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群芳录】（15）作者：打雷下雨收衣服

【锦衣群芳录】（15）
 作者：打雷下雨收衣服
 2026/11/13  发布于：pixiv
【第十五回 楚邸中宵分骑报丧 茶肆闹市借珰设网】
诗曰：
六月骄阳暑正炎，锦衣束装欲南辕。 
深闺夜话情千缕，小子拳桩志暗坚。 
楚邸一夕惊大梦，朱门万户起哀烟。 
卫辉市里人如海，暗布机关设肆前。
书接上回。却说杜衡辞别了冯季安，自回宅来。心下盘算，动身南下不过两日工夫，宅里宅外诸般事务、行装盘缠，尚有许多头绪，须得一一料理妥帖。
他进得宅门，三步并作两步，径往书房来。刚一推门，只见春桃正在里头收拾昨夜的被褥。
杜衡摆手止住她道：「这被褥暂且别收。这两日事忙，夜里只怕还在书房将就。」又问道：「你家奶奶起身不曾？」
春桃抿嘴一笑，将锦被叠得齐整，回道：「回老爷，太太早起便醒了，这会子刚梳洗毕。老爷便是当差再忙，也没个整日价连自家奶奶一面都不见的理。」
杜衡闻言，上前一步，伸出指头在她额角上虚虚一弹，笑骂道：「你这蹄子，倒越发伶牙俐齿了。昨夜便编派我，今日又替你家奶奶抱不平，莫不是背地里许了你甚么好处，单叫你来聒噪我？」
春桃将头一偏，抬手护住额角，斜斜瞟了他一眼，道：「谁编派老爷了？奴婢说的是正经话。奶奶不开口，是奶奶贤惠。我们做下人的，为主子分一句忧，也是本分，哪里敢指望奶奶许甚么好处。」
杜衡低头见她怀里还抱着那床锦被，正是昨夜自己盖的，想起恍惚里那一揽，笑道：「说嘴。昨夜我在椅上打个盹，你倒敢凑上前来。」
春桃登时面红过耳，怀里的被子都忘了放，低啐道：「那是奴婢见老爷乏了，一片好心。老爷不领情也罢，倒拿这个取笑人。」
杜衡见她又羞又急，越发好笑，道：「你也有脸嫩的时候？我只当你这张嘴，从来不肯输人。」
春桃垂着头，指尖绞着被角，半晌才嘟囔道：「人家一片好心，倒落了不是。」说着把脸一抬，道：「老爷也别总拿奴婢当孩子哄。奴婢的年纪，也不过比老爷小两岁。凭甚么老爷在外头做大事，奴婢在老爷眼里，就一辈子是个不懂事的小丫头？」
杜衡被她这一番话噎得一怔，随即失笑，道：「好，好，倒是我看轻你了。」
春桃抿着嘴，一时掌不住要笑，又怕他再打趣，便端起脸，把腰一扭，道：「不与老爷斗嘴了。只是早饭眼看得了，老爷是去上房用，还是奴婢端到书房来？」
杜衡目光在她脸上一掠，便移开了，摆手道：「去上房，左右一家子凑一处吃。你去回你奶奶，说我收拾便来。」
春桃应了一声，福了一福，抱着锦被往外走。到了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方才低头去了。
待到辰时三刻，一家子照旧聚至上房用饭。饭毕，杜衡便带庆远往东跨院习武。
那庆远早换了一身短打，依着杜衡昨日所教，双足分开、屈膝下坐，脊背挺得笔直，两手在身前虚抱，摆出一个骑马桩的架势。
杜衡负手在旁转了两圈，见他小小年纪，虽抿着唇、额角冒汗，却半步不肯挪动，暗暗点头，也不催，只不时抬手替他校正腰胯、膝弯，口中道：「桩功是拳脚的根。根扎不牢，上头的花架子再好看，也是虚的。」庆远咬着牙应一声，仍是纹丝不动。
如仙将今日家中针线调度、迎来送往料理停当，便携了秀蓉一同到东跨院来看。
正看间，春桃穿廊过院而来，屈膝禀道：「老爷、太太，外头有位文先生到访，在前厅候着。」
杜衡一听是文九思，忙道：「快请。」
不多时，春桃引着文九思进了东跨院。只见他依旧青衫旧巾，虽洗得发白，却浆得齐整、一尘不染，举止甚是从容。待见了杜衡，连忙敛衣上前，深深一揖，道：「小可见过杜大人。」揖毕抬头，才见如仙也在，便又恭恭敬敬作了一揖，道：「见过如夫人。」
文九思与杜衡、如仙虽是旧识，宅中其余女眷却不曾会过。当下一眼瞧见如仙身旁垂首立着一位女子，荆钗布裙，不施脂粉，却掩不住几分标致。
他不知是何身份，又不似未出阁的姑娘，一时拿不准尊卑，又恐叫低了唐突，便拣了个尊称，拱手道：「见过姨奶奶。」
那三字入耳，她心头没来由地一跳，霎时间双颊通红，恰似三春桃花，竟抬眼往杜衡那边望了一眼，又忙垂下头去，只把一方素帕绞来绞去，半晌竟无言可答。
原来昨日如仙携了庆远自聚贤楼回宅，特意唤秀蓉过去，将今日请文九思来馆教庆远一事细细说了。又道：「明日文先生登门，你如今热孝在身，穿着孝服见外客，多有不便，且又是在自家宅子里，索性换一身素净常服罢了，也不唐突。」
杜衡眼见秀蓉窘迫，恐失了礼数，忙打个哈哈，把话圆了过去，道：「先生莫怪。此女乃庆远的嫡亲姐姐，如今我家太太怜她，认作义妹，并非姬妾。」
文九思是何等剔透的人，一听这话，又见杜衡这般抢着撇清，心下便明白了几分，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顺水推舟躬身作揖道：「方才小可孟浪，唐突了姑娘，还望姑娘海涵，莫要见怪。」
秀蓉这才定了定神，敛衽还礼，轻声道：「先生客气了。舍弟年幼顽劣，日后还要劳烦先生费心教导。」
文九思忙拱手还礼，道：「姑娘言重了。令弟是个有根器的，又肯用功，小可自当尽心，不辱杜大人与如夫人所托。」
秀蓉闻言这才安心，又道了声谢，退过一旁。杜衡便陪文九思在院中站着，闲话几句，又看着庆远扎马步。看了一回，杜衡才将文九思引至院角僻静处，把方家姐弟的身世、遭际与眼下难处，约略说了一遍。
如仙与秀蓉在远处石凳上坐着，听不真切。片刻间，只见文九思忽地面色一肃，后退半步，整了整衣襟，对着杜衡长揖到地。
杜衡忙道：「先生这是做甚么。」伸手要扶，他已直起身，慨然道：「南来北往的人，小可也见得不少。似大人这般仁心，却从未见过。远哥儿的功课，大人只管放心，便是日后我那旧友来了，也断不叫孩子受屈。」
如仙远远望见，已猜着了几分，便掩口轻笑，转过头来，对身旁的秀蓉打趣道：「好妹子，你可晓得老爷正与文先生说甚么呢？」
秀蓉茫然摇头，轻声道：「姐姐可知？」
如仙抿嘴笑道：「咱这位爷呀，定是把你和庆远的身世底细，一股脑儿全说给文先生听了。」
秀蓉诧异道：「这又是为何？文先生与我们非亲非故的……」
如仙拿指头点了点她的额头，笑道：「傻妹子。方才文先生那一声『姨奶奶』，是他长了一双玲珑眼，瞧你日后要在家中落脚，眼下先讨个乖巧。老爷却怕外人嚼舌根，说他强占孤女，赶着辩了几句。这一辩呀，一头是他的脸面，一头是护着你的名节。要我说，也是多此一举，早晚名正言顺的事。」
秀蓉听罢，一张脸直红到脖子根，绞着衣角，恨无地缝可钻，半日才迸出一句，道：「姐姐胡说甚么哩……」说罢，又抬眼往远处瞟了一瞟。
如仙见她这般模样，便笑出声来，道：「好了，不打趣你了。由他们师徒练着，咱们去张姐姐房里坐坐。」说罢携了秀蓉，往张氏房里去了。
约莫一个时辰，庆远已是额上见汗。夏荷领他自偏房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往东书房来。文九思早在那里相候，见他到了，便教他描红写字，开起课来。
杜衡见他二人开了课，又嘱咐夏荷好生伺候，自回书房去了。
待至午时，文九思教完这日功课，又叮嘱了庆远几句，便起身要走。只见如仙携了秀蓉、带着夏荷，将饭食送到房外来，定要留他便饭。文九思再三推辞，只说还有件紧要事要与杜大人细说，不敢耽搁，遂辞了如仙，径往书房来。
一进房，文九思见杜衡正在等他，面色一正，从袖中取出一卷密函，双手呈上，道：「昨日大人所嘱之事，小可连夜走访了相熟的舟子、脚夫，都绘在这卷书状里了。」   
杜衡接过，就着窗下展卷细看，只见自滑县、卫辉一路往南，各渡口、哨卡都注得一丝不乱。他指着图上一处，问道：「这卫辉南关，盘查得如何？」   
文九思道：「最严，硬闯不得。」
杜衡道：「这却怎处？」
文九思道：「南关有个姓田的拦头，专管验货，手面宽、眼皮子浅，使足了银子，至多也就壹、贰拾两，便能放行。大人若真要南下，径借他陆记自己的船路走，这便是以贼查贼、灯下黑。」
杜衡手指在图上那两处点了点，点头道：「这两条都用得着。先生一夜辛苦，改日再谢。」
文九思忙躬身道：「大人说哪里话。小可一领青衫，蹭蹬半生，功名二字早灰透了，蒙薛堂主收留，容身账下，已是侥幸，些许奔走，何谢之有。」
他顿了顿，又低声道：「只是方小相公这孩子，小可瞧着是个有造化的。小可这辈子，算盘珠子扒到头，也不过如此。若能把肚子里这几本旧书传与他，也算没白读这一回。」
杜衡听了，默然点头，道：「先生放心。有我在，断不叫这孩子负了先生这番心。」
两人又将文书印信、脱身之策，一一说定。文九思这才起身告辞，杜衡直送到书房门口。 
送罢文九思，杜衡收好书状，见天色尚早，想着小白明日一早便要南下，便命何余去请宋毅、仇默二人这就过来，又教他顺路到聚贤楼整治几样菜肴、沽几瓶好酒，就摆在书房里，权当与小白饯行。   
待二人至书房，只见案上摆着几样菜肴、几瓶酒，都诧异。宋毅先笑道：「昨夜方才议过事，今日哥儿这是唱那一出？好端端的，摆起酒来。」   
杜衡指了指案边椅子，道：「小白明日一早就走，我后日也要动身。你我弟兄三个，今日吃杯水酒，权当饯行。」说罢端起壶，先与二人各斟了一盏，又与自家斟上一盏，举杯道：「这一盏，我先敬你。路上山高水长，切记，诸事小心。」
仇默也不答话，举杯一仰脖子，干了，重重把盏一顿。
杜衡又转向宋毅，两人对饮一盏。杜衡放下盏，道：「我走之后，这滑县里外，都劳你。」
宋毅低声道：「哥儿放心，有我在。」
杜衡沉吟半晌，起身到房外，唤来何余，道：「去请你家李爷过来，就说我有事相商。」
宋毅会意，点了点头。仇默却把盏一顿，眉头拧起，低声道：「哥儿，东厂的人，也配与咱一桌吃酒？」
杜衡摆手，道：「左右不过一顿酒，况且你我这一走，只留小毅一人看家，多少有些吃力。石老监既把人钉在这儿，往后少不得要打交道。今日这杯酒，买他个尽心尽力。你且忍一忍，只管吃酒，莫多话。」
一番话听得，仇默不再言语。
不多时，何余领着石全进来。杜衡忙起身拱手道：「表弟，请。」
石全见何余退下，这才正色道：「大人相召，小的岂敢不来。只是不知大人这是何意？」
杜衡不语，只先让他上座。石全再三谦辞，才在客位坐了。宋毅亲自执壶，与他斟了一盏。
杜衡举杯道：「公公，我这一去，不知几日才回。往后诸多事务，还要仰仗公公。这杯水酒，且先谢过，待平安归来，自当重谢。」
石全面色不动，把手一摆，道：「言重了。大人是为朝廷办事，小的虽是内官，吃得也是皇粮。如今奉了义父之命在此，自然是竭心竭力，护得大人全家周全。」
他顿了顿，又道：「再者说，若是寻常事，宋总旗在滑县，自能兜得住。此前义父许了专断之权，真要是天大的事，小的也自会从旁协助，大人放心便是。」
说罢，他才举杯自饮一盏。
宋毅在旁陪笑道：「有公公这句话，在下就放心了。」
仇默坐在下首，自斟自饮，眼皮也不抬。
石全眼角扫见，笑道：「仇爷今日何故独自斟饮？」
仇默只「哼」了一声，没接话。
杜衡忙打圆场，举杯道：「仇默是个闷嘴葫芦，公公莫怪。来，吃酒。」
四人推杯换盏。
正饮着，春桃唤了一声，推门进来，见众人正在吃酒，便福了一福，道：「太太叫奴婢来问，老爷晚间是在书房用饭，还是回上房？」
杜衡道：「我们在这吃着了。回去与你家奶奶说，不必等我，也不必另备饭，你们自便。」
春桃应了声，又看了眼案上杯盘，这才轻声退出，自往上房回如仙的话去了，不在话下。
一席直到掌灯时分。石全有了几分酒意，何余掌灯送了回去。宋毅、仇默也各自散去。
见几人散去，杜衡独坐书房，又将南下的盘缠、关津图、牙牌、文书一件件检点过，收进包袱。一时思绪翻涌，笑那韩山童，真乃不知天高地厚。遂提笔写道：
难难难，世事如雾里看花。
道道道，前程且洞若观火。
他自呷了口酒，又挥笔写道：
持斋念佛难定人心险恶，
纵入地狱方斩世间魍魉。
须臾间，他酒意上涌，兀地哈哈一笑，自轻声唱道：「可怜他、敲木鱼、念佛经，到头来做了刀下鬼。且看我、藏锋刃、踏夜行，拼老命去闯鬼门关！」
又呷了几口酒，接着提笔写道：
斩奸邪匡扶日月山河，
扫魑魅自见青天白日。
几笔写罢方才尽了兴，将笔一掷，自往偏房躺下歇息。
待得天色昏黑，上房掌了灯。如仙不见杜衡回内寝，便带春桃往书房来。进得房，只见案上杯盘狼藉，几张纸散乱摊着，杜衡已在偏房和衣睡熟。
如仙近前看了一眼，替他拢了拢衣襟，低声道：「今儿吃了多少酒。」
春桃在旁轻声道：「回太太，方才奴婢瞧着，书房里倒有五六瓶光景。」
如仙闻言，轻叹一声，道：「不知的人，只当你家老爷吃酒高兴，其实你家老爷心里烦闷得紧。」
春桃道：「太太与奴婢说这些作甚……」
如仙啐笑道：「你这蹄子，我还不知你？先去撤了杯盘，再取条薄褥子来与他盖上，夜里凉。案上那几张纸先别动，回头让你家老爷看着再说。」
春桃应了。如仙又道：「这些收拾完了，再打盆温水，你便从旁伺候着。待他醒了，拧帕子给他擦脸，让他回上房歇息，宿在书房，不成体统。」
春桃应了声，轻手轻脚收拾起来，一边抿嘴低声笑道：「太太放心，他若不肯挪，奴婢就说太太亲自来请，看他还敢赖着。」
如仙拿指头点了点她，笑道：「就你嘴巧。」说罢便自回上房去了。
春桃送如仙出了门，便转身收拾。先撤了杯盘，又取了褥子，轻盖在杜衡身上，这才端来温水，拧了帕子，在榻边坐下，俯下身子，伸手替他擦脸。
那帕子温热，擦过额角、面颊。恍惚间，杜衡只觉一股幽香飘入鼻尖，似如仙房中的气味，便只当是如仙近身侍奉。
遂抬手往那柳腰上一握，还嫌不够，又伸手按在那软股上。忽听得「呀」地一声，又有人唤「老爷」，酒意被热气一激，登时烟消云散。睁眼只见灯下一张鹅蛋脸，离得极近，杏眼含春，满脸羞红，正低头一手替他擦脸，一手按在他那不安生的手上。
杜衡看清来人，虽面有愧色，却不松手，只轻轻搓了两下，道：「春桃？」
春桃见他醒了，娇声啐道：「老爷既是醒了，手却为何这般不安生？」她又道：「太太吩咐，让老爷醒了就回上房睡。」
杜衡依旧不动，只看着她，道：「你家奶奶呢？」
春桃道：「太太等了半日，见老爷睡熟，先回去了。」她手里帕子没停，又替他擦了擦脖颈，「老爷吃了那么多酒，可是难受？」
杜衡摇了摇头，趁她换手，一把握住那柔荑。
春桃手一顿，帕子差点掉了，未料到自家老爷这般大胆，便往他手背上一拍，娇嗔道：「呿，便是吃醉了，也这般不安生。且松开，我好替你擦汗。」
杜衡也不松，只觉得那腕子细，烫得厉害，低声问道：「这手怎地这般烫？」
春桃虽又羞又臊，可她本就生性大胆，又是如仙调教出来的。当下杏眼一瞪，扮了个鬼脸，啐道：「那是水热。老爷再不安分，若是让太太晓得了，还不扒了婢子的皮。」
杜衡一笑，这才松了手，又在她鼻尖轻轻一刮，道：「莫说你家奶奶舍不得，便是老爷我也舍不得，且扶我起来。」
春桃忙收了帕子，扶他坐起。她低着头，只是那手腕，仍在发烫。
杜衡正了正身子，问道：「你在家时，可曾许配过？」
春桃闻言，柳眉一挑，道：「老爷又没正形，哪有这般问话的。」说罢也不理他，只管收拾。
杜衡见她这般回嘴，却也不气，只起身笑道：「不说也罢，等改日将你许配了。」说罢自踱到外间去了。
春桃收拾完，随他到书房，接话道：「本就是卖与主子的奴婢，老爷若要发卖、许配，与太太说便是，和奴婢说甚么。」
杜衡靠在案边，摇头笑道：「你这蹄子。」拿手指了指案上的字，问道：「这对子，可是你写的？」
春桃一笑，道：「老爷明知故问，哪有下人敢动自家老爷书房的字。」
杜衡道：「那你可识得这上面写着甚么？」
春桃见他小瞧自家，便凑到灯下，手指点着纸面，偏头看了一眼，道：「这有甚么认不得的，便是誊录下来，也不在话下。」遂将三幅字逐句念了出来，念得字正腔圆，竟不打一个磕巴。
杜衡赞道：「好个玲珑的丫头，不光口齿伶俐，还能识字。」
春桃直起腰，抿嘴嗔道：「老爷莫要小看人，奴婢好歹在家时学过几年。」
杜衡噢了一声，也不言语，只等她往下说。
那春桃自知上套，又气又羞，拿脚一跺，道：「罢了，回老爷话。婢子的爹原是做买卖的，前岁带了两个哥哥，往北地贩马，想赚些厚利，替我备一份嫁妆。谁知撞着鞑子入寇，爹和两个哥哥，一道没了。」
杜衡闻言，直起身，慢慢收了笑，动容道：「后来呢？」
春桃眼圈一红，低头看着手里的帕子，道：「只有一个小厮，逃回家中报丧。那厮黑了心，又伙同几个家奴，把家里细软掠了个干净。母亲一急，中风在床。两个嫂嫂见家败了，各自卷了剩下的东西，携了孩子，回了娘家。」
杜衡道：「你和你母亲，又往哪里安身？」
春桃低声道：「祖宅被债主占了，婢子没奈何，只得带着母亲，在城外租了半间破屋。母亲要吃药，婢子手里一个钱也没有，只得卖身与人牙子，先支了些钱，央求他：等我母亲去了，婢子自随他走。」
说到此处，她悲从中来，声音哽咽，两行清泪落了下来。
杜衡听得心下难受，只低声又问道：「那后来呢？」
春桃又道：「后来那人牙子答应等我母亲咽气，再走不迟。今岁开了春，母亲终是没能熬过，只得草草埋了。再之后，人牙子带我流转，到了这滑县，卖进了老爷家门。」
杜衡道：「那你可还记得，你母亲葬在何处？」
春桃抬起头，道：「天底下哪有记不得自家父母埋在何处的畜生。」她接着低声道：「在临汾县城外，婢子亲手埋的。只是可怜了我爹和两个哥哥，连尸骨都没回来。」
杜衡道：「这般说来，你与你张姨娘，还是大同乡，她是泽州，你是临汾，往后只要你家奶奶不怪，可与她多亲近些。」他又问道：「你既在山西，怎地又会来至滑县？」
春桃道：「那人牙子道，似我这般身段的，发往南边，好卖银钱。」
杜衡心下叹了口气，伸手轻轻环住她的腰，只得低声宽慰道：「好丫头，莫哭。」
说及伤心处，春桃本就是强撑，眼下被他这一抱、一句「莫哭」，再也撑不住，眼泪扑簌簌落得更凶。
杜衡见她哭得伤心，便将人往身边再一带，却不想那左腿正好顶在她双腿之间。春桃身子一软，偎进他怀里。
杜衡只觉怀中人颤抖不止，胸前衣襟渐渐湿了一片。他没有再问，只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任她哭了个痛快。
杜衡郑重道：「好丫头，你听我说。日后老爷替你做主，讨回应得的家产，再将你母亲的坟修缮一番，替你爹和两个哥哥立个衣冠冢，也算了了你这孝女的一桩心愿。」
良久，春桃才渐渐止住哭声，只仍不肯抬头，只攥着他的衣襟，哽咽道：「院中姐妹哪个不晓得老爷惯会哄人，婢子一个下人，哪当得老爷这般好。」
杜衡听她这般一说，一时间张口结舌，抬手便朝她那臀肉轻拍一记，笑道：「打你个编派老爷的小蹄子。老爷那是疼爱你家奶奶。」
春桃挨了打，心中自是欢喜，嘴上却不依不饶，抽泣道：「人也哄了，话也说了，该打也打了，老爷还待怎地？哪有落下不抬起的板子。」
杜衡晓得那话中意思，也不撒手，待她止了抽泣，便温声道：「傻丫头，你家老爷几时说过假话？这几件，我都记着，待时机成熟，自会去办。」
春桃眼中朦胧，只点点头，哽咽道：「老爷大恩，婢子没齿难忘。」
说罢便要抽身行礼，却不想被他一手定住腰身，将人轻轻拉回，那腿又抵了上去。春桃先前就被他贴着，眼下又抽不得身，一阵腻歪，只觉阵阵酥麻，腿间似有春泥，却强作镇定，娇啐道：「你这人，怎这般作怪。奴婢本就心中凄苦，老爷倒还这般作弄人。」
杜衡一笑，低头指着胸前，道：「非是我作弄你，你且看，这一片是谁弄湿的？」
春桃见状噗呲一笑，把方才那些不悦一扫而空，又扮个鬼脸，道：「活该，叫你不安分。」话一说完，转念一想，又道：「完了，回头奶奶瞧见，老爷再这么一说，还不得扒了我的皮。」
杜衡见她笑了，抬手轻轻捏了捏她鼻尖，道：「好丫头，去把方才余下的那半壶酒拿来。」
只片刻，春桃提了酒进来，杜衡接过，往胸前湿处泼了些，酒气一冲，那泪湿便看不真切了。
见差不多了，他这才收了手，拿起案上的包袱，温声道：「夜深了，随我回上房。你奶奶还等着，往后有我做主，你放心便是。」
春桃应了一声，心中一暖，吸了吸鼻子，深吸一口气，似将胸中尽数浊气吐出。待他出了书房，这才吹了灯，关了房门，往上房而去。待到院中，晚风一吹，只觉腿间一阵湿冷滑腻。
正是：
夜入书房拭醉颜，灯前细诉破家缘。
卖身葬母孤零女，一诺教她泪暗涟。
进得里间，只见如仙坐在灯下，面前摊着只半旧红漆箱笼，手里捏着一沓会票，就着灯光一张一张点数，听得脚步，抬眼笑道：「可是舍得回来了？」一眼瞧见他胸前衣襟湿着，又诧道：「怎地衣服也湿了？」
杜衡道：「方才酒醒，只觉口渴，便唤春桃把那半壶酒拿来，不想喝得急，撒了些在身上。」
如仙唤来春桃，道：「你家老爷吃酒撒了一身，且替他换了，再打盆水来擦擦。」春桃应了，取了干衣，替杜衡换上。她心里明白这衣襟是怎么湿的，只低着头，不敢作声，换罢便自去打水。
杜衡换了干衣，在她身旁坐下，道：「怎还在忙这些？」
如仙把点过的会票按数理齐，又拿起身侧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头是几包封好的药末，道：「这是解暑的香薷，这是止泻的，这是金疮药。你那脾气，一忙起来便不知顾身子，奴家不替你想着，谁还替你想着。」
说话间，春桃端了温水进来，拧了帕子，替杜衡擦了擦手脸，放下盆，侍立在旁。
杜衡拈起那包金疮药，笑道：「你当我是去打仗。」
如仙手上不停，道：「你办的这差，比打仗还凶险。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言语间又低了几分声，道：「这一去，又是水又是旱，还不知几时才得回来。」
杜衡知她牵挂，心中也自动容，伸手覆在她那点票的手上，俯身将人揽入怀中，轻抚面颊，并不言语。
如仙手一顿，几张会票滑到膝头，见他这般模样，心下一酸，虽不是生离死别，却暗自难受，面上只嗔道：「做甚么，人家正给你理东西。」
杜衡不放手，只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道：「东西让春桃理，或是明日理，都使得。你陪我说说话，可成？」
如仙拗不过他，抿嘴一笑，又对春桃道：「你且把这些收了，便去歇息。」说罢便往床榻上去。
春桃应了一声，先把会票、箱笼、药包一一收拾了，这才轻手轻脚退出去，反手带上门。
房里只剩夫妻二人，灯花轻轻爆了一声。杜衡握着她的手，见她腕子上还戴着过门时那只玉镯，灯下温润，临行前那点烦躁，忽然就散了。
如仙垂着眼，抽了抽手，没抽出来，道：「这么看我做甚么？」
杜衡握紧她的手，低声道：「你替我撑着这个家，我心里都记着。」
如仙轻叹，嗔道：「又说这些，专来哄人泪。」
杜衡摇头，道：「不是哄你。我只盼早早了了这差，回来与你厮守。」
如仙啐道：「谁要与你厮守。」偎在他怀里，半晌，终是轻声道：「你只平平安安的，比甚么都强。」
杜衡道：「你说的这些，我都懂。可自打你进门，就没清闲过，眼看人都瘦了。」他握紧她的手，低声道：「累在你身，痛在我心。」
如仙眼圈一热，偏过头，啐道：「甚么累呀痛的，怪话连篇。」却又轻声道：「有你这句话，奴家便不累。」说罢翻身趴在他身上，那一对豪乳，正压在杜衡胸口。
她一手撑在一侧，一手轻抚他的脸颊，看了他半晌，才道：「你只把差事办妥、顾好自个儿，路上得便捎个信，别叫家里悬着。」
她终是未能忍住，两行清泪顺颊落下，抽泣道：「奴家知你本事大…… 也不是怕你在外头有甚么…… 就是怕你一个人，冷了热了，没人知晓。」说罢倒在他怀里，哭了起来。
杜衡伸手揽住她，替她抹了泪，低声道：「好素娥，好贤妻，我都应下。冷了添衣，热了纳凉，到一处便捎个信，差事一了，立时回来，可成？」
如仙依旧只哭不语。
杜衡没法，把她搂紧，轻轻拍着背，低声道：「好啦，再哭，我这心都叫你哭碎了。」他低头在她耳边，哼起一支她从未听过的调子，吐字怪，一字一句却听得心头暖。
如仙听不真切，只觉得那调子软绵绵的，不知怎地，心头一暖，哭声竟渐渐止了。
片刻，她抽着鼻子道：「好人，这调子虽怪，奴家心里却听着暖和，听着欢喜。还有没别的？再唱一个。」
杜衡见她欢喜，便又在她耳边哼了一支。
如仙听罢，果然破涕为笑，在他怀里轻轻捶了一下，啐道：「谁要你这些怪话，不害臊。」
杜衡温声道：「秦素娥，你便是我的宝，这辈子是，下辈子还是。」
如仙伸手搂住他，把脸埋在他怀里，忍着泪，半晌，闷闷地道：「说定了。便是流尽了泪，下辈子，奴家还寻你。」
杜衡道：「便是你不来寻我，到了来世，为夫也自会去寻你。好宝贝，莫哭了。」
如仙应了一声，两人相拥，夜渐深沉，双双安歇，一宿无话。
正是：
一夜夫妻百日恩，临行千言嘱叮咛。
山高水长终须转，莫负深闺守夜人。
却说本朝太祖高皇帝，原是布衣出身，驱逐胡元，一统天下，定都应天，立国大明。此后分封诸子为王，以屏障帝室。又设锦衣卫，掌侍卫缉捕、诏狱刑狱，权势极重。
这大明天下，自太祖建国，经太宗文皇帝迁都燕京，至当今正德天子，已历数朝，传国百数十载。
这正德天子乃先帝孝宗敬皇帝独子。算到如今，诸国宗藩之中，支派最近的，便是兴王这一脉。
又说这兴王，乃宪宗纯皇帝第四子，自弘治年间就藩安陆，论起来乃是当今天子的亲叔父。这老王爷为人最是仁孝恭慎，平生耽于诗书、不问政事，于这楚地一住便是二十余载，平日里行止履薄临深，生怕招致厂卫猜忌。
老兴王平日最是康健。不期六月二十二日，忽然暴疾，医药罔效，竟于寝殿之中骤然薨逝。
凶信一出，王府上下如遭雷击。内侍宫人哭作一团，仪卫官校奔走相告，各院门户乱纷纷开合不定。有等胆小的，只管掩面啼哭，有等乖觉的，已暗地揣摩府中日后局面。一时间，灵幡未举，人心先乱。
王妃蒋氏独坐在殿中，面色惨白，两手死攥衣袖，半晌没作声。
她本待放声一恸，忽又想到世子尚小，眼下老王爷这一去，外头群狼环顾，暗中窥伺者不知几何，自家大姑娘又不在跟前，若先软了，这一府老小，便真没了主心骨。
想到此，只得把泪强忍住，唤过承奉正赖义，低声吩咐道：「速令各院止了喧哗，着人去请世子、两位郡主与王夫人。再传袁长史、张师傅并府中各官，即刻来见。」
赖义红着双眼，躬身退下。不多时，王夫人随在后头，世子朱厚熜引着永福、永淳两位郡主进得殿来，并着大伴黄锦等人随侍左右。
这世子年方总角，平日却比寻常儿郎沉稳些，遭此大故，双目早哭得红肿。方才入得门来，便扑倒在王妃膝前，哽咽道：「母妃，父王他……如何便丢下儿臣去了？」
王妃见他这般，心中一酸，泪几欲落。忙伸手将他一把扶起，低声断喝道：「我儿，你是父王的世子，这王府日后的承重人。私下里哭断肝肠，也是孝道。只在外人跟前，不可乱了举止。你父王一生谨慎，不曾落人话柄。如今他去了，外头虎豹豺狼盯着，咱们行止断差不得一丝一毫。」
世子听罢，用袖子抹了泪，强自站直了，道：「儿臣省得。只是父王骤逝，儿臣心里……」话未说完，声音又哽住了。
正说间，只见长史袁宗皋、师傅张璧引着府中各官，已低头肃容趋进殿来。众人朝上齐齐跪倒，叩见王妃与世子。
张璧叩首毕，起立一侧，见世子这般情形，也在一旁暗暗垂泪。他上前一步，躬身劝道：「世子爷，哀毁骨立，固是人子之情。然承家主丧，尤是人子之责。王妃所言极是。目下之急，最要在稳住府中人心。」
王妃看了堂下众人一眼，半晌才开口道：「袁长史，王爷骤逝，世子又小，府中不可无主。外头厂卫、各方耳目，素来窥伺安陆。如今丧礼未备，人心未定，这发丧、报丧的折子，该如何处置，方不落人口实？」
袁宗皋趋前一步，躬身长揖，奏道：「王妃勿忧。老王爷薨逝，断是瞒不住的，也不必瞒。若遮掩迟疑，反叫外人生疑。依臣愚见，当以稳妥为主。」
他略停了停，又道：「其一，发丧成服，停灵正殿，一切恪遵会典祖制，不可失了王府体面，亦不可因悲恸而逾制。其二，速拟报丧奏疏，差心腹快马驰奏京师，将薨逝日期、病因、府中情形据实奏闻，恭请朝廷降旨。疏中措辞，只宜哀切恭谨，不涉私议，更不可有半句怨望。其三，府中各门暂加管束，卫兵官校各守本位，严禁闲杂人等出入，免致谣言四起，外头生乱。」
王妃点头，道：「长史所言，正合我意。只是世子年幼，主丧之礼，倘或内外大小官员来吊，应答不周，又当如何？」
张璧听毕，转过身来，对王妃躬身奏道：「回王妃，世子虽幼，名分所在，灵前主丧，断不可假手于人。臣当与袁长史先定仪注，何时成服，何时举哀，何时接见吊官，俱逐条开具明白，呈王妃与世子过目。世子但依礼而行，答话之际，臣等在旁提点辅弼，自不至有失。」
世子听罢，向张璧作了个揖，道：「有劳师傅费心。父王在日，常教导儿臣要恪守礼法。今儿臣纵然痛心切骨，亦不敢废了父王平生的法度。」
张璧慌忙侧身避过，躬身还礼道：「世子爷如此，老王爷泉下亦当含笑。」
右长史张景明也出班，奏道：「王妃，王府官属众多，各有执掌。值此大变，最忌号令不一，彼此推诿。臣请将丧纪约束、各官职守，即刻誊录明白，传示阖府。凡吊唁官民、收发文移、各门出入，俱置簿登名，臣亲自核查。如此既使诸事有凭，也可防小人借丧生事。」
王妃道：「张长史想得是。便依此行。」说罢，又转过头看着袁宗皋，道：「报丧的奏疏，便请袁长史与张师傅同拟。拟成之后，先呈世子看过了，再呈本宫过目。」
袁、张二人齐声应下。王妃又唤典宝正张爵近前，问道：「府中宝印文书，可曾验看？」
张爵躬身奏道：「臣已命人把住院门，宝印俱各封存，未敢擅动。待奏折用印，臣会同长史、审理，当面验看，记注时日，断不敢有失。」
王妃道：「好。越是忙乱，越要公私分明。王爷一生谨慎，切不可在他身后，反教府中失了法度。」
说罢，王妃目光闪动，又望向仪卫正骆安与仪卫副陆松。
那骆安会意，趋出班列，躬身奏道：「王妃放心。臣即清点仪卫，分守府门、灵殿与各院要路。只是各门若一概闭死，外头见了，或要猜疑府中有变。依臣愚见，不若外松内紧，明里大张丧礼，暗中加紧盘查。」
陆松接着骆安所言，奏道：「臣愿带人专查夜出夜入。府内人役若私传书信、夹带物件，一体拿问。城中若有无籍之徒捏造流言、荧惑人心，也当立时拿获，送交有司。」
王妃道：「便依尔等。只须记着，护卫王府乃是尔等职守，切不可借端扰民，更不可与地方官府无故争执。」
骆安、陆松齐声应道：「臣等领命。」
须臾，又有王佐、陈寅、朱宸诸将一齐趋出班列，各自躬身，依次请令奏道：
「末将王佐愿亲率官校，把守府门重地，甲械随时检点，绝不懈怠。」
「末将陈寅专管巡夜，凡府墙内外、夹道僻巷，俱分班轮宿巡查，时刻不绝。」
「末将朱宸愿亲带人手，守护灵殿左右。除奉召之人，虽府中旧属，亦不得擅入。」
王妃见三人各有承当，心下稍安，道：「尔等虽是府中旧人，却皆为忠勇之士。往日王爷待尔等不薄，只望今后把各自差事办妥，上以慰老王爷泉下之灵，下以尽忠于世子。」
三人听了，齐齐动容，纳头叩首，声音哽咽，齐声道：「末将等万死不敢忘老王爷恩义。此后定当肝脑涂地，誓死效忠世子爷。」
承奉正赖义、承奉副张佐也趋前跪倒复命。赖义跪奏道：「奴婢已传令内库赶办孝服、素幔、灵前一应陈设法物。各院灯彩，即日起尽数撤下。只是丧仪用度浩繁，奴婢不敢自专，还请王妃示下。」
王妃道：「王爷在日最忌奢靡，丧礼须合制度，却不可铺张。一应所需，够用便罢。府中仆役各有孝服，不许各自赶制新衣，徒耗钱粮。」
张佐接着跪奏道：「奴婢即去安抚各院内侍宫人，令其各守本分。凡有趁乱偷盗、漏泄内闱者，先行看管，再行禀闻。灵前香火、膳食、汤药，奴婢也当逐班查验，不敢疏失。」
王妃道：「内闱之事，便交与你二人。若有人趁王爷新丧，作践世子与两位郡主的，立时报我。」
赖义、张佐躬身领命。王妃见诸事停妥，殿内仓皇之状渐定，方要叫众人各去办事，忽抬头见永福、永淳并肩立在世子身后，相顾流盼，都欲言又止。
王妃道：「袁长史、张师傅、黄锦，内侄蒋轮且先留下，其他人等都先退下，在殿外伺候。」待众人退出殿外，王妃这才转向两位郡主，问道：「你二人还有何事？」
永福迟疑了半晌，低声道：「母妃，府中上下虽已安排妥当，只蒨宁姐姐尚在外头。父王凶信若先由旁人传到她耳朵里，她虽是千金之躯，骤然听了这等大故，只怕……」说至此，眼眶红了。
永淳忍不住接道：「大姐素来性子最是强硬，若听说父王薨了，定要立时赶回来。如今她孤身在外，身边没带多少护卫人手，若只顾悲急奔丧，万一路上有些闪失，可怎生是好？」
王妃蒋氏听了，手中帕子猛地一紧。自老王爷薨逝，方才与众人筹谋，全属一时强忍。此刻被两个女儿一说，再望向眼前这三个骨肉，两行悲泪终是未能忍住，夺眶而出。
这蒋氏虽贵为兴藩王妃，却终为人母。膝下虽有三女一子，平日里却最是疼爱这大女儿。只因此女生于弘治十三年，长至四岁上，骤然气绝，目闭肢冷。
王府众人皆以为此女早夭，已在暗中治办后事。哪知蒋氏抱着幼女，哭得死去活来，只拿巴掌在她背上乱拍。不想拍得急了，竟将她喉咙里那口堵着的气拍了出来，孩子哇地一声，竟又活了。府中众人又惊又喜，忙唤良医前来调治。
京中弘治天子听闻此事，触动了自家早夭之女秀荣的伤心事，遂亲自赐名蒨宁，着礼部登名造册，编入玉牒，后来及笄，便册为常宁郡主。
王妃想着大女儿，心似刀割，哭了一回，方揩泪喃喃道：「蒨宁目下未归，外头厂卫如狼似虎。若叫她半路上听了风声，悲急之下，身边又无能手，万一落入奸人之手，可叫本宫如何对得起老王爷……」
张璧沉吟道：「王妃，郡主既在外料理事务，行踪便没个定准。若只遣寻常仆役送封书信，恐有迁延。况沿途商贾云集，人多口杂，若有人假冒王府名义，先去哄骗郡主，也不可不防。」
袁宗皋道：「张师傅所虑极是。报丧奏疏须明发京师，郡主这边却不宜张扬。若遣仪卫大队去寻，反倒引得外人探问。须得一个与郡主相熟的腹心之人，轻骑前往，当面把实情说了，再护她回来，方为稳妥。」
本在旁垂手侍立的蒋轮，见众人说及蒨宁，早已神情凝重。此时见自家姐姐犹豫不决，便闪身近前一步，躬身道：「王妃若要寻大郡主，臣弟愿往。常宁平日往来几处地方，臣弟大略知道，沿路也有几个相熟的。便是她临时换了去处，臣弟也可逐处查访。」
袁宗皋闻言，点头道：「是了，蒋先生乃王妃继弟、世子母舅，与大郡主自幼最是相熟。况蒋先生目下身无官职，本是白身。若沿途有关津厂卫盘问，只说是回老家替蒋氏一族报丧，最能遮掩过去，料也无妨。」
听得袁宗皋所言，王妃点头，又看着他，叹道：「目下府中正是用人之际，你这一去，倒教本宫身边又少了自家人……」
蒋轮忙道：「老王爷待臣弟恩重如山，郡主又是臣弟自小看着长大的。今王府遭此大变，岂有推辞之理？此去少则数日，多则旬月，定将郡主寻回。」他稍一顿，又道：「只是蒨宁自幼极有主见，若她悲恸难制，非要料理完了诸事方回，又当如何劝她？」
王妃道：「你只将实情告与她，无须隐瞒，也不必拿话吓她。只说父王虽已薨逝，然府中自有我与世子撑持，教她不必独自硬撑，也不必慌了神情、露了跟脚。她是兴王府的女儿，父王发丧，心里自会掂着回来尽孝。」
世子也在一旁道：「再请舅舅告知大姐，家中之事有母妃与我，不必她一人挂念。只要她平安归来，便是府中上下之幸。」
蒋轮郑重点头，道：「臣弟记下了。见着郡主，便将王妃与世子的话一字带到。外头纵有变故，臣弟也不与争执，只先护住她，速归安陆。」
王妃见他应得郑重，心下妥帖，遂道：「你自带两三个可靠的人，不必动用仪卫，也不必沿途投帖地方官府。一应用度，先寻袁长史支领。早去早回，一路以稳妥为先。」
蒋轮躬身拜倒，哽咽道：「臣弟领命。无论郡主现在何处，臣弟必要寻着她，平安带回府中。」
王妃亲自扶了他起来，端详了片刻，才低声道：「你去罢。蒨宁那孩子，外头看着精明，心里却最重情。终是自家甥女，你见了她好生劝慰，莫教她只顾赶路，伤了身子。」
蒋轮应了一声，又向世子与两位郡主行过礼，方才退至一旁。须臾，赖义递上王妃手书与一件府中印信，教他随身带好。袁宗皋也从旁，递过两锭元宝。他将诸般物件一一接过，贴身藏好，辞了众人，自去换过一身青衣布服，又带了两名得力的心腹长随，便从王府侧门悄然而出。
此时，报丧的奏疏已在袁宗皋、张璧手中起草，灵殿上的素幔也一层层挂了起来。王府内外，白灯初上，各官各守其位，方才那点仓皇之状，总算渐渐压住了。
王妃携着世子与两位郡主，慢慢走向灵殿。才到檐下，便听里头礼官唱礼，内侍们跟着举哀。王妃抬头望着那满殿缟素，强忍了这半日的悲，终于再也撑不住，一声恸哭，跪倒在灵前。
是夜，安陆城中月色沉沉。一路快马，北上京师报丧。一路轻骑，出府寻访常宁郡主。两路人马先后没入夜色，不在话下。
正是：
楚宫一夕起哀音，素幔白灯照孤影。
两骑分途连夜去，一报京师一寻亲。
却说次日天明，仇默带了李长顺、张贯二人，各跨快马，径出滑县，望南飞奔而去。因是昨日已吃过饯行酒，杜衡今日便不再相送，只在宅中检点行装，预备明日起身。见天色尚早，便踱到东跨院，来看庆远练拳。
那孩子晓得师父明日便要起程，眼下心神不定，手里的拳势也慢了三拍。
杜衡在旁瞧了一回，待他收了拳势，方才近前说道：「我走之后，你每日只管跟着文先生读书，早晚自家扎半个时辰马步，休要偷懒。」忽又笑道：「傻小子，为师不过出趟外差，差事办完了自然回来。」
庆远咬着唇，点了点头，登时红了眼圈。打拜师那日起至今，杜衡早已知他脾性，眼下见他这般，脸上收了笑，正色道：「好汉子，流血不流泪。」
师徒二人正说话间，只见夏荷引着文九思，已至东书房门前。杜衡上前与他行了礼，又叙了几句话，这才出了东跨院，往上房而来。
刚过院门，只见秀蓉与秀莲自上房而回，二女见他过来，便福了一福。杜衡想了一想，先教秀莲自回房去。秀莲冲着秀蓉扮了个鬼脸，笑嘻嘻地自去了。
杜衡单独唤住秀蓉，道：「明日我便要启程，虽说习武练功，磕碰是常有的，你是做姐姐的，却万不能心生怜悯，反倒要从旁督促。」
秀蓉望着眼前男子道：「这些话，姐夫不说，我也会督促他。只是不知明日姐夫几时动身？」
杜衡未作他想，只道：「天亮便走。可是有事？」
秀蓉咬了唇，半晌才道：「无事。只是……只是姐夫路上，多加小心。」
杜衡笑道：「且放心，姐夫我命硬得很。」稍一打量她，又道：「往后在家中便这般穿着，倒也无妨。」
秀蓉脸上一红，低下头去，半晌才道：「那……姐夫若得便，也捎个信回来。不然……不然家里总悬着心。」
杜衡点了点头，又问道：「你和庆远，月钱可还够使？身上这件，还是热孝那一件？往后过了热孝，也做两件色衣，莫总穿着素的。」
秀蓉听了，眼圈又红，低声道：「够使的。姐姐待我们姐弟，已是极厚了。」
杜衡伸手在她肩上按了按，道：「好。缺甚么，只管向你姐姐去说。」
秀蓉低声道：「姐夫……路上保重。」
杜衡似想到甚么，又道：「平日里得空，就去与你姐姐、张姐姐多亲近。如今你才十九，虽说尚在热孝，却勿要整日闷在屋里做女红。」见她立在那里不肯先走，便道：「回房去罢。」随即不再多言，转身出了院门。
秀蓉应了一声，望着他背影，直到转过夹道看不见了，方才低头回房。
杜衡进了上房，不见如仙和春桃，便自往李氏房中请安。
此时房中焚了三支清香，待一入内，杜衡只觉幽香袭人，又见李氏正坐案边，手里捻着一串念珠，案上摊着一本经书。
听得脚步声近，李氏侧身转脸，见是杜衡，这才放下念珠，绽出个笑来道：「哥儿来了。」
杜衡近前，请了个安，笑道：「娘近来气色愈发地好。」
李氏慈眉笑道：「家和万事兴。又有个俊俏媳妇替我掌家，倒叫我省心不少。」
杜衡在旁侧坐下，道：「素娥掌家自是稳妥。」又斜了一眼那经书，道：「娘平日里虽持斋念佛，却少见你诵经礼佛，可是石公公送的那本？」
李氏点了点头，温言中却透着一丝倦怠，道：「正是那本《地藏菩萨本愿经》。」说罢却见他眉头微蹙，便忙道：「哥儿可是不适？」
杜衡摇头道：「无事，只是不解，缘何那日石公公会送娘这本经书。」
李氏轻叹一声，道：「想来，石公公身在内廷，见惯了风浪，是个有大慈悲心的。这地藏经，虽说是度阴司里的鬼魂，可娘想着你往日办得皆是刀口舔血的差事，多在佛前替你念几句，总能消灾解厄，求个心安罢了。」
杜衡不以为意，轻笑道：「娘多心了。我一七尺男儿，顶天立地，何须一本渡死人的经书来护佑。」
李氏抬眼看他，半晌未言语。只强扯出一抹笑，却提声高了几分道：「你如今袭爵升官，连娶两房，宅中和顺，又得你尊一声『娘』，我这心里，自是欢喜，更是替你往去的爹娘欢喜。」
她稍一顿，去了笑意，面带悲色，叹道：「这经既是念给你的，也是念给他们的，更是念给自家的。只求他们在天之灵，能保佑咱杜家。」
杜衡见她动了感伤，随口道：「人死如灯灭，过往的事提它作甚。活人总得往前看，与其寄希望于个虚无的阴司，倒不如自个儿把这日子过明白。」
李氏听得这话，只觉心头猛地一刺。她本就年轻寡居，又膝下空虚，若不是当年应了自家姐姐遗托，嫁了自家姐夫为妾，如今为了这杜家，更为他官身着想。她又何必死守活寡，在这深宅里熬日子？
方才那『死呀活呀』『活于自个儿』只叫她心头如钝刀割肉。
杜衡这话虽是无心，却恰戳中了她心中苦楚，只得强忍面色，别过脸道：「休要胡沁这些生啊死啊的晦气话，仔细招了忌讳。」
杜衡见她神色不对，方才惊觉自己失言，忙收敛了心神，赔笑说了几句宽慰的软话。
李氏见他知趣，又晓自家方才失态，这才缓下脸色，点头叮嘱道：「罢了，我也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你在外头办差，万事多留个心眼，仔细仔细，莫要叫家里人整日价为你悬心。」又问他盘缠可曾带足，衣裳可曾备齐。杜衡一一答了。母子间又说了几句话，杜衡这才起身告辞。
出了房门，他只觉胸中烦闷，迎着日头吐出一口浊气。正见瑞云端着一盏茶，从廊下过来，便唤住她，问道：「可见你家太太和春桃？」
瑞云忙福了一福，回道：「回老爷，太太和春桃妹妹在张姨娘房中，似是替姨娘理甚么东西。可要奴婢去唤？」
杜衡摆手道：「不用。」说罢便自往书房去，不在话下。
待至晚间，夫妻二人同回上房，进了里间，如仙唤来春桃，叫她备了几样小菜，摆在卧房桌案上，又亲自烫了壶酒。
夫妻二人对坐饮酒，皆不提明日启程之事。饮至半酣，如仙起身，先自家除了外衣，又伸手替杜衡解开外衫，眼波微醺，一抬腿，便跨坐在他腿上，伸手将他双手环在自家腰间。
她扭腰回身取过酒盏，自斟了一杯，噙在口中，却不咽下，只低着头，腮帮微微鼓起。转过身来，她两手攀住杜衡肩头，眉梢一挑，带着几分羞、几分媚，慢慢凑到他唇边，嘴儿贴着嘴儿，将那口温酒，缓缓渡了过去。
杜衡闭着眼，喉头一动，将酒尽数咽下，只觉一缕酒香混着她口里的甜香，直沁入心。两手环在她腰上，此时情动，便不由得收紧了些。
如仙此刻只顾着逞娇献媚，却忘了自家本不惯此道，手段生涩。这口酒，终究没能全渡进去，顺着二人交贴的嘴角，丝丝缕缕往下淌，将胸前衣襟，浸湿了一小片。
一杯饮罢，又是一杯。如仙舌尖儿一探，钻入杜衡口中，寻着他的舌头，两条软舌似蛇一般，稍一触，便缠在一处，吮咂有声。二人亲了良久，这才分开，唇间兀自挂着一缕银丝，端的是活色生香。
杜衡见她眼中满是柔情，双颊晕红，便将人往怀里带了几分，将头抵在她胸前，低声叹道：「若能只做个富家翁，再无半点心事，你我夫妻这般长相厮守，该是多好。」
如仙听他这般说，也不驳他，只媚眼如丝，兰气微吐，娇嗔道：「老爷是做大事的人，怎说出这等没出息的话来。」说着，眉梢含笑，一手搭在他肩上，一手轻轻摩挲他脸颊，又低声道：「方才奴家这般伺候，夫君可还满意？」
杜衡知她这话是宽慰自家，又晓得她心中舍不得自家明日这趟远行，当下便不忍再提，只伸手在她颊上轻轻一捏，眼含笑意，低声道：「满意，怎不满意。好个会疼人的小妖精，今夜且看老爷怎么疼你。」
如仙笑道：「老爷的本事，奴家自是晓得。只不过吃酒，哪有只吃两杯的，待奴家再伺候老爷一杯。」
说罢，她自家除了中衣，又解了肚兜，转身斟上一杯酒，噙在口里。她一手揽住杜衡颈脖，凑上身去，另一手却探入他亵裤之中，将早已硬得似铁一般的阳具掏将出来，攥在掌心，轻轻搓揉。
她噙着那口酒，唇儿便贴了上来，两口儿相接，又将那口温酒，缓缓渡了过去。
二人唇齿纠缠间，杜衡只觉自家腰身，被她那双腿攀缠至两侧。如仙腰身轻轻一挺，自家臀肉便随之稍抬。
杜衡知她情至深处，正待欢愉，便一手托住那臀肉，另一手往她亵裤里探去，只觉那裤裆中间，似被剪子铰过一般，竟有一道大缝。他自晓后世有此物，却不知如今亦有此式。
他当下心头一喜，道：「素娥怎地想得这般周全？」
如仙娇笑道：「老爷可是欢喜？」
杜衡被她这笑姿迷得心神一荡，道：「欢喜得紧。待我归来，往后便天天着这条裤子，如何？」
如仙娇嗔道：「呿，哪有丈夫叫自家娘子天天着这下流东西。」说罢她一顿，眼波一转，又道：「不过既是老爷欢喜，奴家便天天穿给老爷看，如何？」
杜衡喉头一滚，道：「素娥……」
如仙拿嘴堵住他，不让他说，只将手里的阳具对准自家花穴口，借着那处早已泛滥的春水，挤开层叠软肉，腰肢缓缓往下一坐。她蛾眉微蹙，樱唇半张，坐实了，便前后轻轻厮磨起来。
待那话儿顶到那花心软肉处，如仙再也忍耐不住，口中荡出一声娇啼，俯首贴在他耳旁，娇息轻喘，柔声道：「好老爷……奴家这第三杯酒……叫老爷……吃得如何？」
杜衡见她这般尽心承欢，心里又怜又愧，伸手在她背上轻轻抚着，低声道：「我的妻……真真是难为你了……」
如仙本就有了几分醉意，这会星眼迷离，低声道：「好夫君……莫说话……你且受着便是……」说罢，她双手紧挽着杜衡脖颈，二人面颊紧贴在一处，两腿用上力，腰肢一沉一起，上下套弄起来。
杜衡闻着她脖间幽香，嘴儿便贴了上去，只在她脖颈上东一下、西一下，似蜻蜓点水一般，又轻又软，亲得她阵阵酥麻，心头一片柔情。亲着亲着，双手攀上那两团豪乳，轻轻搓揉起来，过了片刻，低声笑道：「素娥，这处怎地又大了？」
如仙满面绯红，娇声道：「还不是你这冤家……老爷，你多揉揉她……她想你想得紧……」口里说着，身子却不停，依旧上下套弄，引得二人情兴愈炽，喘息连声。没一会二人交合处，早已是水津津、滑腻腻，一片春泥黏似蜜。
他双手一会儿揉弄那对豪乳，一会儿又使手指夹着两粒红豆，来回搓弄。那红豆经了搓弄，渐渐粒儿硬挺。杜衡低声道：「素娥，且让我吃两口。」也不等她应声，便双手托住两团豪乳，将那红豆送入口中，吮咂起来。
二人弄了片刻，如仙只觉吃力，又套弄没几下，搁在椅上的双脚忽然一滑，臀肉猛地一沉，那阳具便趁势往里直钻，顶在那花心软肉处。她当下浑身一颤，花径内层层软肉紧紧裹住，只觉一阵酥麻，竟似登仙境一般，不由得先自泄了。
她喘息着低声道：「奴家好生无用……夫君还未尽兴，奴家……倒自家先丢了。」
杜衡伸手在她背上轻抚，笑道：「好夫人，怎地这事也要争强好胜？女子家原与男子不同，有甚么好愧的。」
如仙蛾眉一扬，偏过头去道：「回回都是自家先飞，倒把夫君晾在一边……再来……」
她腰肢刚要一动，准备挺身再战，却被杜衡一把按住腰肢，低声道：「你方才吃了酒，这会又发了汗，且先歇歇，也让我好好看看你。」
这话不说不打紧，他这一说，倒勾得如仙心头一酸，两行清泪扑簌簌将落。她拿拳往他胸口轻轻一捶，哽咽道：「你这人，就不会讨个口彩？非要说这般叫人伤心的话……」
杜衡抬手替她抹了泪，又将人搂在胸前，低声道：「是我嘴笨，惹你恼了，莫哭了，可好？」
如仙紧咬着自家手背，只摇头，哭了许久，方才缓过气来，抽泣道：「我这几日在人前只字不提，强装无事，你当我真放得下？我是怕一提，这一家子跟着唉声叹气，你也去得不踏实。」
说着她指着自家心口，又道：「这里的痛，又有谁知？我白日里不敢露，夜里也不敢提，要不是方才你那般说，我咬咬牙，便也就扛了过去……」说罢便又哭了起来。
杜衡握住那手，按在自家胸口，低声道：「傻话。这宅里除了娘，就数你最心疼我。你往日里不说，只因你是杜家大妇，必须得撑着。可我都看在眼里，又岂会不知？」
如仙叹了口气，啐道：「呿，甚么大妇不大妇的。我也不求别的，只求你往后多疼我、多爱我。有你这般，素娥这辈子，便知足了。」
杜衡道：「胡话。这一家子人，我平素最心疼谁、最心爱谁，你岂会不知？」说罢，二人又是一番厮磨。
片刻，如仙揉着他脖子，脸儿贴着脸，只觉下头一片滑腻，花径里那阳具依旧似铁杵一般，便咬着他耳垂，低声道：「你这人，光会捡好听的说。既然说是心疼我、心爱我，怎地还不动起来……」
杜衡揉着她的背，知她早已吃力，低声道：「去榻上罢，夜间凉，仔细回头受了风寒，倒叫我在外头悬心。」
如仙点了点头，方要起身，却被他按住。杜衡也不将那阳具退出，只退下自家亵裤，双手抄到她膝弯下，连人一齐抱起，托在怀里，径往榻边走去。
如仙轻「呀」了一声，双手紧环着他。那话儿尚在内里，杜衡才走得几步，她便觉浑身酥麻，媚声道：「夫君…… 先莫要去榻上，只这般抱着奴家，走几步……」
杜衡轻声道：「好娘子，那这走几步，是几步？」
如仙轻咬他耳垂，娇喘道：「冤家，你愿走几步，便走几步。只求老爷……且快些动起来。」
杜衡环顾四周，只见二人外服、中衣散了一地。忽见榻边挂着一件袍子，便托举着她往那处走去。待至榻边，才低声道：「素娥，你且将这袍子披在身上，莫要真着了凉。」
如仙听了，只觉心头似蜜，又兼花径里酥痒难捱，便抬手取过袍子披上，道：「好人…… 快动……」
杜衡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亲，手上一紧，粗声道：「娘子且搂紧了，为夫可要动了。」说罢，他腰间猛地一沉，一下下似捣蒜一般，一记重似一记。二人交合处泛起的白沫，顺着阴囊直往下淌，那淫水随着他抽送间，溅得四处皆是。
如仙被他抽送得似哭似笑，口中浪声道：「冤家……奴家……奴家美死了……」
「老爷……奴家……穴里……好快活……魂都飞了……」
「快……快……就是这般……奴家……好快活……魂都飞了……」
她接连唤了几声「好快活」。直到关键处，花径一紧，穴口似小嘴一开一合，层层软肉紧裹着阳具不放，花心处打开，一股子淫水激得杜衡一颤。
他咬紧牙关，只将阳具紧贴花心软肉处，转圈研磨了几回，将阳具抽至穴口，随即重重一记捣回深处，一浅一深、来回几番。只听如仙「啊」地一声，浑身一颤，双手死死环紧他，又一股淫水自花心涌出，洒在龟头上，口中讨饶道：「又……又来了……好老爷……奴家……快活死了……」
过了好一会，她才口中喃喃道：「不成了……奴家……奴家……魂都飞了……」
杜衡抽出阳具，扶她在榻上躺好，自身在她身旁撑手侧躺，又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边散乱的头发，又取下盘发的簪环，归拢至案几上，这才笑着道：「好素娥，今夜已是几次了？」
如仙娇喘连连，无力回他，勉强抬手，伸出三根葱指。
杜衡道：「素娥可还受得住？」
如仙知他今夜还未射出，可偏生酒意上涌，只觉如在云端，也不知自家是点了头还是摇了头。恍惚间，身上被人轻轻盖上一床褥子，便听耳边杜衡低声道：「且睡罢。」
如仙却是不肯，一把拽住那神龙，半晌才道：「夫君疼爱我是真，可夫君未尽兴也是真。怎好叫自家老爷还未射出，便自歇息？你且来，奴受得住。」
见她执意，杜衡心头虽不忍，却也打定主意，便翻身在上，一手握着阳具，对着那花穴入口，便缓缓送了进去。
如仙喉头「啊」地一声，睫毛颤动，轻声道：「老爷只管征伐……奴受得住。」
杜衡知她今夜心中难受，不然断不会三杯便醉。看着眼前丽人，趁着花径里头湿滑，便腰间挺动，渐渐由慢至快。
起初如仙尚能言语几句，到后来，口中只剩下哼唧声。杜衡俯下身子，将她紧搂，脑中不作他想，只一心抽送。
百十来下，如仙身子又是一颤，杜衡那龟头被花心里头淫水一激，当下便不再忍耐，又抽送了几十下，只听他闷哼一声，精关一松，将那阳精尽数灌了进去。
一番云雨过后，杜衡再看如仙满脸红云，口中哼唧呢喃，似要睡着。杜衡心疼她，替她盖好褥子，二人就此睡去，一夜无话。
正是：
三盏温香渡玉唇，枕边云雨几番新。
天明便有分襟日，莫忘深闺待尔人。
次日天光微亮，杜宅众人早早起身，待送杜衡至门口。他一一作别，正要跨门而去之际，只听身后秀蓉急忙唤道：「姐夫且慢走。」
杜衡一脸错愕，回身道：「蓉姐儿何事？」
秀蓉道：「这是我与秀莲妹子，为姐夫纳的鞋底，此去山高路远，姐夫路上带着。」
杜衡伸手接过，瞧着那密密针脚，心下明白她几分心思，一时发窘，捏着鞋底，正犹豫着不知说甚么好。
正立于秀蓉身侧的张氏，见如仙递了个眼色，又听身后秀莲低声娇啐道：「羞不羞人，明明自家做的，非得拉上我。」
张氏便笑道：「既是姑娘的心意，老爷收下便是。」
见张氏开口劝道，如仙这才接过话来，道：「是了。莫说蓉姐儿是奴家义妹，便是自家女眷，收下了，又有何妨，老爷只当是一番心意。你可知为纳这鞋底，她这双巧手，被扎了多少回？」
秀蓉大窘，满脸涨得通红，一双巧手垂在身下来回搓捏。一旁庆远见自家姐姐窘迫，忙跳将出来，道：「徒弟愿师父早早擒了贼人，得胜归来。」
杜衡笑着摸了摸庆远的头，深深看了秀蓉一眼，又将那双鞋底塞入自家怀中，对着庆远嘱咐道：「好，在家且听你姐姐与二位师娘的话。平日里休要偷懒，为师回来还要检查功课。」
当下他携了包袱，独自出城，与耿达、陈斌、高磊三人会齐，扮作往来客商，径往卫辉而去。
四人一路走访，逢着集镇码头、茶坊旅店，便暗暗留心。只因沿途盘桓暗访，待入卫辉城时，已是二十八日晚间，进了城，寻了间旅店打尖。
是夜，四人方才安顿，忽听房外有人扣门。此时夜深，客店之中，怎会有人来寻？四人登时警觉，一番相视过后，耿达、高磊暗中按住腰刀，陈斌抽刀轻步移至门前。
见三人就位，杜衡这才坠在陈斌身后，隔门低声问了句「谁」。
只听得门外压着嗓子回道：「客人可要吃食？」
杜衡回道：「我等皆已睡下，不劳店家麻烦。」
半晌，又听门外有人低声道：「天南地北走大路。」
杜衡一听是切口，心下一凛，轻声回道：「前后左右赶早市。」
门外那人又对道：「最是帝王手中剑。」
杜衡暗自松了半口气，答道：「不外缇骑与东厂。」
听得他对上，门外那人这才又接道：「阳间自有夺命客，阴间更有催命官。自家人。」
见对方答上暗号，杜衡这才命陈斌拔了门闩，将门拉开。只见门外立着一个瘦高汉子，待他进得房内，定睛一瞧，正是冯季安。
未等杜衡开口，那冯季安便已开口道：「百宰一路辛苦。」
杜衡忙还礼道：「冯兄哪里的话。」说罢又对三人使了眼色，收了手中家伙。这才引冯季安入坐。
那耿达掌了灯，移至案前。眼下二人也不讲究主客，各自坐下，便叙起话来。
议了好一回，这才议定这几日如何暗中窥伺陆记，又约定彼此通消息的法子。待诸事议毕，冯季安起身告辞。
杜衡正待要送，冯季安却一摆手笑道：「百户不必相送，在下已在前头开了一间房。」说罢，辞了四人，自回房间，不在话下。
次日一早，杜衡便带着三人各处查访，一连摸了两日，未见那陆记有甚大动作。是夜旅店中，他独坐案边，手扣桌沿，眉头紧锁，心下正思量间。
就听得陈斌道：「大人，依小的看，索性来个守株待兔，坐着等他。不怕他不露头。」
一旁的耿达闻言皱眉道：「米行人来人往，最是眼杂，怕不好盯。」
陈斌道：「不妨。这两日我已看在眼里，那陆记斜对过有家茶肆，二楼雅间正临街，隔街把米行大门瞧得清清楚楚，茶上人多，正好藏身。」
高磊道：「既如此，不如明早便去占座。」
言毕三人望向杜衡。
只见他双目微阖，沉吟良久，才缓缓道：「罢了，也算不得甚么好法子，明日便先按此行事。」
次日恰是七月初一，正逢庙会当节，街市上熙熙攘攘，端的热闹非凡。四人来在陆记斜对过那家茶肆，要了个二楼临街的雅间，隔窗朝外窥探。
俄顷，忽见一行三人神色匆忙进了陆记，不多时又有二人转了出来。杜衡看在眼里，心下疑惑，对陈斌使了个眼色。
陈斌会意，出了茶肆，径去寻冯季安。
待冯季安至雅间，便问道：「可是有甚动静？」
杜衡手指窗外道：「方才一行三人，形色匆匆进去。只片刻，里头转出来两个。眼下又添了这许多影迹，连大车都使上了。」
冯季安盯着陆记看了半晌，道：「像是要走？不如在下先去回禀主人。」
杜衡道：「冯兄不急，且再看看，指不定有大鱼。」
正言间，又见三人跨入米行，其中两个正是程桐与赵广进。冯季安打眼一瞧那为首之人，脱口低呼道：「许敬珉。」
杜衡细细一看，低声道：「原来是他，真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正说话间，陈斌眼尖，指着街角道：「大人，那是咱们的人。」杜衡忙命高磊去将那探信的军余领来。
高磊得令而去，不多时，领了一个军余汉子到跟前。那人道：「小的见过大人。」
杜衡看了眼来人，道：「你是几时跟上他们的？」又道：「且吃口茶，再说不迟。」
那军余谢过，吃了碗茶，方才回道：「二十六日戌时，那领头的随赵广进进了程桐宅子，约莫一个时辰，二人方回赵家。二十八日辰时，他们一行三人出了滑县。小的怕跟丢了，差一个弟兄先回去禀报宋总旗，自家则一路坠着。」
杜衡闻言点头道：「辛苦。你且先下去歇息，这三人，还须你盯着。」那军余领了命，自下楼寻个无人处歇息，不在话下。
冯季安忙凑过来，低声道：「百宰，正主儿既已到了，你看如何处置？」
杜衡抬头望他，只摇了摇头，低声道：「拿他容易。眼下他明面乃一介粮商，平白拿了，问他甚么？他与陆记虽可疑，可如何将白莲教与南边串联之事做实，还需实证。」
约莫半个时辰，众人只见一个老汉在前引路，身后带着许敬珉、程桐、赵广进三人，出了陆记，径奔茶肆而来。杜衡定睛一瞧，这老汉正是那夜随蒋氏一行的老管事。
杜衡眉头一挑，暗暗忖道：「好个姓许的，倒自己送上门来了。」当机立断道：「陈斌、耿达，你二人下楼盯着，且随机应变。若他们在此间吃茶就食，想法贴近细听，切不可打草惊蛇。」
说罢，又转向冯季安道：「这三人里头，程桐是县里户房，他二十八日出城，至今已三日，那沈嘉谟断不会放他长假。我料这厮最迟明日便得回。至于那赵广进，必以程桐为马首。咱们倒不必多费心思，眼下只需盯死这姓许的便行。」
说罢又对高磊道：「你且下楼去寻方才那报信的军余，待这几人出了茶肆，远远坠着，看他们今夜宿在何处。切记，看真实了，方可回来报我。」
三人抱拳领命，当即鱼贯下楼散去。
冯季安在旁端起茶盅抿了一口，暗自点头，只在座上静候。
过了约莫一个多时辰，陈斌、耿达二人回雅间复命。陈斌上前递上一页细字纸，低声道：「回大人，小的适才见他们进了隔邻雅间，将话听录了些许，请大人过目。」
杜衡接过打眼一扫，眉头微微一挑，合上那页纸道：「能就着墙缝摸出这些来，也算你机灵。只是这听录要害、抠字抓眼的本事，你往后还得多跟着李长顺好生学学。」陈斌面露惭色，忙躬身应了。
须臾，只听得外头走廊脚步声起，伴着几声客套寒暄，知是许敬珉那伙人离了雅间。众人屏气凝神，待那脚声走远、下楼出了茶肆，杜衡这才转向冯季安，沉吟道：「冯兄，眼下我倒有一计，只是动静不小，若要不打草惊蛇，还须请公公出手相助。冯兄且附耳过来。」
二人凑在一处低声密谈，如此这般，将布置一一计议周全。说罢，冯季安神色凝重，拱手作别道：「百宰此计甚妙，在下这便去禀报主人。」说罢疾步出门，自去寻那石太监去了，不在话下。
正是：
茶肆临街对米行，庙会人喧识贼伥。 
打草惊蛇非上策，借他宦力设罗网。
你道杜衡这条计，要借公公的牌面做甚么？那许敬珉、程桐、赵广进，又在茶肆里谋下了甚么勾当？只待次日夜里，这卫辉城中，便有一场刀光火色、鸡鸣狗盗的好戏。毕竟怎生了得，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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