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环听心】41-45 商战异能 作者：红粉佳人

第41章　铅笔背面
一月三十日星期六早上，四楼的水壶响过一次，邝志朗醒来的时候，Joey已经坐在小饭桌前了。她穿着他的灰色运动衫，袖子卷了三折，面前两杯茶，一杯是她的，一杯推到对面，茶包的线搭在杯沿上。复印本摊在她手边，翻在背面那一页，她没有碰那行铅笔字，只是用一支没开盖的笔压着纸角，免得它被风扇吹起来。
他坐下来喝茶，茶已经不烫了。Joey没有问他昨晚睡着没有，也没有问那行字。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说九点要开铺，今天有两个熟客改了时间，一个做卸甲，一个补光疗，又说外婆今早炸了油条，叫他下去拿两条上来，别让阿兰姐全卖掉。
九点，两个人一前一后下到二楼。Joey拉起铁闸，开灯，开抽湿机，把消毒柜的门关好。邝志朗把复印本摊在美甲台上，旁边是一碟没人动的油条。他从一月二十六日下午三点讲起，讲顶楼那间办公室，讲罗振邦坐着不动，讲那三句话。第一句讲得最慢，父亲听得见，他以为我没有在想，其实我只是不用字想。第二句讲到屈耀坚和区耀廷书房的专线。第三句他讲完，停了一阵，补了一句，那个号码，他确实拿给苏绮华看过。
Joey听的时候手没有停，在给一瓶新的底油摇匀，摇了很久。等他讲完，她把瓶子放下，弯腰从柜台底下拿出那本蓝色账簿，翻过前面的流水，翻过最后一页那两行他没看过的字，翻到中间一页空白，用那支笔在页眉写下“2012年3月14日”，写得很端正，像在开一本新账。
“以后查的东西，我也要看。”Joey说，“不是你查完了再来告诉我，是你查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好。”
“你答应得太快了。”Joey把账簿转过来对着他，“第一条，屈耀坚说的那个电话，是警察告诉你的，还是罗振邦告诉你的？”
“罗振邦。”
“那就是还没人证实。”Joey在页上写了一行，旁边画了个问号，“第二条，苏女士昨晚那条短讯，你回了没有？”
他说没有。Joey又写了一行，没画问号。第一个客人推门进来，她把账簿合上，压在复印本上，起身去洗手。
中午一点，两个客人之间空出四十分钟。Joey没有去吃饭，把复印本从账簿底下抽出来，从第一页翻起。十二月那一晚他把听心的事全讲了，笔记的事也讲了，可是她从来没有自己翻过，那时她说那是他爸爸的东西，她不碰。现在她翻得很慢，用指甲轻轻压着每一页的折痕，看不懂的缩写就跳过去，看到“Q 有声，怕。”那一行，停住了。
“有声。”Joey说，“你爸爸听得见屈耀坚，听不见罗振邦。”
“罗振邦说他不用字想。”
“那你爸爸怕的是听得见的那一个。”Joey说，又往后翻，翻到“区生，打不打？”，用手指点着那个“区生”，“你爸爸叫区耀廷区生，不叫区主席。他们熟吗？”
邝志朗答不上来。Joey合上复印本，叫他下楼问外婆。外婆在华记后面剥蒜，听他问完，手没停，说你爸爸提过一两次，说区主席是公司里肯听人讲话的老板，开会会叫会计部的人上去问数，问完还会讲谢谢。外婆说她只记得这么多，又说你爸爸讲公司的事很少，讲了也是讲给你妈妈听，不是讲给她听。
他上楼把这几句话告诉Joey，Joey写进账簿那一页，写在“区生”两个字旁边，又拿出手机，在日历上往回拉，拉到二〇一二年三月。
“十三号是星期二，十四号是星期三。”Joey说，“星期二晚上她说明晚打给你，星期三晚上就有人打来。中间只隔一天，她要是想好了害人，用不着说出来让你爸爸记在本子上。”
“也可能她只是传话。”
“那就要问是谁叫她传的。”Joey把手机放下，客人推门进来了，“这一条，我也写着。”
下午三点多，钟律师打来电话。2012年那宗案子已经由港岛总区重案组接手，负责的是一位高级督察，姓卓，卓家伟，约他和钟律师二月二日星期二上午见面。西九龙那边的冯督察不会退出，会做两边的联络。
“屈耀坚的陈述，警方一个字都不会给我们看。”钟律师说，“我问了两次，卓督察只肯确认一件事，他提到一个电话号码。别的你不要猜，星期二去了，人家问什么你答什么。”
邝志朗挂了电话，上楼把这几句话告诉Joey。Joey正在替客人推死皮，没有抬头，叫他自己翻开账簿写上去。他写了，写到“一个电话号码”的时候，笔停了一下，那个号码是哪八个数字，他不用猜。
傍晚六点多，华记开始热闹，外婆在后面熬粥，阿兰姐两只手各端四碗菜。邝志朗和Joey坐在靠墙那张桌子，等两碗干炒牛河。手机在桌面上亮了，是苏绮华，这是一月二十九日深夜之后第二条。
“我想见你，不是为了股份。”
他拿起手机，在回复栏打了两个字，看了一阵，又逐个删掉，把手机反扣在桌上。Joey坐在对面，筷子还没拆开，看着他打，看着他删，什么都没说，把他的筷子拆开递过去。
阿兰姐上菜的时候，用托盘边碰了碰那块“留座”的牌子。牌子是红底金字，背面印着“陈府喜宴”，是哪一年哪一家酒楼剩下的，没有人记得了，阿兰姐从九月起每天都替他摆在这张桌子上。
“年都快过了，这块东西还留着做什么？”阿兰姐问，“你天天坐，又没人跟你抢。”
“留着。”邝志朗说。
阿兰姐撇撇嘴，把牌子摆正，又去招呼门口一桌。Joey低头吃河粉，吃到一半，用筷子尾敲了敲那块牌子，敲出很闷的一声，没有讲为什么。
十点收铺，外婆上楼了，阿兰姐走了，铁闸拉下三分之二。邝志朗没有上楼，在靠墙那张桌子把复印本摊开，拿一张点菜单的背面，按日期重新排父亲最后那一个月写的东西。排到三月，他发现那行铅笔字和“区生，打不打？”只隔了一页，前一页的字还是父亲平时那种又小又密的蓝色圆珠笔，后一页忽然变得很大，很斜，有两笔把纸都划破了。
他盯着这两页想。三月十三日晚上，苏绮华对父亲说明晚她会打给他；三月十四日晚上，真的有人打来，叫父亲去后楼梯。那苏绮华到底知不知道，那通电话是叫父亲去死的？她在沙田厢房里认出那八个数字，给自己量脉，说耀廷等了一个月的电话；可是她也说过，二〇一二年三月，那条线只有她用过。
他想起寿臣山书房里那两根按在他手腕上的手指，想起她说耀廷走之前那个月每晚坐在书房等一个电话，她以为是医院，以为了十三年。那时他信了，信得很容易。现在他把这句话翻过来看，一个以为了十三年的人，记得那条专线三月只有她用过，记得这么清楚，却不记得那个月打给过谁。Joey下午在账簿上写的是“传话”，他在点菜单背面写的是“知不知道”，写完又在后面加了三个字，“为什么说”。她一月二十九日深夜发那条短讯，是在认，还是在抢先把话说在警察前面。
他想到这里，又从头想一遍，每次都走到同一个地方。他翻页的时候看见几行很短的字，散在不同的日子里，“又静，两个钟”，“静了半日”。他第一次看笔记的时候以为是写办公室，月结那几天财务部的人都不说话。现在他看着那几个字，觉得不像在写别人。
“你从十点坐到现在了。”
Joey站在铁闸底下，弯着腰钻进来，手里拿着店里那串钥匙。她走过来，把复印本合上，压住，压了一下才松手。
“上来。”Joey说，“这个问题，你今晚想不完的。”
二楼美甲铺只开了工作台那盏灯，消毒柜的紫灯还亮着。Joey锁上门，转过身，背靠着门看他。邝志朗走过去，手停在她卫衣的下摆上，没有往上掀。
“可以吗？”邝志朗问。
Joey笑了一声，像听到一个很土的笑话。
“合伙人不用问那么多。”Joey说，“你签合约的时候，会问对方可不可以签吗？”
她的话还没落地，邝志朗已经把卫衣从她头上扯下来，扯得太急，领口卡住了她的耳环，Joey嘶了一声，骂他手脚粗，自己伸手把耳环摘下来，放在工作台上。邝志朗没等她放稳，弯腰把Joey扛起来，扛在肩上，Joey的拳头捶在他背上，捶了两下就不捶了，笑得整个人发软。
铺后面那间浴室很小，只够一个人转身，白色方瓷砖有几块边角崩了。邝志朗把Joey放下，拧开热水，热水器打了三次火都没着，冷水先下来，浇在两个人身上，Joey尖叫着往他怀里缩。第四次火着了，水慢慢变热。Joey转过身来，踮起脚咬他的下巴，咬完又吻，两个人的嘴在水里贴着，水灌进嘴角，Joey呛了一下，咳着笑，笑完把他的手拉到自己胸口上按住，说你手冰。邝志朗就把手放在那里暖，暖到她自己转回去。水声在小浴室里很响，Joey的背贴着他的胸口，他的手从后面伸过去，一只握住她的小奶子，一只往下，分开被热水泡软的阴唇，中指勾进去，里面比热水还热，湿得手指一进去就被吸住。
Joey的额头碰在瓷砖上，两手撑住墙，屁股往后找他。邝志朗扶着鸡巴，龟头在她湿滑的阴唇中间蹭了两下，蹭出黏糊糊的响，然后一下推到底。Joey没叫，喉咙里卡住一口气，手掌在瓷砖上滑开半寸。
邝志朗抽得不快，每一下都退到龟头卡在穴口，再整根推回去，热水打在两个人连着的地方，抽出来的时候带着水，推进去的时候挤出水，皮肉撞在一起的响在四面瓷砖之间弹来弹去。Joey咬着下唇不出声，邝志朗低头咬住她的肩膀，咬在锁骨后面那块肉上，咬得不轻，Joey这才叫出来，下面跟着猛地一夹。
“你咬人。”Joey喘着说。
“嗯。”
“明天客人会看见。”
“你穿高领。”
Joey回头瞪他，瞪到一半被他顶得眼睛闭上了。邝志朗松开牙，肩上留下一圈红印，热水冲过去，又咬一口，咬在旁边，下面越来越快，Joey的淫水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流，被热水冲进地漏，地漏咕噜咕噜地吞着水。
Joey到的时候没有声音，撑墙的手指蜷起来，腰往下塌，小穴里一阵乱绞，往外挤水，邝志朗听见她吸气吸到一半停住，停了很久才吐出来。邝志朗被绞得忍不住，拔出来，握着湿淋淋的鸡巴在她屁股上蹭了两下，射在Joey的背上，第一下落在腰窝，后面顺着脊骨往下淌，被热水冲散。
热水器在这时候熄了火，冷水兜头浇下来，两个人一起叫，抢着去关水龙头，手撞在一起。
擦干出来，Joey只套了一件内裤，把美甲台上的锉刀、甲油、小刷子全部扫进盒子里，铺上一条大毛巾。她还没坐上去，邝志朗已经从后面抱住她，把她转过来，托着屁股放上台面，顺手把那盏工作灯拉低，灯罩撞在他额头上，Joey笑出声。
“入股，要交东西的。”Joey说，两只手往后撑着台面，看着他。
“交什么？我钱包里就剩两百块。”
“谁要你的两百块。”Joey用脚尖顶了一下他的小腹，“你脑子里那些，苏女士，屈耀坚，那个电话，你自己一个人想到十二点那些。全部交出来，我账簿上逐样登，没证实的我另外画圈。不准自己留。”
邝志朗没答，俯身吻她，从嘴吻到下巴，吻到锁骨上自己咬出来的印子，舌尖舔过去，Joey缩了一下，伸手扯掉自己的内裤。邝志朗跪下去一点，嘴贴上她的小穴，舌头从下往上舔开刚刚被插得发红的阴唇，舔到阴蒂，含住吸，吸出很湿的声音，在只开一盏灯的铺里格外清楚。Joey的手抓住他的头发，一开始往外推，推了两下变成往里按，按得他鼻子都埋进阴毛里，喘不过气。邝志朗的舌头压着阴蒂不放，手指插进去，在里面往上勾，勾一下，Joey的屁股就从毛巾上弹起来一下，淫水顺着他的手指流到掌心，又流到手腕上。Joey脚跟搁在台边，绷直了脚背，骂了一句邝志朗听不清的话。
Joey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套子，拍在他胸口上。邝志朗戴好，站起来，正面插进去，一下滑到底，台面的毛巾被她的屁股蹭皱了。Joey两条腿抬起来勾住他的腰，脚跟压着他的屁股，他往后退一点，她就勾回来一点，美甲台的四只脚在地砖上挪，刮出刺耳的响。
“台子是二手的。”Joey喘着笑，“老板说可以坐两个客人，没说可以这样。”
“那我轻点。”
“谁叫你轻点了。”Joey勾紧。
邝志朗不再说话，把她的腿从腰上拿下来，架到肩上，身子往前压，插得又深又直，每一下抽出来都裹着一层亮晶晶的淫水，推回去的时候发出湿的、黏住又分开的声音。Joey的话一下就碎了，只剩喘气，喘到中间说了一句明天十点还有个光疗的客人，你别弄得我站不起来，说完又被插得叫出声。工作灯吊在两个人头上，照着她的奶子在胸前晃，奶头硬得发红。
邝志朗换了个角度，抓住她的脚踝把两条腿并拢，并在自己一边肩上，侧着往里送。这样插得没那么深，每一下却刮着她里面前壁那一块，Joey的叫声一下子变了调，伸手去抓台边，抓到那盒刚扫进去的甲油，盒子翻了，几瓶甲油滚到地上，一瓶滚到椅子底下，两个人都没有去捡。邝志朗就照着那一块磨，磨得Joey的小腹不停地抽，又磨得她抓着他的手腕往自己身上按，淫水把毛巾洇湿了一大块，湿的地方贴着她的屁股，凉凉的。
叫完了，Joey用脚踩着他的胸口推开他，鸡巴滑出来，带出一股水，滴在毛巾上。她从台上下来，腿软了一下，扶着台边站稳，两个人对看了一眼，谁都没说话，Joey拉着他的手往墙边走，邝志朗也拉着她，两个人差点在那张修脚的按摩椅前面撞在一起。
按摩椅是去年才换的，皮面，扶手上有遥控。邝志朗先坐下去，Joey跨上来，膝盖跪在椅子两边，扶着还裹着套子、被她的水弄得滑溜溜的鸡巴，对准，坐下去，坐到最底。皮面被两个人的汗粘住，每动一下就吱的一响。
这一次没有谁定节奏。Joey往下坐，邝志朗抓着她的腰往上迎，迎早了，撞得她往前一扑，迎晚了，她已经抬起来，两个人乱了好几下，Joey笑着捶他，他也笑，笑完才慢慢对上，她坐下去的时候他刚好顶上来，撞在一起的那一下又闷又湿，她的小穴整根吞到底，水沿着鸡巴流下来，流到他的蛋上，凉了，又被新的热的盖住。
Joey伏下来，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眼睛闭着。
“别看我。”Joey说，“今晚床下，不是，椅子上，我没说可以。”
“你腿毛刮到我了。”Joey说，眼睛还闭着。
“我刮掉？”
“不用，就是告诉你。”Joey说，屁股慢慢磨了一圈，“很痒。”
她磨得很慢，前后磨，鸡巴整根埋在里面，只有根部被她磨得发烫，两个人连着的地方湿得一动就有声音，黏住，扯开，再黏住。邝志朗的手从她的腰摸到背，摸到肩上那两圈牙印，用拇指轻轻按，Joey缩了一下，下面跟着一紧，夹得他倒吸一口气。
“疼？”
“你说呢。”Joey说，“你再按一下。”
邝志朗闭上眼睛。看不见，就只剩下她的气息喷在脸上，下面湿得一塌糊涂的声音，椅子皮面黏住又撕开的声音，她喉咙里越来越短的喘。Joey第二次到的时候整个人僵住，小穴死死咬着鸡巴往里吸，邝志朗腰往上一挺，射在套子里，射了好几下，鸡巴在她里面跳。
Joey趴在他身上，没有动。邝志朗也没有动，过了一阵，她的呼吸慢下来，变长，变沉，脸埋在他的颈窝里，睡着了。
邝志朗伸手够到工作台上那条毛巾，盖在她背上，盖住肩膀上那两圈红印。消毒柜的紫灯还亮着，墙上的钟走得很响。他就那样坐着，鸡巴慢慢软了滑出来，腿麻了也没动，一直坐到十二点四十分，Joey自己醒过来，揉了揉眼睛，从他身上下去，捡起地上的衣服，慢慢穿好，什么都没说，弯腰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开门上楼了。
凌晨一点多，邝志朗回到四楼，没有睡，开了小饭桌上那盏台灯，把复印本翻到他刚才在华记看见的那几行。他从头找，找到一处“又静”，在复印本靠前的地方，日期是父亲用阿拉伯数字写的，2月14日，只有月和日，没有年。字的下面还有一行，很小，挤在页边上。
“老婆说我今日不说话。”
他对着那行字坐到台灯发烫。母亲在澳洲，改嫁十几年了，电话一年打两次，他不记得母亲叫过父亲什么，也不记得父亲有哪一天不说话。他想过要不要打去问，澳洲那边已经天亮了。他把复印本合上，关了灯，躺在床上，楼下弥敦道一辆垃圾车开过去，压缩斗轰的一响。他没有往下想。
第42章　署理主席
二月一日星期一早上八点半，恒岳在交易所网站挂出一份两页的公告。董事会宣布，罗振邦先生辞任主席后，独立非执行董事欧阳凯先生获委任为署理主席，即时生效，直至董事会另行委任为止。公告附一段简历：欧阳凯，六十六岁，香港执业律师，二〇〇五年至二〇一六年任恒岳集团法律总顾问，二〇一七年起任独立非执行董事。
钟律师在电话里只评了一句，说这个人他认识，打过两次官司，一次在同一边，一次在对面。
“他写的东西，挑不出错字。”钟律师说，“你以后看到他签名的文件，每一句都要读两遍，第二遍专门看他没有写的。”
中午十二点，邝志朗替钟律师送一封信到恒岳大厦。钟律师的文员告了假，信是律师行致恒岳公司秘书的，请公司保全二〇一二年三月与邝国栋有关的全部纪录，要当面交、当面签收。恒岳大厦的大堂还是旧的，云石地，铜扶手，墙上挂着历年的地产项目照片，最旧那几张印着红色方印。邝志朗在接待处等公司秘书部的人下来签收，转身就看见叶诗敏从电梯里出来，深灰色大衣，手里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胸前没有挂绳。
“我来人事部交信。”叶诗敏说，没等他问，“辞职信，刚交。”
公司秘书部的人下来了，邝志朗签好收条，跟叶诗敏一起走出旋转门。德辅道中很吵，电车一辆接着一辆过去，两个人站在大厦门口的骑楼底下。
叶诗敏说她上司罗嘉麒保释候审，公司已经停他的职，四十八楼那一层的人这个星期分批调走，研究部回恒岳大厦，行政楼层退租。她这一个月替一个不能上班的人整理会议纪录，整理完了，就没有东西可以整理。
“四十八楼没有人需要秘书了。”叶诗敏说，“人事部说可以谈双方协议，即时离职，通知期公司豁免，两边都不用付代通知金。我今天交信，他们说这几天会把协议拟好。”
“你决定了？”
“我上个月就决定了，只是在等一个不难看的走法。”叶诗敏把文件袋夹到腋下，看着对街一辆停下来的电车，“说起来，你知道罗振邦开董事会带什么吗？”
邝志朗摇头。
“一本画簿。”叶诗敏说，“黑色硬皮的，比A4小一点。他从来不带电脑，也不让秘书替他记，开到一半就低头在上面画，画什么没有人看见过。散会以后，秘书收起来锁进他的抽屉。我替罗嘉麒送文件上顶楼的时候见过两次，那个秘书锁抽屉的样子，像在锁保险柜。”
“画画？”
“我也觉得奇怪。”叶诗敏说，“大概是有钱人的习惯。”
她说完就走了，往中环站那边走，没有回头。邝志朗站在骑楼底下，把那封信的签收条折好，放进口袋，没有把画簿这件事放在心上。
二月二日星期二上午十点，湾仔，港岛总区重案组的一间会客室。白墙，一张圆桌，一个饮水机，墙上贴着防骗海报。冯督察在门口接他们，介绍完就退到一边坐下。卓家伟四十出头，平头，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说话很快，问题一个接一个，不等人把前一句的尾巴说完。
他问一月二十六日下午在恒岳大厦顶楼，罗振邦说了什么，谁在场，原话。邝志朗照实说，第二句说得最慢，屈耀坚今天早上去了警署，他会告诉警方，三月十四日那通电话，是从区耀廷书房的专线打出来的。
卓家伟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抬起头。
“那他倒是说中了。”卓家伟说。
钟律师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卓家伟说就是字面的意思，他不能讲陈述的内容，只能讲罗先生对一个他已经不能指示的前下属会讲什么，猜得很准。然后他又问了半个钟头，问邝志朗手上的复印本，问那个号码是什么时候、从哪里来的，问他跟苏绮华女士是什么关系。邝志朗说第二卷，说十二月，说已经结束。卓家伟没有表情，写下来，说今天就到这里，以后有需要会经冯督察联络。
出来的时候，冯督察送他们到电梯口，按住电梯门，跟钟律师低声说了一句，邝志朗只听见后半句，说卓sir做事快，你们跟得上就好。
二月三日星期三上午，麦启文打来。
“苏女士今早签了名。”麦启文说，“绮华置业的三千八百四十万，加上区小姐信托那六百万，再加几位小股东，合计大约百分之五点四，过了门槛。我们会准备要求召开股东特别大会的文件，议案是罢免罗振邦先生的董事职务。文件要做得干净，大概要两三个星期才送。”
“区小姐也签了？”
“签了。”麦启文说，“两母女是分开签的，各自的律师见证，签名那一页不在同一天。苏女士叫我告诉你，她签这个，跟你没有关系。”
邝志朗说明白。挂了电话，他看着手机上那两条一直没回的短讯，想回一句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不对，就没回。
下午三点，恒岳大厦大堂临时摆了一排椅子，欧阳凯以署理主席身份第一次见传媒。邝志朗站在最后面靠旋转门的地方，隔着二十几个记者和七八部摄影机，看不清欧阳凯的眼睛，也没打算去看。欧阳凯一头银灰短发梳得很服贴，深灰三件套，背心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记者问罗家，问私有化，问罗嘉麒的案子，欧阳凯每一句都先停半拍，停得很均匀，像在等一个看不见的律师在稿子边上批注，批完才开口。他说的话都很短，都能直接印上报纸，没有一句多余的形容词。
最后一个问题，一个电视台记者问，警方是不是在重新调查二〇一二年恒岳员工在大厦内死亡的事件。
“公司会全力配合警方，调查二〇一二年的事件。”欧阳凯说，“包括当年电话从哪里打出。”
他说完就起身，公关部的人上来挡住记者。邝志朗站在旋转门边，看着欧阳凯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欧阳凯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二月四日星期四，两份报纸的港闻版标题几乎一样，一份写“恒岳旧案　电话出自前主席家中”，一份写“署理主席：配合警方追查前主席家中来电”。欧阳凯没有说过“前主席家中”这五个字，可是每一个读报的人都会这样读。
中午区咏芝打来，没有寒暄。
“报纸说的前主席家中，是我爸爸的家。”区咏芝说，“我爸爸死了十三年，家里现在只住着我妈妈一个。你知不知道这件事？”
“知道一部分。”
“哪一部分？”
邝志朗想说那个号码，想说一月二十九日深夜那条短讯，想说复印本背面的铅笔字，每一样都不是他能说清楚来源的。
“警方在查那条专线。”邝志朗说，“别的，我知道的也不确定。”
区咏芝那边停了一阵，背景里有人在讲电话，像是在律师行。
“我昨天签了名。”区咏芝说，“我妈妈前天签的。我们两个签的是同一份东西，可是没有坐在同一张桌子。你不确定的那一部分，等你确定了，你要第一个告诉我。”
她挂了。
傍晚六点，叶诗敏打来。她说人事部今天下午把协议拿来了，她签了，员工证交了，四十八楼她那张桌子已经有人在拆电脑，她走的时候没有人送，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
“你上来。”叶诗敏说，“跑马地，你知道地址。”
邝志朗下到二楼。Joey在替客人卸甲，锡纸包着十只手指，客人在玩手机。他在门口打给Joey，Joey看见他拿着手机，自己手上的手机就响了，她用肩膀夹着接起来，看着他。
“诗敏辞职了，她叫我上去。”邝志朗说。
“去吧。”Joey说，“她比你难受。”
她挂了，用肩膀把手机放回台面，低头继续拆锡纸。
跑马地成和道那栋楼没有变，七楼，门铃旁边的名牌还是空白。叶诗敏开门的时候已经换了家常衣服，一件很旧的白色长袖T恤，一条灰色运动裤，头发放下来，没化妆，眼睛有一点肿。她一只手扶着门，没有让他进来，先开口。
“我原谅你了。”叶诗敏说，“是我自己想原谅，你做了什么，关系不大。你别以为是你道歉道得好。”
她说完，眼泪就下来了，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泪自己往下掉，掉到T恤的领口。邝志朗站在门外，伸手去擦，叶诗敏偏头躲开，又自己转回来，把脸贴在他手心里，贴了很久。
邝志朗跨进门，门在身后弹上，咔的一声锁好。他捧着叶诗敏的脸吻她，吻到咸的眼泪，吻得很慢。叶诗敏的手去解邝志朗的衬衫，解到第三颗扣子卡住了，扯了两下没扯开，干脆抓住衣襟往两边一拉，扣子崩了，滚到鞋柜底下。两个人都低头看了一眼，谁都没去捡。
邝志朗的手从T恤下摆伸进去，叶诗敏里面没穿胸围，奶子不大，软软地落在他手心里，奶头一碰就硬。她靠着门，呼吸重了，一只手摸进他敞开的衬衫，摸到皮带，解开，拉链拉下，握住已经硬起来的鸡巴，握着不动，额头抵着他的下巴。邝志朗低头吻叶诗敏的耳朵，吻她耳后那一小块皮肤，叶诗敏的手跟着紧了一下，拇指在龟头上擦过，擦到一点湿，叶诗敏用指腹把那点湿慢慢抹开，抹得很仔细，像在擦一块镜片。
“你别说话。”叶诗敏说，“今晚你什么都别说。”
客厅很小，浅灰色布面的双人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毯子。叶诗敏推他坐下，自己站在沙发前面，把运动裤和内裤一起脱掉，T恤也脱了，站在暗暗的灯底下，阴毛修得很短，阴唇已经湿得发亮。她跨上来，膝盖跪在他大腿两边，从茶几抽屉里摸出一个套子，替他戴上，戴得很慢，捋到根部，还用指尖把边压平。
叶诗敏扶着鸡巴往下坐，坐得极慢，龟头挤开阴唇，滑进去一点，她停住，咬着下唇，再往下，再停，坐到一半，叶诗敏忽然不动了，两只手撑在他肩上，低着头，肩膀开始抖。
邝志朗没有动，也没有问，手放在她腰上，一动不动地托着。叶诗敏的眼泪落在他胸口，热的，顺着肋骨流下去。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有下面还含着邝志朗的那一截，跟着抽噎轻轻地收紧，松开，再收紧。
过了很久，叶诗敏吸了一下鼻子，用手背抹了一把脸，自己往下坐，坐到底，屁股贴住他的大腿，两个人都吐出一口气。
“你的腿在抖。”邝志朗说。
“冷。”
邝志朗伸手把扶手上那条毯子扯过来，披在她背上，两只手在毯子外面拢住她。叶诗敏低头看了一眼那条毯子，又看他。
“我叫你别说话。”
“我只说了一句。”
叶诗敏没再理他，把毯子拉紧了一点。
她开始动，起得很高，高到龟头差点滑出来，停一停，再慢慢坐回去，坐的时候里面湿得发出轻轻的、黏住的声音，淫水顺着鸡巴流下来，在沙发布面上洇出一块深色。邝志朗想往上顶，叶诗敏没有拦，她低头看他，等他顶上来，自己迎下去，两个人第一次对上的时候，那一下撞得又深又响，叶诗敏叫出声，叫到一半捂住自己的嘴，楼上有人在拖椅子。
后来是邝志朗在动。叶诗敏伏在他肩上，把自己交给他，邝志朗托着她的屁股往上顶，越顶越快，沙发的弹簧吱吱地响，叶诗敏的指甲掐进邝志朗的后颈，嘴里一直说等等，等等。邝志朗真的停了，叶诗敏又咬了他一口，骂他为什么停。他再动，她就到了，整个人伏在他身上抖，里面连着抽紧，抽得他差一点也跟着射了，咬着牙忍住。
叶诗敏缓过来，没有马上下来，就那样含着他坐着，毯子从背上滑下去一半。她低头看两个人连着的地方，看了一阵，伸手摸下去，摸到他还硬着的根部，摸到自己被撑开的阴唇，指尖沾满了湿，叶诗敏把那只手举起来，在灯底下看，又抹在他胸口上。
“你还没有。”叶诗敏说。
“嗯。”
“等一下。”叶诗敏说，“我想换个地方。”
她从他身上下来，拉着他的手进了卧室。
卧室的床靠着窗，窗外是马场那边的灯，跑道是黑的。叶诗敏侧躺下来，背对着他。邝志朗贴上去，胸口贴着叶诗敏的背，自己抬起她上面那条腿，从后面慢慢送进去，送到底，她把腿放下，夹住。
“这一次我要记清楚。”叶诗敏说，“上一次在这里，我在生你的气，做完了我都不记得你什么样子。”
邝志朗从后面慢慢地动，侧着插不深，每一下都磨着她里面前面那一块，磨出很湿的声音，被窗外一辆夜车开过的声音盖了一下，又露出来。邝志朗的手绕到前面，摸到她的小腹，往下，指尖按住阴蒂，跟着腰的节奏揉。叶诗敏抓住他的手腕，把邝志朗的手指往下挪了一点，按住，不放。
“这里。”叶诗敏说。
“这里？”
“嗯。不要换。”
邝志朗就不换，吻叶诗敏的后颈，吻到发根，叶诗敏的手往后伸，抓住他的胯骨，往自己身上拉，拉得他整根送进去，又松开让他退出来，再拉。她用这只手定了一阵节奏，后来手没力气了，搭在邝志朗的腿上，就由他。邝志朗也一直揉着那一点，揉得叶诗敏的屁股往后贴，贴紧了又往前躲，躲了又贴回来。她里面的水越来越多，每一下抽出来都带着，湿得他的小腹和她的屁股之间黏成一片，分开的时候有一声很轻的响。邝志朗快到了，往外一抽，叶诗敏翻过身来平躺着，自己把套子从鸡巴上扯下来，握住，对着自己的小腹。
“这里。”叶诗敏说，“我想看。”
邝志朗跪在她腿间，被叶诗敏的手握着捋了几下，射了，第一下落在她的肚脐上，后面几下落在小腹和阴毛边上，热热地积成一小滩。叶诗敏低头看着，伸一根手指沾了一点，抹开，抹成一道。
两个人躺着，叶诗敏的手搭在他胸口，摸到衬衫掉了扣子的地方，又往下滑，握住他软下去的鸡巴，慢慢揉，揉了很久，又硬起来。她从床头拿过第二个套子，替他戴上，挪到床沿躺着，两条腿垂下去，看着他。
“站着。”叶诗敏说，“我想看你的脸。”
邝志朗下床，站在她两腿中间，抓住叶诗敏的脚踝，把两条腿抬起来架到肩上，扶着鸡巴对准，一下插到底。叶诗敏的身体被折起来，膝盖靠近胸口，每一下都被插得又直又深，床沿被撞得往墙上磕，卧室小，那声音在四面墙之间来回撞，皮肉拍在一起的响，湿的响，混在一起。
邝志朗看着她的脸，叶诗敏也看着他，嘴唇张着，每推一下就吸一口气。
“痛不痛？”邝志朗问。
叶诗敏摇头，摇完又点了一下，自己也不知道是哪个，伸手勾住邝志朗的手臂，叫他别停。邝志朗慢下来，退到只剩龟头，停住，看她下面那两片被撑开的阴唇湿得发亮，裹着套子，再慢慢推回去，推的时候听得见那一下湿的声音，叶诗敏也听见了，脸一下子红到耳根，用手臂挡住眼睛。
“你看哪里。”
“看你。”
叶诗敏把手臂放下来，看着他，看了一阵，没有再挡。她伸手抓住他的手，把邝志朗的两根手指拉到嘴边，含住，用牙齿轻轻咬着，舌头在指腹上打转。邝志朗加快一点，叶诗敏就咬重一点，再加快，她的牙齿咬进指节，咬得他手指发麻，下面也跟着咬紧，吸着鸡巴不放。
叶诗敏到的时候整个人绷住，牙齿死死咬着他的手指，里面一阵猛缩，水一下涌出来，打湿了床沿。邝志朗被吸得受不了，顶到最深，射在套子里，射了好一阵，鸡巴在她里面跳。叶诗敏松开牙齿，邝志朗的两根手指上留着一排深深的牙印。
叶诗敏看着那排牙印，没有道歉。她把他拉下来，让他压在自己身上，压了很久，两个人身上的汗慢慢凉了。
后来他们把毯子从客厅拿进来，盖着躺在床上。叶诗敏枕着他的手臂，看着天花板，过了很久才开口。
“辞职信我写了三遍。”叶诗敏说，“第一遍写了两页，把罗嘉麒做过的事都写进去了，写完撕了。第二遍写得很客气，客气得我自己都恶心，也撕了。第三遍就一句，本人辞去职务，谨此通知。最短那一遍，交了。”
邝志朗的手一直在她的头发上，慢慢地顺。
“今天交员工证，人事部的女孩问我挂绳要不要还。”叶诗敏说，“挂绳不是公司的，是我自己买的。我在那里八年，走的时候，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
她说到这里又哭了一下，很短，哭完自己擦掉，问他今天见卓家伟怎么样。邝志朗把顶楼那三句话说了，说屈耀坚去了警署，会说三月十四日那通电话是从区耀廷书房的专线打出来的，又说卓家伟回了一句，那他倒是说中了。
“难怪今天的报纸都写区家。”叶诗敏说，“欧阳凯昨天那句话，就是写给报纸看的。我在公司八年，看他们发了几百份新闻稿，最要紧的那一句，从来都放在最后。他以前是法律总顾问，开会坐在罗振邦左边，从来不笑。罗振邦画画，他就看着罗振邦画。”
“他看得见画什么？”
“我不知道。”叶诗敏说，“我只是记得他坐的位子，刚好看得见。”
睡前叶诗敏在床头翻包，翻出那条蓝色的挂绳，挂绳末端的夹子还在，空着，她把挂绳绕成一圈，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
“我留着。”叶诗敏说，“只是不戴了。”
二月五日早上，邝志朗醒来，旁边是空的，叶诗敏的手机和大衣都不在了。小饭桌上压着一张便条，是从公司便条本上撕下来的，抬头还印着恒岳的蓝色山形标志，字很工整。
“门自己会锁。”
那颗崩掉的扣子放在便条旁边，叶诗敏已经从鞋柜底下找出来了。
第43章　年初一夜
二月六日年初一，早上九点，邝志朗陪外婆去黄大仙上香。外婆每年都去，每年都说人多，每年都穿那件深红色的棉袄，口袋里装着一小包柑，去的时候带着，回来的时候还带着，她说柑是给自己的，菩萨不吃。
回程的出租车上，外婆坐在后座左边，邝志朗坐右边。车停在龙翔道等灯，外婆剥开一个柑，分了一半给他，忽然说了一句。
“你爸爸以前年初一也不说话。”
邝志朗接过那半个柑，转过身看着外婆。外婆的眼睛有一点浑，眼角的皱纹往下垂，她没有躲，就那样看着他，等他说话。
“哪几年？”邝志朗问。
外婆还没开口，邝志朗已经听见了，声音很低，很碎，跟车里的冷气声混在一起。
……又是年初一……坐在窗口……女儿骂他……他说没事，说头有点痛……
“好几年。”外婆说，“你还小，不记得。他吃完早饭就坐在窗口，叫他也不应，你妈妈以为他生她的气，跟他吵，他也不吵，等到下午，又好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那年他写字给女儿看……写在报纸边上……
邝志朗把眼睛移开，看手表，九点五十二分。从外婆说那句话到现在，两分钟出头。他在心里记了一个数，二。这是他一月自己定的规矩，每听一次就看一次表，把分钟记下来，一天加起来，不要过十五。十五是他估出来的数，一月头痛得最厉害那几天，他发现一天听过了这个数，第二天早上头就像被人用门夹过。
“他写什么？”邝志朗问。
外婆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怎么知道写字的事，只是把柑皮折起来，塞进口袋。
“我没看见，你妈妈看见的。”外婆说，“她说写的是对不起，今日讲不出。你妈妈拿给我看的时候还在哭，我叫她把报纸丢掉，她丢了。”
车开过了灯，外婆转过头去看窗外，没有再说话。剩下那半个柑他拿在手里，一直拿到下车，忘了吃。
中午十二点，苏绮华打来，声音很平，祝他新年好，问他下午有没有空到寿臣山坐坐。
“咏芝不来。”苏绮华说，没等他问，“她跟我约了年初二，她说今年想分开来拜年，一天是我的，一天是她的。我说好。所以今天只有我一个人，阿成会来接你。”
邝志朗说好。挂了电话，他下楼到二楼。年初一美甲铺不开，卷帘门拉了一半，Joey坐在里面算年三十的账，桌上一盘糖果盒，盒里的瓜子她一粒都没吃。她听他说要去寿臣山，把计算机放下，走到卷帘门底下，弯腰钻出来，站在他面前。
“你先问，不要先听。”Joey说。
“我知道。”
“你不知道。”Joey说，“你听了外婆，我看得出来，你从黄大仙回来，眼睛是这样的。”她用两只手指在自己眼角往下拉了一下，“你去了，她说什么你都先问，问到她答不出，再说。”
“好。”
Joey看着他，又看了一阵，钻回卷帘门里面去。
下午两点半，阿成开着那辆黑色奔驰停在洗衣街口。邝志朗走过去，阿成已经下了车，绕过车头替他开后门，站在车门边。阿成五十多岁，跟了区家二十几年，头发剪得很短，年初一也穿着深蓝色西装，领口别着一个小小的红包形状的扣针，大概是苏绮华给的。
“邝先生，新年好。”阿成说。
邝志朗站在车门边，看着阿成。他本来没打算听，可是阿成的眼睛就在那里，一米远，看着他，等他上车。
……太太这几晚都没睡……书房的灯开到天亮……不知是不是又在看那本红色的……
一分钟。邝志朗弯腰上车，坐好，看表，两点三十四分。他在心里把数加到三。
寿臣山那栋白屋的书房朝南，下午的光从百叶窗里斜进来，落在书桌上。苏绮华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式上衣，头发挽着，没戴首饰，只有手腕上那只玉镯。她请他坐在书桌对面那张椅子上，自己坐在书桌后面，中间隔着一张桌子，两米左右。佣人端上茶和一盒年糕，退出去，把门带上。
“你没回我的短讯。”苏绮华说。
“我不知道回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想你回什么。”苏绮华说，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本红色硬皮的日记，封面烫金印着二〇一二，边角磨白了。她翻开，翻到三月，推过来，转了个方向给他看。
三月一日到四日，每一页都写满了字，是区耀廷的笔迹，很大，很圆，写开会，写饭局，写哪个地盘进度慢。三月五日开始是空白，整整齐齐地空下去，一直空到三月二十二日，二十三日那一页才又有字，只写了一行，出院，瘦了六磅。
“他住院。”苏绮华说，“三月五日进的养和，心脏，做了手术，二十二日出院。这两个多星期他什么都没写，他在医院里连电话都不能多打。”
邝志朗看着那十几页空白，想问这段时间谁替他处理公司的事，话到嘴边，苏绮华已经接着说了下去。
“书房那条专线，那个月只有我用过。”苏绮华说，“警察问过我，我也是这样答。耀廷不在家，书房就我一个人进出，佣人不进来，阿成不进来，那条线不在总机那边，打进打出都不经公司。”
“那个月你打过给谁？”邝志朗问。
这是Joey叫他问的那一类问题。他问出来了。
苏绮华的手放在那本红色日记上，指尖压着三月十四日那一页的页角，压得很用力，页角翘起来。
“我记不清了。”苏绮华说，“十四年了，我真的记不清，我那个月每天跑医院，打给医生，打给耀廷的秘书，打给咏芝的学校，我不知道……”
她说到这里抬起头，看着他。
邝志朗本来可以把眼睛移开，看日记，看百叶窗，看那盒年糕。Joey的话就在他耳朵边上，先问，问到她答不出，再说。苏绮华已经答不出了，他应该再问一句，问那一晚，问几点，问打给谁，问她为什么记不清。他没有问，他接住了苏绮华的眼睛。
……是我打的……
声音一下子涌过来，又碎又急，跟苏绮华嘴上那句记不清叠在一起。
……打给总机……那晚……是我打的……耀廷说……不行……不能讲……
中间夹着一种他没听过的声音，很低，断断续续，过了好一阵他才认出来，是哭，是苏绮华心里在哭，脸上一点都没有。苏绮华的脸很平，嘴唇抿着，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好像她猜到他在看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察觉。
……是我打的……如果我不打……总机……
邝志朗没有移开眼睛，他撑着，想把那些碎片拼起来，想听到打给总机找谁，想听到是谁叫她打。碎片一直绕着同一句话转，是我打的，是我打的，转一圈，夹一段哭声，又转回来。他听了很久，久到太阳穴开始跳，久到苏绮华的嘴唇动了，问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楚嘴上那一句。
他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长长的响。
“邝志朗？”苏绮华说。
他没有回答，转身开门，穿过客厅，佣人端着一壶新茶站在走廊上，侧身让他。他走出那扇白色的大门，下了门口的台阶，站在车道上，阿成从车里出来，看着他，没有问。
他上车之前看了表，三点二十一分。他进书房是两点五十八分，听苏绮华是从三点十二分左右开始的，到他站起来，七分钟，也可能八分钟。他在心里把数加到十一。
阿成一路开回旺角，一句话都没说。车停在洗衣街口，邝志朗下车，阿成摇下车窗，叫了他一声邝先生，等他回头，又说没事，开走了。
晚上七点，华记年初一照开，每年都开，阿兰姐说年初一的街坊最懒，谁都不肯在家煮。店里坐满了，大半是熟客，外婆在柜台后面收钱，Joey坐在靠墙那张桌，替他叫了一碟豉油皇炒面和一碗白粥。
他吃不下。他坐在那里，眼睛停不下来，扫过店里每张脸，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又不知道在找什么。门口那张小桌坐着一个陌生男人，五十多岁，灰色夹克，面前一杯奶茶已经没有热气，坐了快一个钟头，没有点东西，也没有走。邝志朗看着他，男人刚好抬头。
……今年也没有打来……去年也没有……她的电话号码换了没有……
三分钟。男人站起来，放下钱，走了。邝志朗低头看表，把数加到十四。
阿兰姐端着一碟萝卜糕过来，说是送的，年初一要吃，叫他至少吃一块，弯下腰把碟子放在他面前，抬眼看他。
……瘦了……阿婆今年咳得多……这个孩子，跟他爸一样，有事都不讲……
Joey在桌子下面踢了他一脚，踢得不重。他移开眼睛，阿兰姐已经走回厨房。他看表，又把数加了四，十八。他看着这个数字，好像第一次见到它。
“你今天听了多少？”Joey问。
“没多少。”
“你骗人的时候，会看手表。”Joey说。
晚上九点，邝志朗回到四楼，刚坐下，区咏芝打来。
“我妈妈从下午哭到现在。”区咏芝说，背景很静，大概是一个人在房间里，“佣人打给我，说你下午来过，坐了二十几分钟，突然站起来就走了，我妈妈坐在书房里到现在都没出来。邝先生，你跟她说了什么？”
邝志朗握着电话，看着小饭桌上的复印本。他应该说他没说什么，应该说他问了一个问题，应该说他身体不舒服。他说出来的是另一句。
“我听到她说是她打的。”邝志朗说。
电话那边没有声音。过了很久，区咏芝开口，声音比刚才轻。
“她亲口跟你说的？”
邝志朗答不上来。
“那你在哪里听到的？”区咏芝问，“我妈妈哭了一个下午，我打过去她只说你看着她，然后走了。她没说她跟你说过什么。你在哪里听到的？”
邝志朗张开嘴，没有声音。那一句话他在心里已经排好了，排了很多年，从十二月对Joey讲过一次以后，他以为再讲就容易了。可是对着区咏芝，那句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我说不出来。”邝志朗说。
区咏芝挂了线。
邝志朗放下电话，坐在小饭桌前面，想明天要做什么。他想先打给钟律师，然后打给麦启文，然后去寿臣山，或者不去。这几件事他想了，脑子里出来的却是华记靠墙那张桌子，复印本被翻卷的页角，外婆手表的表面，指针停在九点零七分。都是画面，一样接着一样，很清楚，可是没有字。他想“钟律师”这三个字，三个字没有来，来的是钟律师办公室墙上那幅帆船油画。
他试着在心里说一句话，随便一句，今天是年初一。没有声音。平常那个在他脑子里替他说话、替他骂自己、替他数数的声音，不见了，那里很静，静得他能听见楼下巴士进站的刹车声。
九点二十分，手机震了一下，是区咏芝的短讯。
“我们先不要见面。”
他看得懂，每个字都看得懂，看懂了，心里没有一句话跟着出来。
九点半，Joey上楼，手里拿着一袋华记打包的白粥，说他晚饭一口都没吃。她把粥放在桌上，看着他。
“你怎么了？”
邝志朗张开嘴。
“我……”邝志朗说，停住，“那个……”
他要说什么，自己是清楚的，他要说区咏芝挂了线，要说他说错了话，要说他脑子里没有声音。这些意思都在那里，像一张桌子上摆好的东西，他看得见，就是拿不起来。他又试了一次。
“那个……我……”
Joey的脸一下子变了。她蹲下来，蹲在他椅子旁边，双手握住他的手。
“你听得懂我说话吗？听得懂就点头。”
他点头。
“举左手。”
他举起左手。
Joey从柜台上撕下一张华记的点菜单，翻到背面，连同自己的笔塞到他手里。
“写。你现在怎么样，写下来。”
他握着笔，写，字写得很慢，可是每个字都是对的。头痛。说不出话。脑子里很静。他写完，又在后面加了一行，九点左右开始。
Joey看完那张纸，站起来，拿起他的外套。
“去医院。”Joey说。
他摇头，指指那碗粥，想说等一下，想说睡一觉就好，说出来还是那个，那个。Joey没让他说完。
“我不等。”Joey说，“你爸爸那几行字，你给我看过。我不等你两个钟头，不等你半日。”
晚上九点四十分，Joey在弥敦道拦了一辆出租车，跟司机说广华医院急症室，快一点。车上她一直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指甲掐进他的手背，他没有缩。
广华医院急症室的大堂坐满了人，年初一的晚上，有喝醉的，有切菜切到手的，有老人家在轮椅上咳。分流站的护士四十多岁，戴着口罩，问他哪里不舒服，他张嘴，说出来只有一个我字。护士立刻抬头，问他几点开始，Joey替他答，九点左右。护士叫他伸舌头，双手平举，闭眼，看他的手有没有往下垂，看他的脸有没有歪，然后拿起电话，说了一串他听得懂却记不住的字，最后一句是怀疑急性中风，叫当值。
他被推进一个拉着帘的床位，前后不到五分钟，抽血，贴心电图的电极，手背打了一支针。他在一张表格上写，头痛，说话困难，脑子里很静，晚上九点左右开始。他没有写读心，也没有写他今天看了多少个人的眼睛、看了多少次表。
十点，神经科当值的医生到了，三十多岁，戴眼镜，说话很快。她叫他看着她的手指左右移动，叫他说出她手上那支笔叫什么，他说不出，叫他在纸上写，他写，笔。叫他读一行字，他读不出声，可是指得出那行字的意思。叫他照着说一句今天是星期六，他张开嘴，只出来半个今。医生把这些逐项记在表上，眉头越皱越紧。
十点二十分，他被推去照电脑扫描，先照一次，再打显影剂照血管。显影剂打进去，全身一阵发热，像尿了裤子，技术员事先提醒过，他还是吓了一跳。他躺在窄床上，看着头顶的圆环转，脑子里还是很静，没有一个字出来替他害怕，只有画面，换来换去，苏绮华的手压着那一页日记的页角，阿成站在车门边，那个陌生男人的奶茶。
十一点，神经科医生拿着报告回来，站在床边，跟Joey说，也跟他说。脑里没有出血，血管没有看到堵塞，暂时不符合要马上打溶栓针的情况。
“可是我不能让你回家。”医生说，“突然说不出话，影像正常也不能排除缺血，今晚收你进急性中风病房观察，明天做磁力共振。”
她说完没有走，低头看自己写的那张表，又抬头看他。
“你听得懂我说话，看得懂字，写得出来，右手右脚都有力，就是说不出。”医生说，“你写脑子里很静，是什么意思？”
邝志朗拿起笔，想了很久，写，平时想事情，脑子里有话，会自己讲，现在没有，只有画面。
医生看着那行字，一句都没问，又在表上补了几行。
“这个跟我们平时见的失语不太一样。”医生说，“我先记下来。”
十一点四十分，他被推上急性中风病房，一个六张床的房间，其他五张床都是老人，有一个整晚都在叫一个名字。护士每一个钟头来一次，叫他握手，叫他伸舌头，用手电筒照他的眼睛。Joey不肯走，护士说探病时间过了，Joey说她是家属，病人说不出话，她要替他讲，护士看了他们一眼，搬来一张塑料椅子，放在床边，叫她不要吵到别人。
Joey坐在那张椅子上，把华记那张点菜单翻过来，塞给他一支笔，问他下午在寿臣山怎么了。他写，我没问。写完又加两个字，听了。Joey看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把纸折成小小一块，放进自己的口袋。
“我明天再骂你。”Joey说，“今天骂你，你回不了嘴，不公平。”
凌晨十二点十五分，护士刚量完血压走开，他心里忽然有一个声音说，冷。他愣住了。那个声音又说，Joey的围巾没有带。是他自己的声音，很轻，像一部收音机刚刚调到台。他看表，从九点左右算起，差不多三个钟头。
Joey趴在床边，眼睛还睁着。
“讲一句给我听，阿朗。”Joey说。
“你的围巾没带。”邝志朗说。
Joey低头看自己的脖子，看了一阵，伸手打了他的肩膀一下，打得很重，打完把脸埋进床单里，肩膀抖了一阵，没有出声。护士听见动静过来，看了看他，又在表上写了一行，说话恢复，零时十五分。
那一晚Joey没有睡，在塑料椅子上坐到天亮，每次护士来，她都比他先醒。
二月七日上午做磁力共振，在机器里躺了四十分钟，机器敲得像有人在头顶装修。下午两点，报告出来，正常。血液检查、心电图也都正常。神经科的医生来查房，换了一个年纪大一点的，带着昨晚那个戴眼镜的女医生，两个人在床尾看着报告，低声讲了很久。
“所有检查都正常，这是好消息。”年纪大的医生说，“可是你昨晚的情况，我们解释不了。理解、阅读、书写都正常，只有自发说话和你说的脑子里那些话不见了，三个钟头以后自己完全恢复。这个组合，跟我们常见的中风、短暂性脑缺血、癫痫后的表现，都对不上。”
“所以是什么？”Joey问。
“暂时不知道。”医生说，“我不想随便给你一个名字。十五号星期一早上回来复诊，脑神经科专科门诊我也替你排了，到时候再做脑电图和详细的语言评估。在这之前，只要再出现说不出话、手脚无力、脸歪，立刻回急症室，不要等，不要自己睡一觉看看。”
出院的文件和复诊纸，Joey每张都对过日期，折好，放进她自己的包里，不是他的。
二月七日傍晚，他们回到洗衣街。Joey送他上四楼，看着他坐下，说她今晚还睡二楼，叫他有事就打，打不出声就打两下不讲话，她就上来。她下楼以后，邝志朗没有睡，打开台灯，把父亲笔记的复印本从头翻起。
他找“又静”，也找“讲不出”。父亲只写月和日，年份他按前后几页的会议记录和报税日期推出来。第一处在二〇〇九年九月，写在一页会议记录的页脚，又静，两个钟。第二处在二〇一〇年二月十四日，年初一，静了半日，讲不出，老婆说我今日不说话。第三处在二〇一〇年十一月。第四处在二〇一一年三月，只有两个字，又静，后面画了一个钟面，指针指着四点。第五处在二〇一一年八月。第六处在二〇一二年一月，又静，三个钟，写字可以。第七处在二〇一二年三月三日，就在“区生，打不打？”前面几页，只写了四个字，今日又静。
一共七处。
他拿起铅笔，在每一处旁边写上自己的日期，二月六日，写了七遍。写到第七遍，笔芯断了，他削好，把最后两个字写完，关了台灯。
第44章　深湾看更
二月八日星期一早上十点，麦启文打来，第一句是苏女士撤回了签名。
“她今早叫律师送信过来，撤回绮华置业那三千八百四十万股的要求。”麦启文说，“她说不想让任何人以为她在掩饰什么。区小姐那边没有撤，可是只剩信托那六百万，加上几位小股东，合计不到百分之一，门槛过不了。还有，她今天下午以证人身份到港岛总区，在警诫下接受问话。她叫我转告你一件她对警察说过的事。”
“什么事？”
“二〇一二年三月十三日晚上八点多，邝国栋先生打过区家书房那条专线，是她接的。她说，区生在医院，明晚我打给你。她说她当时只是传话，原话就是这一句。三月十四日晚上的事，她请律师代答，暂时不答。”
邝志朗站在二楼美甲铺的柜台后面，Joey在替客人上底油，刷子停了。挂了电话，他把那句话写进Joey的账簿，在“2012年3月14日”那一页前面另开半页，页眉写三月十三日。阿兰姐推门进来送午饭，听见Joey念那一行，把饭盒放下，没走。
“十三号晚上？”阿兰姐说，“那晚你爸爸来过店里借电话。那天是我生日，店里摆了一桌，他进来说手机没电，借柜台那部打了不到两分钟，连我递给他的蛋糕都没拿。我生日就是三月十三号，你爸爸第二天晚上就出事了，我这辈子都不会记错。”
晚上七点，程佩儿上了四楼，防风外套，头发扎得很高，脸被海风吹得发红，进门没坐。
“你逼一个老太太？”程佩儿说，“全中环都在传，苏绮华年初一哭了一个下午，今天撤了签名，去了警署。我问了三个人，三个人都说那天下午只有你进过她的书房。她死了丈夫十四年，你年初一跑去逼她？”
邝志朗让她骂完。他能认的只有她骂的那一部分。
“我认。”邝志朗说，“那天我做得不对。”
程佩儿下面准备好的话停住了，换了一口气，问他认完了就这样。邝志朗把复印本推过去，说他想不通一件事，电话如果真是苏绮华打的，屈耀坚当晚在哪里，有人在后楼梯跌死，他几点知道，在哪里知道，现在只有他自己说的。
“当年的看更呢？”程佩儿说，“大厦夜班看更，每一班都要写交更簿。我在游艇会做过一个夏天，看更连几点几分有人上码头都要写，写不齐要扣钱。”
可是那栋大厦二〇一二年的看更是哪家公司派的，邝志朗不知道。公司注册处只查得到公司自己的登记，查不到哪栋楼跟哪家公司签过合约。他在小饭桌前坐到十点，写了一封很短的电邮给陆律师，问庄慧恩女士能否回答一个问题：二〇一二年恒岳大厦的保安服务，财务部每个月付款给哪一家公司。他十二月以后没有单独找过庄慧恩，这一封也是经她的律师。
二月九日下午两点，陆律师回电，开着免提，庄慧恩在旁边。
“我只答这一题。”庄慧恩说，声音很平，“我那时候在应付账款组，每个供应商的编号我都抄在自己的笔记簿上，怕记错。那几本我一直没丢。保安服务费每月月底付，付给保华护卫有限公司，大厦管理处签收，金额每月一样。别的，请你不要再问我。”
陆律师说到此为止，挂了。
有了名字，公司注册处就查得到了。保华护卫有限公司上世纪九十年代末成立，二〇一六年全部股份转给一家物业管理集团，二〇一九年撤销注册。邝志朗打去那家集团的人事部，问保华当年的主管，接电话的女人说私隐条例，不能提供前雇员资料，再问，就转去一段录音。
阿兰姐听说了，打给她姐夫，姐夫以前在保华做过七八年，报出一个名字，陈锦华，当年的营运主管，又报了一个电话。邝志朗打过去，是一间汽车修理店，接电话的男人说号码去年才申请的，不认识什么姓陈的。姐夫又想了一个晚上，说陈锦华好像住石硖尾邨，天天在楼下下棋。
二月十日下午，石硖尾邨楼下的空地摆着四张石桌。邝志朗问了两张桌子才找到人，陈锦华七十岁上下，戴毛线帽，听他说完是谁的儿子，收起棋子就走。
“十几年前的事，别再来问我。”陈锦华说，“我退休了。”
邝志朗第二天又去，带了一包烟，陈锦华不要。他坐在旁边看陈锦华下了三盘，输两盘赢一盘，赢的那盘陈锦华心情好，收棋子的时候自己开口了。
“二〇一三年，区主席亲自打电话给我，问的就是那一晚的日志。”陈锦华说，“我去档案室翻，三月十四日那一页从订书钉那里撕走了。我跟区主席说了，他问当班的是谁，我把名字和电话给了他。胡永泰，老胡，后来听说去了深湾一个船坞做看更。区主席那通电话以后一个月就走了。你去找老胡，不要说是我说的。”
二月十二日上午，钟律师打来，说卓家伟同意透露屈耀坚陈述里的一部分：三月十四日晚上他一直在地下保安室，九点五十二分接到看更报告才知道有人跌倒，第一时间报警。钟律师只评了一句，说完整得像背过。
上午十一点，深湾船坞。成排的木支架上架着船，船底朝天，有人在刮贝壳，风里一股油漆混着海水的味道。看更的铁皮屋在最里面，门口两盆葱，晒着一条毛巾。胡永泰七十一岁，背有一点驼，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保安外套，胸口的公司标志拆掉了，留下一圈线头，正在小电炉上煮公仔面。
“不记得。”胡永泰说，“十几年了。”
程佩儿拉了一张塑料凳坐下，看见墙上钉着潮汐表，问他这个月大潮是哪几天，又问东边那艘蓝色双桅船的铜皮怎么烂成那样。胡永泰说是一个律师的，三年没出海，刮船底刮了一整天，律师来看了一眼，嫌贵。程佩儿笑，说律师都这样。他们讲了半个钟头船，讲去年台风那晚断了缆的那几艘，胡永泰面吃完了，碗也不洗。
邝志朗这时候才开口，没提陈锦华，只说二〇一三年区主席打过电话给一个看更，他想问那个看更后来怎样。胡永泰的脸一下子收紧了，把碗放下。
“区生打给我那次，我答应了。”胡永泰说，“第二天屈Sir以前一个手下在我家楼下等我，姓孔的，以前是他的副手，递给我一支烟，问我老胡，你这个年纪，还想不想做。保华卖掉以后我就没再做保安，这份船坞的工是我外甥介绍的，船坞老板跟恒岳以前有生意来往。你们走吧，我什么都没有。”
邝志朗看着他，一米半，胡永泰正好抬起眼睛。
……姓孔的……还想不想做……罐子……床底……
四十秒，邝志朗移开眼睛，看表。他不用再听了，东西在，胡永泰怕。
程佩儿站起来，跟胡永泰说他们过两天再来，就拉着邝志朗走。走到浮桥边，邝志朗问她为什么不再坐一会儿。
“他要的东西你给不了。”程佩儿说，“他怕丢工，怕那个姓孔的又在楼下等他，你能保证什么？你连自己的牌照都保不住。”
二月十三日早上，程佩儿一个人先去了船坞，邝志朗中午才到。铁皮屋的小桌上放着一张从程佩儿笔记簿撕下来的纸，写着几行字，下面签了程佩儿的名字和身份证号码。程佩儿把纸推给他看。
纸上写：胡永泰先生若因今次向警方提供资料而失去船坞的工作，程佩儿聘用他为本人船只的看船员，每月七千元，为期不少于两年；另陪同胡先生到警署，如有人到其住所滋扰，即时报警。
“你哪来的船？”邝志朗问。
“我在看一艘旧的，三十四尺，船主想在三月前卖。”程佩儿说，“首期是我这几年攒的，本来想再等一年，等银行批多一点。现在要早点买，不然老胡没有船可以看。”
邝志朗算了一下，两年的人工，十几万，程佩儿在俱乐部带学员，一个月赚不了几个钱。他张嘴，程佩儿已经把纸折好，交给胡永泰。
胡永泰把纸放进上衣口袋，弯腰从床底拖出一个饼干罐，蓝色，铁盖上印着一个丹麦风车，边角生锈。盖子用胶布缠了三圈，他慢慢撕开。
罐里先是一层报纸，下面是一个封好的保鲜袋，袋里有两包樟脑丸，一本薄薄的交更复写簿，一张粉红色的闭路电视维修单复写联，折成四折。
“交更簿一式两份。”胡永泰说，“上面白色那张写好撕下来，订在保安室的文件夹，下面那张复写的留在簿里，一本写满了才交回保华的写字楼。那晚以后，屈Sir叫我把文件夹里三月十四日那张撕给他，我撕了。复写的这一张还在簿里，那本还差六页才写满，我没交回去，带回了家。”
“警察没问你？”
“十五号早上问过，在保安室，屈Sir站在旁边。”胡永泰说，“问我几点收到报告，我说九点五十二分，他们就收簿了。走的时候屈Sir拍拍我的肩，说老胡，交更簿是公司的东西，你只管写，不用管别的。”
那本复写簿他搬了三次家，每年雨季开罐看一次，换樟脑丸，换报纸。维修单那张是他自己的一联，按规定交更时附在簿后面。
复写簿上三月十四日那一页，字迹褪成灰紫色。邝志朗把它摊在床上，又把钟律师那句话写在纸上，放在旁边。
屈耀坚陈述：一直在保安室，九点五十二分才知道。
日志二十点五十五分：按屈Sir指示关十一楼到十楼楼梯灯（维修）。
日志二十一点零五分：屈Sir上后楼梯（B层往上）。
日志二十一点五十二分：屈Sir报有人跌倒。
维修单：三月十四日上午九点开，后楼梯B层至十二楼镜头故障，备注十一楼至十楼灯由保安主管指示关闭。
九点零五分到九点五十二分，屈耀坚不在保安室，楼梯的灯是他叫人关的。
程佩儿每一页拍了两遍。胡永泰说等钟律师来，他自己把东西交给警察，罐子他抱着去。
下午五点，那艘训练帆船泊在船坞外的浮桥边，白色船身，三十二尺，船尾漆着俱乐部的名字和编号，冬天没课，程佩儿每星期来开两次引擎。邝志朗站在浮桥上给Joey发短讯，说看更肯交了，晚上跟程佩儿上船。
“她骂过你没有？”
“骂了。”
“那就好。”
程佩儿已经在船上，没有回头拉他，把缆绳绕好，下了船舱。邝志朗跟下去，舱门在身后关上，里面一下子暗了，只剩舷窗进来的一点黄昏光。程佩儿站在折叠桌旁边脱衣服，外套，毛衣，背心，脱得很快，像换泳衣，脱完了才转过身。
“我今天想要你。”程佩儿说，“可怜你？没有。奖励你？你也没做什么好事。我就是想。”
邝志朗还没开口，程佩儿已经把他按在窄长的软垫座位上，跪下去，解他的皮带。鸡巴半硬着弹出来，程佩儿握住，低头含进去，含得很深，深到喉咙口才停，吐出来的时候嘴唇和龟头之间牵着一道口水，断了，落在她的下巴上。邝志朗听得见自己的鸡巴在她嘴里进出的声音，湿的，黏的，在窄小的船舱里很清楚，盖过外面海水拍船身的声音。
程佩儿含着，抬眼看他，邝志朗也看着她，没有躲。
“你看什么？”程佩儿吐出来问，手还握着。
“你的嘴。”
“好看？”
“红了。”
程佩儿笑了一下，又含回去，这一次更慢，舌头压着龟头下面那一圈打转，口水顺着鸡巴流下去，流到蛋蛋上，凉了。邝志朗的腰往上挺，程佩儿捏住鸡巴的根部，捏紧，等他喘过来，再含，含到邝志朗的手抓着软垫的边，指节都白了。
“还不行。”程佩儿说，站起来，“外面。”
驾驶台在船尾，舵轮冰凉。天暗了，浮桥上没有人，船坞那边亮着几盏黄灯。程佩儿两手抓住舵轮，弯下腰，回头看他，说套子在她外套口袋，左边。邝志朗回舱里拿了，戴好，站到她身后，扶住她的腰，龟头抵住程佩儿的小穴口，小穴早就湿透了，阴唇张开，在冷风里冒着热气。他往里推，推得很顺，整根滑进去，程佩儿的叫声被风吹散了一半。
邝志朗抽送起来，小腹撞在程佩儿的屁股上，撞出闷闷的响，被风和浪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自己听得清。一排浪从外海推过来，船身往上一抬，邝志朗整根鸡巴被送到程佩儿最深处，程佩儿啊地一声，舵轮被她扯得转了半圈。
“船。”邝志朗喘着说，“船在动。”
“它一直在动。”程佩儿说，“你跟着它。别跟着我，跟着它。”
邝志朗就不再自己找节奏，等浪。船抬起来，他退，船落下去，他跟着落下去的势头往里送，送得又深又重。程佩儿的小穴越来越湿，每一下抽出来都带着水声，黏住，扯开，再黏住，淫水顺着她大腿内侧往下流，流到甲板上，被风吹凉。邝志朗一只手伸到前面握住她的奶子，奶头冻得硬邦邦的，在他掌心里磨。程佩儿额头抵着舵轮，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说再来，浪再来。
浪来了，船抬得很高。程佩儿在船落下去的那一刻到了，小穴连着往里吸，吸得邝志朗腰眼发麻。邝志朗拔出来，扯掉套子，握着鸡巴捋了几下，射在程佩儿屁股上，热的精液在冷风里冒着白气，顺着股沟往下流。
程佩儿趴在舵轮上喘，没有回头，伸手往后摸，摸到屁股上那一片，又摸到他的手，抓住，拉着他进舱。
三角床很窄，两个人躺下去脚要叠着。程佩儿拿毛巾擦了自己，跨上他的腰，握着他软下去的鸡巴揉，揉了不到一分钟又硬了。她从急救箱旁边的小格子里摸出一个套子，替他戴上，坐下去。
这一次邝志朗没有躺着等。程佩儿刚坐到底，他就抓住她的腰往上顶，顶得她整个人往前扑，双手撑在他胸口上。两个人抢着动，她往下坐，他往上顶，撞在一起的时候闷闷地一响，床板跟着吱的一声，舷窗外面的缆绳也在叫。程佩儿骑得快，邝志朗顶得更快，舱里全是两个人的喘气和下面那湿得发黏的声音，混着船身外面海水不停拍过来的声音，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你今天，”程佩儿喘着，“有力气了。”
“你那天在四楼骂我的时候，我就想。”
“想什么？”
“想这样。”邝志朗说，把她的腰往下按，按住不放，“想把你按住。”
“按住了，然后呢？”
邝志朗没答，翻了个身，把程佩儿压在下面。三角床太窄，程佩儿的一只脚踢到舱壁，咚的一声，两个人都愣了一下，程佩儿先笑出来，笑到一半被邝志朗插到底，笑声断了。邝志朗压着她插了十几下，插得又重又急，下面湿得每一下都带出水，黏在两个人的小腹上，程佩儿两条腿缠上来，脚跟抵着他的屁股，指甲在他背上划出几道。
“你压着我的头发了。”程佩儿喘着说。
邝志朗抬起手肘，程佩儿趁机一推，又翻回上面，骑在他腰上，低头看他，眼睛很亮。
“这里是我的船。”程佩儿说，“上面归我。”
程佩儿低头看他，脸红得发亮，没有骂，也没有挣，就让他按着，自己用里面夹，夹一下，松一下。邝志朗被夹得受不了，松开手，程佩儿又骑起来，骑到第二次高潮，整个人往后仰，一只手撑在他膝盖上，绷成一张弓，淫水浇在他小腹上，热的，顺着腰流到床单上。
程佩儿缓了很久，没有从他身上下来，低头看着他，忽然不笑了。
“后面。”程佩儿说，“我想试。你慢一点，我叫停就停。”
邝志朗握着她的腰，看着她。
“你确定？佩儿，你以前试过？”
“没有。我说了，我要。”程佩儿说，“急救箱旁边那支蓝色盖的，是润滑剂，本来是给学员磨伤手用的。”
邝志朗换了一个新套子，挤了很多润滑剂在手指上。程佩儿趴下去，膝盖跪着，屁股抬高，脸埋进枕头。邝志朗先在她屁眼周围慢慢揉，揉得那一圈肉慢慢松下来，才把一根手指推进去。程佩儿的背一下子绷紧。
“慢。”
邝志朗就慢，手指停在里面，等她的背松了才轻轻转，转了一阵，又加一根。两根手指撑开的时候，程佩儿叫了一声停。
邝志朗立刻停住，手指不动。
程佩儿趴在枕头上深深吸了几口气，肩膀起来又落下去，过了一会儿，声音闷在枕头里。
“好了。继续。你刚才停得很快，就照这样。”
邝志朗抽出手指，又抹了一大团润滑剂在套子上，龟头抵住她的屁眼，慢慢往里推。屁眼紧得要命，箍着龟头，推进去一点，程佩儿就抽一口气，他就停，停够了再推。推了很久才进去一半，程佩儿的手抓着床单，抓出一团皱。
“还剩多少？”
“一半。”
“他妈的，才一半。”程佩儿说，“我明天五点半要开船，你今晚别想把我弄得坐不下。”
邝志朗笑了一声，就在那一半里慢慢地动，退一点，进一点，润滑剂被带出来，湿得发黏，每退一下都有一声很轻的、像嘴唇分开的响。程佩儿的背上出了一层薄汗，在舷窗那点光里发亮，邝志朗用空着的那只手顺着她的脊骨往下摸，摸到腰窝停住，按着，她的呼吸跟着那只手慢下来。程佩儿慢慢习惯了，屁股自己往后送，送一次就进去多一点，送到最后整根都进去了，她的屁股贴住他的小腹，两个人都不动，只剩喘气。
“胀。”程佩儿说，“很胀，很怪。你动，别停太久，停久了我会想太多。”
邝志朗动起来，很慢，很浅，一只手绕到她身下，摸到湿透的小穴，两根手指插进去，跟着后面的节奏一起动。前面湿得一塌糊涂，手指进出带着水，后面紧得他头皮发麻，程佩儿叫出来的声音变了，又尖又短，叠在一起。
“快一点。”程佩儿说，“就一点，你听见没有，就一点。”
邝志朗快了一点，程佩儿前面猛地一夹，夹住他的手指，后面跟着一紧，她第三次到了，到得浑身发抖。邝志朗被箍得忍不住，顶到最深，射在她后面的套子里，射完了还硬着，在里面跳。
他慢慢退出来，退得比进去还慢，程佩儿还是嘶了一声。他把套子打了结，拿毛巾沾了保温壶里的温水替她擦，擦屁股，擦大腿内侧黏成一片的东西。程佩儿趴着让他擦，擦到一半，伸手到后面自己摸了一下，举到舷窗的光底下看。
“没流血。”程佩儿说。
浮桥上忽然有人敲船身，三下，很重，然后是胡永泰的声音，隔着船壳闷闷地传进来。
“程小姐！你船尾那条缆松了，今晚大潮，你出来绑一绑！”
程佩儿一下子坐起来，抓了毛巾裹住自己，又扔掉，抓起邝志朗的毛衣往头上套，套反了，也不管，光着腿冲上甲板。邝志朗在舱里听见她在上面跟胡永泰说谢谢，说她马上绑，听见缆绳在羊角上绕了几圈，拉紧，胡永泰的脚步声在浮桥上远了。
程佩儿下来的时候冻得发抖，钻回被子里，背贴着他。
“老太太那件事，你自己去道歉。”程佩儿说，“我不替你说。还有，明早五点半，我还是会走。”
她很快睡着了，那件反穿的毛衣一直没脱。
二月十五日，邝志朗回广华医院复诊，脑神经科的黎医生五十岁上下，看了磁力共振和血管造影的报告，又叫他读一段报纸、写一句话、复述一句话，都正常。黎医生把笔放下，说报告和体检对不上他描述的那三个钟头，暂时找不到一个名字，三月初再做脑电图和语言评估。
二月十八日上午，钟律师陪胡永泰到港岛总区重案组录口供，复写簿和维修单的复写联交给警方，签了收据。胡永泰那天穿了一件新买的灰色夹克，把饼干罐抱在怀里，抱到会客室门口才交出去，程佩儿那张纸还在他上衣口袋里。
中午他们出来，卓家伟送到门口，对钟律师说了一句，钟律师原话转给邝志朗。
“明天恒岳春茗，你的当事人最好不要去。”
邝志朗已经答应了骆以晴，也答应了外婆。外婆那四千股的券商结单，早一个星期就登记好了。
第45章　恒岳春茗
二月十九日星期五，傍晚六点，中环一间酒店的地库宴会厅。恒岳的春茗每年都在这里，六百多名员工，八十几围，舞台上挂着红底金字的横额，两边堆着年桔。今年多了一样东西。私有化失败以后，恒岳想显得透明，在公告里写明春茗开席前一小时，设股东及传媒交流环节，登记股东凭持股证明可以出席提问，可以带一名陪同，注册传媒凭采访证进场。
下午两点，Joey把美甲铺的门牌翻成休息，叫外婆下楼，按在那张美甲台前面坐下。外婆说她一辈子没涂过指甲，Joey说不涂，只是修，修干净，晚上要拿话筒的人，手不能难看。外婆说她不拿话筒，Joey说那也要修。
Joey替外婆剪指甲，锉边，推死皮，推得很轻，外婆的手背上都是老人斑，指节粗，拇指的指甲有一道竖的裂纹，是年轻时在茶餐厅洗碗泡出来的。Joey在那道裂纹上涂了一层透明的护甲油，用小风扇吹干，吹的时候外婆一直看着自己的手。
“你爸以前也说我的手难看。”外婆对邝志朗说，“说完又去买护手霜给我，买那种很贵的，我一次都没舍得用。”
三点，骆以晴打来，没有寒暄，说她排在传媒那几排，主持人一般会按传媒登记的先后点人，她登记得早，应该第三或第四个。
“我先问。”骆以晴说，“我问完以前，你坐着，不管欧阳凯说什么，你都坐着。我问的是文件，你说的是你爸爸，两样东西要分开，不然明天的报纸会把你写成跟我串通。”
“我们没有串通？”
“我们有。”骆以晴说，“所以更要分开。”
四点半，邝志朗换好衣服下楼，深灰色西装是十二月为了见麦启文才买的，只穿过两次。Joey站在美甲铺门口，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的领带结往上推了半寸，又往下拉回去，说算了，太正经，像去银行借钱。
“外婆的结单在她左边口袋。”Joey说，“你别替她拿，她要自己拿着，进门给人看的时候也是她自己拿出来。”
“她跟你说的？”
“她没说，我看得出来。”Joey说，“她今天下午修指甲，手一直握着那个口袋。”
五点半，酒店地库入口排着两条队，一条员工，一条股东和传媒。股东那条队很短，前面只有三个人，两个是退休的老员工，拿着十几年前的股票实物证明，一个是戴着鸭舌帽的散户，一直在打电话骂经纪。登记台的职员看了外婆的结单，又看了外婆的身份证，在名单上找到她的名字，打了一个勾，再问陪同的名字。邝志朗报了名，职员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才写下去。
交流环节在宴会厅前半截，舞台前面临时摆了十几排椅子，后面的圆桌已经铺好红桌布，员工陆续进来，在后面站着看。
外婆坐在第三排靠走廊的位子，穿着年初一那件深红色棉袄，手里捏着那张券商结单，四千股，结单上的户口名字是她自己的。一个星期前邝志朗跟她说，这种场合人多，记者也多，他一个人去就好，外婆把结单从抽屉里拿出来，压在饭桌上。
“你爸买的。”外婆说，“股是我的名，我自己去。你跟着我。”
邝志朗是她登记的陪同，坐在她旁边。骆以晴凭《港财周刊》的采访证坐在传媒那几排，第一排最边上，黑色高领毛衣，膝盖上摊着一个笔记本，笔记本上压着手机，录音已经开了。庄慧恩坐在后面财务部那一围，邝志朗进来的时候看见她，她没有看他。
昨天晚上，钟律师同意他把维修单和日志那两条的内容告诉骆以晴，文件不给，照片不给，只给内容和日期。骆以晴在电话里听完，一句评论都没有，问了三遍时间，挂电话之前说了一句明天见。
六点十分，欧阳凯上台。银灰短发，深灰三件套，今天领带换了暗红色，算是给春茗的面子。他站在讲台后面，双手按着讲台的边，先停半拍，再开口。
他先说新年，说过去一年公司经历了不平凡的时期，说感谢员工。然后他说到正题，每一句都先停半拍。
“公司正全力配合警方，调查二〇一二年一宗不幸事件。”欧阳凯说，“据了解，警方已经掌握当年电话来自前主席家中。董事会也注意到，有人借这件事，要求召开股东特别大会，意图动摇公司。任何这样的行为，董事会都会以法律保障全体股东的利益。”
台下没有人出声，后面站着的员工里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全场都听得懂，前主席家中说的是谁，召开大会说的是谁。苏绮华十一天前已经撤回了签名，召开大会的门槛早就过不了，欧阳凯还是把这句话放了进去，放在最后，留给明天的报纸。
外婆侧过头，在他耳边小声问，他说的是不是那个苏太太。邝志朗说是。外婆哼了一声，把结单折成两折，捏在手心里。
六点二十五分，传媒提问。主持人是公关部的一个年轻女人，说每家传媒限一个问题。第一个问罗嘉麒的案子，第二个问私有化，欧阳凯答得都很短。第三个，主持人点了骆以晴。
骆以晴站起来，拿着话筒，没有看笔记本。
“欧阳先生，我想问三件事，可以算一个问题，因为都是同一晚的事。”骆以晴说，“第一，您知不知道二〇一二年三月十四日早上，有人为恒岳大厦后楼梯的闭路电视开过一张维修单？开单的人是谁？第二，您知不知道当晚保安日志里，二十一点零五分那一条？第三，警方昨天收到这两份文件，您作为署理主席，有没有收到通知？”
宴会厅里一下子很静，后面圆桌那边有人放下了茶杯。
欧阳凯停了半拍，停得跟前面几次同样均匀。
“公司不评论正在调查的事。”
“那我换个问法。”骆以晴说，没有坐下，主持人伸手想拿回话筒，她侧了一下身，“恒岳当年的保安及风险总监，当晚九点零五分在后楼梯，是不是公司的事？”
记者席那边的相机一齐转了方向，先转向欧阳凯，又有几部转向第三排，转向邝志朗。不知道是谁先认出了他，十二月那篇报道登过他的照片。快门声响成一片，外婆抬起手挡了一下眼睛。
欧阳凯说了一句同样的话，公司不评论正在调查的事，就示意主持人进入下一部分。主持人拿回话筒，声音有点发紧，说现在是登记股东提问时间，请股东举手。
外婆举了手。
主持人看了一下名单，又看了外婆手里那张结单，点了她。工作人员把话筒递过来，外婆接过，看了一眼，转手塞给邝志朗。
“我讲不来。”外婆说，声音不小，前两排都听见了，“我孙子替我讲。”
主持人愣了一下，低头跟旁边一个公司秘书部的人小声说了几句，抬头说，登记股东同意由陪同代为提问，可以，请提问的人先说明身份。
邝志朗站起来，话筒很重，他双手拿着。
“我叫邝志朗，是邝国栋的儿子。”邝志朗说，“邝国栋二〇一二年三月十四日晚上在恒岳大厦后楼梯跌死，当时是恒岳财务部的会计。我只说三句话。”
他停了一下，没有去看欧阳凯，看着讲台前面那一排年桔。
“维修单是三月十四日早上开的。”邝志朗说，“日志写着九点零五分屈Sir上后楼梯。我爸爸是九点多跌下去的。”
他把话筒还给工作人员，坐下。外婆在旁边握住了他的手，握得很用力，手心里还捏着那张折起来的结单，纸角戳着他的掌心。
宴会厅里很久没有人出声。后面站着的员工里，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又被旁边的人扯住。主持人拿着话筒，看看台上，看看名单，正要开口，后面财务部那一围有人站了起来。
庄慧恩站着，没有话筒，可是宴会厅太静了，每个字都听得见。
“我是财务部的庄慧恩。”庄慧恩说，“二〇一二年二月二十日，邝国栋给我看过SZ-07的数字。我当年没说。”
她说完就坐下了，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桌布上。同桌的人都看着她，没有人说话。
台上，欧阳凯低下头，跟站在讲台旁边的公司秘书说了一句话，公司秘书立刻拿出手机，走到舞台侧面去打。记者席那边有人已经站起来，往财务部那一围挤，被两个保安拦住。后面员工里有一个年轻女孩问身边的人，SZ-07是什么，身边的人摇头，叫她别问。SZ-07是父亲笔记里的一个项目编号，下面两栏，合约额和实付，合计后面打了一个问号，邝志朗从十一月看到现在，一直没对上是哪一个项目。庄慧恩当年没说，今晚说了，说给六百多个人听，说完连头都没有回。
主持人宣布交流环节结束，春茗七点准时开席，请各位入座。欧阳凯从讲台旁边的台阶走下来，要绕过前排走向主家席，必须经过第三排的走廊口。他走到离邝志朗大约两米半的地方，停了一下，侧过头，看着邝志朗。
邝志朗今天还没有听过任何人，他接住了那双眼睛。
……复写本不是原件……证据价值……须看保管链……
然后是一片空白。邝志朗等着，等下一句，等一个名字，等任何跟三月十四日有关的画面，什么都没有。欧阳凯脑子里的空白很整齐，像一份律师行的文件，写完了最后一段，下面是留给签名的空白处，干干净净，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三秒钟，欧阳凯移开眼睛，走向主家席。邝志朗看表，一分钟都不到。他在心里记，零点五。
欧阳凯想的是证据，是那本复写本在庭上站不站得住。那天晚上楼梯上发生了什么，邝志朗在那三秒里一个字都没听到。他扶着外婆的手臂，忽然想起顶楼的罗振邦，罗振邦对着他的时候，脑子里也是这么干净，罗振邦不用字想。三秒钟没听到，不等于欧阳凯不知道。欧阳凯是真的只想到证据，还是比罗振邦更会藏，藏到连空白都排得整整齐齐，邝志朗分不出来。
人群开始往后面的圆桌散，一个头发全白的男人从员工那边挤过来，六十多岁，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西装，胸前挂着恒岳的退休员工挂牌。他走到外婆面前，弯了一下腰，叫她邝太。外婆说她不是邝太，是邝国栋的岳母。男人愣了一下，连说对不起。
“我姓梁，以前在会计部，坐国栋隔壁。”男人说，又转向邝志朗，“你爸爸以前每天中午都吃同一个饭盒，叉烧加一只咸蛋，吃完把咸蛋壳包好才丢，怕弄脏垃圾桶。他出事那个星期，饭盒都没开过。我那时候以为他是忙。”
梁先生说完，拍了一下邝志朗的手臂，没有多留，走回员工那边去了。邝志朗看着他的背影，想问那个星期父亲还做了什么，想问他记不记得三月十四日下午，梁先生已经坐进了后面那一围，夹在一群年轻人中间，低着头喝茶。
七点，开席。外婆不肯留下来吃，说她不认识这些人，吃不下。邝志朗扶她出了宴会厅，坐扶手电梯上到大堂。大堂门口有几个记者追出来，问他维修单在哪里，问他屈耀坚有没有联络过他，他一句都没答。手机在口袋里震，是钟律师。
“我在电视台的直播上看见你了。”钟律师说，声音听不出是生气还是别的，“卓家伟叫你不要去，你去了，还说了三句。三句都是警方手上文件的内容，你没说文件，没说来源，没说是谁给你的。说得好，可是从明天开始，屈耀坚的律师会知道你知道多少。卓家伟明天一定会打给我，问警方手上的东西为什么会在酒店宴会厅里被人念出来，是谁漏的。屈耀坚的律师会说，内容先在电视上讲了，证人再照着讲，那本复写簿谁保管过、经过谁的手，他们会逐页问。胡永泰的名字今晚还没出来，你再说一个字，明天就会出来。你今晚不要再跟任何人说任何一个字，明早九点来我办公室。”
“好。”
“还有，你外婆，叫她今晚不要接陌生电话。”
挂了钟律师，手机上还有一条短讯，是区咏芝的，四十分钟前发的，只有几个字。
“我看了直播。”
邝志朗看着那几个字，钟律师刚说过今晚不要再说任何一个字，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回。
酒店门童替他们叫了出租车，车在车道上排着第二辆。
骆以晴从后面跟上来，站在旋转门里面，隔着玻璃向他做了一个手势，指指手表，又指指外面。
邝志朗拿出手机，给Joey发短讯。
“外婆刚讲完。我送她上车，然后跟骆以晴回编辑部，她今晚要写稿。”
出租车开到他们面前，门童拉开车门。Joey的短讯回来了。
“外婆没吃饭，她血糖会低。你叫司机在弥敦道那间便利店停一下，买一包苏打饼，她喜欢那种咸的。车牌拍给我，我在楼下等她。”
邝志朗弯腰跟司机说了便利店，又把车牌拍下来发给Joey。外婆坐进车里，回头看他。
“你讲得好。”外婆说，“跟你爸一样，三句。他以前跟我讲道理，也是三句就讲完，讲完就不讲了。”
车门关上，车开走了。
晚上八点四十分，《港财周刊》编辑部在上环一栋商业大厦的十四楼，周五晚上，一层楼只剩两个值班的编辑，还有一部响个不停的传真机。骆以晴刷卡进门，带他穿过成排空着的桌子，没有去她的座位，推开走廊尽头那道防火门，进了后楼梯间。路过她的座位时他瞄了一眼，桌上叠着三个吃剩的饭盒，显示屏的边框贴满了便利贴，最上面一张写着欧阳凯，三问，后面打了一个勾。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门一关上，啪的一声亮了。邝志朗站在门边，看着往上和往下的那两段楼梯，扶手是绿色的，墙上用红漆写着十四楼，每一级楼梯的边上都贴着黄色的防滑条。这里不是恒岳的楼梯，他看着那些黄色的防滑条，想到这里，站在原地没有动。
骆以晴转过身，看着他。
“你在看楼梯。”骆以晴说。
“嗯。”
“看完了没有？”
邝志朗还没回答，骆以晴已经把他推到墙上，踮起脚吻上来，吻得又急又重，牙齿磕到他的嘴唇，分开，又贴上去。声控灯在头顶亮着，骆以晴的手往下摸，摸到他的皮带，解开，拉链拉下，手伸进内裤里，握住邝志朗已经硬起来的鸡巴，捋了两下。
“我的录音笔还开着。”骆以晴说，嘴唇贴着他的下巴，“在我外套口袋里，刚才宴会厅的全录了。你别出声，录进去我还要剪。”
邝志朗的手从骆以晴的裙摆底下伸进去，沿着大腿内侧往上摸，摸到丝袜的边，再往上，内裤的裆部已经湿了一片。邝志朗拨开内裤，两根手指按住骆以晴的阴唇，慢慢揉开，湿得手指一下就滑进去，骆以晴的腿一软，整个人靠在他身上。
“九点零五分那一句。”骆以晴喘着说，手还在他内裤里，捋得越来越快，“你应该等我问完再站起来，标题我本来都想好了，现在要改。”
“你要改成什么？”
“不告诉你。”骆以晴说，“你别停，左边一点。”
邝志朗往左，指腹压着骆以晴的阴蒂打圈，另外两根手指在小穴里勾，勾出很湿的声音，楼梯间有回音，那声音被放大了，淫水顺着手指流到掌心。声控灯熄了，楼梯间一下子黑下来，骆以晴的喘气声变大，灯又啪地亮了。
“你轻点，那边有人。”邝志朗说。
“两个编辑都戴着耳机，传真机比我还吵。”骆以晴说，屁股往他手上压，压出一声湿响，她自己先听见，咬了一下嘴唇，“快，我只给你五分钟，五分钟以后我要开电脑。”
邝志朗的手指加快，掌根拍着骆以晴湿透的阴唇，拍出黏腻的响，骆以晴咬着他衬衫的领子，不让自己出声，小穴一阵猛缩，夹住邝志朗的手指，她到了，到的时候指甲掐进他的后颈，腿抖得站不住。
骆以晴靠在他身上喘了很久，然后伸手推开他，把裙子拉好，把自己那只手从他裤子里抽出来，在他衬衫上擦了擦。
“稿子明天才发。”骆以晴说，“今晚我要写。”
邝志朗的鸡巴还硬着，站在墙边，看着骆以晴。骆以晴看了一眼他的裤子，笑了一下，替他把拉链拉上，拍了一下。
“欠着。”骆以晴说，“我写完再还你，你回家，路上不要接记者电话，哪一家都不要接，包括我们周刊的。”
她推开防火门出去了，灯在他头顶亮着，过了十几秒，自己熄了。
凌晨一点，邝志朗回到洗衣街，二楼美甲铺的灯已经关了，柜台上留着一盏小台灯，台灯底下是Joey那本蓝色账簿，摊开在一页空白上，旁边压着一包咸的苏打饼，拆开了，少了一半。外婆回到家，吃了半包，剩下的Joey留给了他。Joey已经睡了，账簿是她留给他的。
他坐在柜台前面，把父亲笔记的复印本从头翻起，翻到二〇一二年二月那几页。他以前见过的一个缩写，AP，写在一行数字旁边，后面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SZ-07。他一直以为AP是appointment，约会，父亲约了什么人。他又往后翻了十几页，在一页的右下角，看见很小的几个字，挤在页脚的线上。
AP——启年？
他打开手机，上公司注册处的网上查册，用Ardent Pacific搜。搜到一家海外公司，二〇〇九年至二〇一四年在香港登记，登记的获授权代表叫启年秘书服务有限公司。他再搜启年秘书服务，二〇一六年已经解散。Ardent Pacific的董事名单在旧档的影像纪录里，要付费订购，每份一百多元，三到五个工作天。
他用自己的信用卡下了订单，把订单号码抄下来。
然后他拿起Joey放在账簿上的那支笔，在那页空白上写。Ardent Pacific，二〇〇九年至二〇一四年。获授权代表，启年秘书服务有限公司，二〇一六年解散。董事名单，已订购。他写完，在最上面那一行的页眉写上日期，二月二十日，凌晨一点二十分，把苏打饼吃完，关了台灯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