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恨明月不照我】（12-15）

第十二章：十二峰间
从黎城回来以后，谢知还的日子又恢复了往常的忙碌。万幸的是，宁长风还是托关系给他安排了一个独立的小木屋，再也不用和那么多人挤在一起了。这一天，天还没亮，杂役院外的铜钟便响了三声。他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摸黑洗漱，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衣，出门时还险些被门槛绊了一跤。
“谢师弟，快些！”
许成抱着两只木桶在院门口等他，笑道：“你不是总说修仙之人应当餐风饮露，无须贪睡么？”
“我还说过修仙之人能腾云驾雾呢。”谢知还接过一只桶，打了个哈欠，“如今别说腾云了，连起床都得靠铜钟催命。”
许成被他逗乐了。两人并肩走上山道。远处十二主峰隐没在晨雾里，只有寒月峰的峰顶露出一线雪白。谢知还望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祭父归来，他将那块青釉残瓦擦净，收进床头木匣。爹爹若是在天有灵，想来也不愿看他天天愁眉苦脸。何况他眼下实在没那个闲工夫。
今日开始，执事堂要重新排定各峰的杂役轮值。天玄宗十二主峰各有所长，剑台、丹房、灵田、兽苑等处都需要人手。正式弟子忙着修行，而清沟渠、搬药材、打扫院落，便落到杂役头上。
谢知还初听轮值二字，还颇为高兴。十二峰风光各异，自己既无缘拜入内门，能趁做工到处见见世面，倒也不错。直到他在执事堂看见新贴出的差事簿。
“问剑峰西侧石阶，清扫积叶；丹霞峰山脚，运送药渣；北麓灵渠，疏通水口……”
他从头读到尾，脸上的笑意渐渐僵住。
“许师兄。”
“嗯？”
“这些活计……都得靠腿走过去？”
许成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然呢？”
“我还以为有飞舟接送。”
“飞舟？”许成险些笑岔了气，“师弟，咱们是去做杂役，不是去游山玩水。飞舟若有空余的地方，倒是能顺路载些药材，可未必肯载你我这种杂役。”
谢知还沉默片刻，幽幽叹道：“看来这仙门的云海虽好，终究得靠我两条腿去量。”不过抱怨归抱怨，他还是老老实实领了工牌。
最初几个月，谢知还过得颇为充实。
春雨方歇时，他在东麓药圃照看灵草；雨水渐多，又被派去疏通山间灵渠。有一回替问剑峰清扫练剑台，才刚将落叶归拢，便有几名内门弟子御剑掠过，剑风一卷，将他辛苦半个时辰的成果吹得漫天飞舞。
谢知还握着扫帚，站在原地看了半晌，最后朝天拱手：“几位师兄剑法高明，在下佩服。只是下回能否先知会一声，好让我把扫帚也练成飞剑？”
那几名弟子本来只顾赶路，听他这么一说，倒都笑了起来。其中一人过意不去，弹指送来一缕清风，将满地落叶重新聚拢。
谢知还立刻眉开眼笑，郑重道了谢。他发现，十二峰弟子虽有身份高低之别，却并非人人瞧不起杂役。有人脾气古怪，也有人愿意帮忙。如何相处，往往比做工更费心思。从前爹爹教他看账，总说做生意不能只盯着眼前的一文钱。如今谢知还才明白，做杂役似乎也是这个道理。
譬如搬运灵谷，若肯先花半刻钟摸清仓房的出入道路，便能少走许多冤枉路；又譬如疏通水渠，先用木行灵气软化堵在水口的草根，再引一股清水冲刷，远比抡起锄头死挖省力。这些窍门都是谢知还吃亏后摸索出来的。
当领到第一笔攒下的贡献时，谢知还没有急着换丹药，而是去传法处换了一本薄薄的《五行小术初解》。书里记的尽是清尘、引水、催生之类不入流的小法术，价钱却便宜得很。
他抱着书回到杂役院，研究得津津有味。许成见他对着水缸比画半日，忍不住问道：“你折腾什么呢？”
“练法术。”
“练出什么来了？”
“眼下还没有。”谢知还神情严肃，“不过照书上说，若能将缸里的水引出来，往后洗衣裳便不用一瓢瓢舀了。”
许成哭笑不得：“你修仙就为了洗衣裳？”
“师兄此言差矣。”谢知还一本正经，“大道不也是从小事修起的么？”
话音未落，水缸里忽然窜起一道细细的水线，歪歪扭扭地朝他飞来。谢知还眼睛一亮，正要得意，却见那水线迎面一甩，浇了他满脸。许成终于忍不住，扶着门框哈哈大笑。
谢知还抹了把脸，咬牙道：“笑什么！这分明是法术有成，只是准头还差些！”
到了夏初，他总算能将那道水线使得像模像样，体内灵气也比初入门时充盈了许多。本以为日子会这样渐渐好起来，谁知麻烦却先找上了门。那日傍晚，谢知还刚交完工牌，便听见堂内有人唤他。
“谢知还，过来。”
少女坐在长案后，没有穿那袭火红罗裙，而是身着规整的内门弟子服饰，眉眼明艳，正低头翻阅册籍。见他走近，少女才抬起那双桃花眼，淡淡瞥了他一眼。
“楚师姐。”谢知还拱手行礼，“不知有何吩咐？”
楚昭昭将一枚木牌放到桌上。
“今日起，你的差事由我来定，明天你先去问剑峰南麓清理旧剑台。”
谢知还接过工牌，看清地点后微微一怔。清理旧剑台倒算不上什么难事，只是那地方偏远，山路又陡，来回便要耗去不少工夫。若往后都被派去这样的地方做事，哪里还能空出时间修炼？ 
谢知还心中略感不快，可还是恭敬道：“楚师姐，杂役弟子不是可以自行领取差事吗？” 
“自行领差，是在没有其他调派的情况下。”楚昭昭头也不抬，“执事堂既有安排，自然要以堂中调令为先。怎么，你不愿去？” 
“在下不敢。只是问剑峰的差事向来人手充足，不知为何特意调在下过去？”
楚昭昭将笔往案上一搁。
“执事堂派差，还需向你解释缘由？”
谢知还见她语气不善，便不再追问，笑着告退。然而第二日之后，他的差事便一日比一日繁重。
昨日还在问剑峰搬运废铁，今日又被派去丹霞峰外清洗沾了药渍的石槽。好不容易熟悉了路，次日便改去北麓清理被山洪冲坏的沟渠。那些活计并非做不来，只是地点偏远，工序繁琐，耗费的时间往往比寻常杂役多出一倍。
更麻烦的是，楚昭昭还吩咐记录差事的弟子，凡是谢知还的贡献，都要送她亲自复核。有时按时交了工牌却迟迟等不到核准，有时又因小差错被退回查验。
谢知还不是没尝试过解释，可楚昭昭每次都能从规章里找出一句话，堵得他无从反驳。起初，他还以为只是自己运气不好。可一连十几日下来，旁人领到的差事有轻有重，唯独他的工牌上，不是偏远山峰，便是费时费力的苦活。
再看不出其中的蹊跷，他这十几年的书可就白读了。只是他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哪里得罪了这位楚师姐。
谢知还停在廊外，手里还拿着尚未登记的工牌。
原来如此。
他还以为自己不知哪里得罪了楚昭昭，闹了半天，竟又是因为寒月峰那位真人。
谢知还低头看着工牌，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
他本以为，自己既然已经把玉佩还给了她，往后只需安分做事、好好修炼，便不会再与晏霜华有什么交集。可谁能想到，他都已经躲到这份上了，那位高高在上的金丹真人竟还惦记着他。
他自问这些时日从未招惹过她，甚至连寒月峰都不曾去过。她究竟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谢知还越想越是恼火，攥着工牌的手不由紧了几分。
或许那些苦差并非晏霜华亲自授意，可若不是她特意交代，楚昭昭又何至于处处与自己为难？
想到这里，他忽然有些想笑。
堂堂金丹真人，修的还是无情道，竟连他这么个小小的杂役弟子都放不下。
“瞧你这点出息，这样的娘我还不愿意要呢！”谢知还在心里没好气地嘀咕了一句，终究还是松开手，若无其事地走进执事堂，将工牌交了上去。
夜里，他坐在床边打坐。可一想到白日听来的那些话，胸口便堵得慌。好不容易聚起的灵气在经脉间转了几圈，又渐渐散了。
如此反复几次，谢知还终于没了耐心，索性睁开眼，疲倦地揉了揉眉心。
恰在此时，门外忽然响起轻轻的叩门声。
“知还公子？”
那声音又轻又软，谢知还不用看便知道是谁。
“晚棠姑娘？这么晚了，你怎么还过来？”
门一开，少女便提着食盒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一身素净衣裙，见他脸色不佳，不由得皱了皱可爱的小鼻子。
“公子这几日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吃了，当然吃了。”谢知还笑道，“只不过今日那馒头实在太硬，咬上一口，险些叫我以为自己是在啃灵石。”
宁晚棠被逗得一笑，却没有放过他，径自打开食盒，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推到面前。
“快趁热吃。有什么委屈，吃饱了再说。”
谢知还心中一暖，拿起筷子，却又忍不住问：“姑娘怎知我受了委屈？”
“你每回有事都装作无事，偏偏笑得比平日还殷勤。”
少女说得随意，谢知还却愣了一下。他低头吃了两口面，才轻声道：“其实也没什么。执事堂近来差事多了些，熬过去便好。”
“是楚昭昭？”
“你也听说了？”
“其实也没什么。”谢知还低头吃了两口面，才道，“就是楚师姐近来不知怎的，总喜欢挑些费时费力的差事派给我，连贡献都要亲自过目。”
“楚昭昭？”晚棠微微蹙眉，“她为何要为难公子？”
“我起初也想不明白，直到今日才听说，原来是寒月峰那位真人特意交代，要人留意我的动向。”
谢知还扯了扯嘴角，笑意中带着几分嘲弄。
“我都已经成了杂役，本以为往后井水不犯河水，各过各的便是。谁知道人家还惦记着我，也不知我究竟哪里碍了她的眼。”
晚棠望着他，迟疑片刻，轻声道：“公子既然受了委屈，何不告诉宁师兄？他若知道了，想必不会坐视不理。”
“可千万别。”谢知还连忙摆手，“师兄已经帮了我许多，我总不能遇上点麻烦便去找他。何况他是寒月峰首徒，真人又是他的师尊。若为了我的事闹得师徒不和，岂不是叫他难做？”
说到这里，他轻轻叹了口气，又笑道：“再说了，师兄能护我一时，难道还能护我一辈子？我总得自己想想办法。”
晚棠看着少年脸上那抹故作轻松的笑容，又瞧了瞧他手上因为劳作而蹭出的伤口，心里不由得有些发酸。
她原本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默默将食盒里的小菜夹进他碗中。
“先吃饭吧，面都快凉了。”
第二日，谢知还去药圃领取工具时，发现许成正在门口等他。
“谢师弟。”许成有些局促，从怀里掏出一小包药粉，“上次看你手上又磨破了皮，我这里还有些止血散，你拿去用。”
谢知还接过药粉，笑道：“多谢师兄。这东西可不便宜，我改日把贡献还你。”
“不用，不值几个钱。”
许成摆摆手，却在谢知还想邀他一道吃饭时，迟疑着摇了摇头。
“今日……今日我还有事，改天吧。”
谢知还看他目光闪躲，便明白了。
“也好。师兄先忙。”
许成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谢知还看着他的背影，没觉得生气，倒有些难受。当年父亲做生意时曾说，世上肯雪中送炭的人本就不多，旁人不肯陪你一起挨冻，也不能因此怨人家。这道理他明白，可真正轮到自己，心里还是免不了发苦。
此后几日，他白日忙得脚不沾地，夜里连打坐时都常常睡过去。好不容易积攒的贡献又迟迟发不下来，连新学的小术法也没空练习。
终于有一天，他看着手中新领的三枚工牌，忽然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怕是要成为天玄宗第一个因跑腿而累死的修仙之人。
谢知还没有去找楚昭昭争辩，而是转身去了执事堂存放旧册的偏房。那里收着历年差务章程，纸页发黄，许多杂役嫌看着头疼，平日根本无人翻动。谢知还却借了盏灯，一页一页读到深夜。他自小整理账簿，对这些条文并不陌生。读到某处时，他忽然停下，抬手在纸上轻轻点了点。
“原来还有这一条……”
第二天，谢知还依旧按时完成了两处差事，只是到了傍晚，却并未立刻去第三处当值，而是带着工牌回到了执事堂。楚昭昭正伏案批阅册籍，见他进门，眉头便微微蹙起。
“今日的差事做完了？”
“回师姐，前两处已经核验。至于第三处，在下正想请师姐指点。”
“指点什么？”
谢知还将三枚工牌摆在案上。
“在下查阅《外门差务录》时，发现其中明明确确地写着，跨峰差役若因往返行程与既定工时相冲突，须由派差执事重新核定时限；若仍以急差催办，则应另记相应贡献。”
楚昭昭没想到谢知还竟然来这一出，下意识问道，“所以呢？”
“师姐请看。”谢知还指着牌上标注的时辰，“问剑峰这处须在午时前交验，北麓灵渠的差事又要求未时前到场。在下已经照办，可第三处却写着申时之前收工。哪怕在下从前一处跑着过去，也来不及。”
楚昭昭轻咬下唇，一时竟不知道如何应答：“你既嫌辛苦，可以早些来报。”
“在下正是来报的。”谢知还笑得温和，“如今距离申时尚有一刻。若师姐愿将第三处改为明日，在下自然遵命；若仍按今日急差办理，还请师姐替在下在差簿上补记加派贡献，也好让负责验收的师兄依章行事。”
堂内另外两名执事弟子闻言，都抬起头来。楚昭昭脸色微沉。她自然知道规矩，只是杂役们唯恐得罪执事，很少有人拿章程说事。偏偏这小子把话说得滴水不漏，她若拒绝，反倒像故意破坏规矩。
“你倒是把差务录背得清楚。” 楚昭昭冷笑一声。
“师姐过奖。”谢知还连忙拱手，“在下愚钝，许多地方还得向师姐学习。只是宗门规矩既然写在这里，想必总有它的用处。”
楚昭昭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提笔，在第三枚工牌上划了一道。
“明日再去。今日的贡献照例核发。”
“多谢师姐体恤！”
谢知还满脸感激地收起工牌，转身便走。
“站住。”
他脚步一顿，回过头来：“师姐还有吩咐？”楚昭昭望着他那副笑吟吟的模样，心中无端生出一股闷气。
她闷闷说道：“你最好记住，执事堂的规矩不是让你拿来耍小聪明的。”
谢知还眨了眨眼，认真道：“在下记下了。往后定将规矩用在正处，绝不辜负师姐教诲。”话说得恭恭敬敬，却偏偏叫人挑不出半分错处。待他走远，楚昭昭才恼恨地将笔搁下。
“这个臭小子！”
出了执事堂，谢知还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其实方才他心里也有些打鼓。楚昭昭毕竟是内门弟子，又掌管差务，真要与自己较劲，能想到的法子多着呢。这次不过争来半日喘息，远算不上赢。
不过，既然能少受一点冤枉气，为何不试？
谢知还掂了掂手里重新核过的工牌，忽然笑了。看来这执事堂的规矩，也不全是用来难为人的。
这天晚上，他难得早早回房，终于有时间盘膝打坐。窗外秋虫轻鸣，细细的灵气随着呼吸流转，在丹田中渐渐汇成一股温润的暖流。他静坐许久，才缓缓睁开眼睛。
照这样下去，只要勤加修炼，总有一天，自己也能在宗门里闯出些名堂。
天玄宗足足有十二座主峰，难道还找不出一位赏识自己的真人或长老？等到宗门试炼，他若能大放异彩，说不准便会被哪位高人看中，从此脱离杂役籍，一步登天。
到那时候，他倒要看看，晏霜华还能不能只手遮天！
想到这里，谢知还忍不住扬起嘴角，连日来的憋闷也消散了不少。
当然，眼下的他连几道基础法术都还使不利索，离那一天实在早得很。
不过，想想总不犯法吧？
——
寒月峰上，广寒殿灯火未熄。
楚昭昭将这个月整理的册子呈到晏霜华面前。她原以为真人只会略看几眼，谁知对方读得颇为仔细。
“谢知还近来如何？”
“回真人，此子修行进境尚可，只是性情颇为机敏，近来还学会了钻研执事堂章程。”
晏霜华抬起眼帘：“可曾误过差事？”
楚昭昭迟疑了一下：“倒不曾。”
“可曾与身份不明之人往来？”
“并无。只是与同院杂役偶有接触，寒月峰的宁师兄也时常去看他。”
晏霜华指尖微顿。
“长风？”
“正是。”
殿中静了片刻。晏霜华低下头，继续翻阅册籍。
“既然没有异常，便照旧留意。其余差务，按宗门规矩办理就是。”
“弟子遵命。”
楚昭昭躬身告退，心中却更加笃定自己的猜测。真人果然还在怀疑谢知还，连他与谁往来都要问得这般仔细。自己身为执事堂弟子，自然不能让那小子钻了空子。待殿门重新合拢，晏霜华才将册子搁在案上。
上面关于谢知还的记录不过寥寥几行，最后一项却写着：近月所领差务较重，修炼时间有所减少。
她望着那行字，锋利的眉梢竖了竖。片刻后，又将册子合拢。
不过一个杂役弟子罢了。既能完成差事，想来也不至于吃什么苦头。窗外月色清寒，照得案前一片雪白。
晏霜华起身走向揽月湖，却不知山脚下的少年正借着一盏昏黄油灯，重新翻开了那本已经磨出毛边的《五行小术初解》。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学，哪里舍得将工夫都耗在与人置气上。
第十三章：借势而行
入春以后，天玄宗的雨便多了起来。
谢知还披着蓑衣赶到执事堂时，靴底沾满了泥。他将三枚工牌一一放到长案上，正要开口，楚昭昭已经从册籍后抬起头来。
“谢知还！你还知道回来？”
她今日又穿了那身石榴红罗裙，领口与袖缘绣着细细的金线，腰间一条朱色丝绦随着动作轻轻摇晃。乌发挽得利落，斜插一支赤玉钗，衬得肤色越发莹白。那双桃花眼生得明艳，偏偏眼尾一扬便透出股不肯饶人的劲儿。她面前堆满了待核的工牌，袖口早已挽到腕上，见谢知还一身泥水，立刻把朱笔往案上一拍。
“丹霞峰的药槽洗完了？北麓的沟渠通了？还有，你怎么比定下的时辰晚了一刻？”
“他娘的，现在连演都不演了是吧？”谢知还心里暗骂了一声。自打两人熟了些，这位师姐连先前那点冷淡架子也懒得端了，张口便是训人，脾气比身上的衣裳还红。偏偏她手里握着核验工牌的朱笔，他再有气也得先把贡献领到手。
“都验收过了。”谢知还把签过名的工牌往前推了推，“午后东麓木桥被山雨冲坏，在下绕了北道。照《外门差务录》，遇山路损毁，时限可以顺延。”
楚昭昭一听那几个字，便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她这几个月最不爱听的，除了“谢知还”，便是“《外门差务录》”。
“又是差务录！你如今是拿它当修炼功法背了？”
“师姐明鉴。”谢知还笑道，“在下倒想把功法背得这样熟，可惜白日都在山上跑腿。”
“少贫嘴！”楚昭昭抓起朱笔，唰唰几下核完工牌，手腕一翻，又将一枚新的工牌拍到他面前，“明日去问剑峰西岭，把废剑坯送往山下库房。北麓灵渠那边也缺人，一并办了。”
谢知还低头看了看。两处隔着大半座山，真要都做完，怕是天黑也回不来。
“师姐，在下明日原本领了灵渠修补的差事，这西岭——”
“知道啦，知道啦！”楚昭昭摆手打断，“所以才叫你一并做了。怎么，又要拿规矩同我说道？”
谢知还忍住叹气，正要开口，堂外忽然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
“昭昭，你把两处相隔这么远的差事派给同一个人，真能做得完？”
楚昭昭猛地抬头，方才还气势汹汹的神情顿时变了。
“景行？你怎么来了！”
她话音未落，已风风火火地绕出长案，连发间的赤玉钗都晃了晃，走到半路才想起案上乱糟糟的册籍，又折回来匆匆拢好。来人撑着一柄青伞，身穿丹霞峰弟子长袍，容貌清俊，眉眼温和，袖口干净得不像刚走过雨路。
“丹霞峰要补几名照料灵植的人手，我来送调派文书。”男子收起伞，“刚才的问题，你还没答我。”
“你一来就问罪？”楚昭昭瞪他一眼，又飞快解释，“这小子最近成天同我讲规矩，偏偏做事又挑不出毛病，气人得很！我只是让他多跑两趟，又没叫他上刀山。”
“跑两趟也得算路程。”男子拿起工牌看了看，“这个时辰安排得不合适。西岭那份另派他人吧。”
楚昭昭气得连胸前饱满的软肉都跟着颤了颤，红裙随着她上前一步扬起，润滑如玉的美腿白得晃眼：“你倒是替我做起主来了！”
“我说的是工牌，不是替他求情。”男子答得坦然，“你若不信，让管事按脚程重新核一遍。”
她张口还想争，最终夺回工牌，没好气地在上面划了一笔。
“行行行！算你说得对。反正这里的账都归我操心，你只管讲道理！”
谢知还站在一旁，忍不住多瞧了来人两眼。
自己磨破嘴皮子争来的半日清闲，这位师兄不过看了眼工牌，便叫楚昭昭改了主意。谢知还心里顿时活泛起来。好一条现成的大腿！只是不知脾气如何，千万别是看着和气、实则更难伺候的那种。
“多谢师兄。”谢知还赶紧拱手。
男子看向他：“你叫什么？”
“在下谢知还，外门杂役。”
“裴景行，丹霞峰弟子。”男子点点头，目光掠过他手上几处磨破的皮，“你以前在丹霞峰做过差？”
“在山脚药圃除过草，也帮忙运过药材。”
“识得几种灵草？”
“认得的不多。要是师兄肯指点一二，在下应该能多认几种。”
裴景行笑了笑，随口又问：“什么灵根？”
“水木双灵根，都是上等。”
裴景行脸上的笑意一顿。
“水木双上等？”
“入门时验过，应该不会有错。”
“这样的资质，怎么还在杂役堂？”
谢知还嘴角的笑意淡了些，随即又恢复如常：“入门时出了些波折。如今能留下修炼，在下已经知足。”
裴景行没有追问，只将那份调派文书往案上一放。
“我师尊近日有意收一名丹童。丹霞峰炼丹、培植灵植，最看重水木灵根。不过资质好，不等于就能炼好丹、养好药。”
谢知还心头一动，却没有急着接话。
裴景行看得分明，问得更直接：“你想不想去丹霞峰做几日差？”
“想。”谢知还答得毫不迟疑。
楚昭昭立刻插话：“景行，你别听他嘴甜！他可会找省力的差事了，平日算路程算得比账房还精。”
“省力不一定是坏事。”裴景行道，“但若只想偷懒，我也不会用。”
他转向谢知还：“先做三日。做得好，再谈别的；做不好，我也不会替你说情。”
谢知还忙抱拳道：“在下明白。”
他心里却已经噼啪打起了算盘。丹霞峰主的丹童？那可比他原先想的还要好。只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十有八九先得砸个包。他不敢奢望三日便能拜入丹霞峰门下，能在裴师兄面前留个好印象，往后至少不用天天在楚昭昭手底下碰运气。
楚昭昭看谢知还那副兴高采烈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还站着做什么？工牌拿了便走！明日若误了丹霞峰的事，可别回来找我哭！”
“在下遵命！”
谢知还刚退到廊下，便听见楚昭昭还在埋怨：“你才来一趟，就替我把人领走了！”
裴景行道：“只是借去做三日差。再说，你既说他狡猾，正好看看他到底会不会做事。”
“行，你看！你尽管看！”楚昭昭忽然压低了些声音，语气里却添了几分委屈，“景行，你难得来找我一趟，除了文书就是差事，难道就没别的话要说？”
裴景行沉默片刻：“昭昭，你我之间的婚约，我想还是应该说清楚。”
“又来！”她一下急了，“你就不能先陪我说两句闲话？”
“婚事该看两个人的意愿，而不是长辈定下便非成不可。”裴景行语气平和，却没有回避，“我一直将你视作相识多年的朋友，不愿总拿婚约说事，况且我不善哄人。”
楚昭昭的笑意僵了僵，随即偏过头去：“谁要你哄！我问你的是闲话，你倒好，句句都像在讲大道理。”
谢知还听到这里，赶紧加快脚步。婚约？难怪楚师姐见了裴师兄就变了个人。可这位裴师兄好像半点不懂顺着人说话。
啧，能看到楚师姐碰钉子。别说了，爽！
他忍着没笑出声，心里又警醒了几分：裴景行连未婚妻的面子都不肯敷衍，自己那点讨好的心思，恐怕更瞒不过他。
——
翌日，谢知还天未亮便赶到了丹霞峰。
他原以为自己要做的无非搬药、送水，谁知管事领他走进一间宽大的药房，往他面前摆了十几筐灵草。
“把这些分门别类，挑出枯叶、虫蛀和根须损坏的。标签要重新核，药叶不能碰水。搞错一根，整筐重来。”
谢知还看着满屋药草，心头那点高兴顿时淡了大半。
这哪里是轻省差事？分明是换了个地方找罪受！
谢知还暗暗叫苦。亏他昨夜还盘算着能省出半日修炼，如今倒好，楚昭昭让他跑山路，裴景行让他数草叶。一个折腾腿，一个折腾眼，天玄宗的师兄师姐莫非都拿杂役当磨刀石使？
管事似乎看惯了新来杂役这幅痴傻模样，只说一句“傍晚验收”，便自顾自走了。
谢知还挽起袖子，先拿起竹签辨认药名。头两筐还算顺利，到第三筐时，他才发现好几种草长得极像，叶脉稍有不同，便不能混为一谈。他不敢乱分，只好抱着书册逐株核对。
一整日下来，腰酸背痛不说，连手指都被细小的草茎划出了红痕。
到了傍晚，裴景行过来查看，发现谢知还还坐在地上，对着一筐药草皱眉。
“怎么不交验？”
“这筐里有三株，我还分不清。”谢知还抬头，脸上挂着讨好与焦急，“师兄若不急，不如再给我半刻钟。”
“你可以先交已经分好的。”
“交是能交。”谢知还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可万一混进去的东西有问题，最后还得别人替我收拾。早知道这么费眼睛，我还不如去清沟渠呢。”
裴景行蹲下身，看了那三株灵草一眼：“叶尖虽像，茎上的纹路不同。这株是青纹草，其余两株才是碧露草。”
谢知还忙记下来，又忍不住问：“裴师兄，你们炼丹的，平日就是靠眼睛这样一株株认？”
“初学时是。以后能凭药气辨认，但辨错了照样会坏一炉丹。”
“难怪丹霞峰这么看重耐性。”谢知还感慨得十分诚恳，顺势奉上一句恭维，“在下今日算是长见识了。”
偏裴景行半点不接这话，只淡然道：“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谢知还心中哀叹：好话白说了。这位师兄果然是块软硬不吃的石头。
谢知还望着那一堆分了一天还没清完的草，心里确实有点后悔。他咬咬牙，将最后几株拣出来。
“来都来了，总不能第一日便逃。”
接下来的两日依旧不轻松。谢知还学会了先按药性、再按叶形归类，省下些工夫，却仍得一株株核验。他烦得厉害时，便起身到檐下透口气，回来继续埋头做事。
第三日下午，裴景行拿到账簿，发现他分过的药草数量不算最多，错漏却极少。其中一筐的标签还被谢知还用朱笔圈了出来，旁边端端正正写着“疑有混装，请复核”。
“为什么不直接分好？”裴景行问。
“在下认不准。”谢知还答，“若猜错了，倒显得我自作聪明，待会还要劳烦师兄们再理一遍。”
“认不准便存疑，不擅自作主。这点做得不错。”裴景行合上账簿，却没说要替他换差事，“明日灵兽峰那边要配一批兽粮和伤药，你若愿意，可以去试试。”
谢知还愣了愣：“让我去灵兽峰？”
“然也。”
“裴师兄，”他忍不住道，“你该不会在考我验吧？”
“是。”
裴景行答得如此痛快，反倒叫谢知还噎住了。
裴景行看着他：“师尊有意收一位丹童，水木灵根固然难得，可我不能因为你资质好，便直接举荐。若是收了一个连一筐草都不肯耐心分的人，入了丹霞峰也未必肯好好学炼丹。”
谢知还心跳快了几分，又赶紧按捺住内心的悸动，低声问道：“那师兄觉得，我这算过关了么？”
“目前还不错。”裴景行正色道，“不过别想得太远。你如今仍是杂役弟子，是否有资格参与之后的选拔，还要依宗门规矩来。师尊最终收谁，更不是我一句话能定的。”
谢知还听得清楚。对方既没许诺，也没有拿前程吊着他。
“在下明白。”他正色一礼，随即又苦着脸道，“只是下回师兄要考什么，能否先透个底？我好歹有个准备。”
“若是说了，还叫考验？”
谢知还无言以对。
好一个裴师兄。看着温文尔雅，说起话来竟比楚昭昭还不留情面。
——
灵兽峰草木丰茂，山路间不时传来鸟鸣兽吼。谢知还循着工牌上的指引，走到一座竹篱围成的小苑。
树荫下坐着一名浅青衣裙的少女，身形修长，正懒洋洋地靠着竹椅打盹。
她生着一张略圆的鹅蛋脸，肌肤白净，眉眼柔和，一双圆润的眼睛微微下垂，眼皮半耷拉着，仿佛总有几分睡不醒的倦意。乌黑的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只用一支木钗固定，几缕碎发散落颊边，头顶还有一小撮呆毛，不安分地翘着。
少女怀里抱着一只雪羽灵禽。那灵禽倒是精神得很，正歪着脑袋好奇地打量谢知还，反观它的主人，脑袋一点一点，眼看就要睡过去了。
似乎察觉到有人走近，少女终于慢吞吞地抬起眼皮，茫然地望了过来。
谢知还等了片刻，见她只是看着自己，半点没有开口的意思，只好主动拱手。
谢知还不由多看了一眼这位少女柔美的脸庞。若说楚师姐像一团随时会窜起来的火，这位倒像春日午后的一池静水，风吹过去都懒得掀起波纹。
“请问沈师姐在么？”
没有回应。
谢知还又唤了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少女才慢吞吞地说：“……在。”
谢知还等了等，见她没有下文，只得接着道：“在下谢知还，奉裴师兄之托，来帮忙配兽粮、照看受伤灵兽。”
“哦……”
又是一阵沉默。
谢知还一阵尴尬，头一回觉得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毫无用武之地，他又看了看少女，只得硬着头皮问：“师姐，我先做什么？”
“先……去……那边……”
她慢慢抬起手。
谢知还望向水边的几只灵禽：“那边的食槽？”
少女摇头。
“……左边……”
“左边那只白羽鹤？”
又摇头。
“……再……左边……”
谢知还顺着她的手指看了半晌，终于发现竹篱后还有一间矮棚。
“取棚里的东西？”
少女点头。
他长长舒了口气，刚要走，身后又响起慢悠悠的一声：“别……”
谢知还脚下一停。
“……拿……红色……那筐。”
“好，拿蓝色的。”
“也……不是……”
谢知还闭了闭眼，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位师姐莫不是故意的？她若再慢上几分，山下的青谷怕是都能发芽了。
等沈栖迟终于把话说完，已经过去好一阵。他走进矮棚，照着吩咐取出一筐青谷，回来时发现她竟又靠在椅背上打起了瞌睡。
“沈师姐？”
“嗯……”
“青谷取来了，接下来呢？”
“先……挑……”
“挑什么？”
“发……黑……的……”
谢知还低头看向满满一筐五颜六色的谷粒，他娘的，拳头硬了。
他终于明白裴景行为什么把自己派到这里来了。
这哪是考耐心，分明是要磨他的性子！
亏他还以为换了地方能喘口气。一个裴景行，一个沈栖迟，看着都好说话，折腾人的本事倒是谁也不输谁。
他忍着火气，坐到石凳上挑拣谷粒。挑了一刻钟，身边忽然响起一声懒洋洋的“等等”。
“又怎么了，师姐？”他的声音不自觉高了些。
沈栖迟指向他刚拣出来的一小堆谷子，慢慢道：“那些……不是坏的……”
谢知还手上动作一僵。
“不是？”
“嗯。外皮……本来……就黑。”
谢知还盯着那堆谷子，面皮一阵抽搐：“那您方才让我挑发黑的？”
“我是说……”沈栖迟慢悠悠眨了眨眼，“发黑……又……发软……的。”
谢知还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好，好得很。要不是她是师姐，他真想问直接把这框灵谷扣她脸上。
“师姐！”他忍住骂娘的冲动，“你能不能一次把话说完？我都挑了半天了！”
沈栖迟被他突然拔高的声音惊得睁大了眼睛，半晌才软软应道：“……哦。”
谢知还看她那副睡不醒的模样，原本憋了一肚子的火，倒不好继续发作。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认命地将那堆谷子重新倒回筐中。
“罢了，你慢慢说，我慢慢听。”
这一次，他索性等沈栖迟把每句话说完，再动手。
挑完谷子，还要按比例配上磨碎的药叶，送给几只养伤的灵禽。沈栖迟每说一道工序，都要停上好一会儿。谢知还几次想抢着做完，又怕弄错，只得咬着牙忍耐。
好不容易忙到午后，沈栖迟终于从椅上起身，走到一只始终不肯进食的雪羽灵禽旁。她伸手拨开它翅下的羽毛，露出一道被草刺扎破的细痕。
“不是……挑食。”她取出细镊子，手指却出奇地稳，一下便将藏在羽根里的草刺夹了出来，“是……疼。”
灵禽原本还挣扎不休，经她轻轻抹上药膏，竟安静地伏在她怀中。
谢知还看得一怔。
这位师姐虽慢得叫人发疯，眼力和手上的本事却当真不差。
他忙了一整天，直到夕阳斜照竹篱，才终于将差事逐项做完。
沈栖迟翻过记录册，一行一行看得极慢。谢知还站在旁边，腿都快站麻了，终于忍不住问：“师姐，若还有哪里不妥，您直说便是。”
“没……有……”
又过了一会儿，她才把验收印按下去。
谢知还接过工牌，险些感动得泪目。
总算搞完了。他今日大约听完了沈师姐半辈子的话，往后再遇着楚昭昭，兴许都能觉得她说话干脆利落、甚是动听。
“明日……”沈栖迟忽然开口。
谢知还心里一紧：“明日怎么了？”
“……还……来么？”
他望着那张困倦又认真的脸，想起裴景行的话，心中万般不情愿，最后还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来。但我只求师姐一件事。”
“……什么？”
“明天要做什么，您最好提前写在纸上。”
沈栖迟似乎认真想了想，慢慢点头。
“……好。”
谢知还终于松了口气。
走出竹篱时，他又听见少女在身后唤：“谢……师弟……”
他闭了闭眼，回身作揖：“师姐，您说。”
“今日……辛苦了。”
谢知还怔了怔，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沈栖迟怀里的雪羽灵禽轻轻叫了一声。少女低头摸了摸它的脑袋，慢吞吞补上一句：“它……也……喜欢你。”
谢知还一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只得摆摆手，大步下山。
山风带着暮色吹过来，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盖好印的工牌，忽然又觉得今日这番折腾，并非全无收获。
丹霞峰主的丹童位置未必轮得到自己，可若连这点耐性都没有，将来即便真遇上了机会，怕也抓不住。何况那位沈师姐虽慢得令人发疯，救治灵禽时却半点不含糊。
至于那位沈师姐……
明日还是带张纸去吧。最好再带支笔，写字总不至于这么慢吧？
第十四章：暗流潜生
山中不知岁月长。
谢知还初上天玄宗时，还是个十五岁的少年。那时他见什么都新鲜，连一道清尘术都要对着墙角练上半日。如今春去秋来，转眼已是第三个年头。昔日略显单薄的少年抽高了身量，肩背渐渐舒展，眉目也长开了。那张俊秀的脸上常带着笑，见了谁都能说上两句，便是素不相识的师兄师姐，也鲜少会冷脸待他。
三年来，他的足迹几乎踏遍天玄宗十二主峰。从最初挑水搬柴，到如今照看药圃、调配兽粮、修缮灵渠，杂役活计没少做，五行小术也学了不少。水木双上等灵根果然不负其名，修为比初入门时精进许多，施起几道基础法术来已颇为得心应手。
只是杂役终究是杂役。若想腾出时间修炼，光凭勤快远远不够。谢知还如今最拿手的本事，倒是将几桩差事的路线与时辰排得明明白白，再想方设法少跑几趟冤枉路。
他对此颇为自得。能站着把贡献赚了，何苦跪着？能走一趟就办完的事，何必走两趟？这番理论若是叫楚昭昭听见，多半又要骂他满脑子歪门邪道。
这日，灵兽峰的小苑忽然乱成了一团。
一个杂役送草料时没扣紧栅门，一只青背灵獐趁机闯了出来，撞翻了半车谷料，又一头冲向竹篱。几名弟子手忙脚乱地追在后面，可越追它跑得越快，连树上的灵禽都被惊得扑棱棱乱飞。
“别……追……”
树荫下传来一道慢悠悠的声音。
众人回头，只见沈栖迟不知何时已从竹椅上站了起来。她今日穿着浅青衣裙，乌发松松绾在脑后，头顶有一小撮呆毛发高高的翘着。那张白净的鹅蛋脸仍带着几分睡意，微垂的圆眼睛半睁不睁，仿佛下一刻便要跌回竹椅重新睡过去。
“沈师姐，它快撞到药棚了！”
“我……看……”
话音未落，她已足尖一点，轻飘飘跃过翻倒的木车。人还在半空，手中的细绳便先飞了出去，绕住灵獐前方的竹桩。灵獐惊得转向，她顺势落地，抬手将一把揉碎的青叶撒进风里。
奇的是，那东西闻见草叶气味，竟渐渐放慢脚步，最后乖乖停在了篱边。
谢知还抱着药箱赶到，恰好看见沈栖迟伸手替它解下颈间的铜铃。那灵獐方才还发疯似的乱撞，此刻却安静得很，任她摸着额头。
“它……怕……响。”沈栖迟垂眼看着铜铃，慢慢补完了先前那句话，“越……追……越怕。”
谢知还看了看她掌心的铃铛，又看向那只正低头啃食灵果的灵獐，半晌才道：“师姐，您方才若是早半刻把话说完，大家也不必追得这样热闹了。”
“我……说了……”
“您说‘别’的时候，他们已经追到竹篱了。”
沈栖迟认真想了想，竟也点了点头：“……哦。”
谢知还忍不住扶额。三年过去，自己已经能同时使两道水木小术，却依然没本事让沈师姐一句话说得快些。这修仙之路，果然还有许多难关。
好在沈栖迟做事并不慢。她把青背灵獐领回兽栏，检查了栅门，又顺手将几处松动的木扣换好，动作利落得叫旁边几个杂役只能跟在后头递东西。谢知还施了个木行小术，将撞歪的竹篱重新扶正，刚拍掉手上的木屑，沈栖迟便把一张折好的纸递给他。
上面列着次日的兽粮与药材，称重、配比都写得清楚。
“果然还是这样做起活来最方便。”谢知还看完，把纸条笑着收起，“这法子好，省得您说半晌，我猜半晌，最后还得重新来过。”
沈栖迟没答话，只伸手在他手腕上搭了一下。
谢知还刚想问怎么了，她已从药盒里拣出两片紫叶，放进他手中。
“夜里……泡水。你……木灵气……运得太急。”
谢知还心中一暖。这几日他试着同时运转水木两系小术，经脉偶尔发胀，却从未与旁人提起。沈师姐成天一副没睡醒的模样，竟连这都瞧了出来。
“多谢师姐。”他收起紫叶，老老实实行了一礼。
“嗯……”沈栖迟已走到兽栏旁，将一只乱扑腾的雪羽灵禽接回肩头，动作又轻又快。
谢知还望着她的背影，心里暗暗称奇。沈师姐说话像有千斤重，手脚却比谁都快。旁人听完她一句提醒的工夫，她怕是已经将事情做完了。
出了灵兽峰，他在山路旁停了一停，抬手将一片落叶托在掌心。木灵气牵住叶柄，水线在叶下轻轻一绕，那叶片竟稳稳悬在空中，转了半圈，才飘回他手里。
如今再使这些小术，他已不必像当年那样屏息半日。只是能用术法省下一刻钟脚程，却仍省不了执事堂那位楚师姐的一张嘴。
偏偏到了执事堂，他还真得去见这位风风火火的姑娘。
——
午后，谢知还回执事堂交工牌，尚未进门，便听见楚昭昭充满火气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北坡的灵砂少了两袋！找不着就重数，谁也别拿‘记错了’三个字来糊弄我！”
楚昭昭一袭火红罗裙，正挽着袖口站在长案旁。乌发以赤玉钗挽起，鬓边垂下几缕发丝，衬得一张明艳俏脸愈发鲜活。她这双勾魂夺魄的桃花眼，偏偏此刻瞪得圆圆的，手里的朱笔几乎要被她甩出火星来。若说这三年有什么没变，便是她这身红衣和那副一点就着的脾气。
谢知还在门边站了片刻，觉得今日最好还是少开口。可惜楚昭昭的眼睛比他腿脚还快。
“谢知还！躲什么躲？过来！”
“师姐明鉴，在下只是见您忙，想等您消消气再进来。”
“我消气？你少来惹我，我便能少生一半的气！”
谢知还乖乖将工牌递过去，脸上的笑意却丝毫不减：“那另一半是谁惹的？在下好替师姐记着，下回见了绕道走。”
“少贫！灵兽峰这一批兽粮怎么比上个月少用了一成青谷？”
“沈师姐改了方子，添的是紫叶，总价反倒省了三成。附页写得清清楚楚，师姐翻到末尾便知道了。”
楚昭昭翻到末页，果然看见验收记录。她哼了一声，落笔核准，却又抽出旁边一枚工牌：“正好，明日丹霞峰有批药材要搬，你顺路去一趟问剑峰，把那里的废剑坯也带下来。”
谢知还瞥了一眼，两处山路相去甚远。这位师姐真是本性难移，好不容易省下半日工夫，转眼又想给他填满。
他叹道：“师姐，在下最近给裴师兄整理药材，手头那些丹霞峰的活还没干完呢。”
楚昭昭抬起头：“裴景行又叫你做什么？”
“倒也没什么。只是裴师兄说，那批灵草耽误不得，若有人改派差事，最好让他先知道，免得误了炼丹的火候。”
“他真这么说？”
“意思差不多。”
楚昭昭狐疑地打量他：“你把原话说来听听。”
谢知还笑容一僵。完了，牛皮吹得稍稍大了点。裴师兄那张正经呆板的嘴，哪里说得出这么通晓人情的话。
“原话嘛……”他赶紧改口，“裴师兄只说丹霞峰的药材要按时交齐。至于其他的，是在下自己琢磨出来的，嘿嘿。”
楚昭昭先是一愣，随即气笑了：“好啊，你如今连裴景行的名头都敢拿来唬我了！”
“师姐息怒。在下哪敢唬您？丹霞峰的药材若耽误了，裴师兄总归要问。到时候他说不定他就得去问剑峰来找我了，唉，明明约好了来执事堂碰面——”
“你！”
谢知还见她桃花眼一亮，知道自己这最后半句搔到了她的痒处，连忙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哦，在下失言。师姐如此忙碌，想必也不愿裴师兄专程来执事堂添乱。”
“谁说我不愿——”楚昭昭话到嘴边猛地刹住，脸颊腾地红了，抓起工牌往他面前一拍，“你给我滚！”
“明日那份……”
“丹霞峰的照旧！问剑峰另找人！这下满意了？”
“师姐公正严明，在下佩服。”
“谢知还！”
谢知还连忙抱拳告退，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扬。刚出门，便听见楚昭昭在里面咬牙切齿地嘀咕：“三年前明明还算老实听话，现在怎么越来越讨人嫌！”
冤枉。他哪里讨人嫌了？分明是楚师姐脾气不好，又偏生好猜。裴师兄若知道自己的名字如此管用，怕是要先训他一顿。不过，明日少跑大半座山也是实打实的好处。挨两句骂又不掉块肉，值了。
他刚走到阶下，裴景行便从对面过来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谢知还立刻收住表情，“方才楚师姐夸我懂规矩，在下受宠若惊。”
裴景行望了一眼堂内，听见楚昭昭正大声吩咐人查账，不由得疑惑道：“她夸你？”
“……偶尔。”
“你少拿我的名头去气她。”
谢知还一惊：“师兄怎么知道？”
“她上回已经同我抱怨过。”裴景行说得坦然，“我帮你，是因为差事应当按规矩安排，不是让你拿我当挡箭牌。”
谢知还摸了摸鼻子，心里暗叫一声糟糕。这回大腿没抱稳，险些踢到铁板。
“在下知错。只是师姐那脾气，裴师兄也知道……”
“知道。”裴景行道，“她做事急，心眼倒不坏。你也别总挑着她最在意的话说。”
谢知还一听，便知裴景行并非全然不明白楚昭昭的心思。他看着师兄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实在忍不住：“那师兄既然知道，怎么还总叫她生气？”
裴景行停了一步：“有些事，不能为了叫人高兴便胡乱应承。”
谢知还眨眨眼，识趣地没再问。师兄说的是婚约，他听得出来。只是这样正经的人，碰上楚师姐那团火，往后恐怕还有得吵。
裴景行将一只细颈药瓶递给他：“你前些日子替丹霞峰拣出的青纹草，炼出了上好的聚气散。这瓶是按差务另外给你的酬劳。至于师尊想添丹童的事，还没有定论，你可以继续学，不必日日惦记结果。”
“师兄放心，我惦记的都是当下该做的事。”
“你若真这么想，方才便不会把我的名字挂在嘴上。”
“……”
谢知还接过药瓶，实在服气。裴师兄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说话太直，半点不给人留余地。
——
入夜后，宁长风又来了。
谢知还正对着窗边的竹架折腾木藤术。听见熟悉的敲门声，他头也没抬，随口道：“门没闩，自己进！师兄若是来讨债的，就当我不在。”
宁长风推门而入，见他半边袖子都缠在藤蔓里，不由失笑。
“你这是修炼，还是跟自己的法术打起来了？”
“师兄来得正好！”谢知还眼睛一亮，赶紧朝他招手，“快帮我一把，这东西跟成了精似的，死活不肯松开！”
宁长风走近一看，只见几根青藤从竹架上垂下来，一根缠着他的袖口，另一根竟绕到了椅腿上。
“你这木藤术倒是有些长进。”
“那是自然。”谢知还一本正经地点头，“旁人的木藤术用来困敌，我的专门对付自己，也算独树一帜。”
宁长风忍俊不禁，伸指在藤蔓上一点。那几根青藤顿时松软下来，乖乖退回竹架。
谢知还赶紧把袖子扯出来，低头一瞧，顿时心疼得直咧嘴。
“完了，又破了。早知道就不买这身新衣裳了。”
“谁让你运气时不知收束？木灵气生生不息，你只管催它生长，当然收不回来。”
“那怎么办？总不能每次都请师兄来给我解围吧？”
“你倒是想得美。”
宁长风屈指敲了敲他的额头，随后在桌上铺开纸笔，画出几道灵气运行的线路。
“你的水木灵根本就相辅相成，何必一味催动木气？试着以水灵气调和，再从这里收束。”
谢知还凑过去看了半晌，依言试了几次。果然，那根原本不听使唤的藤蔓渐渐柔顺起来，随着他的心意伸缩自如。
“成了！”
他喜滋滋地又试了两回，这才收起法术，转头冲宁长风拱手作揖。
“师兄大恩大德，在下没齿难忘。待我日后修成金丹，必定报答今日救衣之恩！”
“等你修成金丹，我怕是连骨灰都不剩了。”
“师兄这是哪里话？”谢知还笑嘻嘻地拉他坐下，“您老人家福寿绵长，活到一千岁都不成问题。到时候我再给您寻个漂亮道侣，保管羡煞旁人！”
宁长风端茶的动作微微一顿。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这有什么？师兄生得这般玉树临风，修为又高，往后不知要惹多少姑娘倾心。”谢知还托着下巴，煞有介事地打量他，“不过话说回来，师兄当真没有喜欢的人？”
宁长风瞥了他一眼。
“有。”
“真的？”谢知还顿时来了精神，连忙坐直身子，“哪位师姐？我认不认识？”
“认识。”
“快说说！”
宁长风看着他那副兴致勃勃的模样，眼底浮起几分促狭。
“你问这么仔细做什么？”
“关心师兄的终身大事啊！”谢知还理直气壮，“你帮了我这么多年，我总不能连未来嫂嫂是谁都不知道吧？”
宁长风终于笑出了声，伸手在他额上轻轻一弹。
“小小年纪，整日不想着好好修炼，净操些闲心。”
“我都十八了，哪里还小？”
“在我眼里，你再长十岁也还是个小家伙。”
谢知还揉着额头，满脸不服：“好好好，师兄年纪大，师兄说了算。等哪日真娶了嫂嫂，我倒要看看你还敢不敢这样欺负我。”
宁长风只是笑，却没有接话。
两人又闲聊了一阵。谢知还说起最近十二峰的趣事，尤其提到沈栖迟那慢吞吞的性子，忍不住抱怨了好半天。宁长风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取笑他两句，直到夜色渐深，才起身告辞。
谢知还将他送出门外，望着那道熟悉的背影消失在月色里，这才回屋收拾桌上的纸笔。
只是收拾到一半，他忽然想起方才宁长风被自己追问心上人时的神情。
师兄向来温和，却少有那般促狭的时候。尤其是那双微微弯起的眼睛，竟让他无端想起了另一个人。
谢知还摇摇头，只当自己是想多了。
第二日晚，晚棠照例提着食盒来了。
她今日穿了身浅杏色衣裙，乌发柔顺地披在肩头，一进门便瞧见竹架旁那截破了口的衣袖。
“呀，谢公子又把衣裳弄坏啦？”
“别提了。”谢知还接过食盒，苦着脸道，“为了练这木藤术，我这个月都快把衣裳赔进去了。”
晚棠掩嘴轻笑：“公子也真是的，明知道自己控制不好，还偏偏喜欢拿自己试。”
“那不然怎么办？总不能把师兄师姐们抓过来给我捆吧？”
“那倒也是。”晚棠眨了眨眼，笑吟吟地道，“不过宁公子不是教过你了吗？往后可别再把自己吊在竹架上了。”
谢知还正要打开食盒，闻言却微微一怔。
“师兄连这个都告诉你了？”
“嗯。”晚棠点点头，“宁公子说，你的木藤术又有长进，只可惜敌我不分，专挑自己的衣裳下手。”
谢知还不禁失笑。
“好啊，师兄当着我的面笑话也就罢了，背地里还拿我取乐！下回见着他，我非得讨个说法不可。”
晚棠笑得眉眼弯弯，殷勤地替他盛了碗汤。
两人边吃边聊，说起最近山上的趣事，晚棠听得兴致盎然，偶尔还会故意接上一句，逗得谢知还直乐。
只是说着说着，谢知还忽然留意到，晚棠每次听见什么有趣的事，总喜欢微微歪着脑袋，眼睛弯成月牙似的，唇角还会先抿起一点笑意。
这个神态……
他下意识想起了昨夜的宁长风。
谢知还夹菜的动作慢了一拍。
仔细想来，师兄与晚棠的确有不少相似之处。除了那些偶尔重叠的小习惯，两人对他的事情也未免太过清楚了些。有时他白日才与宁长风说过的话，晚上晚棠便知道了；反过来，自己偶尔向晚棠抱怨的琐事，宁长风也总能随口接上。
从前他只当两人关系亲近，私下无话不谈，如今再想，却觉得有些古怪。
更奇怪的是，这三年来，他竟从未见过宁长风与晚棠同时出现。
谢知还抬眼望向对面的少女。
晚棠正低头替他挑去鱼肉里的细刺，神情认真，柔软的发丝从肩头滑下来，露出一截白皙的侧颈。
“怎么啦？”察觉到他的目光，她抬起头来，笑盈盈地问，“公子还想吃什么？”
“没什么。”谢知还若无其事地夹起一块鱼肉，“就是突然想起，师兄方才说自己有心上人。”
晚棠手里的筷子微微一停。
“哦？”
“我追问了半天，他就是不肯告诉我是谁。”谢知还叹了口气，“你平日与师兄熟，知不知道他喜欢哪位姑娘？”
晚棠抬眼瞧他，眸中掠过一丝笑意。
“公子想知道？”
“当然。”
“那公子下次自己去问宁师兄呀。”
“我要是问得出来，还用得着来问你？”
晚棠扑哧一笑，偏偏不肯松口。
谢知还看她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也跟着笑了起来，索性不再追问。
可心里那点疑惑，却渐渐生了根。
他又想起师兄昨夜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再看看面前笑意盈盈的晚棠，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莫非……
一个荒唐得近乎可笑的念头，忽然从他脑海里冒了出来。
谢知还不动声色地低头喝了口汤，心里却暗暗打定主意。
看来改日得找师兄好好聊聊了。
——
宁晚棠离开杂役院时，脸上温柔的笑容才一点点淡了下来。
方才少年看她的那几眼，像是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她其实早知道会有这一天。谢知还越来越聪明，越来越有主见，自己那些随手编出的说辞，总有一天会露出破绽。
她并不怕谢知还知道宁长风与晚棠是同一个人。真正令她不安的，是他知道之后，不再愿意亲近自己。何况自己还有那么多秘密......
月色落在她的指尖，照得皮肤近乎透明。她低头望着那双手，忽然想起它们曾经怎样也抓不住那个即将失去的人。
三年了。她亲眼看着谢知还从一个几乎不愿再活下去的少年，重新学会笑，学会交朋友，甚至学会跟楚昭昭斗嘴。她应该高兴的。她费尽一切，不正是想让他活得好好的么？
可每当听见他提起裴景行时那份亲近，提起沈栖迟时那种无奈又熟稔的口吻，她心里仍会生出一丝难以启齿的酸涩。
谢知还已经不再只需要她了。
有时她甚至会怀念那段少年只能靠着自己、整夜攥着她衣袖不肯松手的日子。念头刚起，她便狠狠掐住掌心。怎么能这样想？那些日子，他分明痛苦得连笑都笑不出来。
她知道这念头自私，甚至卑劣，但却像燃气的火苗，怎么都压不灭。比起让他有朝一日不再需要自己，她更怕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自己又会失去他。
于是几日后，宁晚棠去了宗门的一家法器铺。
她挑了一枚照影珠。掌柜的说，此物原本供商队看守货仓使用，只要提前布下灵印，隔着一段距离便能查看屋内景象。珠子不大，藏在梁上便不易察觉。
那天谢知还去丹霞峰借书，回来得晚。晚棠趁房中无人，将照影珠嵌入窗梁内侧，又抹去了残留的灵光。
她在屋里站了很久。案上摊着没看完的术册，茶盏旁放着裴景行赠的药瓶，墙边挂着沈栖迟为他写的差务纸条。那都是他的生活，一桩桩，一件件，已经装进许许多多与她无关的名字。
晚棠伸手碰了碰那只药瓶，忽然很想把它收起来。片刻后，她又缓缓缩回手。
知还有朋友是好事。她一遍遍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可她仍想知道，他不在自己身边的时候，究竟在做些什么。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受欺负，会不会在深夜独自难过，又会不会对别人露出她没见过的笑容。
她知道谢知还若发现这枚珠子，必定会生气。
可只要能看着他平安，便是被他发现、被他埋怨……似乎也没什么不能承受。
晚棠终究没有取下照影珠。
走出房门后，她在指间轻轻一点，珠中景象随灵光浮现。屋子空荡荡的，唯有窗边的藤叶在夜风里缓缓摇动。
她盯着那幅景象看了半晌，才收起法器。
娇美的脸上涌现出一抹病态的潮红
“嘿嘿嘿~”
——
与此同时，广寒殿中，晏霜华将一张残破的阵图摊在案上。
三年来，她几次返回黎城，又走访附近山村，查过尸变传闻，也追索过当年邪阵残留的气机。可查到最后，所有线索仍指向黎城那片被剑气扫平的废墟。
阵眼已经不在了。
不仅不在，连地脉中原本可能留存的灵痕，也被那一剑抹去大半。倘若想辨认布阵之人的手法，本该先封存阵纹，再将尸祟一一清除。以她当时的修为，并非做不到。
晏霜华静静看着残图，指尖抵在那处空白上，许久没有动。
那日她只想着尽快荡平邪祟。如今想来，自己是否太急了些？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若当时肯多看一眼，是否便能搞清楚为什么自己的心绪会被牵动，是否也能替那个少年留下哪怕一点线索？
她眉心微蹙。自己一向自负道心明澈，出手之后极少回头。可偏偏这一剑，竟成了她第一次有些后悔的决定。
殿外脚步声响起，楚昭昭捧着月报快步走进来。
“真人！这个月的记录都齐了。”
晏霜华收起残图，平淡道：“说吧。”
楚昭昭如数家珍地报起谢知还近来的差务、修为与人际关系。说到丹霞峰时，她忽然想起一桩事，语速也快了起来。
“对了，丹霞峰似乎有意将谢知还收入门下。裴景行近来常让他去整理灵草，还亲自指点了不少东西。听说那边要添一名丹童，他的水木灵根正合适。”
晏霜华翻页的手停住。
“收入门下？”
“弟子只是听说。”楚昭昭忙补充道，“丹童的名额尚未定下，不过裴景行似乎很看重他，那小子自己也高兴得很。”
“丹童……”晏霜华轻轻重复了一遍，唇角忽然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丹霞峰若只是想找个人分拣灵草、看护丹炉，何至于挑上整整三年，迟迟不肯定下人选？”
楚昭昭微微一怔，随即眼睛一亮。
“真人的意思是……丹霞峰主其实是想借着选丹童的名义，挑选亲传弟子？”
“十有八九。”
晏霜华端起茶盏，神色依旧淡然，心中却莫名有些不快。
谢知还身负水木双上等灵根，原本就是难得的修炼苗子。丹霞峰以丹道闻名，最重水木灵根，如今既然注意到了他，自然不会只想让他做个看炉添火的丹童。
这本是一件好事。
少年在执事堂蹉跎三年，如今终于有人愿意赏识他的资质，为他指一条更好的出路，她理应为他感到欣慰才是。
可不知为何，一想到谢知还满心欢喜地盼着拜入丹霞峰，日后或许还会尊称旁人为师尊，她心里便说不出的难受。
尤其是楚昭昭方才那句“高兴得很”，更让她更加憋闷。
她当然知道，这少年早已不再对自己抱有什么期望。甚至这些年来，他明明身在天玄宗，却从未主动踏足过寒月峰。
如今有了更好的去处，他自然求之不得。
可当真想到他有朝一日拜入旁人门下，与自己再无半点瓜葛，晏霜华心中竟隐隐生出一丝怅然。
她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蹙起秀眉。
奇怪。
自己当初既然认定他不配修行，如今有人肯教导他，又有什么不好？
她想不明白，也不愿再想，只将茶盏轻轻搁下。
“不过，丹霞峰主尚未表态，此事终究只是猜测。往后不必在本座面前提这些捕风捉影的消息。”
“是。”楚昭昭连忙应下。
晏霜华沉默片刻，忽然又问：“他近来的修为如何？”
“谢知还？”楚昭昭想了想，“倒是进境不慢。前些日子听说他又学会了几门术法，裴景行还夸他悟性不错呢。”
“是么。”
晏霜华淡淡应了一声，便不再言语。
楚昭昭告退后，她独自坐了片刻，又将月报翻开。丹霞峰、灵兽峰、裴景行、沈栖迟……那些名字一个个列在纸上。少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早已过得与当初不同。
她想起他初到寒月峰时，眼里曾有过那样毫不掩饰的期待。如今那份期待，大约早已落在别处。
晏霜华将册籍合上，起身走到窗前。腰间的青鸟玉佩随着衣摆轻轻一碰，发出极细的一声脆响。
她本想唤宁长风来问话，话到唇边，却又咽了回去。长风既未耽误修行，去看望谁是他的私事。自己又何必为这点小事兴师动众？
只是想到丹霞峰有意收谢知还为徒，她心里便愈发不是滋味。
那少年身负水木双上等灵根，资质确实难得。可丹霞峰以丹道为尊，整日与丹炉药草为伴，未必就是最适合他的去处。至于灵兽峰，更不必说了，难道好端端的修仙苗子，还真要一辈子替人喂养灵兽不成？
晏霜华越想越觉得有理。
况且，黎城之事尚未查清，谢知还又是为数不多的幸存者。若任由他拜入丹霞峰，日后再想查问，少不得平添许多麻烦。
倒不如先将他留在身边，既方便调查，也能免去旁人误人子弟。
这个念头一起，她心头竟莫名舒畅了几分。
可转念一想，自己当初既已将他留在执事堂做杂役，如今又无缘无故地将人调回寒月峰，岂不是出尔反尔？
以那小子的倔脾气，指不定还要以为自己又想找他的麻烦。
晏霜华微微蹙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
此事倒也不急。左右丹霞峰尚未定下人选，十二峰的杂役又都归执事堂调派。往后寻个合适的由头，让他少往丹霞峰和灵兽峰跑便是。若有机会，再安排几桩寒月峰的差事，也算顺理成章。
如此一来，既不会耽误他的修行，也方便自己随时留意。
她终于满意地放下茶盏，仿佛刚刚解决了一桩颇为棘手的宗门事务。
至于当初自己是如何冷言折辱、亲手将那少年推远的，此刻却早已被她抛诸脑后。仿佛只要她肯稍稍放低姿态，那少年便理应欢天喜地地回到她身边。
——
转眼来到了入秋，这一天，杂役院的讲习堂来了一位新客卿，姓陆，名行舟。
那人穿一身青灰长衫，腰间松松系着酒葫芦，容貌俊朗，眉眼温和，有一股让人情不自禁想要与之靠近的魅力。与那些一开口便爱训斥人的师叔不同，他讲起术法来颇有趣味，甚至偶尔拿自己年轻时出的糗事说笑，很快便于众多杂役弟子打成一片。
谢知还本没打算凑热闹。谁知一堂水木调息讲习下来，他却听出了几处颇有用的门道，散堂后仍留在廊下翻书琢磨。
“别人都走了，你怎么还在？”
谢知还抬头，只见陆行舟倚在廊柱旁，笑吟吟地望着他。
“在下有一处没想通。”他起身行礼，“前辈方才说水能养木，可若木灵气太盛，是否也会反过来耗尽水行灵力？”
“不错。水能生木，木也能耗水。”陆行舟点头，“只知道往里灌灵气，不知道什么时候收手，再好的灵根也要被自己折腾坏。”
他顺手在廊柱上划出一道灵力运行的线路，教谢知还在两系交汇时如何收放。谢知还照着一试，丹田中原本滞涩的地方果然松快不少。
“原来如此！”他眼睛一亮，“多谢前辈指点。”
“先别谢得太早。”陆行舟笑道，“回去练岔了气，可别来拆我的招牌。”
谢知还也笑：“那在下更得练稳当些，免得害前辈在天玄宗混不下去。”
陆行舟哈哈一笑，心里却对这个少年多看了一眼。
他潜入天玄宗本为寒月峰的太阴传承。此前曾留意到那位首徒宁长风多次出入杂役院，便想找个合适的由头接近。眼前这个少年既与宁长风相熟，又无师门庇护，倒是个不错的人选。
之后数日，陆行舟偶尔替谢知还点拨些小术。有时只是一句话，有时当场演示一遍，偏偏都是少年自己琢磨许久也没弄明白的地方。
谢知还不傻，知道一个来历尚不熟悉的客卿忽然如此热心，不免有些戒备。可陆行舟既不索取贡献，也不催他做什么，教的又都是实打实有用的东西。几次下来，谢知还总不好始终摆着一张防贼的脸。
某日傍晚，两人在山腰石阶上告别。
谢知还因一处久久不解的运气关窍终于想通，郑重向陆行舟行了一礼。
“前辈这几日费心了。在下受教良多。”
陆行舟正要摆手，忽然觉得手腕微微一凉。
一缕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金色丝线，从谢知还身上悄然飘出，在他腕间轻轻一绕。
不是灵气，这是......
陆行舟瞳孔微缩，脸上的笑意却未变。丝线转瞬便又自行回归谢知还体内，仿佛从未出现过。
谢知还毫无察觉，笑着告辞，沿山路向杂役院走去。
陆行舟站在暮色里，缓缓收拢五指，又摊开掌心，上面空空如也。
半晌，他才轻轻笑了一声。
“……有意思，没想到此行还有意外之喜。”
第十五章：六欲莲劫（上）
那缕金线消失之后，陆行舟在山道上站了许久。
方才谢知还向他行礼道谢时，一缕细若游丝的金光从少年身上飘出，在他的手腕上轻轻一绕，转眼又没入少年体内。若非多年修炼欲教秘法，能窥见常人难辨的气机，他险些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陆行舟低头看了看手腕，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在欲教待了多年，见过种种稀奇古怪的法门，却从未见过这样的金线。更叫他惊疑的是，那东西仅仅碰了他一下，那道迟迟难以冲破的修为瓶颈，竟隐隐松动了一丝。
陆行舟当即凝神运气。灵力行至关隘处，往日那股滞涩竟当真减轻了些许。他不信邪，又试了一回，结果仍旧如此。
这些年来，他为求突破不知费了多少心思。如今既未施展采补之术，也没吞服什么灵丹妙药，只被那古怪金线碰了一下，竟平白得了好处？
他不由望向谢知还消失的山路，目光渐渐炽热。
这小子身上，究竟藏着什么宝贝？
可他到底没忘记自己身在天玄宗。这里不是欲教的山窟，万一引来执法堂盘查，未必还能活着走出去。何况那金线来去无踪，贸然出手，反倒可能把好处弄没了。
陆行舟慢慢收拢五指，压下心头的躁动。
此事，还是先得问问天女。
——
当夜，陆行舟锁好客卿居所的门，将一枚暗红色骨符按在眉心。
符上花纹缓缓亮起，眼前灯火倏然远去。他的意识循着神魂深处那条隐秘的牵引，抵达数千里之外的幽暗洞窟。
高台上供着一尊六欲天女像。石像面容姣好，周身却覆满密密麻麻的锁纹；粉色莲光起伏不定，映得石壁忽明忽暗。
“属下陆行舟，拜见天女。”
过了片刻，他脑海里才响起一道懒洋洋的女声。
“……什么事？你最好真有事。”
陆行舟知道这位天女脾气不好，连忙恭敬道：“天女，属下近日遇见一桩怪事。”
“说。”
“属下在天玄宗结识了一名杂役弟子。前几日指点他修行，他向属下道谢时，竟有一缕金色丝线从身上浮现，落在属下腕间。”
石像中的少女原本正百无聊赖地数着洞壁上的裂纹，听他絮叨，兴致缺缺。
“然后呢？”
“那金线转眼便消失了。可属下这些年迟迟无法突破的瓶颈，竟因此松动了一丝！属下反复确认过，绝非错觉。”
“……嗯？”
少女的注意力终于被拉了回来。
“你说什么颜色？”
“金色。”
“那东西后来去哪儿了？”
“自行回到那少年身上去了。”
少女没有立即答话。
她忽然想起系统曾经给出的另一条脱困线索——寻找金缕玉衣命。
这几个字在她脑子里挂了好几年，除了名字，系统半点有用的解释也不肯多给。如今却突然有个教众告诉她，某个少年身上会冒出金线，还能在不经采补的情况下令旁人受益。
难道……
“天女？”陆行舟试探着唤了一声。
“先别高兴。”少女压下心头的激动，“你只见过一次，还没搞清楚那东西究竟是什么。那少年叫什么名字，什么来历？”
“谢知还，外门杂役弟子，水木双上等灵根。此人与寒月峰首徒宁长风十分亲近。属下原是想借他打听太阴传承，没料到会遇上此事。”
“你继续照常教他，不要问金线，更不许动手。留心它在什么情况下出现，会碰到谁，碰过之后又有什么变化。有了把握再来回话。”
“天女可是认得此物？”
“眼下还只是猜测。”少女不耐烦道，“我说别动就别动。此人若真有神异，活着总比被你折腾死了有用。”
“属下遵命。”
陆行舟俯身一礼，却仍没退下。
“还有事？”
“寒月峰的晏霜华乃金丹真人。属下想取太阴传承，终究绕不过她。若能借天女一缕神力……”
“金丹真人？”少女差点气笑，“你还挺敢想！”
“属下不敢与她硬碰硬。只是怕哪日行迹败露，连逃的机会都没有。”
少女心头一沉。陆行舟虽叫她心烦，却是欲教唯一一个筑基修士；眼下又有了那金缕玉衣的线索，若他死在天玄宗，她怕是还得在这尊破石像里熬上不知多少年。
“危急时我可以借你一息神力，替你挣开束缚。”她终于不情不愿地答应，“记住，只准用来逃命。更不许借机伤人，尤其别去招惹那位峰主！”
陆行舟垂下眼，掩住眸底一闪而过的异色。
“谨遵天女法旨。”
神魂联系断去，石像中的少女仍觉得不踏实。
她能挤出的不过一息之力，勉强撬开禁制，替那姓陆的争一线逃命的机会。金丹与筑基隔着何止一重天堑，他只要还有脑子，就该知道见好就收。
他奶奶的……最好如此。
——
隔日讲习结束后，陆行舟照旧将谢知还留了下来。只是这回，他没再讲木藤术的收放，而是从药篓里取出两株模样相似的灵草，摆在石桌上。
“挑一株药气充盈的。”
谢知还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皱眉道：“叶色、叶脉都差不多。若拿回丹霞峰，少不得还要请人辨认。”
“看不出，便试着听。”陆行舟用指节点了点桌面，“你水木双灵根，炼出的木气贴近草木，水气又最善渗透。为何非要靠眼睛？”
谢知还迟疑片刻，依言放出一缕细若发丝的木灵气。那株草叶轻轻一颤，他却只能感觉到一团模糊的生机。
“太粗了。”陆行舟毫不客气，“你若用这股劲替人探脉，不等查出病症，先把人家的经脉撑破了。水气再收三分，沿叶柄进去，不必催它生长。”
谢知还试了一回，又试一回。直到第三次，那两株灵草在他感知中终于有了分别：一株气息匀净，另一株根部却有细微的断滞。
“这一株！”他眼睛一亮，拿起左边那棵，“根气受损，外头还瞧不出来。”
陆行舟颔首：“记住这个分寸。你往后辨药、查伤，乃至查自身经脉，都用得上。但别随便拿活人试，手法还差得远。”
“前辈这话说得，倒像我成天寻人练手似的。”谢知还笑道，“在下再怎么不靠谱，也不至于把同门当药草戳。”
“你知道便好。”
陆行舟又指出他运气时一处容易伤及经脉的毛病，让他当场纠正。少年练得入神，散堂时连日暮都没留意。临走前，他郑重行了一礼。
“这几日多蒙前辈指点。若哪日真在丹霞峰当上丹童，在下定给前辈寻壶好酒。”
“那我可记下了。”陆行舟笑着挥手。
谢知还走远后，他才慢慢收起笑容。
这小子比自己预想的更谨慎，听得进劝，也会亲自验证，光凭花言巧语未必骗得动。好在那些指点都是真的，他学得越多，便越难怀疑自己的诚意。
更何况，陆行舟如今想看的，还不止是他的灵根。
数日后，谢知还在讲习堂外替一名年幼杂役接好扭伤的手腕。那孩子抱着药瓶，一边道谢，一边红着眼眶说下回一定还他。陆行舟从廊柱旁经过，忽然看见一道极淡的金光自谢知还身上浮起，轻轻绕过那孩子的肩头，片刻又没入少年体内。
他脚下一停。
第一次是谢知还谢自己，这一回却是别人谢他。竟都能引出金线？
陆行舟暗中运转欲教秘法，发现那光确实不是寻常木气，却又抓不住半点踪迹。至于那孩子有没有得到什么益处，他更无从得知。
又过两日，谢知还替人拦住一道失控的引水术。那人惊魂未定，拉住他的袖子道了半天谢。陆行舟看见金线又一次出现，细得几乎分辨不清，转瞬便回到谢知还身上。
他渐渐摸出一点门道：那东西似乎在人与人真心生出牵系时才会出现，却又绝非一句“多谢”便能唤来。最初那一触为何偏偏令自己的瓶颈松动？若碰上旁人，又会怎样？他仍旧不知道。
越是不明白，便越叫他心痒难耐。偏偏天女早有严令，他又不敢轻易对少年动手，只得将那点贪念藏在温和的笑容后面。
当夜，陆行舟再次借骨符禀报所见。
石像里的少女听完，久久没有开口。她此前只知道系统留下了“金缕玉衣命”五个字，至于究竟是什么命格、有何效用，连她自己都说不清。如今金线屡次出现，又总能回到同一个人身上，这条线索总算不再像空中楼阁。
“那少年可曾因此受伤，或是修为骤降？”她问。
“未曾见到。”陆行舟如实答道，“只是那几缕光来去太快，除了第一次碰到属下，往后便再没落到我身上。”
“我怀疑他便是我要找的人。但只凭这点异象，还不能断定。”少女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冷了几分，“不许试图采补，更不许伤他。人若出了事，定将你碎尸万段。”
“属下明白。”
“你在宗门里有了根脚，就继续教他。能探明来历最好，探不明也别打草惊蛇。那位寒月峰主可不是摆设。”
陆行舟低声应了，却悄悄记住了她随后提到的四个字。
金缕玉衣。
他至今不明白那是什么，只知道自己多年不曾松动的修行关隘，竟因一缕细线得了好处。倘若能弄清奥秘，何愁再困在筑基境？
他愈发殷勤地指导谢知还，也愈发小心地隐藏自己的目光。
——
谢知还这几日也在忙一件事。
他没有再去琢磨宁长风与晚棠哪里相像。事情猜到这一步，再拿那些旧事反复推敲，除了叫自己夜里睡不着，实在没什么用处。
不如亲自试他一试。
为此，他特意挤出一个没有差事的傍晚，去山下买了两包桂花糕，又借来一只小铜炉，挑了外门西麓的听泉亭。那里与寒月峰隔着两道山岭，平日少有人来，正适合说些不愿叫旁人听见的话。
然后，他分别给宁长风与晚棠送去了请帖。
两封帖上写着同样的时辰、同样的地方，连请客的由头也一般无二：蒙二位多年照料，谢某今日做东，请务必赏光。
写到“务必”二字时，谢知还还颇为得意地抖了抖笔。
这回总不能又说一个白天有事、一个晚上没空吧？
可等真正把帖子送出去，他又有些心虚。若是猜错了，顶多就是请两位恩人吃一顿糕点；若是猜对了……
他搁下笔，忽然不知道自己究竟盼着哪一种答案。
暮色四合，亭外竹影摇曳，山泉绕过石阶，潺潺流入林间。
谢知还刚把第三只茶盏摆好，宁长风便沿石径走了过来。一袭白衣，乌发束冠，身姿清雅，望见桌上三副杯筷时，眉梢不由轻轻一动。
“今日这么大方？”
“师兄说的哪里话？”谢知还笑着迎上去，“在下虽然穷，但待客的规矩总还是懂的。”
宁长风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小口：“嗯。甜了些。”
“嫌甜还吃得这样快？师兄若不喜欢，留给晚棠姑娘便是。”
宁长风的手微微一抖。
谢知还看在眼里，心里反倒安定了一些。他把另一盏茶推过去，若无其事地问：“说起来，晚棠姑娘的帖子可收到了？她说今日一定来。”
“是么？”宁长风看着他，“那你还请我做什么？”
“自然是请两位一道吃饭。”谢知还指了指桌上的空位，笑得格外诚恳，“我认识师兄三年，认识晚棠也有三年。偏偏每回想请你们同坐，总赶不上好时候。今日难得清闲，说什么也得补上这顿。”
宁长风不说话了，握着茶盏的手略微收紧。
山风拂过竹梢，亭角的小铜铃轻轻响了两声。
谢知还也不催，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只是茶水早已凉透，他硬着头皮咽下去，心里暗骂自己一声没出息。平日敢同楚昭昭拍案争理，怎么今日对着宁师兄，倒像个做坏事被抓的孩子？
过了片刻，宁长风忽然笑了。
“知还，你这是请客，还是给我摆鸿门宴？”
“冤枉！”谢知还立即放下茶盏，“师兄若真不愿来，我还能绑着您不成？”
“你绑得住？”
“这可说不准。”谢知还一本正经道，“最近我的木藤术颇有长进，若师兄肯闭着眼让我捆上三圈，在下兴许还能占点便宜。”
宁长风被他逗得唇角一弯，眼底却藏着几分难以分辨的情绪。
“晚棠若来不了呢？”
“那便等。”
“等到天亮？”
“那就等到天亮。”谢知还答得爽快，随即苦笑一声，“不过师兄，您总不能让我对着两份请帖再等上三年吧？”
宁长风终于抬眼，定定望着他。
谢知还脸上的玩笑也慢慢收了起来。
“我不是故意要难为你。”他轻声道，“这些年你和晚棠待我如何，我都记在心里。我只是想亲眼确定一件事。若我猜错了，现在就给你磕头赔罪；若我猜对了……”
他停了停，声音里带上一点自己也没料到的紧张。
“师兄，你能不能别再让我猜了？”
亭中静了很久。
宁长风低头看着桌上的第三只茶盏，忽然轻声问道：“你什么时候起疑的？”
“前些日子。”谢知还摸了摸鼻尖，“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可真让我开口，又怕是自己魔怔了。”
“所以摆了三只杯子。”
“嗯。”
宁长风看他片刻，轻轻叹了一声。那声叹息极浅，却像卸下了什么背负许久的东西。
“你长大了。”
谢知还心头一跳。
下一刻，宁长风抬手解开衣领内的一枚玉扣。
淡淡的月华从袖间漫起，白衣身影在朦胧的银光中渐渐缩小，原本清俊的眉眼也一点点褪去英气，变得柔美动人。束起的长发轻轻散落，柔顺地披在肩头。
待月华散尽，亭中已站着一位身着浅杏色衣裙的娇小少女。她生着一张精致的小脸，肌肤白里透粉，弯弯的秀眉下，一双又大又圆的杏眼格外惹人怜爱。小巧的鼻尖微微翘起，两片粉嫩的樱唇轻轻抿着，颊边还浮着一抹羞涩的红晕。
此刻，她正仰着脸，长长的睫毛不安地轻颤，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谢知还，既有几分秘密被撞破的心虚，又藏着难以掩饰的欢喜。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攥住衣袖，娇俏可爱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往日宁师兄的影子？
“谢公子。”她终于开口，声音又轻又软，带着一点遮掩不住的紧张。
那声音他听过无数次。
可此刻从眼前玉人嘴里说出来，谢知还仍觉得胸口猛地一空。
他猜到了。几乎已经认定了。可真看见宁长风在自己面前变成晚棠，还是半天没说出话来。
少女攥着袖角，挤出一个扭捏的笑容。
“公子是不是……生气了？”
“生气倒是其次。”谢知还终于回过神来，表情极其复杂，“我就是想问一句，你究竟一个人长了几张嘴？”
宁晚棠一怔。
“这些年我白日同师兄说一遍楚昭昭如何折腾我，晚上又向晚棠抱怨一遍。你每回听得那么认真，有时候还故意问我‘后来呢’！”
少女先是怔怔看着他，随后实在没忍住，扑哧笑出了声。
“人家爱听嘛。”
“还有脸笑！”谢知还指着她，自己也彻底绷不住了，“难怪我总觉得你们俩像是心有灵犀似的。闹了半天，是我把自个儿的糗事讲给同一个人听了两遍！”
晚棠笑着笑着，眼圈却忽然红了。
谢知还看见她这副模样，原先准备好的几句埋怨不知怎的，全都哽在了喉咙里。
“晚棠……”
“公子。”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厉害，“最初我确实有不能说的缘由。后来瞒得久了，便更不知该如何开口。我怕你怪我，也怕你知道之后，再不愿像从前那样待我。”
谢知还望着她，慢慢敛了笑。
“那你总得告诉我一件事。究竟谁才是你？是宁师兄，还是晚棠？”
“晚棠。”她这回答得很快，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如今这个模样，才是我原本的模样。宁长风是我在宗门名册上的身份，靠一门化形秘术维持。若让外人知道，会惹出麻烦。”
“什么麻烦？”
少女攥紧袖口。那一瞬，她几乎想把许多事一股脑说出来，话到嘴边却终究停住了。
“还不能告诉公子。”她小声道，“但我没有要害你的意思。”
谢知还沉默片刻，忽然叹气：“你瞧，我才问两句，你又要瞒着我。”
“对不起……”
“我没有逼你把身家来历全交代清楚。”他看见她眼底那点惶然，语气缓下来，“只是三年了，连我是在和师兄说话，还是和阿棠说话，都分不清楚。这滋味实在不大好受。”
谢知还伸手将第三只茶盏拿到一旁，望着空出来的位置，心里忽然有些酸涩。
三年前，黎城满目疮痍，他几乎连活下去的心思都没了。把他从废墟里带出来的宁长风，守在他身边听他说话的晚棠，原来始终只有眼前这个人。
她陪他度过最难熬的日子，也独自守着这个秘密整整三年。
“我不怪你变成宁师兄。”谢知还终于开口，“你救过我，也护过我。我只是有些难受。你知道我那么多事，连我夜里睡不好都瞒不过你，可我却连你真正是什么模样都不知道。”
“公子……”
“往后若有什么事与我有关，你能不能先同我商量？”他认真地看着她，“我已经十八岁了。就算帮不了你，也不想永远只做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等着别人安排的人。”
晚棠指尖微颤。
她几乎脱口便要答应，脑海里却忽然掠过那枚藏在他房中窗梁上的照影珠。它眼下还在那里，静静照着屋内的一切。至于更久远的那些事，更是一个字也不能说。
她看着谢知还，第一次觉得一句轻飘飘的保证竟如此难以出口。
“往后能告诉公子的事，晚棠一定先同你商量。”她嗓音发涩，“可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说。我不敢骗公子说，从此再没有秘密了。”
谢知还看着她垂下的眼睫。她没有解释，却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把难题轻巧地揭过去。
“你肯这样说，总好过再编个漂亮的理由哄我。”他终于道，“只是阿棠，我也会有不愿意的事。往后你得容我自己选。”
晚棠点了点头，手指却在袖中攥得更紧。
“好。”他将热茶推到她面前，嘴角勾起一抹坏笑，“那今天先说眼前的。宁师兄从前说有喜欢的人……该不会也是骗我的吧？”
晚棠抬眼，脸颊一点点红了。
“没有骗公子。”
“哦？”谢知还装模作样道，“是哪位仙子？在下替你参详参详。”
她看了他许久，忽然伸手，将他的手掌轻轻攥住。
“公子是真的不明白，还是故意装傻？”
谢知还原本还想贫嘴，听她这样问，再加上手中那片温香软玉，心跳却不争气地快了起来。
三年里他不止一次想过，晚棠若不是寒月峰的侍女，若自己也不只是个杂役，往后会是怎样一番光景。只是这些念头每每才起，便被他压了下去。如今姑娘就在面前，连一向从容的宁师兄也不再是另一道隔着他们的身影，他反倒有些不知所措。
“我……”他咳了一声，“我也不是全不明白。”
晚棠忍着笑，向前走近半步。
“那公子明白多少？”
谢知还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己被攥住的手，忽然道：“明白了。你从前日日给我送饭，原来是打算先把我的嘴养刁了，好叫我往后离不开你。”
少女笑得眼角弯起：“若真是这样，公子愿不愿意？”
他没有立刻回答。
月光从亭檐下漏进来，照亮晚棠仰起的脸。谢知还忽然想起黎城的夜，想起那些自己以为再也不会有的平静日子。如今他站在这里，不再是任人摆布的十五岁少年，眼前的姑娘也终于肯让他看见一部分真实。
“愿意。”他轻声道，随即笑着补了一句，“不过既然我已经识破了你，往后见面便由我来约。师兄的身份不便在人前揭穿，我知道；可私下里，我想见的是阿棠，不必每次都由你替我安排。”
他伸出手，认真又有些笨拙地握住她的指尖。
“还有，我要不要留下，想去哪里修炼，愿意和谁交朋友，也都要由我自己决定。你可以替我担心，却别再替我做主，好不好？”
晚棠望着他，眼底浮起一点难以察觉的迟疑。
随后，她踮起脚尖，轻轻吻了他一下。
那一吻短得像桂花落在水上。谢知还怔了怔，随即伸手揽住她的肩，主动低头吻了回去。
晚棠闭上眼，攥着他的手却越收越紧，仿佛稍一松开，怀里的人便会消失。
谢知还察觉到那份力道，低声笑道：“阿棠，再攥下去，我这炼气期的小身板就要被你捏碎了。”
她这才稍稍放松，额头抵在他的肩上，轻声道：“那晚棠替公子缝。”
“缝坏了呢？”
“再买新的。”
“钱呢？”
“我出。”
谢知还终于笑了：“好大的口气。往后我可得抱紧这条大腿。”
晚棠也笑了，眼角却有一点湿意。
她没有告诉他，自己曾为重新见到他的笑容付出过什么。也没有告诉他，哪怕再来一次，她仍会不惜一切代价将他留在这个世界上。
方才他要自己凡事商量，她答应了尽力。
可若真有一天，他的意愿与他的性命只能保住一样呢？
晚棠将脸埋在他肩头，悄悄收紧了双臂。
那个答案，她连想都不必想。
——
同一轮明月之下，寒月峰的广寒殿却是另一番景象。
楚昭昭正立在长案前，将近日查到的消息一一禀报。
“陆行舟的客卿文书，弟子重新核过。保荐他的那名外州散修三年前便已失踪，此后再无人见过。倒是陆行舟自己在入宗籍册上写着，去年春天还曾与此人在南州同行。”
晏霜华抬起眼帘：“可曾查到那散修的行踪？”
“没有。”楚昭昭摇头，“此事倒不能算铁证，或许两人确实曾在外州相遇，只是陆行舟一直不愿交代同行的地点。至于他的水木调息术，裴景行也查验过，教的确实是正经法门。”
晏霜华指尖在籍册上轻轻一按。荐书未必作伪；但一个无从核实的荐人，偏偏又与入宗者最近的说辞相互牵扯，至少不能当作没有疑点。
“他与谢知还近来往来如何？”
“十分频繁。那小子对他敬重得很，讲习一结束，总要留下来问东问西。”楚昭昭撇了撇嘴，“说起来，这位陆客卿倒真有点本事，外门不少弟子都受了他的指点。”
“教得好，不见得就没有别的心思。”
晏霜华说得很平静，楚昭昭却听出了几分冷意。
一个来历不清的人，不图贡献，不图名声，偏偏有耐心整日围着谢知还打转，确实值得细查。少年刚满十八岁，聪明归聪明，又哪里见识过多少真正藏着恶意的修士？
不过晏霜华没有再重复盘算如何把人调来寒月峰。那件事，她早已想好了。
她从案边抽出一份拟好的调派文书，递给楚昭昭。
“寒月峰北侧新辟了药圃，尚缺人手。三日后起，让谢知还来此轮值。丹霞峰那边若有未完的工牌，照规矩交接便是。”
楚昭昭愣了一下：“真人是要把他收入门下？”
“谁说收徒了？”晏霜华眉梢一挑，“仍旧是执事堂杂役，不过换个做工的地方。如此简单的事，还须本座解释么？”
“弟子不敢。”楚昭昭连忙接过文书，心里却暗暗称奇。寒月峰向来不用多少杂役，真人竟连谢知还三日后的差事都替他挑好了。
“还有，”晏霜华又道，“先别告诉他是本座亲自点的人。”
楚昭昭低头应下。
晏霜华望着那份文书，胸中原先那点说不清的烦闷竟稍稍散去。药圃需要人手，黎城也还有事要查，她亲自考察一番再作安排，哪里有什么不妥？至于谢知还是否愿意，堂堂金丹真人还需要和他商量？
“陆行舟呢？”楚昭昭提醒道，“要不要交执法堂？”
“先不必。”晏霜华将荐书合上，“他既然自称去年还见过那名散修，本座便当面问问。若确有其事，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也不难。”
她抬眸，声音清冷：“传他来广寒殿。”
“是。”
楚昭昭领命退下。
待殿门重新合拢，晏霜华才缓缓起身，走到窗前。
揽月湖波光粼粼，一轮明月倒映在澄澈的湖水中。她望着那轮月影，不知怎的，又想起了黎城那片被剑气荡平的废墟。
三年过去，当年的疑团仍未解开。倘若当初自己能够稍稍冷静一些，留下那座邪阵的阵眼，或许如今便不会如此被动。
这样的错误，她不愿再犯第二次。
晏霜华敛起思绪，转身回到殿中。
今夜，她倒要看看，那位陆客卿究竟是什么来路。
——
陆行舟接到寒月峰传令时，夜色已深。
“晏真人有请。”传令弟子行了一礼，“请陆客卿即刻前往广寒殿。”
陆行舟微微一怔，随即笑着拱手。
“霜华真人亲自召见？不知所为何事？”
“真人未曾吩咐。”
“既如此，劳烦师兄带路。”
他答应得爽快，心里却已经沉了下去。
晏霜华是什么人物？
堂堂寒月峰峰主，金丹真人。自己不过一个新来的外门客卿，莫说与她有什么交情，便是连面都不曾见过。
如今无缘无故地召他上山，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陆行舟不动声色地摸了摸袖中的骨符，暗暗盘算起来。
难道是自己与谢知还走得太近，引起了她的怀疑？
不至于，若是天玄宗知道有这么个宝贝，至于还让谢知还只当个杂役弟子吗？况且自己教的那些修炼关窍本就没有问题，纵使拿去给丹霞峰的长老查验，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多半还是身份出了破绽。
想到这里，他反而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混入天玄宗之前，他便备下了一套籍贯、师承、游历的说辞，连假荐书也费心做过旧。只是不知道究竟哪一处出了纰漏。晏霜华是货真价实的金丹真人，自己纵有十条命，也不够她一剑斩的。
袖里的遁符贴着腕骨，冰凉得很。天女许下的一息神力，不过是留给他逃命的机会，万不可拿来逞强。陆行舟反复把这点记在心里，才稍稍缓过气来。
至于太阴传承……若今夜真能探得什么，自然再好不过；探不到，也得先活着出去。
陆行舟整理了一下衣襟，便随传令弟子朝山上走去。
——
广寒殿内，数盏长明灯静静燃着，将宽阔的大殿照得通明。
陆行舟踏入殿门，第一眼便瞧见了阶上的白衣女子。
晏霜华正立于长案之前，闻声缓缓转过身来。
她穿着一袭素白长裙，衣襟端庄严整，腰间只束着一条细细的银带，通身不见半分艳色。然而，那身衣裙却掩不住她丰腴曼妙的身段。胸前饱满丰盈，将柔软的衣料撑出诱人的弧度，腰肢却收得极细，往下则是圆润饱满的美臀。
再往上看，女子容貌更是美得惊心动魄。乌黑的长发柔顺地垂过腰际，肌肤莹白细腻，眉如远山，鼻梁秀挺，两片丰润的朱唇不点而红。尤其是那双狭长的凤眸，眼尾微微上挑，本该生得妩媚动人，偏偏眸光清冷，眉宇间尽是霜华真人惯有的孤高与威严。
陆行舟一时间竟有些移不开眼。
这位寒月仙子分明生得如此成熟艳丽，周身却冷得不近人情。那份拒人千里之外的高傲非但没有折损她的美貌，反倒让她身上那股动人的风情愈发鲜明。
难怪欲教那些家伙一提起这位寒月仙子，便忍不住生出龌龊妄念。可真在殿前站定，陆行舟才知道，那些妄念与金丹真人的威压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可他到底没有忘记自己此行的处境，赶紧收敛心思，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外门客卿陆行舟，拜见霜华真人。”
“免礼。”
晏霜华并未赐座，只将案上一份讲习记录翻开。
“你入宗不过月余，倒颇得外门弟子拥戴。”
“晚辈不过略懂些粗浅术法，承蒙诸位弟子看得起。”
“听闻谢知还也常向你请教？”
陆行舟笑了笑：“那孩子天资聪颖，又肯下苦功。晚辈见他有心修行，便顺手指点几句。真人若觉不妥，晚辈往后谨慎些便是。”
“本座何曾说过不妥？”
晏霜华抬起眼帘，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传授的那套水木调息法门，从何处学来？”
“晚辈早年随家师游历南州，在几处药门听过讲习。后来又自己摸索了些年头，才有今日这点粗浅心得。”
“你师尊是谁？”
“南州清溪观散修，号玄松道人。”陆行舟答得流利，连观中几位旧友的姓名也一并报出。这些都是他提前打听过的，倒不怕随口查问。
晏霜华听完，神情没有半点变化：“既有师承，何必请旁人作保？”
“家师清修多年，不与外界往来。举荐晚辈入宗的那位前辈，是晚辈去年春游历时偶然结识的。”
“去年春？”
“正是。”
晏霜华将一页籍册轻轻推到案前。
“此人三年前便失了踪迹。既然你去年还与他同行，想必知道他去了何处。本座倒想请你替宗门解个疑。”
陆行舟的笑意微不可察地一僵。
他自然知道荐人的身份经不起细查，却没想到天玄宗竟将三年前的失踪案翻了出来。他原以为只需解释法术来历，哪知晏霜华绕了几句话，便将他引到了这处破绽上。
“那位前辈行踪飘忽，晚辈与他也只同行数日。兴许那时便已遭遇什么变故，只是晚辈不知情……”
“如此说来，你明知他下落不明，却从不曾向宗门说明？”晏霜华看向他，“你可以去执法堂把相遇地点、时日、同行之人一一说清楚。若真能查到他的下落，也算一桩功劳。”
话说得平静，退路却已堵得严严实实。陆行舟喉间一紧。他的假身份确实做得不算粗糙，可要将去年春南州的每一处行踪都交出去核验，迟早会被人顺藤摸瓜。
陆行舟念头急转，忽然笑道：“真人对谢知还那孩子，倒是颇为关怀。”
晏霜华秀眉微蹙。
“本座问的是你。”
“晚辈只是有些好奇。”陆行舟故作随意地摊了摊手，“那孩子生得俊秀，灵根又好，难怪连真人也要亲自过问。若早知他与寒月峰有这般渊源，晚辈恐怕连一句修炼心得也不敢多说。”
晏霜华的眼神顿时冷了几分。
“放肆！少在本座面前耍这些口舌。”
她将册籍轻轻合上。
“你若果真坦荡，便随执法堂查清荐书的来路。交出客卿令牌，暂封灵台。事情查明，自会还你清白。”
殿内骤然安静。
陆行舟望着手中的客卿令牌，脸上的笑意渐渐凝固。
“真人这般做派，未免太不近人情了些。”
“你若清白，又何惧查验？”
“晚辈若是不肯呢？”
晏霜华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一根纤长的玉指。
刹那间，银白色的月华自殿柱间无声流转，仿佛整座广寒殿都浸入了一片清冷的月光。四面门户同时浮现出细密的阵纹，将整座大殿封得严严实实。
陆行舟瞳孔骤缩。
他暗中催动袖中的遁符，却发现那枚符箓竟被禁制压得毫无反应。
坏了！
这女人竟连一句警告都没有，便直接封死了退路！
筑基与金丹之间的差距，直到这一刻才真正压在他的心头。
陆行舟后背渐渐渗出冷汗，脸上却仍强撑着笑。
“早听闻真人修的是太阴一脉的无情道，今日一见，果然连半分怜悯都没有。”
晏霜华冷冷看着他，没有接话。
陆行舟咬了咬牙，忽然在袖中捏碎了一枚暗红骨符。
千里之外，六欲天女像前的莲池猛然翻涌。
石像中的少女原本正昏昏欲睡，忽然被一道急促的魂念惊醒。
“天女！救我！”
少女顿时火冒三丈。
“让你不要轻举妄动，现在又怎么了？！”
“属下被寒月峰主困住了！”
“什么？！”
她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混账东西不是去探查太阴传承的吗？怎么好端端的，竟然跑去招惹金丹真人了？
可借着神魂牵引，她很快便察觉到陆行舟正被一股远胜于他的力量牢牢锁住。若不出手，这个好不容易打入天玄宗、又掌握金缕玉衣线索的教众，只怕当真要死在寒月峰上。
“该死！”
少女狠狠骂了一句，强忍着石躯深处传来的剧痛，催动莲池里积攒的欲念，将一缕六欲莲力沿神魂联系送了过去。
“只有一息！赶紧逃！别给我惹别的麻烦！”
那声音尚未落定，陆行舟已感到一股磅礴的力量涌入神魂。
周围原本坚不可摧的禁制，竟隐隐松动了一线。
他心头大喜，正欲催动遁符，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阶上的白衣女子身上。
一瞬间，某个疯狂的念头忽然浮上心头。
《姹女迷魂大法》。
欲教秘典中记载的那门禁术，自己因为修为不足，始终不敢轻易施展。可如今有天女神力加持，说不定……
陆行舟望着那张冷艳绝伦的面容，和那副让人血脉喷张的完美身子，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若能将这位高高在上的寒月仙子压在身下，吸干她那一身精纯的太阴之力......
贪念一起，便再也压不下去。
他猛地咬破舌尖，燃起一口精血，五指在胸前结出一道诡异的法印。
“姹女迷魂大法——开！”
刹那间，殿中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花瓣同时绽放。
一层淡红色的薄雾悄然弥漫，甜腻的幽香随着灵力蔓延开来。那些无形莲丝不循经脉，竟直逼神魂深处，所过之处，连清冷的月华都似染上了一层暧昧的粉色。
陆行舟原本只是孤注一掷。
可下一刻，阶上的银白剑光竟忽然一滞。
晏霜华秀眉微蹙，一只手轻轻扶住案角，身形似乎晃了一下。
那双素来清明的凤眸渐渐失了焦距，莹白如玉的脸颊上也浮起一层异样的红晕。她抬手似要结印，纤长的手指却迟迟未能合拢，最终竟缓缓垂落下来。
成了？
陆行舟睁大眼睛，几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
他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
没有剑气，也没有月华。
那位素来高高在上的金丹真人只是倚着长案，低垂着眼帘，仿佛再也无力阻拦他。
陆行舟心头狂跳，原本的恐惧渐渐化作一种近乎疯癫的狂喜。在这种悲喜交错的极致冲击下，他跨间的肉棒瞬间勃起，把裤子撑得鼓鼓囊囊。
太阴传承，还有眼前这位素来不容任何人冒犯的寒月仙子……
他缓缓松开了袖中那枚已经恢复灵光的遁符。
原来金丹真人，也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