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的叁条规矩】11-15 作者：还珠洞主

第11章 第一条
礼拜四早上，陆川在院里打开电脑，没画图，先打开了一张空白的表格。
他做了十年结构，习惯了一件事：一根梁扛不扛得住，别听人说，自己算。荷载从哪儿来，往哪儿传，传到哪根柱子上，柱子底下的承台有多大，一样一样列出来，列完了，答案自己就在那儿了。
表格第一列他写的是时间，第二列写的是地方，第三列写的是许棠，第四列写的是周叙。
礼拜二上午七点，许棠，东站，高铁去上海。礼拜二上午十一点四十，周叙，朋友圈，一张从高处拍的黄浦江，配字出差，又是上海。
陆川把周叙那张照片重新打开，放大。照片右下角那一截深灰色的窗框，窗框上贴着的那张小贴纸，放大了也看不清字，只看得清一个形状，圆的，里面一道弯弯的线，蓝色。
他又打开许棠的微信。礼拜二晚上许棠给他发过一张照片，是酒店房间的门卡套，纸做的，上面印着房号，一六一二，房号底下印着酒店的标志，圆的，里面一道弯弯的线，蓝色。
外滩云锦。
陆川把两张图并排放在屏幕上，一张左边，一张右边。一个圆，一道弯线，一样的蓝。
他在表格里填：礼拜二，周叙，外滩云锦，楼层不详，房间朝江。
许棠说过，他住哪儿都不知道，上海那么大。
陆川在这一格后面打了一个问号，又删掉了。
礼拜三晚上十点，许棠，外滩云锦一六一二，同屋去表姐家，视频。礼拜三晚上十点四十左右，许棠房间床头柜上，一块男表，墨绿表盘，钢带，表扣敞着。
这一格他什么也没填。
周叙的表，他只在二十八楼的门口看过一回，看得也不仔细。绿表盘满大街都是，钢带的更多。他打开购物网站，搜绿表盘，男表，钢带，搜出来几百块，几千块，几万块的，翻了十几页，翻到一块，表盘的绿跟视频里那一晃分毫不差，表圈上一圈细细的刻度，价格是八万七。
他把那一页关了。关了又打开，把那块表的图片看了一遍，看表圈上的刻度，看表扣的样式，再关上。
礼拜三晚上那间房里只有许棠一个人。同屋的去了表姐家，另一张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放着一块没拆的巧克力。许棠说的。他也看见了。一张床空着，那块表搁在许棠那张床的床头柜上。
他又想起一件事，翻出许棠的朋友圈。礼拜三晚上九点十二分，许棠发过一条，就一张图，配了三个字：上海的夜。图是从高处往下拍的外滩，江对面是陆家嘴那几栋楼，灯全亮着。陆川当时看见了，点了个赞，没细看。
现在他把这张图放大。图的左下角，露出来一截深灰色的窗框，窗框上贴着一张小小的贴纸，圆的，一道弯弯的线，蓝色。
跟周叙礼拜二那张，窗框是一样的灰，贴纸贴在一样的位置，离窗角都是两指宽。一栋楼里一样的窗户有几百扇。拍的角度却也差不多，都是往东南斜着拍，江面占了下半张。
陆川把三张图并排摆在屏幕上，周叙的，许棠的，门卡套的，鼠标在三张图之间点来点去，点了二十几下，把许棠那张图关了。
陆川把表格保存，文件名写的是：转换层复核。存在一个他平时放规范条文的文件夹里，那个文件夹里有三百多个文件，没人会去翻。
中午他没去食堂，坐在工位上刷周叙的朋友圈。周叙发得不多，一个月三四条，大多是转发的财经文章，偶尔一张风景。陆川往下翻，翻到一年前，翻到周叙和温婧的一张合影，是在一个婚礼上，温婧穿着一条黑裙子，没笑，周叙搂着她的肩膀，笑得露出一排牙。
再往上翻，翻回最新的一条。
礼拜四中午十二点零五分，周叙刚发的：回杭。一张照片，高铁车窗，窗外是一片模糊的田，车窗的玻璃上映着半张脸，看不清是谁，只看得见窗框边上一截白色的头枕套，头枕套上印着两个字，商务。
许棠的车票是他给买的。礼拜四下午五点零二分，上海虹桥到杭州东，二等座，晚上七点前到。
陆川打开铁路的软件，查了一下。中午十二点前后从上海发往杭州的车有好几趟，周叙坐的哪一趟，他查不出来。
他在表格里填：礼拜四中午，周叙，回杭。许棠，下午五点。
两个人没坐同一趟车。
陆川看着这一行，心里有一块地方松了一下，又紧回去了。没坐同一趟车说明不了什么。坐同一趟车才是傻子。
下午他什么都没干，坐在电脑前头，屏幕上开着那张转换梁的图，图上一道梁两米四高，四十米跨，底下空着，上头压着二十几层的公寓。他一笔没改，鼠标滚轮来回滚，图缩小了又放大。组长从他身后走过，拍了一下他的椅背，说陆川你今天魂丢了。
六点二十，陆川到了东站。
出站口人很多，接站的人挤在栏杆外头，举着牌子的，抱着孩子的，拿着手机打电话的。陆川站在最边上，靠着一根柱子。柱子是方的，一米二见方，外面包着石材，他靠上去，石材是凉的，凉意透过衬衫贴在他背上。
六点五十，许棠发来一条消息：到了，在排队出站。后面跟着一个小猫招手的表情。
陆川回了一个好。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又掏出来，点开周叙的朋友圈。最新那条还是中午那张高铁车窗，底下多了几个赞，有秦朗的，有几个陆川不认识的名字。温婧没点。许棠也没点。
七点差五分，许棠出来了。
粉色的箱子在她身后滚着，许棠穿着走的那天那件米色风衣，头发扎起来了，扎得很高。她在人群里找他，找了一圈，看见了，脸上一下子亮起来，拖着箱子小跑过来，跑到跟前，一头扎进他怀里。
“累死了。”许棠说，脸埋在他胸口，“三天，讲了三天，我嗓子都哑了。”
许棠从他胸口抬起头，看见他下嘴唇上那排齿印，已经结了一层薄痂。许棠拿指头碰了碰那层痂，嘴角往上动了动，又把脸埋回去了。
许棠风衣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许棠没松开他，一只手伸进口袋里，把手机掏出来，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的光照在她下巴上。看完了，她拇指在屏幕上一按，按灭了，把手机塞回口袋，手还在口袋里按着，按到出租车排队的地方才拿出来，重新搂住他的腰。
“同事。”许棠说，“问我到没到。”
陆川抱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许棠的头发有一股香味，他没闻过的，家里那瓶洗发水没有这个味，甜，有一点木头的味道。
“酒店的洗发水。”许棠说，没等他问，“挺好闻的，我偷了两小瓶回来。”
回家的出租车上，许棠一直在说话。说培训的老师是从巴黎来的，说话带口音，翻译跟不上；说全国的柜长里有个成都的，一个月卖六十万，大家都围着她问诀窍，她说诀窍就是会哭；说结业考试她考了第三，奖了一套新品，在箱子里，回去给他看。
许棠没说周叙。
一个字都没说。
陆川坐在她旁边，听着，嗯，哦，真的啊，是吗。许棠说到高兴的地方拿手比划，金镯子在她腕子上晃。陆川看着那只镯子，看着镯子底下的皮肤，皮肤是白的，干干净净，什么印子都没有。
到家，六楼，许棠在四楼脱了高跟鞋，拎着，光着脚上楼。陆川拖着箱子跟在后面，箱子的轮子在楼梯上一级级地磕，磕得很响。
进门，许棠把箱子摊在客厅地上，拉开拉链，翻出那套新品给他看。一个白色的盒子，里面五个小瓶，水、乳、精华、眼霜、面霜，摆成一排。许棠拿起精华，拧开，往他手背上滴了一滴，让他闻。
陆川闻了闻。没什么味道。
“贵。”许棠说，“这一小瓶，柜上卖两千四。”
许棠把瓶子拧上，摆回去，又从箱子里往外拿衣服，拿一件，抖一下，扔进脏衣篮。黑色的吊带睡裙也在里面，皱成一团，许棠抖开它，看了一眼，扔进了脏衣篮，没抬头。
“许棠。”陆川说。
“嗯？”
“回来都要说的。”陆川说。
许棠拿衣服的手一顿，抬起头来看他。客厅的灯是白的，照得她脸上的妆有点浮，粉底在鼻翼两边卡出了两道细纹。
“说什么？”许棠问。
陆川看着她。
“培训的事。”陆川说，“你说了一路了，我都听着了。”
许棠看了他两秒，笑了，低头接着收拾箱子。
“那你呢？”许棠问，“你这三天，一个人在家，干嘛了？”
陆川想起冰箱里那八个速冻饺子，想起羽绒服内兜里那张收费单，想起电脑里那个叫转换层复核的文件。
“画图。”陆川说，“转换梁，改完了。”
“改完就好。”许棠说。
那天晚上，许棠洗完澡就睡了，睡得很沉，一只手搭在他胸口上。陆川躺着，没睡，看着天花板。许棠的手在他胸口上，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金镯子贴着他的皮肤，凉的，慢慢被他的体温捂热了。
睡前，许棠贴过来，一条腿搭上他的腿，手从他睡衣底下伸进去，摸他的小腹，摸着摸着往下走。
陆川按住了那只手。
“累。”陆川说，“明天吧。”
许棠的手在他手底下停了一会儿，没抽回去，也没再往下，就那么搁着，搁在他小腹上。
“你这三天，”许棠在黑里说，“想我想得睡不着吧。”
“嗯。”
“骗人。”许棠说，声音里带了一点笑，“你睡得着。你什么时候都睡得着。”
许棠把脸往他肩窝里拱了拱，拱了一个舒服的位置，不动了。陆川睁着眼睛，听着许棠的呼吸一点点慢下来，慢到第一回停顿，许棠睡着了。
半夜，许棠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陆川侧过耳朵去听，没听清，只听出是两个字。
他等着，等她再说一遍。许棠没再说，呼吸又长了，睡沉了。
礼拜五早上，许棠出门上班，陆川没去院里。
许棠出门前在玄关换鞋，换好了，回过头来，看见陆川站在卧室门口，穿着睡衣，头发乱着。许棠走回来，在他嘴上亲了一下，亲完了，拿手指抹掉他嘴角沾上的口红。
“你脸色不好。”许棠说，“今天别去了，在家睡一觉。”
“嗯。”
“晚上我早点回来。”许棠说，“给你做红烧肉。”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陆川听着她的高跟鞋在楼梯上响，响到四楼，停了，她大概又把鞋脱了，后面就听不见了。
他给组长发了条消息，说身体不舒服，请一天假。组长回了一个好，后面跟了一句，你这个礼拜请两回了。陆川没回。
他在家里坐着，坐在许棠昨晚摊开箱子的那块地上。箱子已经收起来了，靠在墙角，粉色的，拉杆缩回去了。陆川看着那只箱子，站起来，走过去，拉开拉链。
箱子里是空的，只剩一个夹层，夹层里塞着几张纸。陆川把纸抽出来，是培训的讲义，印着成分表，印着分子式，许棠在上面拿荧光笔划了好多道，旁边写着小字，记着要点。讲义最底下夹着一张酒店的账单，对折着。
陆川打开账单。
外滩云锦，一六一二，入住礼拜二，离店礼拜四。双床房。账单上列着房费、早餐、一瓶迷你吧的矿泉水。都是品牌方挂账的。
账单最底下有一行小字，是前台手写的备注，圆珠笔，写得潦草：一六一二，礼拜三晚，加一位访客登记。
陆川拿着那张账单，看着那行字，看到字迹在眼前发虚。
访客登记，没写名字，没写几点来、几点走。可能是同屋的表姐来过。可能是许棠的哪个同事过来串门。
他想起那块表。绿表盘，钢带，表扣敞着，搁在床头柜上，挨着一瓶酒店的矿泉水。账单上那瓶迷你吧的矿泉水，是礼拜三晚上开的。
陆川把账单对折回去，夹回讲义里，把讲义塞回夹层，拉上拉链，把箱子靠回墙角，跟原来一个角度。
他回到卧室，坐在床沿上，拿出手机，点开“周末”群。
群里最后一条，是周叙昨天晚上发的：本周六照旧？
底下温婧回了一个好。许棠也回了一个好，发在晚上十一点，那时候许棠已经睡了，他记得，或者他以为她睡了。
陆川没回。
纸上第一条写的是：只在周家换，不在外面单独见面。周叙写的，周叙签的，周叙折好了锁进书房的抽屉。签字那天陆川问过不单独联系那半句，周叙说见面才是要紧的。
他把表格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礼拜二，礼拜三，礼拜四，挨着格子过下来，每一格都对得上，每一格都缺一个钉死的东西。可他做了十年结构，一栋楼塌不塌，用不着等它塌了才知道。裂缝在哪儿，往哪个方向走，走到哪根梁上，看得出来。
陆川退出群，翻到温婧的对话框。礼拜一那句复查他删了，那通电话又没在对话框里留下什么，对话框是空的，只剩顶上那张白底的头图。
他打了一行字：今天能见你吗。
打完了，盯着看，拇指悬在发送键上。
看病，挂号单上有名字，温婧说过，那叫看病。今天他没挂号。今天这一条发出去，就是他自己去破第一条，用不着等谁替他破。
陆川删了那行字，重新打：我想跟你说件事。
发出去了。
过了二十分钟，温婧回了：七点以后。诊所。
陆川在家里坐了一下午。
三点多，他给秦朗打了个电话。秦朗在深圳，接起来嗓门很大，背景里有人在开会，秦朗说你等会儿，过了半分钟，背景安静了，秦朗说你小子，三年没给我打过电话，出什么事了。
“没事。”陆川说，“前阵子跟你表哥吃了几回饭。”
“我表哥？周叙？”秦朗说，“他请你吃饭？那你可有面子了。我表哥那人，请人吃饭跟做尽调一个样，吃完了回去要写纪要的。”
“写纪要？”
“真的。”秦朗笑了，“他从小就这样。我姑跟我说过，他上初中就记日记，不记心情，记账，几点起床，几点吃饭，跟谁说了几句话。后来做投资，更变本加厉了，见过的每个人，吃过的每顿饭，回去都写一页。我结婚那天他喝多了，还拿手机在洗手间里打字呢，我问他打什么，他说记一下今天谁敬了谁。”
陆川握着手机，没出声。
“你怎么了？”秦朗问，“他坑你了？”
“没有。”陆川说，“就是想起来问问。”
“那人不坏。”秦朗说，“就是什么事都要捏在自己手里。你跟他打交道，别让他写了你的纪要就行。”
秦朗那边又有人喊他，他说开会了，下回来深圳找我喝酒，挂了。
陆川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坐着。手机震了一回，是外卖软件推的满减券，他没点开。
他把衣柜里那件羽绒服拿出来，从内兜里摸出那张收费单，展开，看了看右下角的名字，又折回去，塞回去。他把客厅地上许棠掉的那根长头发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他把阳台上晾着的许棠的两件衬衫收进来，叠好，放进衣柜，叠的时候把袖子对齐了，对了两遍。他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看着对面那栋楼，对面也是老小区，六楼，一个老太太在阳台上浇花，浇完了，站在那儿往楼下看，看到天擦黑，进屋了。他把冰箱里那八个速冻饺子煮了，吃了四个，吃不下了，倒掉。
六点半，许棠发来消息：今晚柜上盘点，九点多回，你自己吃。
陆川回：好。打完这个字，他又补了一句：红烧肉明天做吧。许棠回了一个抱抱的表情。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出门。下楼的时候他数着台阶，一层十八级，六层一百零八级，数到一楼，推开楼道的铁门，外面天已经黑了。
清和口腔在文三路那栋写字楼的二楼。七点十分，写字楼的大堂里只剩一个保安，坐在门口刷手机。电梯停了一部，陆川走的楼梯。
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一盏，他走到一楼半，灯没亮，他在黑里站了几秒，跺了一下脚，上面那盏亮了，底下这盏还黑着。他扶着扶手往上走，扶手是不锈钢的，冰凉，被无数只手摸得发亮。走到二楼的防火门前头，他停下来，手搭在门把上，没推。
推开这扇门，往左走十几步，就是清和口腔。他今天没挂号，没复查，没有牙要看。他从家里出来的时候想好了要说的话，现在站在这扇门前头，那些话一句都想不起来了。
陆川推开了防火门。
二楼走廊的灯关了一半。清和口腔的玻璃门里头，前台的灯也关了，只剩候诊区一盏落地灯亮着，灯罩是白的，照着那四把灰色的椅子，那盆绿萝。玻璃墙那边，一号诊室黑着。
陆川站在玻璃门外头。门上贴着营业时间：周一至周六，九点至十八点。底下新贴了一张排班表，打印的，四个角拿透明胶粘着，温婧那一栏写着：周二、周五，十八点至二十一点。今天礼拜五。候诊区一个病人都没有。
他抬起手，没敲，玻璃门里头先有了动静。
温婧从走廊尽头走过来。她没穿白大褂，穿的是一件黑色的针织衫，一条深灰色的西装裤，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上，手上没戴手套。走到玻璃门前，她停住，隔着玻璃看着他。
陆川也看着她。
玻璃上映着他自己的脸，叠在温婧的脸上。
温婧伸手，从里面拧开门锁，推开门，侧身让他进来。
陆川走进去。门在他身后合上，温婧伸手拧上锁，咔哒一声。然后她走到门边的墙上，按下一个开关，外头卷帘门的电机嗡地响起来，卷帘门从门框上方往下落，一节一节，落到地上，把走廊里那一半的灯光也关在了外头。
第12章 报复
卷帘门落到底，电机停了，候诊区一下子安静得吓人。
落地灯的光是白的，照着四把灰色的椅子，照着那盆绿萝。绿萝的叶子上落了一层灰，温婧大概有日子没擦了。墙上那几张镶框的证书在灯底下反着光，执业医师证，毕业证书的复印件，那张开业合影，温婧站在正中间，手里捏着剪刀，没笑。
礼拜三下午坐在这儿的那个老头，攥着用手帕包着的假牙，说温医生手好，不疼，就是脾气冷。陆川看着老头坐过的那把椅子，椅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是皮面被人坐久了，回不去了。
外头走廊上，卷帘门后面，有保洁推着车走过去，车轮子在地砖上咯噔咯噔响，响到楼梯口，没了。陆川站在前台边上，温婧站在门边，两个人隔着三四步，谁也没往前走。
“说吧。”温婧说。
陆川张了张嘴。
他在家里坐了一下午，那些话排了一下午，排得整整齐齐，礼拜二，礼拜三，礼拜四，周叙的照片，许棠的照片，门卡套上的标志，墨绿表盘，账单底下那行圆珠笔字。现在他站在这儿，嘴张开了，出来的只有一句。
“他们在上海见了。”
温婧看着他，脸上没有变化。
“你怎么知道的？”
陆川从头说。说得很乱，说到一半想起前头漏了一样，又倒回去补。温婧没打断他，站在门边，两只手插在西装裤的口袋里，听着。陆川说到账单上那行访客登记，顿了顿，说到那块表，嗓子又卡了一回。
“你问过许棠吗？”温婧问。
“没有。”
“为什么不问？”
陆川没答。他低下头，看着前台上那个装名片的小盒子，盒子里插着一沓清和口腔的名片，最上面那张印着温婧的名字。
“我不知道怎么问。”陆川说，“问了，她说没有，我信不信？她说有，我怎么办？”
温婧把一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又插回去。
“我做了一张表。”陆川说，“时间，地方，谁在哪儿。挨着格子填，填完了，结论就在那儿。”
“结论是什么？”
“每一格都对得上。”陆川说，“每一格都差一颗钉子。”
“哪颗钉子？”
“她亲口说。”陆川说，“或者他亲口说。”
温婧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看了一会儿。
“你等不到他亲口说。”温婧说，“周叙这辈子没亲口承认过一件事。他只写下来。”
温婧从口袋里抽出手来，走到候诊区，在一把灰色的椅子上坐下来，翘起腿。
“我跟周叙结婚九年。”温婧说，“头三年他每天晚上回家都跟我说话，说他见了谁，谈了什么。第四年开始，他不说了，回家进书房，关门，写。我问他写什么，他说工作。第五年我没再问过。”
温婧把翘着的腿放下来，两只脚并在一起。
“你那张表，”温婧说，“他有一个本子。本子里什么都有，比你那张表全。”
陆川看着她。
“那你来找我，”温婧说，“是想要我怎么办？”
陆川看着她。
落地灯在温婧身后，照着她的侧脸，照着她放下来的头发，发梢在肩膀上搭着，一缕从耳朵后头滑到了前面。温婧今天没化妆，眼睛底下有一点青，是累的。
“我想跟你做。”陆川说。
这句话说出来，比他想的容易。说完了，他的脸一下子烧起来，烧到耳朵根，可他没把眼睛挪开。
“在这儿。”陆川说，“不在周家。”
温婧坐着没动，看着他，看得他差点想把那句话收回来。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温婧问。
“知道。”陆川说，“第一条。”
“你是想报复。”
“是。”陆川说，“我想报复。”
温婧鼻子里出了一声气。
“至少你说实话。”温婧说，“你今天要是跟我说你是喜欢我，我现在就开门让你走。”
温婧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站得很近，近到他闻得见她身上的味道，消毒水，洗手液，底下还有一点点汗。
“我同意。”温婧说，“你想清楚。出了这扇门，这件事就是你的，也是我的，纸上没有它，周家也没有它。你担得起吗？”
“担得起。”
“再说一遍。”
“我同意。”陆川说，“我担得起。”
温婧从针织衫的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长按侧面的键，关机，屏幕黑了。她把手机搁在前台上，屏幕朝下，搁在那盒名片旁边。
“你的。”温婧说。
陆川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许棠的消息，十分钟前发的：盘点完了，在等同事对账，可能要十点。他看着那行字，看了两秒，也长按了侧键。屏幕上跳出关机的滑块，他拇指一划，屏幕黑了。
两只黑着的手机并排搁在前台上，一只是他的，旧的，壳上有一道裂；一只是温婧的，新的，没有壳。
温婧转身往里走，走过玻璃墙，推开一号诊室的门，按亮了里头的灯。
一号诊室还是礼拜三下午的样子。治疗椅铺着新的蓝色垫纸，器械台上的托盘收干净了，无影灯收在一边，墙上那个空调出风口还在吹，诊室里凉得发冷。
温婧走到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洗手。七步，一步不落。洗完了，没擦，湿着手，从墙上的盒子里抽出两只手套，戴上，左手先，右手后，手指交叉一压，压实了。
戴好了，温婧转过身来，看着他。
“躺上去。”温婧说。
陆川在治疗椅上躺下来。椅背还是平的，他的后脑勺陷进头枕里。温婧在他头顶那张圆凳上坐下来，凳子往前一滑，膝盖抵着椅背。
温婧的手伸过来，捧住他的脸，拇指按在他下唇上。
“张嘴。”
陆川张开嘴。温婧的两根手指伸进来，压着他的舌头，压了一会儿，没拿镜子，没拿器械，就那么压着。
然后温婧停住了。
手指在他嘴里停了好几秒，一动不动。陆川睁开眼睛，从下往上看着她。温婧的脸倒着悬在他上方，眼睛看着自己伸进他嘴里的那两根手指。
温婧把手指抽出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两只淡蓝色的手套，指尖上沾着他的口水，亮的，挨个看过去。
温婧把右手的手套剥了下来。
剥得很慢，跟平时不一样。平时是一剥，一攥，一勾，一翻，三四秒。现在她捏着手套口，一点点往下卷，从掌心一直卷到指尖，最后一扯，整只脱下来，皱成一团，搁在器械台上。然后是左手，也是一点点往下卷。
两只手套搁在器械台上，没翻成小包，没扔进黄色的垃圾桶。
温婧的两只手光着，悬在半空，指尖有一点抖。
“在周家我光着手碰过你。”温婧说，“那是周家，是床上。”
温婧把手放下来，放在陆川的脸上。手是凉的，刚洗过，指腹上那层薄茧刮着他的颧骨。
“这间屋是我的。”温婧说，“十一年，我在这间屋里，一回都没光着手碰过谁。”
温婧的拇指按上他的嘴唇，光着的拇指，没有那层丁腈，他的嘴唇第一次直接贴着她的皮肤。拇指上有一股洗手液的味道，底下是她自己的味道，一点咸。
陆川张开嘴，含住了她的拇指。
温婧的呼吸一滞。
陆川用舌头裹着她的拇指，舔过指腹，舔过指甲边，嘬了一口。温婧没抽回去，拇指在他嘴里慢慢动，压他的舌头，刮他的上颚，刮过他上礼拜三被她洗干净的那排牙。
“起来。”温婧说，声音哑了，“换我。”
陆川从治疗椅上下来。温婧没让他站稳，伸手把他往后一推，推得他后腰抵在器械台的边上，托盘里的镊子哗啦响了一声。
温婧解他的衬衫扣子，从上往下，解一颗，看他一眼。解完了，把衬衫往两边一扒，抓起他两只手，按到身后的台沿上。
“手放这儿。”温婧说，“不许动。”
温婧没急着低头。她看着他的嘴，拇指按上他的下嘴唇，按在正中间那一排发紫的齿印上。
“谁咬的？”
“许棠。”
“她在上海。”
“视频里。”陆川说，“她让我自己咬的。”
温婧的拇指往下一压，压在齿印上，疼得陆川往后一缩，后腰撞在台沿上。
“她让你咬，你就咬。”温婧说，“她在上海跟周叙睡一个房间，你在杭州咬自己的嘴给她看。”
温婧的手从他嘴唇上挪开，顺着下巴、喉结往下摸，摸到锁骨，指腹沿着那道骨头从中间往外走，走到头，停在肩膀上那块凸起的骨头上。
然后温婧低下头，张嘴咬在他的左肩上。
咬得很重，牙齿隔着皮肉碰到了骨头。陆川疼得腰往前一挺，按在台沿上的手抬起来半寸。
温婧没松口，眼睛往上一抬，看着他。陆川把手放回去了。
温婧咬了好几秒才松开。陆川低头看，左肩上一圈牙印，上下两排，齐齐整整，一颗不歪，印子里慢慢渗出几个血点。
“这个，”温婧说，“你回去给她看。”
温婧另一只手伸下去，隔着裤子握住他的阴茎。阴茎早顶着拉链了，在她手心里往上撞。温婧握着不动，嘴唇贴回那圈牙印，舌尖在印子里舔了一圈，舔过那几个血点，咸的。
“她咬嘴唇，我咬肩膀。”温婧说，嘴唇湿着，“看她下回咬哪儿。”
温婧站直了，当着他的面，把黑色的针织衫从头上脱掉，里面是一件黑色的胸罩，她反手解开，扔在圆凳上。然后是西装裤，内裤，一起褪下去，叠都没叠，堆在地上。
温婧光着身子，躺上了治疗椅。
蓝色的垫纸在她背底下窸窣地响。温婧的身体在诊室的白灯底下，白得发青，骨架长，锁骨两头支着，小而尖的乳房往两边稍稍摊开，乳晕又大又淡，乳尖缩着，被空调吹得发硬。小腹平，阴阜光溜溜的，皮肤底下能看见一根淡青色的血管。
温婧伸手，把那盏无影灯拉过来，对准自己，啪地按亮了。
白光扎下来，照着她的胸口和小腹，一直照到两腿中间。
“看。”温婧说，“你看过我三回。在周家都是暗的。”
温婧把两条腿抬起来，搭在治疗椅两边的扶手上，左腿一边，右腿一边，两腿大大地分开。
无影灯底下，温婧的阴部清清楚楚，一点影子都没有。两片大阴唇被腿扯开了，窄长的，颜色比大腿根深一层，中间两片小阴唇薄薄的，粉色，边上一圈颜色深一些，已经湿了，亮着。阴蒂在顶上，藏在一层皮底下，只露一个小尖。底下是穴口，一张一缩，再底下是会阴，是后穴，皱成一圈，颜色淡。
陆川站在治疗椅前头，看着，看得喉咙发干。
“用手。”温婧说，“光着手。”
陆川伸出手，手指贴上温婧的阴唇。没有手套，他摸得出温度了，烫的，湿的，小阴唇软得跟没有骨头一个样，一碰就往两边让。他的食指沿着那道缝往上走，走到阴蒂上，按住那层皮，往上一推，阴蒂整个露出来，红的，挺着。
温婧的大腿在扶手上一抖。
陆川按着阴蒂揉，揉了几圈，又往下滑，滑到穴口，两根手指并着按进去。温婧的阴道裹上来，裹得又热又紧，他的手指往上勾，勾到前壁那一块粗糙的地方，按住。
“对。”温婧说，“就那儿。”
陆川按着那块地方往上顶，另一只手的拇指压着阴蒂揉。无影灯底下，他看得见自己的手指在温婧的阴道里进出，看得见抽出来的时候指节上挂着的水，看得见温婧的小阴唇被他的手指勾得往外翻，又被按回去。
温婧的手抓住了治疗椅的扶手，抓得指节发白。
“你那天，”温婧喘着说，“在这把椅子上躺了四十分钟。我的手指在你嘴里四十分钟。”
“我知道。”
“我那天想的是这个。”温婧说，“你站在这儿，我躺在这儿。灯开着。”
陆川的手指压着那块地方，按得更重了。温婧的腰往上一弓，屁股离了垫纸，蓝色的垫纸被她的汗粘起来一角。
“停。”温婧说。
陆川把手指抽出来。温婧喘着，看着他，伸出光着的手，摸了摸他的嘴唇。
“用嘴。”温婧说，“我想看你在这盏灯底下。”
陆川在治疗椅前头跪下来。地砖硬，凉，膝盖一碰上去就疼。他跪着，脸正好对着温婧张开的两腿中间，无影灯从他头顶上照下来，照得他自己的影子落不到她身上，什么都清清楚楚。
他凑过去，闻到了温婧的味道。消毒水、洗手液，这些都没有了，只剩下她自己的，淡，咸，有一点铁锈味的腥。陆川伸出舌头，从穴口往上，一路舔到阴蒂，舌面压着那颗小尖碾过去。
温婧的腿在扶手上猛地一蹬。
陆川舔着，舌尖绕着阴蒂打圈，打一圈，嘬一口，再往下，舌头探进穴口，在里面搅。温婧的水流出来，流到他下巴上，他也不擦。他抬起眼睛，从温婧两腿中间往上看，看见温婧撑起了上半身，两只胳膊肘支在椅背上，低着头看他，眼睛在白光底下亮得吓人。
“十一年。”温婧说，“这个位置，我坐了十一年，往下看的都是张着的嘴。”
陆川含住她的阴蒂，用力一嘬。
温婧的头往后一仰，“啊”了一声，这一声出来，她自己愣住了，赶紧咬住嘴唇。
“够了。”温婧说，“进来。”
陆川解开皮带，裤子褪到膝盖，阴茎弹出来，早就硬透了，龟头紫红，马眼口挂着一长条清液。治疗椅太低，他站着，胯只到椅面上头一点，够不着。
温婧伸手往椅子底下一摸，摸到一个踏板，按住。电机嗡嗡地响，治疗椅整个往上升，升到他的胯骨那么高，停住了。
“刚好。”温婧说。
陆川站到温婧两腿中间，两只手握住她搭在扶手上的两条大腿，往自己这边一拉。温婧的屁股在垫纸上滑过来，滑到椅面的边上，阴部正对着他的阴茎。
没有套子。今天谁都没提套子。
陆川扶着阴茎，龟头抵住温婧的穴口，看着温婧的脸。
温婧也看着他。
“进来。”温婧说，“这是你自己要的。”
陆川往前一送，整根插了进去。
温婧的阴道一下子裹紧了，裹得他腰眼一麻。治疗椅的高度刚好，他站得稳，用得上力，往里一送就送到底，龟头顶在最里面那块软肉上，温婧“嗯”地一声，搭在扶手上的两条腿往里一收，夹住了他的胯。
陆川开始抽送。
站着，握着她的大腿，一下一下往里撞。这个姿势他在家里没用过，在周家也没用过，从来都是她在上面，或者她撑着台面在前头。这一回温婧躺着，腿被他握在手里，屁股被他拉在椅子边上，整个人都在他手底下。
无影灯照着两个人连着的地方。陆川低头看着，看着自己的阴茎从温婧的阴道里抽出来，棒身上亮晶晶一层，全是她的水，看着它再整根没进去，没到棒根，他的阴毛压在她光溜溜的阴阜上，压扁了，再离开。
治疗椅在他的撞击底下晃，椅子底下的液压杆吱吱地响。
温婧的乳房随着他的节奏颤，小，颤得不厉害，乳尖硬着，在白光底下发红。温婧一只手离开扶手，抓住了自己的左乳，揉，揉得乳肉从指缝里挤出来。另一只手伸过来，光着的手，抓住了陆川握着她大腿的那只手，抓住他的手指，攥着。
“你在想她。”温婧说。
陆川没停，也没答。
“你在想她在上海。”温婧说，喘着，“想她在酒店里，想那块表。”
陆川撞得重了，撞得治疗椅往后一滑，轮子在地砖上蹭了一下。
“说出来。”温婧说。
“想。”陆川说，咬着牙，“我想她……我想她在那张床上……”
“然后呢。”
“然后我在这儿。”陆川说，“我在你这儿。”
温婧的阴道从穴口往里收紧了。
温婧没叫，嘴张着，脖子往后仰，后脑勺抵在头枕上，喉咙里一点声音都没有，攥着他手指的那只手攥得骨头疼。阴道从穴口往里一层层地箍上来，箍住他的阴茎，箍得他抽不出来，只能顶在最里面，被她一下下地吸。温婧的小腹在白光底下一阵阵往上挺，挺了五六回，才落下去。
陆川被她吸得撑不住，最后往里顶了两下，射了。
精液射进温婧的阴道最深处，一股，一股，又一股，陆川握着她大腿的手指掐进了肉里，掐出了几个白印子，白印子又慢慢变红。他射完了，没抽出来，站在那儿，阴茎埋在温婧身体里，喘着，额头上的汗往下滴，滴在温婧的小腹上。
温婧躺着，眼睛闭着，胸口一起一伏。她攥着他手指的那只手一直没松，攥得两个人的手心都是汗，滑了，她又重新攥紧。温婧的阴道还裹着他，隔一会儿收一下，收得很轻，每收一回，她搭在扶手上的脚趾头就跟着蜷一回。
治疗椅的液压杆嘶地泄了一点气，椅面往下沉了半寸，陆川才往后退。阴茎从温婧的阴道里滑出来，半软着，龟头上挂着一道白。温婧的穴口张着，合不拢，白色的精液从里面慢慢往外流，流过会阴，流到治疗椅的蓝色垫纸上，在垫纸上洇出一块深色。
无影灯还开着，照着那块深色，照得清清楚楚。
温婧睁开眼睛，伸手把无影灯推开了，推到一边，啪地按灭。
诊室里只剩头顶那盏日光灯，白的，平的。
温婧从治疗椅上坐起来，两条腿从扶手上放下来，脚踩在地砖上，腿软了一下，扶住了椅背。她低头看了看垫纸上那块湿的，伸手把整张垫纸从椅子上揭下来，团成一团，攥在手里。
陆川提上裤子，系皮带，手还在抖，扣了两回才扣上。他的膝盖还在疼，刚才跪在地砖上跪出来的，裤子底下大概红了两块。衬衫的下摆被汗贴在后背上，诊室里的空调一吹，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温婧光着身子，走到器械台边，看着台上那两只皱成一团的手套。她拿起来，一只，又一只，跟那团垫纸一起，扔进了黄色的垃圾桶。
然后温婧开始穿衣服，内裤，胸罩，西装裤，针织衫，穿得很慢，一件一件理平。
陆川站在那儿看着她。
“温婧。”陆川说。
温婧把针织衫的领子从头发底下拉出来，理平了，转过身来。
“你以为周叙不知道？”温婧说。
陆川愣住了。
“上海的事。”温婧说，“周叙出门前一天晚上，在书房里待到两点。他做什么我都知道，我只是从来不问。”
温婧走到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洗手。
七步。一步不落。
洗完了，温婧没擦手，湿着两只手转过来，看着他。
“你今天来，”温婧说，“周叙早晚也会知道。”
“你会告诉他？”
“我不用告诉他。”温婧说，“他会自己写下来。”
温婧抽了一张擦手纸，擦干手，扔掉，从墙上的盒子里又抽出两只手套，没戴，拿在手里，捏着。
“走吧。”温婧说，“卷帘门你自己按，按钮在门边上，绿的。”
陆川走出一号诊室，穿过候诊区，走到前台。前台上那两只黑着的手机还并排搁着，他拿起自己那只，没开机，揣进兜里。走到门边。墙上有一个绿色的按钮，他按下去，卷帘门的电机嗡地响起来，门从地上一节节往上卷，走廊里那一半的灯光从底下漏进来，漏到他的鞋面上。
他回过头。
玻璃墙那边，一号诊室的灯还亮着。温婧站在治疗椅边上，背对着他，正在往椅子上铺一张新的蓝色垫纸，两只手还光着，那两只手套搁在器械台上，她一直没戴。
第13章 账本
礼拜六下午五点，许棠在卫生间里化妆，陆川坐在床沿上穿袜子。
一只穿上了，另一只捏在手里，半天没往脚上套。
昨天晚上十点二十，陆川到的家，比许棠早十分钟。他进门就洗了澡，洗了二十分钟，打了两遍沐浴露，换上一件圆领的旧T恤，领口刚好压住左肩，把那件衬衫塞进洗衣机，倒了洗衣液，按了启动。许棠回来的时候洗衣机正在转，轰隆轰隆的，许棠站在阳台门口看了一眼，说大晚上洗什么衣服。陆川说出了一身汗，酸了。许棠没再问。
膝盖上的两块红印，今天早上起来变成了青的，他穿了长裤。
早上许棠起得晚，他先起来，把洗衣机里那件衬衫晾出去。洗衣机里不止那一件，还有许棠从上海带回来的那一包脏衣服，周四晚上她扔进脏衣篮里，昨天一起洗了。陆川一件件往外掏，掏到那条黑色的吊带睡裙，睡裙洗过了，皱着，湿沉沉的。他抖开它，挂在衣架上，挂到阳台的晾衣杆上，晾在他那件衬衫旁边。
两件湿衣服挨着，滴着水，滴在阳台的地砖上，滴成一小摊。
陆川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一小摊水，看了一会儿，回屋了。
“你那件蓝衬衫呢？”许棠在卫生间里喊，“穿那件，温婧说过你穿蓝的好看。”
陆川把袜子套上了，站起来，没去拿那件蓝的。
“群里你回了吗？”陆川问。
“回了。”许棠探出头来，一只眼睛画好了眼线，一只没画，“周四晚上就回了，你没看见？”
周四晚上十一点，那时候许棠已经睡了。他记得，或者他以为她睡了。
“看见了。”陆川说。
去二十八楼的路上，许棠开车，电台里在放一首老歌，许棠跟着哼，哼到副歌，忘了词，哼成了啦啦啦。陆川看着窗外。钱江大桥上风大，桥边的拉索一根根往后退，每一根都绷得笔直。
他做结构，知道拉索的事。一根拉索绷着的时候，你看不出它受了多少力，看着都一样直。哪天断了，才知道它早就到头了。
七点，二十八楼，开门的是周叙。
周叙穿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左手上那块表，墨绿表盘，钢带，表圈上一圈细细的刻度。周叙握住陆川的手，握得很实，握完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上礼拜停了一回，”周叙说，“我还怪想你们的。”
陆川的眼睛在那块表上落了一下，挪开了。周叙身上有一股很轻的香味，木头的，甜，陆川闻过。礼拜四晚上在东站的出站口，许棠一头扎进他怀里，头发上就是这个味道。酒店的洗发水，许棠说，挺好闻的，我偷了两小瓶回来。
饭桌上温婧一句话都没跟陆川说。她给每个人盛汤，盛到陆川这里，汤勺在碗沿上磕了一下，汤洒了一点在桌布上。温婧拿餐巾按住那一点汤渍，按着，转头问许棠汤咸不咸。
周叙在饭桌上讲香港，讲那个做家族办公室的客户，讲人家一家三代住在半山，饭桌上要分三个语种说话。许棠听得认真，问半山的房子一平米多少钱，周叙说了个数，许棠吐了吐舌头。周叙笑着看许棠，又转过来看陆川。
“陆川，你们院里做过超高层吧？”周叙问，“香港那边的楼，抗风比咱们这边难多了。”
“做过。”陆川说。
“改天跟你请教。”周叙说，“我投的项目里有一栋，结构顾问换了两回了，我听不懂他们吵什么。”
陆川点了一下头，低头喝汤。
吃完，四个人在客厅坐下。周叙照旧坐在单人沙发上，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
“挨个说。”周叙说。
“同意。”许棠说。
周叙看向陆川。
陆川坐在长沙发上，许棠挨着他，温婧坐在另一头。落地窗外江上有船，船灯慢慢往下游挪。
“不同意。”陆川说。
客厅里静了。
许棠转过头看着他。周叙的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又交握回去，脸上没有一点变化。
“好。”周叙说，“第二条，谁说停就停，说停的人不用给理由。”
“我累。”陆川说。
“不用给理由。”周叙说，笑了一下，“那今晚就吃了顿饭。婧婧，冰箱里还有一个芒果千层，拿出来吧。”
温婧站起来去厨房。许棠的手在沙发上摸过来，摸到陆川的手，握住了，握得很轻，手心是凉的。
“你不舒服？”许棠小声问。
“累。”
许棠没再问，握着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来回蹭。
温婧端着千层出来，切成四块，装在四个小碟子里，一人一碟。递给陆川那一碟的时候，温婧的手指在碟子底下碰了碰他的手，碰完就收回去了。陆川低头，碟子底下贴着一样东西，硬的，凉的，他拿手指一摸，是一把小钥匙，铜的，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
陆川把碟子端稳了，把那把钥匙捏进手心里。
温婧在对面坐下来，拿叉子切千层，切得很慢，没抬头。
八点一刻，周叙的手机响了。
周叙看了一眼屏幕，站起来，说香港的客户，我上去接一下，可能要聊一会儿，你们先看电视。他拿着手机上了楼，脚步声往二楼走，走到楼梯拐角，有一扇门开了又关上，是主卧。
温婧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调到一个综艺节目，声音开得很大。
“许棠。”温婧说，“我上礼拜买了一套新的护肤品，我看不懂成分，你帮我看看。在我衣帽间里。”
许棠看了陆川一眼，站起来，跟着温婧往一楼最里头那间衣帽间走。走到门口，温婧回过头来，看着陆川，下巴往楼梯那边一抬。
“书房在二楼，左手边第一间。”温婧说，“卫生间在书房对面。”
两个人进了衣帽间，门没关严，里头传出许棠的声音，在念一串成分的名字。
陆川坐在沙发上，手心里攥着那把铜钥匙，攥得钥匙齿硌进肉里。
电视里有人在笑，笑得很响。
他想起秦朗在电话里说的话，我表哥那人，请人吃饭跟做尽调一个样，吃完了回去要写纪要的。想起温婧坐在候诊区那把灰椅子上说的，他有一个本子，本子里什么都有。还想起莫干山后山那个茶亭，周叙从开衫内袋里摸出来的巴掌大的黑皮本子，一壶黄芽八十，早上的高速费十五，连零头都记着。他把钥匙从手心里拿出来，看了一眼，钥匙齿上沾了他手心里的汗，亮亮的。
陆川站起来，上楼。
二楼走廊铺着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主卧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光，里头周叙在说话，说的是粤语，陆川听不懂，只听得出周叙的声音很平，很稳，每隔一会儿笑一声。
书房在左手边第一间，门虚掩着。
陆川推开门，闪进去，把门在身后带上，没关严，留了一道缝，缝对着主卧的方向。
书房不大。一张很宽的实木书桌，桌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一个笔筒、一盏台灯。笔筒里插着几支笔，最显眼的是那支黑色的钢笔，签约定那天周叙用的那支，笔帽拧在笔尾。
书桌左边一排抽屉，三个。
第二个抽屉上有一个小小的锁眼，铜的。
陆川蹲下来，把钥匙插进去，拧，咔哒一声，开了。
抽屉里东西不多。最上面是一张折起来的纸，A4，打印纸，叠了两次，他认得，签字那天周叙当着他的面折的。陆川没打开它。
纸底下压着一个本子。
黑色的硬壳本子，A5大小，皮面，用一根松紧带横着绑住。本子的边上贴着一排小小的彩色标签，红的、黄的、蓝的，每一张标签上用钢笔写着一个日期。
陆川把松紧带拨开，翻开本子。
第一页上只有一行字，周叙的字，往右斜，蓝黑墨水：
周末记录。
第二页开始，是表格。
最前面几张表还没画格子，只是一段一段的字，日期比第一回换还早。
暖房宴。在场：叙、婧、棠、川。婧问川“你们多久一次”，川窘，未答，棠于桌下有动作，叙圆场。备注：川可。棠在外健谈，在家据婧观察应相反，待证。
清和，洗牙。在场：婧、棠，川于玻璃外候。婧提“开放过”。备注：婧自主提出，比原计划早一周。
莫干山。露台。在场：叙、婧，川于对面窗内。川目击约十五分钟，婧见川，未停。备注：房间系婧所订，角度系婧所选。效果好。次日约川饮茶。
陆川看着“房间系婧所订”那一行，想起礼拜三下午治疗椅上温婧说的话，周叙以为是他的主意。周叙没以为。周叙什么都知道，写下来了，一个字没说。
然后才是画了格子的表格。周叙自己用尺子画的，横平竖直，一页一张。每张表的表头都一样：日期，地点，在场，同意（逐一），开始，结束，次数，先后，原话，备注。
陆川翻到第一张。
日期是第一回换的那个礼拜六。地点：本宅。在场：叙、婧、棠、川。同意（逐一）：棠先，川次，婧，叙，均口头，均清楚。开始：二十一点零五。结束：二十三点三十五。
次数那一栏写着：楼上二，楼下一。
先后那一栏写着：楼上，棠先（第一次约在二十一点四十），叙后。楼下，据婧，川先，用时四分钟，婧后，以手。
陆川捏着本子的手指发白了。
原话那一栏写得最密，挤着好几行小字：
棠：别停（三次）。未呼叙名，提议后拒。
棠：（事后，饮水前）他在楼下吗。
婧：（次日）他快。下回调整顺序。
川：（次日）听见了，就快了。
备注那一栏只有一句：楼下可闻楼上，川受其影响明显，可利用。
陆川盯着“可利用”那三个字，手机拿远了一点，又拿近。
他往后翻。
签约定那天也有一页，没画格子。
约定。叙拟，四人签。第一条删“不单独联系”，川问，叙答。婧提套不入纸。棠提第三条，起因群消息，叙致歉，叙增影像一项。婧：这张纸也是写下来的。叙答：这张纸写的是规矩，床上的事，一个字也没有。备注：婧察觉。川察觉第一条。棠未察觉。
第二回，也就是他射在温婧身体里的那一回。先后栏里写着：楼上，棠，窗台，后位，叙握腰，棠先。原话栏里写着：棠：你看外面，江上有船。备注栏里写着：婧自行弃套，未事先告知。婧称“这条我自己管”。此条不在约定内，不予干涉，但记。
第三回，次卧，两张床。先后栏里写着：棠先，婧次，川三，叙四。原话栏里写着：棠伸手，川握，持续约十一分钟，叙未阻止。备注：川由嫉转兴，节点约在棠高潮前后。效果优于预期。
陆川的手在抖，抖得纸页簌簌地响。他停下来，屏住呼吸，听门外。主卧里周叙还在说粤语，笑了一声。楼下电视里的综艺节目还在笑。
他往后翻。
再往后一页，表头的地点那一栏，换了地方。
地点：上海，外滩云锦，一六一二。
在场：叙、棠。
同意（逐一）：棠，口头，清楚。叙。
开始：二十一点四十。结束：二十三点五十五。
次数：二。
先后：棠先。
原话栏里只有两行：
棠：你别在群里说。
棠：（视频后，入浴前）他看见什么了吗。
备注：棠于二十二点许与川视频，叙避入卫生间，表遗于床头。不确定川是否看见。第一条，破。
陆川把本子合上了。
他看见了。那一晃，一秒都不到，他看见了。许棠在卫生间门口回过头来，红扑扑的脸凑到镜头前头，说睡了，说礼拜四晚上七点到东站，说我爱你。说完这句，她进了卫生间，周叙在卫生间里。
她问周叙，他看见什么了吗。
她怕他看见。她怕的是他看见，她没怕自己做了。
合上了，又打开，翻到那一页，又看了一遍。第一条，破。周叙自己写的，用的是那支钢笔，蓝黑墨水，字往右斜，横平竖直的表格里一个格子一个格子填满了，跟他礼拜四在院里填的那张表一个样，只不过周叙的每一格都有钉子。
再往后，还有一页。
陆川翻过去。
日期是昨天。
地点：清和，一号诊室。
在场：婧、川。
同意（逐一）：不详。
开始：十九点十分（卷帘门落）。结束：二十一点整（卷帘门起）。
次数、先后、原话，三栏都空着。
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字：
来源：诊所门禁后台。婧未告知。第一条，川破。
陆川蹲在书桌边上，膝盖上那两块青的压在地毯上，疼。他看着那一行字，看着那几个空着的格子。
周叙不知道他们在里面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多长时间，谁先。他只知道卷帘门几点落、几点起。诊所是他投的钱，门禁的后台他手机上就看得见。
陆川想起温婧在洗手池边说的话：他会自己写下来。
本子里一张照片都没有。一段录音都没有。全是字。
第三条写的是，不留影像，不在微信里聊床上的事。签字那天温婧说过，这张纸也是写下来的。周叙答，这张纸写的是规矩，床上的事，一个字也没有。
周叙没骗人。纸上一个字也没有。床上的事全在这个本子里，一个字一个字，用钢笔写的。
主卧里的说话声停了。
陆川一下子站起来，膝盖磕在书桌的抽屉上，咚的一声。他屏住气，听。主卧的门没开，过了几秒，周叙又说话了，换成了普通话，在说数字，几个亿，几个点。
再往后，全是空页。陆川拿拇指捻了捻，空页还有一大半，纸是米黄色的，厚，每一页都等着画格子。
陆川把本子合上，松紧带绑回去，标签朝外，放回抽屉里，放在那张折成方块的约定底下，跟原来一个位置，一个角度。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
手机在他裤兜里，揣着，打开相机，拍一张，三秒钟的事。拍下来，他就有了钉子，许棠的，周叙的，什么都有了。
陆川的手伸进裤兜里，摸到了手机，攥住了。
不留影像。他签了字的，签在许棠的名字旁边，写歪了。
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空着。
抽屉推回去，钥匙拧上，咔哒。
陆川拉开书房的门，走出去，走进走廊对面的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洗手。水是凉的，他洗到手指都凉透了，抬起头，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白，嘴唇发紫。
他关了水，下楼。
楼下，许棠和温婧已经从衣帽间里出来了，坐在沙发上。许棠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瓶子，在念瓶身上的成分表，温婧在旁边听着，嗯，嗯。电视里的综艺节目换了一个嘉宾，还在笑。
陆川在沙发上坐下来，坐在许棠旁边。许棠抬头看了他一眼，看了他的脸，又看了他的手。他的手刚洗过，凉，湿，指头尖还红着。许棠把手里那个白瓶子递给他，让他闻。他闻了闻，什么味道都闻不出来，鼻子里全是自己手上的冷水味。
温婧看了他一眼。陆川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趁许棠低头看瓶子，把钥匙搁在温婧那一碟没吃完的千层旁边。温婧拿起叉子，叉了一块千层，顺手把钥匙拨进了掌心。
十分钟以后，周叙下楼了。
“聊完了。”周叙说，“香港那边的人，晚上十点还在开会，拼命。”
周叙走过来，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拿起自己那碟千层，叉了一口，嚼着，看了看陆川。
“陆川脸色不太好。”周叙说，“是累着了，早点回去歇着。下礼拜咱们再约。”
“好。”陆川说。
回家的路上许棠开车，没开电台。
到了钱江大桥中间，许棠开口了。
“你今天怎么了？”许棠问。
陆川看着窗外。拉索一根根往后退。
“回来都要说的。”许棠说，“你说的。”
“我累。”陆川说。
许棠没再说话，两只手握着方向盘，握在九点和三点。陆川看着她的手，看着那只金镯子和镯子底下白白的腕子，什么印子都没有。
下了桥，许棠在一个红灯前头停下来，侧过脸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
“温婧今天让我看的那套护肤品，”许棠说，“根本用不着我看。全是她自己柜上就有的牌子，她比我懂。”
陆川没接话。车窗外一辆电动车从右边挤过来，骑车的人穿着外卖的黄衣服，在车头前头一拐，拐走了。许棠按了一下喇叭，按得很短。
“她把我支开了。”许棠说，“我不傻。”
绿灯亮了。许棠松开刹车，车往前走。
“你上楼了。”许棠说，“我在衣帽间里听见楼梯响。”
“上卫生间。”陆川说，“一楼那个有人。”
一楼那个卫生间没人。许棠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松开，没再出声，一直开到小区门口。
到家，许棠洗完澡就睡了，背对着他，睡得很快，呼吸很匀。
陆川躺着，等到十二点。他轻轻掀开被子，下床，光着脚走出卧室，带上门。
客厅里黑着，他没开大灯，开了餐桌上方那盏吊灯，灯光是黄的，只照得到那一张餐桌。
陆川从自己的电脑包里抽出一叠打印纸，抽出一张，铺在餐桌上，又从笔袋里找出一支笔，签字笔，黑色的。
吊灯底下，纸是白的，白得刺眼。陆川坐在餐桌前，握着笔，笔帽拔下来，又扣回去。他从来不写东西。图纸上的字是打印的，计算书是软件出的，跟许棠谈恋爱那两年，他连一封情书都没写过，许棠说他是她见过的最不会写字的男人，签名都签不直。
周叙的本子里，他是川。一个字。川可，川窘，川受其影响明显，川由嫉转兴，川破。
他拧开笔帽，在纸的最上面写下昨天的日期，写完，笔尖悬了半天，又在日期底下写了两个字：诊所。然后他把笔尖落在下一行，开始往下写，写那间屋里的灯，写那把椅子的高度，写她咬在他左肩上的那一口，一个字一个字往下写，写得很用力，笔尖把纸划破了一道口子。
第14章 许棠的条件
陆川写到第二页的时候，卧室的门开了。
他没听见。许棠光着脚，走路没有声音，走到他身后，站了多久他不知道。他是看见纸上落了一道影子，才抬起头来的。
许棠站在吊灯的光边上，穿着那件旧的棉睡衣，头发乱着，一只手搭在椅背上。
陆川没有把纸盖起来。他手里还捏着笔，笔尖停在半个字上。
许棠低头看那张纸。看第一页，看到“诊所”两个字，看到底下他写的那些，那盏灯，那把椅子，椅子升到多高，左肩上那一口。许棠看得很慢，逐行地看，看完第一页，伸手把它拿起来，翻过去，看第二页。
第二页他只写了一半。最后一行是：她说，你以为周叙不知道？
许棠把两页纸放回桌上，摆齐了，在他对面坐下来。
吊灯的光照在两个人中间，照在那两页纸上。
“什么时候？”许棠问。
“昨天。礼拜五。”陆川说，“你盘点那天。”
“为什么？”
陆川看着她。
“上海。”陆川说。
许棠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跟纸一个颜色。她坐在那儿，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慢慢蜷起来，蜷成两个拳头。
“你怎么知道的？”
“表。”陆川说，“礼拜三晚上，视频，你去卫生间的时候。床头柜上，绿表盘。”
许棠闭上眼睛。
“还有账单。”陆川说，“你箱子夹层里那张。还有你的朋友圈，那张外滩，窗框上的贴纸。还有周叙的本子。”
许棠睁开眼睛。
“什么本子？”
陆川说了。说周叙书房里那个黑色的硬壳本子，说里面的表格，说日期、地点、在场、同意、开始、结束、次数、先后、原话。说上海那一页，说原话那一栏里只有两行。
你别在群里说。
他看见什么了吗。
许棠听着，听到这两句，嘴唇抖了一下。
“他写下来了。”许棠说。
“全写下来了。”
许棠没出声。楼下有一辆车开过去，车灯从窗帘缝里扫进来，扫过天花板，又扫出去。
“礼拜二晚上，”许棠开口了，声音很低，“他给我发微信，单独发的。他说他也在上海，问我培训累不累，说楼下有个酒吧，可以下来坐坐。我说不去。他说好。”
许棠的手指在桌面上划着，划那两页纸的边。
“礼拜三下午，同屋的说她要去表姐家。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屋里，坐着，坐到九点。我给他发了一句话。我说你在吗。”
许棠抬起头来，看着他。
“是我先发的。”许棠说，“陆川，是我先发的。”
陆川攥着笔，笔杆在他手里吱地响了一声。
“他来了。”许棠说，“他坐在那张空床上，我坐在我那张床上，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跟次卧一个样。他问我同不同意，我说同意。他问了两遍。”
“为什么？”
许棠低下头。
“我想知道，”许棠说，“你不在的时候，我是什么样的。”
许棠的眼泪掉下来了，掉在桌面上，掉在那两页纸的边上，洇开了一小圈。
“每回在周家，你都在楼下，你都在旁边，你都看着。我叫，我是叫给你听的。我在周叙身子底下，我想的是你在想什么。”许棠说，“我想知道，你不在，没有人听，没有人看，我还会不会那样。”
“会吗？”
许棠没回答。她抬手擦了一把脸，擦完看了看手背，手背上一道睫毛膏的黑。
“你打视频来，”许棠说，“我就让他进卫生间了。我对着你，比对着他……”
许棠没说完，摇了摇头。
两个人对着坐着。吊灯的光是黄的，照着许棠哭红的眼睛，也照着桌上那两页纸。
“你呢？”许棠问，“你去找她，是想干什么？”
“报复。”陆川说，“我跟她也是这么说的。”
许棠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眼泪还在往下掉。
“你倒是老实。”许棠说，“你一辈子都老实。”
许棠把那两页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看到“椅子升到他的胯骨那么高”那一句，手指停在上面。
“我有个条件。”许棠说。
陆川等着。
“你跟温婧，”许棠说，“在诊所，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你写得再细，我也看不见。”
许棠把纸放下，按在桌上，手掌压着。
“我要看。”许棠说，“你当着我的面，跟她做一回。我坐在旁边，我看着。”
陆川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滚了半圈，停住了。
“你不愿意，就说不。”许棠说，“谁说停就停。纸上写的。”
陆川看着许棠。许棠的脸上还挂着泪，可她的眼睛是干的，亮的，看着他，一点都没躲。结婚这么久，陆川没见过许棠这样看他。在家里她低着头，在柜台上她笑着，在床上她闭着眼，在周家她看着他，是在问他。现在她不问了。
“愿意。”陆川说。
“温婧那边，我去说。”许棠说，“周叙那边，也我去说。”
许棠站起来，把那两页纸对折，拿在手里。
“这个我收着。”许棠说，“你别写了。”
许棠回了卧室。陆川坐在餐桌前，看着那支滚到一边的笔，看到吊灯的灯丝嗡嗡地响。
礼拜一，许棠在“周末”群里发了一句：周六我想换个安排，当面说。
周叙回：好。
温婧没回。礼拜一晚上，许棠的手机响了，许棠拿着手机去了阳台，拉上了推拉门。陆川在客厅里看着她的背影，看她站在晾衣杆底下打电话，打了二十多分钟，说话的时候一只手扶着栏杆，后来不扶了，抱着胳膊。
许棠回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同意了。”许棠说，“她说，她早就猜到会有这一天。”
周叙那边，许棠礼拜四去说的，一个人去的，下了班直接去了二十八楼，九点多回来。陆川问她周叙怎么说。
“他说规矩之内，四个人同意就行。”许棠说，“他同意他不在场。他说他那天晚上去健身房，十一点以后回来。”
许棠脱了外套，挂起来。
“他说话的时候，”许棠说，“手里一直捏着那支钢笔。”
周六晚上，二十八楼。
饭吃得很安静。吃完，四个人在客厅坐下，挨个说了同意。周叙说完同意，站起来，拿上一个运动包，走到玄关换鞋。
“十一点。”周叙说，“我回来之前，给我发条消息。群里发，就说可以回来了。”
门关上了。
温婧站起来，把茶杯搁回原处，往楼梯底下那间客房走。许棠跟在后面。陆川走在最后。
客房还是那间客房。一张一米五的床，白床单，被子叠成方块压在床尾。床头柜上摆着一盒手套，一瓶润滑液，一盒套子，一包湿巾，间距一样。
床对面，靠墙，多了一把椅子。
是饭厅里的椅子，实木的，有扶手，温婧下午搬进来的。椅子正对着床，离床尾一米半。
许棠走过去，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来。
她坐得很直，两只手搭在扶手上，膝盖并着，穿着一条黑色的长裙，裙摆盖到脚踝。许棠看了看床，又看了看温婧和陆川。
“开始吧。”许棠说。
温婧走到床头柜前，拉开那盒手套，抽出两只，拿在手里，转过身来，看着许棠。
“戴不戴？”温婧问。
许棠看着她手里的手套，看了一会儿。
“他说你在诊所没戴。”许棠说，“今天也别戴。”
温婧把手套放回了盒子里。
“还有。”许棠说，“我听他说过，在周家，你从来没用嘴碰过他。”
温婧站在床边，看着许棠。
“你用嘴。”许棠说，“我想看。”
客房里静了几秒。
温婧的洁癖，陆川见识过，许棠也见识过。温婧吃饭用公筷，喝水只用自己的杯子，诊所里的每一把器械都过三遍高温。
“可以。”温婧说，“我先去漱口。”
温婧进了卫生间，水龙头开了，不到半分钟又关了。她出来的时候，嘴唇是湿的，没擦。
“你也脱。”许棠对温婧说，“慢点脱。我没在亮处看过你。”
温婧看了许棠一眼，抬手解针织衫的扣子。她脱得很慢，扣子从上往下解，解完了，衣服从肩膀上滑下去，搭在胳膊肘上，再褪掉。胸罩是肉色的，没有花边，温婧反手解开，往前一摘。
许棠看着温婧的胸口。
温婧的乳房小，尖，往前挺着，乳晕大，颜色淡，淡得快跟皮肤分不清，只有乳尖那一粒是深的。许棠的乳晕小，颜色深，乳房比温婧的圆一些。两个女人隔着一米半，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许棠的眼睛从温婧的乳尖上往下走，走过平平的小腹，走到温婧褪下西装裤以后露出来的阴阜上。
“你刮的？”许棠问。
“激光。”温婧说，“五年前做的，一根都不会再长。”
“疼吗？”
“疼。”温婧说，“疼过就干净了。”
许棠没再问，看着温婧光溜溜的阴阜，看着那两片窄长的大阴唇，喉咙动了一下。
“脱。”许棠对陆川说。
陆川站在床边，当着许棠的面，挨件脱。衬衫，长裤，内裤。脱完了，光着站在那儿，阴茎半硬着，垂着，龟头一半露在包皮外面。
许棠看着他的阴茎。在家里，许棠很少这样看他，灯总是关着的，就算开着，许棠的眼睛也总是闭着，或者看着别处。现在许棠坐在一米半外，坐在一把实木椅子上，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的胯，看着他的阴茎在她的目光底下一点点抬起来，胀起来，从下垂到平举，再从平举往上翘，龟头整个顶出包皮，紫红色的。
“他硬了。”许棠说，“温婧，你看，我还什么都没干。”
温婧光着身子，在陆川面前跪了下来。
她跪在地毯上，跪得很直，两只手搭在自己的大腿上，没碰他。温婧抬起头，先看了陆川一眼，又侧过头，看了许棠一眼。
许棠的手攥紧了扶手。
温婧张开嘴，含住了陆川的龟头。
陆川的腿一软，伸手撑住了床沿。
温婧的嘴是凉的，刚漱过口，舌头上有一点漱口水的薄荷味。她含得很浅，只含着龟头，嘴唇裹住冠状沟那一圈，不动，就那么含着，舌尖在马眼口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
然后温婧开始往里吞。
吞得很慢，一点点往里，嘴唇贴着棒身往下滑，滑过一半，停住，鼻子里出了一口气，喷在陆川的阴毛上，又往下滑。陆川的龟头顶到了她的上颚，又往里，顶到了软腭，温婧的喉咙紧了一下，没退，接着往下，吞到他的棒根贴上了她的嘴唇。
温婧的鼻尖埋进了他的阴毛里。
陆川低头看着温婧挽起来的头发，看着她的嘴唇撑成一个圈，裹着他的棒根。龟头顶在她喉咙口，被她的喉头一下下地挤，挤得他眼前发白。
许棠在椅子上，身子往前倾了。
温婧往外退，退到只剩龟头在嘴里，嘴唇在冠状沟上停一停，舌头绕着那一圈舔，舔完了，再往里吞。她的口水顺着棒身往下流，流到他的阴囊上，滴在地毯上。温婧吞了五六回，每一回都吞到底，每一回退出来的时候嘴唇都被带得往外翻。
“她在看你。”温婧吐出他的龟头，嘴唇湿亮，喘着说，“你也看她。”
陆川抬起头，看向许棠。
许棠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攥着扶手，攥得指节发白，眼睛看着他，看着温婧的嘴，又看着他的脸。许棠的嘴唇张着，胸口在长裙底下一起一伏，脸红到了脖子。
温婧又含住了他。
陆川看着许棠，许棠看着他。温婧的嘴裹着他的阴茎一吞一吐，咕叽咕叽地响，在小小的客房里响得清清楚楚。陆川的腰往前顶了一下，顶进温婧喉咙里，温婧呛了一下，没退，手抓住他的大腿，指甲掐进他的肉里。
“停。”许棠说。
温婧停住了，吐出他，跪着，喘，嘴角挂着一道口水，连着他的龟头。
“上床。”许棠说，“他坐着，你坐在他身上，脸对着脸。我要看你们俩的脸。”
陆川在床沿上坐下来，两条腿垂着，脚踩着地毯。温婧站起来，跨上来，两条腿分开，膝盖跪在他身体两边的床垫上，面对着他。
温婧扶住他的阴茎，阴茎上全是她自己的口水，湿滑，龟头抵在她的穴口上，温婧低头看了一眼，往下坐。
阴茎一下子没进去一半。温婧的阴道早就湿了，比她嘴里还烫，裹着他往里吞。温婧坐到底，屁股坐在他的大腿上，两只胳膊搂住他的脖子，脸对着他的脸，鼻尖差一寸。
这样坐着，许棠在温婧的身后。陆川越过温婧的肩膀，看得见许棠。
“动。”许棠说。
温婧动起来，屁股在他腿上前后碾，碾得慢，阴茎在她的阴道里跟着前后倒，龟头一下下刮着她前壁那一块粗糙的地方。温婧的呼吸喷在陆川脸上，热的，有一股薄荷味，乳尖贴着他的胸口，硬的，蹭过来，蹭过去。
陆川两只手托住温婧的屁股，托着她往上抬，再往下按。
许棠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她走过来，走到床边，站在温婧的身后，站在陆川的眼前。许棠低头看着两个人连着的地方，看着陆川的阴茎从温婧的阴道里抽出来，又被坐回去，看着温婧光溜溜的阴阜贴在陆川的阴毛上蹭。
许棠蹲了下来。
她蹲在床边，蹲在温婧的身后，脸离两个人连着的地方只有一尺。陆川看不见她了，只看得见她的头顶，看得见她的头发垂下来，发梢扫在温婧的小腿上。
一只手伸过来，从温婧两腿中间伸进来，托住了陆川的阴囊。
是许棠的手。陆川认得，掌心有一块茧，是常年拿化妆刷磨出来的，指头尖凉。许棠的手托着他的阴囊，托着两颗睾丸，掂了掂，手指在左边那颗上捏了一下，那颗一直坠得低的。
陆川的阴茎在温婧的阴道里又胀了一圈，胀得温婧“嗯”了一声。
温婧感觉到了，低头往下看，看见了许棠的手。
“你碰的是他。”温婧说，喘着，“我管不着，随你。”
许棠没答，手指往前挪，挪到阴囊和棒根连着的地方，那里正贴着温婧的穴口，许棠的指尖碰着了温婧的阴唇，碰着了那圈被撑开的、湿透的肉，没缩回去，也没再往前，就那么停着，感觉着陆川的阴茎在她指尖旁边进出。
“我摸到了。”许棠说，声音发颤，“陆川，我摸到你在她里面了。”
许棠站起来，手抽回去，指尖上亮晶晶的，是温婧的水。许棠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没擦，攥起来。
许棠的目光落在陆川的左肩上。那圈牙印过了一个礼拜，褪成了黄褐色，边上发青，两排牙的形状还看得出来。
许棠绕到床侧，伸出那只湿着的手，拇指按上去，按在牙印正中间。
“你咬的。”许棠说。
温婧在陆川腿上没停，也没回头。
“我咬的。”温婧说。
“咬得挺齐。”许棠说。
许棠弯下腰，嘴凑到陆川的左肩上，张嘴，咬住了那圈旧牙印。她的牙小，咬不满那一圈，就咬在正中间，咬得比温婧那回还重。陆川疼得整个人往后一仰，阴茎在温婧的阴道里狠狠抽了一下。
温婧感觉到了，停住，侧过脸，看着许棠贴在陆川肩上的脸，离她自己的脸不到一拳。
许棠咬着没松，眼睛抬起来，看着温婧。
两个女人隔着陆川的肩膀对看着。温婧先动了，屁股往下一坐，坐得比刚才重，阴道往里一绞，绞得陆川叫出了声。
许棠这才松口。旧牙印上压了一圈新的，小一号，歪的，红的，盖住了底下那圈黄。
“这回齐不了了。”许棠说。
许棠直起腰，退回到温婧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温婧没接话，额头抵回陆川的额头上。
“快一点。”许棠说。
温婧加快了，屁股抬得高了，坐得重了，一抬一坐，啪啪地响。温婧搂着陆川脖子的胳膊收紧了，额头抵住他的额头，眼睛闭着，嘴张着。
“陆川。”许棠叫他，“看我。”
陆川越过温婧的肩膀，看着许棠。许棠站在一步之外，低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水，嘴唇却抿着，抿成一条线。
“她舒服吗？”许棠问。
“舒服。”陆川说。
“你呢？”
“舒服。”
“你想射在哪儿？”许棠问。
陆川喘着，说不出话。
“射在她嘴里。”许棠说，“她刚才含过你，让她含着你射。”
温婧睁开眼睛，额头还抵着陆川的额头，眼睛离他只有一寸，看着他，看了两秒。
“可以。”温婧说。
温婧又坐了十几下，坐得阴道一阵阵往里收，夹得陆川腰眼发酸，她自己先到了。温婧没出声，搂着他脖子的胳膊猛地勒紧，屁股坐死在他腿上不动了，阴道从穴口往里一层层箍上来，箍了好几回，箍得陆川差点就射在里面。
温婧喘过那一阵，从他身上下来，跪回到地毯上，握住他湿透的阴茎，张嘴含住。
陆川撑不住了。
温婧的嘴裹着他，舌头压着系带，嘴唇箍着冠状沟往下撸，撸了三回，陆川的腰往前一挺，射了。
精液射进温婧的嘴里，第一股射在她的舌头上，第二股顶着她的上颚，第三股、第四股，温婧的嘴含不住了，腮帮子鼓起来，一点白从她的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流。温婧没退，含着他，等他一股一股射完，射到最后一滴，喉咙动了一下。
陆川喘着，看着许棠。
许棠站在那儿，看着温婧的嘴，看着温婧嘴角那一道白。
温婧慢慢地吐出他的阴茎，阴茎从她嘴里滑出来，软了，龟头上挂着一道白丝，连着她的嘴唇，断了。温婧跪着，抬起头，嘴闭着，看着许棠。
两个女人对看着。
温婧的喉咙又动了一下。她咽了。
许棠的眼睛眨了一下。
温婧抬手，用手背擦掉嘴角那一道，看了看手背，没去拿湿巾，就那么跪着，看着许棠。
“够了吗？”温婧问。
许棠没回答温婧。她弯下腰，两只手捧住陆川的脸，嘴贴上来，亲他，亲得很重，舌头顶开他的牙齿伸进来，在他嘴里搅，搅得他喘不上气。
亲完了，许棠没松手，还捧着他的脸，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跟刚才温婧一个姿势。
“够了。”许棠说，对着陆川说的，“我看见了。”
温婧站起来，进了卫生间，水龙头开了，开得很大。
许棠的舌头在他嘴里尝着，尝他嘴里的味道，尝到陆川喘不上气，推了推她的肩。许棠松开他的时候，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你嘴里有她喘出来的味儿。”许棠说，“薄荷。”
陆川看着许棠。许棠的脸红着，眼睛湿着，可她在笑，笑得很浅，嘴角往上翘了一点，是七年里他没见过的那种笑，在柜台上见过，对着客人，那种拿准了的笑。
许棠直起腰，从床头柜上抽了一张湿巾，蹲下来，握住陆川软下去的阴茎，擦，从棒根擦到龟头，擦得很仔细，把温婧的口水和他自己的精液一起擦掉。擦完了，她把湿巾团在手心里，没扔，攥着，站起来，走回那把椅子边上。
许棠拿起自己的手机，点开“周末”群，打了一行字：可以回来了。
发完，许棠把手机扣在椅子的扶手上，转过身来，把那团攥在手心里的湿巾扔进了床边的垃圾桶，然后伸出手，把陆川从床沿上拉了起来。
第15章 客厅
礼拜三晚上，许棠在“周末”群里发了一句：这周六在客厅，我来安排。
群里安静了二十分钟。然后温婧回了一个字：好。
又过了一个小时，周叙回：好。
陆川看着那两个好字，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中间隔了一个小时。周叙回消息从来不过五分钟，陆川翻过群里的记录，三个多月，周叙的每一条回复都在五分钟以内，最快的一回是十一秒。
许棠把手机扣在餐桌上，接着吃饭。今晚是她下厨，番茄炒蛋，蛋炒老了，番茄放多了，汤汁漫到盘子边上。
“他犹豫了。”许棠说，没抬头。
“嗯。”
“让他犹豫。”许棠说，夹了一筷子青菜，“他从来没犹豫过。”
上礼拜六从二十八楼回来，是许棠开的车。周叙十一点差五分到的家，进门的时候三个人都在客厅坐着，穿戴整齐，客房的门关着，床单温婧已经换过了。周叙看了看三个人，把运动包放在玄关，说我去冲个澡，上楼了，一句话没问。
车上了钱江大桥，许棠一路没开口，开到桥中间，忽然把车靠了边，打了双闪，停在应急车道上。
桥上的风很大，吹得车身直晃。许棠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头。
“我以为我会难受。”许棠说，“我坐在那把椅子上，我等着我难受。”
陆川看着她。
“我没有。”许棠说，“我看着她跪着，看着她含着你，我想的是，这个人是我的，是我让她跪的，是我让你给她的。”
许棠转过头来。
“陆川，我有病吧。”
“没有。”陆川说。
“你怎么知道。”
“你要是有病，”陆川说，“我也有。在次卧那天，我看着你，我也没难受。”
许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抬手擦掉，关了双闪，把车开回了车道。
上礼拜六从二十八楼回来以后，许棠变了。陆川说不清哪里变了，说话还是那个声音，卸妆还是卸四十分钟，敷面膜还是敷着刷手机。可许棠在家里不低头了。吃饭的时候看着他，说话的时候看着他，关灯以后也看着他，黑里他看不见她的眼睛，可他觉得出来，她睁着。
礼拜四晚上，许棠在床上问他，你怕周叙吗。
陆川想了想，说怕。
许棠说我也怕。我怕他那个本子。我在他那个本子里是一个字，棠，棠先，棠伸手，棠说别停。
许棠在黑里翻了个身，面朝着他。
许棠说，他本子里有没有你。
陆川说有。川。一个字。川可，川窘，川破。
许棠说，川可是什么意思。
陆川说，暖房宴那天写的。温婧问我们多久一次，我答不上来，你在桌子底下拧我。他写，川可。
许棠在黑里半天没出声。陆川以为她睡着了，她又开口了，声音很轻。
许棠说，可什么。可以用，可以换，可以拿来让我叫得更响。
陆川没答。
许棠说，那天我在桌子底下拧你，是怕你说实话。那时候我们一个月都没有一回。我怕你丢人，也怕我自己丢人。
许棠说，礼拜六我要让他写不下去。
礼拜五中午，陆川在食堂吃饭，手机响了一声。周叙单独发来的。
周叙：明天之前，能不能单独喝杯咖啡？就我们俩，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陆川看着这行字，筷子搁在餐盘上，半天没动。
纸上第一条，不在外面单独见面。周叙写的。周叙在上海破的。现在周叙要约他单独喝咖啡。
陆川打了一行字：明天在你家说吧，四个人都在。
发出去，周叙过了十分钟才回：好。
十分钟。陆川看着那个时间，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礼拜六下午，许棠在卧室里换衣服，换了三条裙子。第一条黑的，她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脱了；第二条白的，也脱了；第三条是墨绿的，去年冬天买的，买回来一回都没穿过，吊牌还挂着。许棠拿剪刀把吊牌剪了，吊牌掉在地板上，她没捡，套上，转过身让陆川拉拉链。
陆川拉上拉链，看着镜子里的许棠。
“好看。”陆川说。他弯腰把那张吊牌捡起来，攥在手里，吊牌的硬纸角硌着手心。
“我知道。”许棠说。
礼拜六晚上七点，二十八楼。
开门的是周叙。他看了陆川一眼，侧身让他们进来，等许棠弯腰换鞋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你说四个人都在的时候说。”
“嗯。”陆川说。
“那就吃完饭说。”周叙说。
吃完饭，周叙没说。四个人刚在客厅站定，许棠就开了口，周叙那些话一直没找着地方放。陆川后来想，周叙要说的大概是上海那件事，想到这儿就没往下想了。
饭桌上没人说话。周叙照旧坐主位，可他今天没讲香港，没讲客户，吃得很少，一碗汤喝了一半，放下了。温婧给每个人盛饭，盛到许棠那里，许棠说少一点，温婧就少盛了一点。
吃完，温婧没收碗。桌上的盘子就那么摆着，鱼剩了半条，汤凉了，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温婧这样爱干净的人，看了那一桌子一眼，没动。四个人一起站起来，走到客厅。
客厅很大，挑高六米，落地窗从地板一直通到二楼的楼板底下。窗外是江，江上有船，对岸的灯一片一片地亮着。客厅中间铺着一块很大的地毯，灰色的，羊毛的，踩上去软得陷脚。地毯上一张长沙发，一张单人沙发，一张矮矮的茶几。
许棠没坐。她站在地毯中间，等三个人都站定了，开口了。
“今天我说了算。”许棠说，“我说谁碰谁，就谁碰谁。我没说的，谁都不许碰。我说停，谁都停。不同意的，现在说。”
许棠看着周叙。
周叙站在单人沙发旁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看着许棠。他的脸上还是那副样子，不紧不慢的，嘴角带一点笑，可陆川看见他插在裤兜里的手动了一下，裤兜鼓起来一块，是攥住了什么。
“我同意。”周叙说。
“同意。”温婧说。
“同意。”陆川说。
“我也同意。”许棠说，“那就开始。”
许棠转过身，走到落地窗边，拉住窗帘的绳子，往下一拽。厚重的窗帘从两边合拢，把江、把船、把对岸的灯全挡在了外面。客厅里一下子暗了，只剩茶几上那盏落地灯，暖黄的，照着地毯中间那一圈。
“周叙。”许棠说，“你坐那儿。”
许棠指的是单人沙发。
周叙看了许棠一眼，走过去，坐下了。
“把表摘了。”许棠说。
周叙抬起左手，看着手上那块表，墨绿表盘，钢带。他看了两秒，解开表扣，摘下来，搁在单人沙发的扶手上。
“放茶几上。”许棠说，“表盘朝上。”
周叙把表拿起来，放在茶几上，表盘朝上，表扣敞着。落地灯的光照在表盘上，绿得发亮。
陆川看着那块表。表扣敞着，搁在那儿，跟那天晚上视频里一晃而过的那一眼，一模一样。
许棠也在看那块表，看了好几秒，抬起头来。
“你就坐着。”许棠对周叙说，“不许站起来。不许碰自己。看。”
周叙两只手搭在扶手上，坐得很直，点了一下头。
“温婧。”许棠说，“你去他旁边。”
温婧走过去，在单人沙发的扶手上坐下来，挨着周叙。
许棠转过来，看着陆川。
“脱我的衣服。”许棠说。
陆川走到许棠面前。许棠今天穿的是一条墨绿色的连衣裙，跟周叙那块表一个颜色，陆川下午看她换衣服的时候没多想，现在想明白了。裙子背后一条拉链，从后颈一直拉到腰下。陆川绕到许棠身后，捏住拉链头，往下拉。
拉链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得很长。
裙子从许棠的肩膀上滑下去，滑到腰，滑到胯，落在地毯上，堆成一圈。许棠里面穿着一套黑色的内衣，蕾丝的，新的，陆川没见过。
“继续。”许棠说。
陆川解开胸罩的搭扣，从前面摘下来。许棠的乳房露出来，乳尖已经立着了。他蹲下去，把内裤往下褪，褪过许棠的大腿，褪到脚踝，许棠抬脚，一只，又一只，迈出来。
许棠光着身子，站在地毯中间，站在落地灯的光里。
周叙坐在单人沙发上，看着许棠。陆川看见周叙的喉结动了一下。
“好看吗？”许棠问。
周叙没答。
“我问你。”许棠说，“好看吗？”
“好看。”周叙说。
“你在上海也看过。”许棠说，“酒店的灯没这么亮。”
周叙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收了一下。
许棠在地毯上躺了下来，侧躺着，面朝着单人沙发，面朝着周叙。
“陆川，”许棠说，“你也脱，躺我后面。”
陆川脱了衣服，在许棠身后躺下来，胸口贴着她的背。地毯是羊毛的，扎，扎着他的大腿和胳膊。许棠的背是热的，屁股贴着他的胯，他的阴茎早硬了，顶在许棠的臀缝里。
“温婧。”许棠说，“他想碰你吗？”
温婧低头看了周叙一眼。周叙的裤子前面顶起来一块，鼓得很高，裤料绷紧了。
“想。”温婧说。
“那你帮他。”许棠说，“用手。拉链拉开，掏出来，用手。”
温婧从扶手上滑下来，跪在单人沙发前头，跪在周叙两腿中间，伸手去解他的皮带。周叙的手动了一下，从扶手上抬起来，又放下了，搭回扶手上。
温婧拉开拉链，把周叙的阴茎掏出来。
周叙的阴茎长，硬着，直直地往上翘，龟头尖，颜色比陆川的浅。温婧握住棒身，没撸，就那么握着，回过头来看许棠。
“我说动，你再动。”许棠说，“我说停，你就停。他射不射，我说了算。”
温婧点了一下头。
周叙看着许棠，嘴张了一下，没出声，又闭上了。
许棠往后一伸手，握住了陆川的阴茎。
“先用手。”许棠说，“让他看。”
陆川的手从许棠的腰侧绕到前面，往下走，走过她的小腹，走过阴毛那一条，中指压进两片阴唇中间。许棠的阴唇早就湿了，他的手指一按下去就滑进了缝里，滑到穴口，往里一送，送进去两个指节。
许棠哼了一声，屁股往后一拱，拱在他的阴茎上。
陆川的手指在许棠的阴道里勾了几下，勾得里面咕叽咕叽地响，许棠的水顺着他的手指流到掌心，流到她自己的大腿上。
“拿出来。”许棠说。
陆川抽出手指。两根手指上全是水，亮晶晶的，在落地灯底下拉着丝。
许棠抓住他的手，把那两根手指举起来，举到半空，朝着单人沙发，朝着周叙。
“看见了吗？”许棠问，“这是他弄的。”
周叙看着那两根手指，看着手指上挂着的那一道水丝在灯底下慢慢往下坠，坠到许棠的乳房上，断了。周叙的喉结又动了一下。
许棠把陆川的手拉回来，把那两根手指含进了自己嘴里，嘬了一下，吐出来。
“你躺平。”许棠说。
陆川翻过身，平躺在地毯上。许棠跪起来，跪在他腿边，侧着身子，让单人沙发那边看得清清楚楚。许棠握住陆川的阴茎，扶直了，低下头，先拿嘴唇碰了碰龟头，碰了一下，抬眼往周叙那边看了一眼，才张开嘴，含了进去。
许棠没给陆川这样弄过几回，含得不深，含到冠状沟就停，嘴唇裹着那一圈慢慢往下压，压一点，退一点。陆川的阴茎粗，把许棠的嘴角撑得发白，她的腮帮子鼓起来一块，口水顺着棒身往下淌，淌到陆川的阴毛里。许棠的舌头在底下压着系带，压一下，嘴唇往下滑半寸，再压一下，又滑半寸，滑到一半，喉咙口顶住了，她呛了一声，吐出来，咳了两下，抬手擦了擦嘴，又低头含了回去。
这一回许棠含着没动，舌尖在龟头底下绕，绕得陆川的腰直往上弹。许棠一只手按着他的小腹不让他弹，另一只手握着棒根，跟着嘴一起往上撸，撸到嘴唇那儿，拇指和嘴唇碰在一块儿，又一起退下去。
周叙在沙发上换了个坐姿，没站起来，两只手按在扶手上，按得皮面吱的一声。
许棠吐出陆川的阴茎，龟头上亮晶晶的全是她的口水，拉着一道丝连在她下嘴唇上。许棠没擦，侧过脸冲着单人沙发，舌尖把那道丝舔断了。
“我在家没这么干过。”许棠说，对着周叙说的，“今天干给你看。”
许棠躺回地毯上，侧过身，屁股往后一拱，又贴回陆川的胯。
“抬我的腿。”许棠说。
陆川侧过来，托住许棠上面那条腿的膝弯，往上抬，抬到许棠的大腿跟身体成了直角，膝盖朝着天花板。许棠的阴部整个敞开了，敞向单人沙发，敞向周叙。阴毛那一条，底下两片阴唇已经湿了，小阴唇张着，穴口在落地灯的光里亮着。
周叙看得见。
许棠握着陆川的阴茎，往自己两腿中间送，送到穴口上，龟头在她的阴唇上蹭了两下，蹭湿了，对准，许棠的屁股往后一顶。
陆川的阴茎整根滑进了许棠的阴道里。
许棠“啊”地叫了一声，叫得很大，在挑高六米的客厅里撞到天花板，又落下来。
“温婧，动。”许棠说。
温婧握着周叙的阴茎，开始撸。撸得很慢，从棒根撸到龟头，再撸回去。周叙的手在扶手上攥起来了。
陆川侧躺着，从后面往许棠身体里顶。这个姿势顶不深，可角度刁，龟头斜着往前壁上碾，碾着许棠的阴道里最粗糙的那一块。许棠的腿被他托着，大大地分着，每顶一下，许棠的身子就往前一耸，乳房跟着晃。
许棠的眼睛一直看着周叙。
“你看见了吗？”许棠问。
周叙看着许棠的阴部，看着陆川的阴茎在许棠的阴道里进出，粗的，紫红的，进出一回，许棠的穴口就被撑开一回，撑得穴口那圈肉发白。
“看见了。”周叙说，声音有点哑。
“他的粗。”许棠说，“我跟他说过，你的长，他的粗。我没跟你说过。”
陆川看见周叙的拳头攥紧了，攥在扶手上，指节一根根凸起来，发白。
“温婧，快一点。”许棠说。
温婧撸得快了。周叙的阴茎在温婧手里胀得发紫，马眼口往外冒清液，冒得温婧的手指都湿了。周叙的腰往前挺了一下，想往温婧手里送。
“停。”许棠说。
温婧的手停了，握着，不动。
周叙的腰僵在半空，喉咙里闷闷地响了一声。
“我说了，你不许动。”许棠说，“你动了。”
周叙坐回去，靠在沙发背上，胸口一起一伏。他的两只手攥成了拳头，攥得死紧，搭在扶手上，一动不动。
许棠收回目光，转过头，往后看着陆川。
“你快一点。”许棠说，“我要你操快一点，让他听。”
陆川托着许棠的腿，往里撞，撞得快了，撞得许棠的屁股拍在他小腹上，啪，啪，啪，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来回响。许棠的叫声跟着拔高了，一声比一声大，再也不压着，叫得嗓子都劈了。
温婧跪在周叙两腿中间，握着周叙的阴茎，不动，回过头来看着地毯上的两个人。
“温婧。”许棠喘着说，“你也看。你男人在看我，你看陆川。”
温婧看着陆川。
陆川也看着温婧，越过许棠的肩膀。温婧跪着，手里握着周叙，眼睛看着他，没有表情，可她的嘴唇抿了一下。
“温婧，动。”许棠说，“慢的。”
温婧又开始撸，撸得很慢。周叙的阴茎在她手里抽了一下，周叙的头往后仰，后脑勺抵在沙发背上，两只拳头攥得发抖。
许棠的阴道开始收了。
“陆川……”许棠叫他，“陆川，我要到了……”
陆川把许棠的腿托得更高，往里顶到最深，龟头碾着她的宫颈口，碾了两下。许棠的身子一下子绷直了，脚趾头蜷起来，阴道从里往外一阵阵箍，箍着陆川的阴茎，箍得他动不了。
许棠高潮的时候，眼睛睁着，看着周叙。
叫声长，尖，抖着，叫到最后，许棠喊出来的是一个名字。
“陆川！”
周叙的拳头砸在了扶手上。
很闷的一声，不重，可在客厅里响得清清楚楚。周叙的拳头砸下去，没松开，压在扶手上，压得扶手的皮面陷下去一个坑。
许棠喘着，身子软下来，阴道还一下下地抽。
“温婧，停。”许棠说。
温婧停了。周叙的阴茎在她手里胀着，跳着，紫得发黑，马眼口张着，清液一滴滴往下掉。周叙咬着牙，额头上一层汗。
“陆川，”许棠说，“你射吧。射在我里面。”
陆川托着许棠的腿，又往里撞了十几下，撞到底，射了。精液射进许棠的阴道深处，一股接一股，射得他的腰一下下往里挺。许棠的阴道裹着他，跟着他射的节奏收，收一回，吞一口。
射完了，陆川没抽出来，搂着许棠的腰，额头抵在她的后颈上，喘。许棠的后颈全是汗，头发湿成几绺，贴在他的额头上。他的手从许棠的腰上挪下来，挪到她的小腹上，按着，按在肚脐底下，跟在家里那回一样，按着能摸到自己还埋在她身体里，软了一半，还没退出来。
许棠把手盖在他的手背上，压着，压到他手背上出了汗。
客厅里只剩三个人喘气的声音。周叙没喘，周叙憋着气。
许棠这才往前挪了挪，让陆川的阴茎从她身体里滑出来。白色的精液从她的穴口流出来，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淌，淌到灰色的羊毛地毯上，洇出一块深色。许棠没去擦，侧躺着，看着周叙。
“温婧。”许棠说。
温婧回头。
“让他射。”许棠说，“射在他自己身上。”
温婧握着周叙的阴茎，撸了三下。周叙的身子猛地一弓，射了，精液射在他自己的白色亚麻衬衫上，射在他的小腹上，一道，又一道，最后几股没了劲，顺着棒身淌下来，淌过温婧的指缝，滴在他敞开的裤腰上。
周叙射的时候，拳头一直没松开。
温婧松开手，看着手指上的精液，没动。
周叙的衬衫湿了一片，贴在小腹上，透出底下的皮肤。他的阴茎还硬着半截，搭在敞开的裤腰外头，还在跳，每跳一回，马眼口就再挤出一点白。周叙没去管，也没去遮，两只手还搭在扶手上，跟许棠吩咐的一样，没碰自己。
许棠侧躺在地毯上，看着他这个样子，没出声。陆川还贴在她背后，手还按在她小腹上，感觉得到她的肚子在他手心底下起伏，一口气吸得很深，吐得很慢。
“温婧。”许棠说，“擦干净。”
温婧从茶几上抽了两张纸，先擦自己的手指，挨根擦，擦完了，又抽两张，擦周叙的小腹，擦衬衫上那几道，擦不干净，衬衫上留了几块深色的印子。温婧把纸团起来，攥着，跪坐在周叙脚边，没站起来。
许棠从地毯上坐起来，光着身子，走到茶几边上，拿起那块表，拿在手里，看了看。
许棠走到单人沙发前头，站在周叙面前，把那块表递给他。
“戴上吧。”许棠说，“几点了，你记一下。”
周叙抬起头，看着许棠，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周叙的右手松开了。手心里四道月牙形的印子，是他自己的指甲掐出来的，红的，有一道破了皮，渗出一点血。周叙低头看了看那四道印子，然后伸出那只手，接过了许棠手里的表，把表套上左手，表扣咔哒一声合上，他看了一眼表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