，“想我就说，缺什么就说。这个家供得起你的想。”
　　克里斯蒂的手从两个人交合的地方探过去，指尖在那一点上揉。菲佛的动作一下子乱了，腰塌下去，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声音终于压不住了，拖出长音来：“别揉……❤️克里斯蒂你别揉……我受不了你们两个一起……君衡，君衡~~~❤️我快……我真的快了，你别停，你抱着我到……❤️”
　　她到的时候，浑身抖得像风里的叶子，里头绞得死紧，脸埋在他颈窝里，喊声闷着，却一声比一声长。他被她绞得也逼到了边上，克里斯蒂在后头低低地笑，手掌按在他后腰上：“别急着交代，今晚还长。她这一回是卸架子的，你那一回，得留给我立规矩的。”
　　他硬生生忍住了，退出来，把菲佛轻轻放倒在枕头上。她躺着喘，头发散了满枕，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俩，忽然伸出手，一手拉住一个，声音又轻又哑：“我以前……从来没想过会是这样。我以为这种事，是要藏着掖着、互相防着的。”
　　“在咱们家不是。”克里斯蒂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记住了？”
　　“记住了。”菲佛点头，拉着两个人的手不肯松，过了好一会儿，才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就是……有点贪心，拉着你们，我心里踏实。？”
　　歇了一阵，克里斯蒂先动了。她跨到陈君衡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只手撑在他胸口，另一只手往下扶着他，慢慢坐下去，坐实了，仰起头吐出一口气，那神态跟她在账桌上划下一道线的满足一模一样：“这一回，立规矩。”
　　“立什么规矩？”他双手扶着她的腰，配合她的起伏。
　　“规矩就是——”她动得不急，一起一伏都带着当家人的从容，话说得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楚，“往后……这个家添人……先过账，再上床。谁也不许……背着账本，先把人领进门……”她说到这儿，自己先笑场了，趴在他胸口笑得直抖，“哎，这话让你说得我快没气儿了。”
　　菲佛在旁侧躺着看他们，伸出手，替克里斯蒂把散到脸前的头发别回去，动作亲昵得自然。克里斯蒂侧过头，在她指尖上亲了一口，重新直起腰，节奏快了起来，嘴里的话又回来了，这回是动情的话，一句比一句直：
　　“君衡……你看着我，看着我是怎么要你的~~~❤️我是第一个，这个谁也抢不走……❤️你顶深一点，对，就这么操我，操得我明天想起今晚，腿还软❤️”
　　“你就会挑这个时候立威。”他掐着她的腰把她往下按，两个人撞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立威的地方多了。”她仰着头，脖子上的汗珠往下滚，叫声放开了，屋子里全是她的声音，“床上也是我的地盘……❤️啊，君衡~~~❤️你再快点儿，我要到了……❤️米歇尔，你看着，看着他是怎么疼我的，往后他也这么疼你，咱们家的男人，就这一个❤️”
　　她这话说完，自己先动了情，腰沉下去磨了两下，忽然伸手把侧躺着的菲佛拉近，拉到两个人跟前：“光看着算什么规矩。来，帮我按着他——今晚他是咱们两个的。”
　　菲佛被她拉得跪坐起来，脸红透了，手却真按上去了，按在陈君衡的小腹上，掌心发烫。她看着克里斯蒂在他身上起伏，看着两个人的身体怎么贴合、怎么分开，呼吸越来越急。克里斯蒂腾出一只手，探进菲佛的腿间，手指沾着她方才留下的湿意，揉了两下，又送回去，在她耳边说：“你湿成这样，还说只看着。身体比嘴诚实，这话我今晚说第二遍了。”
　　“我……我没说不……”菲佛的声音抖着，腰不自觉地往克里斯蒂手上迎，“我就是……你们这样，我不知道手往哪儿放……❤️”
　　“往该放的地方放。”陈君衡拉过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又俯身——他这个姿势俯不下去，干脆把菲佛揽过来，嘴唇贴上她的，吻得深，舌头勾着她的，吻得她整个人往他怀里倒。克里斯蒂在他身上没停，节奏反倒更稳，一边动一边看他们接吻，看得眼睛发亮：“对，就这么亲她。君衡，你亲她的时候，我这儿都跟着紧——你说怪不怪，咱们三个，拴在一根绳上~~~❤️”
　　菲佛被吻得喘不过气，从他唇边逃开，大口喘着，忽然像下了什么决心，撑起身子，跨到他另一侧，学着克里斯蒂的样子去吻克里斯蒂，两个女人的嘴唇贴在一处，手互相在对方身上游走，一个揉胸，一个探腰，吻得难分难舍。他在下头看着这一幕，下身涨得发疼，伸手把两个人都往自己身上带：“你们俩再这么亲下去，我可要先交代了。”
　　“那可不行。”克里斯蒂松开菲佛，喘着气笑，额前的头发全湿了，贴在脸上，“次序不能乱。米歇尔，你先——你刚才那一回是卸架子，这一回，我要你自己要他。当着我的面，自己要。”
　　菲佛咬着唇，点了点头。她扶着他的肩，重新跨坐上来，对准了慢慢沉下去，进到最深处的时候，她闭着眼，睫毛抖得厉害，嘴里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是我自己要的……❤️君衡，我自己要你。你别动，让我来……让我自己动给你看~~~❤️”
　　她动起来，起先慢，一下一下找着深浅，找准了就快起来，腰肢摆得生涩却投入，胸脯随着动作晃，乳尖蹭着他的胸口。克里斯蒂跪坐在一旁，一手扶着她的腰帮她稳着，一手在她背后缓缓抚着，像在安抚，又像在催促，嘴里的话半是教半是逗：“腰别僵着，松开……对，就这样。他喜欢你这样，我看得出来——他看你的眼神，跟看账本不一样，跟看我也不一样，你有你的一份，谁也替不了。”
　　“听她的。”陈君衡说。
　　“米歇尔，在这个家里，你不用跟我比，也不用让着我。你要他，就大大方方地要。”
　　“克里斯蒂……”菲佛回头看她，眼睛红红的，动作却没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是真把心放在这个家里。”克里斯蒂在她臀上轻轻拍了一下，“少说话，多动。他等你等得都冒汗了。”
　　菲佛转回头，伏下身子抱住陈君衡的脖子，动得又急又深，声音全变了调，带着豁出去的痛快：“君衡……你感觉到了吗，是我要你……我这辈子头一回，自己张口要一个男人……你要记着，记一辈子~~~❤️我爱你……我爱你们这个家，我爱这张床……啊！❤️你动了，你别动……不，你动，你抱着我动~~~❤️”
　　他被她这一番话说得心口发烫，再忍不住，扣住她的腰往上顶，两个人对着使劲，床都晃出了声响。克里斯蒂在旁边看得动了情，自己的手探到身下揉着，喘息一声重过一声，时不时伸手在菲佛背上推一把，像在给一对配合得越来越好的搭档打拍子。菲佛第二次到的来得又猛又急，她整个人趴在他身上抽搐，里头一阵阵咬着他，喊声闷在他颈窝里，长长的一声，带着哭音：“君衡~~~❤️我到了……我真的……你抱紧我，别松手……❤️”
　　“不松。”他搂着她，感觉她的心跳隔着胸膛擂过来，一下一下，跟自己的撞在一处，“这辈子都不松。”
　　菲佛软在他怀里喘了好一阵，才被克里斯蒂半抱半拖地挪到一旁。克里斯蒂把她搂进自己怀里，让她的头枕在自己肩上，手掌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背，替她顺气，嘴里低低地哄：“缓缓，缓缓……头一回这么着，难为你了。往后回了洛杉矶，一个人睡不着的时候，就想想今晚——想想这个家里，有人等你回来。？”
　　菲佛在她怀里点了点头，伸出手去，摸索着握住陈君衡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侧，闭着眼睛蹭了蹭，像只终于找着窝的猫，声音又软又哑：“我以前总觉得，我这个人是块多余的料子——家里嫌，剧组嫌，连我自己都嫌。今晚你们两个让我觉得……我是有地方的。我的地方就在这儿。？”
　　“本来就有。”克里斯蒂在她发顶上亲了一口，又扭头看向床那头的男人，眼睛里的火还没灭，语气却带着笑，“君衡，你过来。今晚还没完——她这份心，得有个收梢。你抱着她，让她在我怀里再舒服一回，我看着。”
　　他依言挪过去，从侧面把菲佛环住，手掌覆上她的小腹，缓缓往下，探进她腿间。那里还湿热着，被他指尖一触，她轻轻一抖，却没有躲，反而把脸转过来，主动去够他的嘴唇。这一回的吻又慢又黏，她整个人靠在克里斯蒂怀里，腰肢随着他手指的动作轻轻摆，喉咙里的声音细细的，一声连着一声，全是他的名字变着调子往外淌：
　　“君衡……君衡~~~❤️你的手……我这一回去，夜里想你了，就想着你的手……❤️你轻点儿，又重一点儿……我分不清了，你怎么样我都要……❤️”
　　克里斯蒂一手托着她的胸揉着，乳尖在指缝里被捻得挺立，一边在她耳边说着话，话里全是过来人的笃定：“这就对了。在这个家里，想要就直说，舒服了就喊出来。你的身子是你自己的，可你的日子，往后有我们陪你一起过——洛杉矶再远，你也是立了页的人，跑不丢。？”
　　菲佛在两个人的手里又到了一回，这一回不像前两次那么烈，是绵长的，整个人酥软下去，手指攥着床单，眼泪顺着眼角滑进头发里，也分不清是快活还是感动，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我记住了……我都记住了……？”
　　克里斯蒂替她把眼泪擦了，把被子拉过来盖住她，动作又轻又稳，像盖住一件宝贝。做完这些，她才直起身，眼里那把火重新烧旺了，重新跨回他身上，居高临下，声音都哑了：“看够了，也学够了。现在，轮到我把今晚的次序收尾了。”
　　克里斯蒂到的那一下，整个人伏在他身上，腰弓起来，里头一阵紧过一阵，嘴里喊着他的名字，喊得又敞亮又痛快。菲佛在一旁看着，脸红得像烧起来，手却不自觉地探过去，替她擦背上的汗，擦着擦着，被克里斯蒂一把攥住手腕，拉了过来：“别光看着。你也来——今晚这张床，本来就有你的地方。”
　　场面就这么滚成了一团。
　　陈君衡把菲佛揽过来，让她趴在克里斯蒂身边，两个女人并排着，一个刚歇下一口气，一个又被带起来。他跪在菲佛身后进去的时候，克里斯蒂侧过身，伸手过来揉她的胸，又低头去吻她，把她的叫声一半堵在吻里，一半漏出来。菲佛被两个人夹在中间，躲都没处躲，起先还咬着唇，后来彻底放开了，话一句接着一句往外冒，全没了平日里那个句句立条款的架势：
　　“君衡……你慢一点……不，你别慢……❤️克里斯蒂，你别亲我了，我喘不上气……你们两个……我真的要被你们弄坏了~~~❤️”
　　“弄不坏。”克里斯蒂笑着松开她的唇，手指却绕到下头，跟他的节奏错着拍子揉她，“你是立了页的人，弄坏了，这个家赔你。君衡，你使把劲儿——她平日里多能忍啊，你看看她现在。”
　　“现在很好。”陈君衡俯下身，胸膛贴着菲佛的背，一手撑在她头侧，一手扣着她的腰往后带，一下比一下深，“以后想了，就这么说。不许再自己忍着回洛杉矶去。”
　　“我想……我想你，我天天想……❤️”菲佛把脸埋进枕头里，又抬起来，头发全乱了，声音带着哭腔，却不是难过，是那种绷了太久终于松开的痛快，“在洛杉矶那间小屋里，我一个人……我就想你们两个……想你抱着我，想克里斯蒂给我留的那间房……我现在都在这儿了，我还忍什么~~~❤️君衡，我快到了，我真的快到了，你抱着我，你们都抱着我~~~❤️”
　　她到的那一下，身体绞得他几乎跟着交代，是克里斯蒂在旁边掐了他一把，低声提醒：“还没完呢。说好了的——今晚的规矩，得落到实处。你最后，得交代在我这儿。这叫次序。”
　　最后三个人换了个躺法。克里斯蒂仰躺着，把菲佛拉到自己怀里抱着，让她枕着自己的胳膊，自己分开腿迎他。他重新进去的时候，两个女人的手在他背上、臂上摸索着按着，一个喊得直，一个喊得碎，声气交叠在一处：
　　“君衡……你顶到最里头了，就是那儿……❤️我爱你操我，就爱你这么操我~~~❤️”
　　“君衡，我看着呢……我看着你们，我心里热……你们别停……❤️”
　　菲佛被克里斯蒂抱在怀里，仰着脸看他动作，看得眼睛都不会眨了，忽然探出手，替克里斯蒂把黏在脸上的湿发拢到耳后，又低头去亲她的嘴角，亲得又轻又黏，嘴里呢喃着：“克里斯蒂……你真好看……你被他疼着的样子，真好看……我以后也要这样，我要你们都在……❤️”
　　“会有那一天的。”克里斯蒂喘着气回应她的吻，手臂把她搂得更紧，“你二轮过了，十月回来，咱们仨还这么睡。君衡，你听见没有——她把十月都订下了，你可得把日子给她留出来~~~”
　　“留着。”他伏下身，把两个女人一起圈在臂弯里，下身的动作又深又稳，“十月的日子，账本上先给她空出来。谁的单子来了，也不许占。”
　　他交代在最深处的时候，克里斯蒂整个人绷住又松开，搂紧了怀里的菲佛，三个人抱成一团，喘成一片，好半天没人说话。床头灯的光晕着，窗外有辆车开过去，灯光在天花板上扫了一下，又暗了。
　　事后，三个人谁也没急着睡。克里斯蒂披着睡衣去倒了三杯水回来，一人一杯，菲佛接过去，一口气喝了大半杯，靠在床头上，头发乱着，脸上的红还没退，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又像是被重新装上了一副。她看着手里那杯水，忽然说：“我在洛杉矶那间屋子里，夜里渴了，都是自己爬起来倒水。倒完了，屋里还是我一个人。”
　　“往后不一样了。”克里斯蒂把她那杯水添满，“在纽约，有人给你倒。回了洛杉矶——”她顿了顿，朝陈君衡抬了抬下巴，“让他每个礼拜给你打两回电话，不许少。电话费记在账上，算家里的开销，不算人情。”
　　“这也记账？”菲佛忍不住笑。
　　“记。”克里斯蒂一本正经，“记了账，才长久。不记账的情分，风一吹就散了。？”
　　菲佛被她逗笑了，笑着笑着，忽然撑起身子，越过克里斯蒂，在陈君衡唇上轻轻印了一下，印完自己先不好意思，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这个不记账。这个是我自己想亲的——回洛杉矶之前，我先亲够了再走。”
　　“亲够了没有？”克里斯蒂在旁边起哄，“没够就接着亲，他今晚是咱们的，跑不了。”
　　菲佛真就又亲了上去，这一回亲得久，亲得两个人都喘了才分开，她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低低地说：“够了。这一口，够我撑到十月。？”
　　还是克里斯蒂先把话头拉回正题，声音哑着，却已经是当家人的调子了：“规矩，今晚算落到实处了。往后就照今晚这样：话说在明处，账记在明处，人睡在明处——谁也别给我玩藏着掖着的那一套。”
　　“嗯。”菲佛在她怀里闷闷地应，过了会儿，又小声说，“我后天回洛杉矶。回去把据点守好。二轮试镜在十月，我提前回来……回这儿住。二楼朝南那间，我的房。”
　　“你的房。”克里斯蒂在她发顶上拍了拍，“里头我给你留了纸和笔，你那本记台词的本子，下回别带来了，家里给你备新的。还有——”她扭头看向陈君衡，眼睛在暗里亮着，“君衡，她回去那天，你送她去机场。送到了，给我打个电话报平安。这也是规矩，我现加的。”
　　“都记下了。”他把两个人往怀里拢了拢，“睡吧。明天还有一摊子事。”
　　菲佛先睡着的，呼吸匀了，眉头舒展着，手里还攥着克里斯蒂的一截衣角——衣角是睡衣的，她们两个不知什么时候把睡衣胡乱套上了。克里斯蒂没睡，睁着眼看了会儿天花板，忽然轻轻地说：“君衡，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家，今天才算真齐了。”
　　“齐了。”他说，“仨人，一本账。”
　　“十月是个坎。”克里斯蒂的声音在暗里飘过来，困意里带着清醒，“我去迈阿密，她回纽约二轮，星光交货，字幕机连轴转。你坐镇，丹尼跑腿，梁伯压阵。排是排开了，可你自己别熬坏了——夜里该睡就睡，不许一个人守着仓里的灯想事情。”
　　“知道了。”
　　“还有，”她顿了顿，“今晚这样的夜，往后……一个月得有几回。人是肉长的，光算账，不搂着睡，这个家就冷了。规矩我立，日子也得我排——这一条，也记在我心里那本账上，不写出来。”
　　陈君衡在黑暗里笑了一声，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账房安排，我听着就是。”
　　“这还差不多。”她往他这边靠了靠，一只手搭在他手臂上，指尖轻轻地动，像在数什么，数着数着，声音就含糊了，“我头一个来，我守着这个家……守着你……”
　　“往后还会添。”她闭上眼，声音慢慢低下去，“添一个，我立一页。添十个，我立十页。你跑你的买卖，我守我的账本——咱们这个家，散不了。？”
　　菲佛回洛杉矶那天，陈君衡照克里斯蒂新立的规矩，送她到了机场，又回仓里打了个电话报平安。她在电话里说，纽约分堂那位老师的话，她记了一本子；二楼朝南那间房里的纸和笔，她用了大半本——第三幕的台词，她走的时候已经能背下一半。
　　这期间，菲佛从洛杉矶打来过两回电话。一回是报表演班的：老师把她读的那段第三幕录了下来，说要留着，等她二轮回来的时候两头比着听，看她这两个月是进了还是退了。另一回说的是格罗斯那头的事——圣迭戈那家连锁的人真到了洛杉矶，点名要看东桥的货，她在仓角那边陪着人看了一下午的带子，登记本记得清清楚楚，临走把数字报给了克里斯蒂对账。克里斯蒂在电话里听完，只评了一句：“这姑娘，人在西岸，心在账上。靠得住。”
　　陈君衡在电话里问她课上得怎么样，她说：“累。累得值。君衡，我现在念台词，脑子里想的不是‘像不像’，是‘疼不疼’——那个女人跟她妈摊牌的时候，心是疼的。我把这个想明白了，老师说我的眼睛里有东西了。”
　　八月将尽的时候，仓里又并了一回总账。
　　这一回并账，桌上的单子比月初厚了一倍。星光追加单的定金 1,500 美元入了账，十二部字幕带的活已经排上了字幕机的日程；补货的进货单、仓租、杂费，一笔笔销掉。克里斯蒂拨拉着算盘——她算账爱用算盘，珠子响得脆生——最后把账本一推，报了四个数：现金约 8,300 美元；库存约 3,100 美元；应收约 3,000 美元；里外并下来，东桥的净资产，约 14,400 美元。
　　应收那 3,000 美元的构成，她也一笔一笔点给他听：星光十二部字幕带的尾款占大头，哈特福德和普罗维登斯两家新签的邮购站各压着一个月的账期，罗莎下个礼拜的货算是现款现货、不占应收。库存那 3,100 美元，一多半是刚补进来的港片新带，压在仓里等着上星光的柜台和邮购的单子，动得快，不算死货。
　　“半年。”她把铅笔搁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从你兜里那 600 美元，到今天的 14,000 多。君衡，这数儿不大，可它干净——每一笔都写在纸上，每一笔都对得上。”
　　“秋后还有一关。”陈君衡说，“麦永昌那封电，昌盛那扇门。门要是敲开了，咱们这本账，就得换大本子了。”
　　“换呗。”她把蓝布面的账本摩挲了一下，忽然想起什么，起身从里间的柜子上取下一本杂志，摊在两个人中间的账本上头，“先别说秋后。眼下就有一笔买卖，我憋了快一个月了，今天跟你摊牌。”
　　正是回程飞机上她买的那本音乐杂志。摊开的这一页上，一个圈画得又圆又重——金发，红唇，眼神里带着一股谁也不服的劲儿，正是那天在飞机上他瞥见的那张脸。页面边上印着一栏小字，是这支乐队下个月的行程：纽约，唱片行签售，外加两家电台的宣传通告，日子就排在九月里，满打满算，还有不到三个礼拜。
　　“这张脸，我在飞机上就看准了。”克里斯蒂的手指点在那个圈上，“我这一个月没白闲着，托人打听过了——她们乐队的宣传影像，如今都是唱片公司的人随手拍的，粗糙得很，只在欧洲那边的电视台放。”
　　“北美呢？”陈君衡问。
　　“北美这边，根本没人正经做过。我就问你，君衡：音乐的影像带，做成咱们这样的带子，往店里卖、往电台和唱片行的柜台上摆——这条线，能不能走？”
　　陈君衡看着杂志上那张脸，半天没说话。他脑子里有大势的影子：明年这个时候，音乐电视的风就要刮起来了，影像带这门生意，往后十年都不会冷。可影子只是影子，眼下这条线怎么开第一步，还得靠面前这张具体的脸、这栏具体的行程，一步一步踩实。
　　“能走。”他把杂志合上，又翻开，停在那一页，“而且得快。下个月她人在纽约，签售在唱片行——那地方，正是咱们的货能摆上柜台的地方。我去会会她。”
　　“拿什么去会？”克里斯蒂问得实际，“人家是当红的乐队主唱，你空着手去，人家凭什么听你一个卖带子的说话？”
　　“拿一份试点方案去。”他把本子翻开，借着仓里的灯，一行一行写给她看，“唱片公司给她拍的那些宣传片，咱们出字幕、出转制、做成店里能卖的带子。她那张脸、她的歌，配上咱们的手艺——头一桩，我不谈钱，我先让她看看，她的画面到了我手里，能变成什么样。”
　　他写完最后一行，把笔搁下，抬眼的时候，克里斯蒂正看着他笑，笑得跟飞机上画那个圈的时候一模一样。
　　还有一层巧处，是克里斯蒂打听来的：签售的那家唱片行，恰好是东桥邮购目录的订户，开春的时候还订过两批货，掌柜的跟梁伯有过一面之缘。这层关系不深，可它是一条缝——有缝，就能把手伸进去。陈君衡把这一条也记在本子上，特意画了道粗线：到了签售那天，他不是个堵在门口的陌生人，他是唱片行订户的东家，是能先跟掌柜的说上话、再经掌柜的引着去见人的自己人。渠道这东西，就是这么一寸一寸搭起来的。
　　分工当场就落了字：陈君衡备试点方案，把唱片公司给乐队拍过的几支宣传片的成色先摸清楚，能拿到样带就拿到样带；克里斯蒂托她在电台里认识的人，把签售那天的流程、唱片公司随行的人是谁，一一打听明白；丹尼这头，把东桥现有的音乐类带子挑出最好的几盘，做成一份干净的样品册。日子就定在签售那一周——人在纽约，错过这一回，下一回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方案里头有一条，你得替我记着。”克里斯蒂把笔递给他，点了点本子上的一行空处，“跟人家谈，谈的是她的画面值多少钱，不是谈她这个人。咱们东桥出去谈买卖，先把人当人，这一条，走到哪儿都不能丢——菲佛是这么进来的，往后的人，也得这么进来。”
　　陈君衡把这一行写上，笔迹压得很重。写完，他把杂志翻回那一页，又看了一眼那个圈。圈里的女人金发红唇，下巴微微扬着，对着镜头，像对着整个世界说：我不伺候谁的眼色。
　　窗外，八月末的纽约闷热未消，仓门外有辆卡车倒进巷子，倒车灯一闪一闪。那本杂志摊在账本上，金发红唇的脸朝着天花板，眼睛谁也不看，又像谁都看不上。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