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的叁条规矩】16-20 作者：还珠洞主

第16章 摊牌
客厅那一晚过去五天，周叙在“周末”群里发了一条：周六下午三点，长桌，有事商量。
没说商量什么。消息底下也没跟表情，一个句号收尾，跟他平时在群里说话一个样。
温婧没回。许棠回了一个好。陆川看着那条消息，想起签约定那天，也是周日下午三点，也是那张长桌，桌上铺着一张白纸，压着一支钢笔。
礼拜六下午，许棠在车上问他，你猜他要说什么。
陆川说，本子。
许棠说，他要把本子拿出来？
陆川说，他晓得我看过了。
许棠转过头来看他。陆川说，那天我把本子放回去的时候，松紧带是从左往右绑的。他平时怎么绑，我不知道。周叙这样的人，松紧带从哪边绑，标签朝里朝外，他都有数。
许棠没再问，开着车上了桥。
这五天，陆川在院里把那道转换梁的施工图出完了，组长签了字，盖了章，交给了甲方。签字的时候组长说，陆川，这道梁你算了三遍，配筋比规范多出一成，甲方要是嫌贵，你自己去跟他们解释。陆川说好。组长又说，你最近说话多了点，开会的时候还跟甲方顶了一句，以前没见你顶过谁。陆川没接话。
许棠这五天也没闲着。礼拜二晚上她在客厅里坐着，拿着一个本子，写东西，写了一晚上。陆川问她写什么，她说业绩表。礼拜三晚上，她把那个本子收进了包里。礼拜四早上，陆川看见那个本子在垃圾桶里，撕成了两半。
他没捡起来看。
三点，二十八楼。
电梯从一楼往上走，轿厢里一股新换的地毯味。许棠站在角落里，抬手把耳边的一绺头发别到耳后，别了两回。陆川看着楼层的数字往上跳，跳到二十八，叮的一声，门开了。
开门的是温婧，冲他们点了一下头，侧身让他们进来。玄关的鞋柜上，那双蓝色的拖鞋摆在最外头，鞋尖朝里，等着他。
长桌上铺着一块深灰色的桌布，桌布正中间放着一样东西。黑色的硬壳本子，A5大小，皮面，松紧带横着绑住，本子边上一排彩色的小标签，红的、黄的、蓝的。
本子旁边是那张折好的约定。
周叙坐在长桌一侧的正中，跟签约定那天一个位置。温婧坐在他旁边，椅子往后撤了半尺。温婧今天穿着一件白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跟她在诊所里穿白大褂一个样，头发全挽上去了，一根都没落下来。
许棠和陆川在对面坐下。
桌上照旧四杯白茶，杯把都朝右。茶是温婧泡的，泡得比上回浓，颜色发黄，陆川端起来喝了一口，苦。
“先说一件事。”周叙说，“这个本子，陆川看过了。”
周叙说得很平，跟说今天下雨一个样。
许棠的手在桌子底下攥住了陆川的手。
“那天我在楼上接电话，二十分钟。”周叙说，“我下楼以后去了一趟书房，松紧带的方向反了，标签朝外，我从来都是朝里。钥匙在婧婧那儿，备用的，只有她有。”
周叙看了温婧一眼。温婧端着茶杯，没抬头。
“我不怪谁。”周叙说，“我写这个，迟早要拿出来。今天拿出来，正好。”
周叙解开松紧带，翻开本子，转过来，推到桌子中间。
“你们都看看。”周叙说，“看完了，我有个提议。”
许棠没动。陆川也没动。
温婧放下茶杯，伸手把本子拉过去，挨页翻，翻得很快，每一页只扫一眼。翻到上海那一页，温婧的手指顿住，抬起眼睛看了许棠一眼，又翻过去。翻到最后那一页，诊所，卷帘门落，卷帘门起，三栏空着。温婧看着那几个空格，指尖在上面按了按，合上了本子。
“你们俩不看？”温婧问。
“看过了。”陆川说。
许棠没动，看着那个本子。
“我说我的提议。”周叙说。
周叙把那张约定拿起来，打开，摊平，三行字，四个签名，他用手掌把折痕压了压。
“这三条，”周叙说，“第一条，我破了，陆川也破了。第三条，我自己破了一半。约定立了两个月，破了一条半。”
“破了，说明这三条不够用。”周叙说，“我想改。”
“改成什么？”许棠问。
周叙从本子底下抽出一张打印纸，A4，上面打了字，逐条编了号。周叙把纸转过来，推到许棠和陆川面前，又往温婧那边推了推。
纸的最上面一行：补充约定（草案）。
陆川扫了一眼，一共七条，每一条底下还有小字的解释，括号里写着“参照第二条”“参照原第一条修订”。最后一行留着四个签名的空位，空位底下画着横线，横线是用尺子画的，跟那个本子里的表格一样直。
“转成长期。”周叙说，“每周六，固定，不用再在群里约。地点还是这儿。四个人每次照旧挨个说同意，谁说停照旧停。第一条，改成单独见面要提前在群里说，说了就不算破。第三条，影像照旧不留，微信照旧不聊。记录，”周叙把手按在那个黑本子上，“我照旧写，写完四个人都能看，谁想看，随时来书房拿。不锁了。”
客厅里没人说话。
窗外江上一条船拉了一声汽笛。
“你写这个，”许棠开口了，“写我叫了几声，写我说了什么，写我几点钟先到的。你现在说，我们都能看。”
“对。”周叙说，“之前是我一个人看，这不公平。往后四个人都看。”
“你觉得这样就公平了？”
许棠伸手，把那个黑本子从桌子中间拉过来，翻开，翻到上海那一页，摊在桌上，手指按着原话那一栏。
“你别在群里说。”许棠念出来，“他看见什么了吗。”
许棠的声音不大，每一个字都念得很清楚，跟她在柜台上给客人念成分表一个样。
“这是我说的。”许棠说，“在酒店，你进卫生间之前，我问你，他看见什么了吗。你没回答我。你回答了，你写在这儿。”
许棠的手指往下移，移到备注那一栏。
“不确定川是否看见。”许棠念，“第一条，破。”
许棠抬起头，看着周叙。
“你那天晚上，”许棠说，“在我那张床上，写这个的时候，我睡着了吗？”
周叙没答。
“我睡着了。”许棠说，“我醒过来的时候你已经走了，床头柜上那块表也拿走了。我还以为你是怕我难受，半夜悄悄走的。”
许棠把本子合上，推回去。
“原来你是回去写这个。”
周叙看着许棠，脸上还是那副样子，不紧不慢的。
“许棠，”周叙说，“你在客厅那天晚上，让我坐着不许动，让婧婧握着我，说停就停。我照做了。那是你的规矩，我认。现在我提我的。你可以不同意。”
许棠的嘴唇抿紧了。
“我不同意。”
说话的是温婧。
周叙转过头去看她。
温婧坐在那儿，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坐得很直，跟签约定那天一个姿势，椅子往后撤了半尺，离桌子远一点。
“婧婧。”
“我不同意。”温婧又说了一遍，“第二条，谁说停就停，说停的人不用给理由，另外三个人不许问。你写的。”
温婧看着周叙。
“我说停。”温婧说，“今晚停，往后也停。这件事，停。”
周叙的手还按在那个黑本子上，手指慢慢收起来，压在皮面上。
“你不用给理由。”周叙说，声音还是平的，“可你想给，我听着。”
温婧没马上说话。她伸手，从椅子边上拿起自己的包，黑色的，方的，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一个透明的文件袋，文件袋里装着几页纸，订在一起。
温婧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推到许棠和陆川面前。
“这个，你们看看。”温婧说。
许棠看了周叙一眼。周叙没拦。
许棠把文件袋打开，抽出那几页纸。陆川凑过去看。
第一页最上面一行，黑体字：婚内财产及生活安排协议。
底下是条款，逐条列着。双方婚前、婚后财产各自所有，各自管理，互不干涉。双方各自居住于本宅不同楼层，生活起居互不干涉。双方对外维持婚姻关系，至甲方所管理之某基金完成第三期募集止。期满后，任何一方可提出解除婚姻关系，另一方不得阻挠。
最后一页，签名。甲方，周叙。乙方，温婧。见证律师，一个陆川没听过的名字。
日期是三年前。
陆川把那一页又看了一遍，看甲方乙方的签名。周叙的签名很大，往右斜，跟约定上一个样。温婧的签名小，笔画硬。两个签名之间隔着一指宽，跟签约定那天，周叙的名字和温婧的名字之间的距离差不多。
陆川抬起头。
许棠也抬起头，看着温婧，又看着周叙。
“三年前。”许棠说。
“三年前。”温婧说，“我们第六年。他书房里那个本子，那时候已经写到第三本了。第一本写的是他的客户，第二本写的是他的合伙人，第三本，写的是我。”
温婧看着周叙。
“我在里面是婧。一个字。婧拒，婧睡，婧未回消息，婧诊所加班至二十一点四十，来源门禁。我拿到那本的那天，去找了律师。”
周叙一声不吭，手按在桌上的黑本子上，按得指甲盖都白了。
“各自住，”温婧说，“我住一楼，他住二楼。你们第一回来的时候，你们以为主卧是我们俩的。主卧是他的。我睡在一楼最里头那间，你们去过的，衣帽间旁边那间。”
许棠的嘴张了一下。
那天温婧把她支进衣帽间，说帮我看看护肤品。衣帽间旁边就是一扇门，关着，许棠没进去过。
陆川一直闷着。这时候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
“我做结构。”陆川说，“一根梁……算出来扛得住……”
后半句卡住了。那些话在他脑子里是一张图，画得清清楚楚，到了嘴上一个字都拼不出来。三个人都看着他，他的脸烧起来，桌子底下攥着许棠的手指，攥得许棠的指节咯了一声。
“扛得住，不等于就该让它扛。”陆川又从头说，说到这儿又断了，“你那个本子……你……”
“你算出来我们扛得住，”许棠接过去，眼睛看着周叙，“就往上放。你从来没问过我们愿不愿意。”
陆川点了一下头，点得很重，点完了才发现自己一直憋着气。
周叙看着他们俩，第一次没有接话。他伸手去够桌上的钢笔，拿起来，拔了笔帽，又插回去，又拔开，笔尖悬在那张草案上方，半天没落下去。陆川看见他另一只手在桌布底下捏着黑本子的松紧带，捏得松紧带勒进了指头肉里。
“那周三和周六呢？”陆川又问温婧，“暖房宴那天，他说你们一周两回，周三和周六，雷打不动。”
“他说的。”温婧说，“我在旁边，没拆他的台。”
周叙终于开口了。
“婧婧，够了。”
“没够。”温婧说。
温婧转过来，看着陆川，看着许棠。
“换，”温婧说，“是我提的。你们以为是周叙。周叙也以为是他自己。莫干山那间房是我订的，露台对着你们的窗户是我挑的。他跟陆川喝茶说的那些话，是前一天晚上我说一句，他记一句，记在本子里。”
“我想知道，”温婧说，“我还能不能被什么东西碰到。九年，三年各自住，我每天在诊所里戴着手套，碰的都是张着的嘴。我回家，一楼那间屋，床单我自己换，一个礼拜换两回，没人睡过另一边。”
温婧的声音一直很平，说到这儿停下来，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
“后来碰到了。”温婧说。
温婧看着陆川。只看了一眼，就挪开了，看着桌上那个黑本子。
“碰到了，就该停了。”温婧说，“再往下，我就跟他一样了。每个礼拜六，固定，四个人挨个说同意，说完了我写，他写，你们俩也写。写到最后，谁都没碰着谁，只碰着一个本子。”
周叙把手从黑本子上拿开了。
他靠回椅背，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看着温婧，一直看到她把目光迎上来。
“你早就想好了。”周叙说。
“三年前就想好了。”温婧说，“你那个基金，第三期，上个月二十号募完了。你没跟我说，我从你的本子里看到的。”
周叙的腮帮子咬了一下。
“我没跟你说，”周叙说，“是因为我知道你会走。”
“你知道。”温婧说，“你什么都知道，你都写下来了。可你从来不说。”
周叙转过头，看着许棠。
“上海那一回，”周叙说，“我本来没打算写。”
许棠没出声。
“那天晚上你给我发你在吗，我在酒店楼下的酒吧里坐着，坐了一个钟头，才上去。”周叙说，“上去之前，我跟自己说，这一回不写。”
“你写了。”许棠说。
“我写了。”周叙说，“回到自己房间，两点，我坐在桌子前头，拧开笔，写完了才睡得着。”
周叙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着的两只手。
“我改不了。”周叙说。
许棠看着他，眼睛红了，可没掉眼泪。
“那你就别改了。”许棠说，“你写你的。往后，我不在你的本子里了。”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出风声。
许棠一直攥着陆川的手，攥得手心全是汗。这时候她松开了，伸手把那份协议摆齐，装回文件袋里，推回到温婧面前。
“温姐。”许棠说，“你要走，走去哪儿？”
“租好了。”温婧说，“滨江，老小区，五楼，没电梯。下礼拜搬。”
“一个人？”
“一个人。”温婧说，“诊所离那儿近，走路二十分钟。我看了七八套，挑的那一套，厨房朝东，早上有太阳。”
温婧说起厨房朝东的时候，脸上松了一点。陆川认识她两个多月，第一次见她说起一样东西，说得跟没算计过一个样。
许棠低下头，拿指甲去掐桌布上一根跳出来的线头，掐断了，又抬起来。
“你需要人帮忙搬，”许棠说，“跟我说。”
“不用。”温婧说，“东西不多。我在这栋楼里住了三年，一楼那间屋，装两个箱子就够了。”
温婧把文件袋装回包里，拉上拉链。
周叙低着头，看着摊平的约定上那三行字和四个签名。他的名字签得最大，在左下角，温婧的名字在他底下，字小，笔画很硬。
“那这个，”周叙说，“怎么算？”
“第二条。”温婧说，“谁说停就停。我说了。”
周叙抬起头。
“好。”周叙说，“停。”
许棠看着周叙，嘴唇动了两回，没出声。
“我也说停。”许棠说，“温姐说了，我再说一遍，不算多余。”
“我也说。”陆川说。
周叙点了一下头。四个人都说了停，温婧头一个，周叙第二个，这会儿周叙又跟了一句。
“停。”
他说得很轻，轻到陆川差点没听见。
周叙伸手，把那张约定拿起来，对折，再对折，折回原样，搁在黑本子的封皮上，压着。
然后周叙抬起头，看着陆川。
“陆川，”周叙说，“那天在书房，你手机在兜里，你没拍。”
陆川愣了一下。
“门禁后台看不见书房。”周叙说，“我是猜的。你要是拍了，你早就拿出来了，用不着去诊所。”
陆川没吭声。
“你守了第三条。”周叙说，“我没守。”
周叙站起来，走到落地窗边，背对着三个人，看着江。
“我爸是粮站的会计。”周叙说，对着窗户说的，“后来站里差了四万块，站长说是他做的账。他把二十年的本子搬出来，一页一页翻给人家看。站长进去了。”
周叙的声音很平，跟讲香港的客户一个样。
“他跟我说，人说的话靠不住，写下来的靠得住。”周叙说，“我信了三十年。”
江上那条船又拉了一声汽笛。
“我写婧婧，”周叙说，“是因为她不跟我说话了。她不说，我就写，写下来，我至少知道她几点回家，几点睡，哪天没回消息。我以为写下来了，就是我的。”
周叙没回头。他的背挺得很直，衬衫的后襟没有一道褶子。
许棠看着陆川，陆川看着许棠。
温婧坐着没动。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左手无名指上一枚戒指，铂金的，素圈，一点花纹都没有，戴了九年，戒圈底下的皮肤压出了一道白印子。
温婧捏住那枚戒指，往外拔。
戒指卡在指节上，拔不动。温婧拔了两下，没拔下来，指节被她拧得发红。她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挤了一点洗洁精在手上，搓，搓得满手泡沫，然后再拔。
戒指出来了。
温婧没洗手。她端着一手泡沫走回长桌边，把那枚戒指放在黑本子的封皮上，放在那个折成小方块的约定旁边，戒圈上的泡沫在深灰色的皮面上洇出一小圈湿印。
然后温婧打开水龙头，洗手，七步，一步不落，洗完了，没擦，湿着两只手走到玄关，弯腰换鞋。
周叙站在落地窗边，没回头。他的影子投在窗玻璃上，叠在江上，叠在对岸那一排还没亮灯的楼上。陆川看着那个影子，影子一动不动，背挺得很直，两只手垂在身体两边，左手上那块表，表盘朝着窗外。
许棠站起来，跟了过去。陆川也站起来，走到玄关，弯腰换鞋，把那双蓝色的拖鞋脱下来，摆在鞋柜边上，换上自己的皮鞋。
温婧换好了鞋，直起身子，回过头来看着许棠，又看着陆川。
“你们先回去。”温婧说，“我一个人在这儿收拾东西。”
许棠没听她的，走上去，伸开胳膊抱住了温婧。温婧的两只手还湿着，悬在许棠背后，没往许棠身上放，就那么悬着，悬了几秒，才慢慢落下来，落在许棠的肩胛骨上，手背朝里，湿的手心朝外，没碰着许棠的衣服。
许棠抱到温婧在她背上拍了两下，才松开。
“温姐……”
“下礼拜，”温婧说，“我搬好了，给你们发地址。群里不发，单独发。”
温婧说完，弯下腰，把陆川刚换下来的那双蓝色拖鞋拿起来，看了看，鞋面上那道没拆的标签线还在。温婧捏住那根线头，一扯，扯断了，把拖鞋放回鞋柜最底层，推进去，推到最里面。
第17章 一个人的周家
温婧搬走的那个礼拜，“周末”群没人说话。
群还在。没人退，也没人解散。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周叙那条，周六下午三点，长桌，有事商量。底下许棠的那个好。
陆川每天点开一回，看一眼，又关上。
礼拜三中午，温婧单独发来一条消息。还是那张白底的头图。
一个地址，滨江，一个老小区的名字，几幢几单元五〇二。底下跟着一行：搬好了。今晚七点以后在家。
陆川在工位上坐着，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中午。
约定停了。四个人都说了停，温婧先说，周叙跟着，然后许棠，最后是他自己。纸折回了原样，搁在黑本子上，黑本子搁在二十八楼的长桌上，后来去了哪儿，陆川不知道。没有约定了，第一条也就没了，单独见面不算破什么。
可他还是看了一中午。
下午五点，许棠发来消息：今晚柜上来了新品，培训到九点，你自己吃。
陆川回：好。
他没说别的。
七点二十，陆川站在那个老小区的门口。小区比他们家那个还老，楼是八十年代的，红砖，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已经红了一半。门口一个保安亭，亭子里没人，一台小电视开着，放着戏曲频道。
五楼，没电梯。陆川踩着台阶往上爬，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好几盏，他走到三楼，黑着，跺了一下脚，没亮，摸着扶手接着往上走。
五〇二的门是绿色的，漆皮掉了好几块，门上贴着一副褪了色的春联，是上一个住户留下的。
陆川抬手，敲门。
门开了。温婧站在门里，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卫衣，袖子挽到胳膊肘，头发随便扎了一个低马尾，脸上没化妆，额头上有一道灰，是搬东西蹭的。
“进来。”温婧说，“鞋不用换，地还没擦。”
屋子很小，一室一厅，四十来平米。客厅里堆着几个纸箱，有两个拆开了，里面是书，牙科的，厚厚的，摞得歪歪扭扭。厨房在左手边，朝东，窗户没装窗帘，外头是黑的，看得见对面楼里一家人在吃饭。
“厨房早上有太阳。”温婧说，“现在看不出来。”
陆川点头。
“坐。”温婧说，“没椅子，坐箱子上。”
陆川在一个没拆的纸箱上坐下来，纸箱往下陷了一点。温婧去厨房烧水，水壶是新的，插上电，嗡嗡地响。温婧站在灶台边上等水开，背对着他。
“你吃饭了吗？”温婧问。
“没。”
“我也没。”温婧说，“冰箱还没通电，什么都没有。”
水开了。温婧倒了两杯，端过来，一杯递给他，一杯自己捧着，在他对面另一个纸箱上坐下。杯子是一次性的纸杯，烫手。
两个人捧着纸杯，坐在两个纸箱上，隔着一米远。
“他还好吗？”陆川问。
“不知道。”温婧说，“我搬的那天，他在书房里，门关着。我走的时候跟他说了一声，他在门里头说好。没出来。”
温婧低头吹了吹纸杯里的水。
“协议上那一条，期满后任何一方可以提出解除。”温婧说，“我还没提。下个月去提。”
陆川低头喝了一口水，烫得舌尖一缩。
“你来，”温婧说，“许棠知道吗？”
陆川捧着纸杯，看着杯子里的水，水面上映着天花板上那盏光秃秃的灯泡。
“不知道。”陆川说。
温婧看着他，手里的纸杯被她捏得瘪进去一块。
“卧室在里头。”温婧说，“床还没送来，只有一张床垫，铺在地上。”
温婧站起来，把纸杯搁在纸箱上，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回过头来。
“你可以走。”温婧说，“门在你后头。”
陆川站起来，也把纸杯搁下了，跟着她进了卧室。
卧室更小，一张一米五的床垫直接铺在地板上，床垫上铺着一条白床单，崭新的，叠痕还在，横的竖的都有。床垫边上一个落地灯，灯罩是纸的，米色。窗户没装窗帘，外头是对面楼的墙。
温婧在床垫边上站着，看着他，两只手垂在身体两边，没戴手套。
“同意吗？”温婧问。
陆川张了张嘴，没出声，点了一下头。
“说出来。”
“同意。”陆川说。
“我也同意。”温婧说。
温婧把卫衣从头上脱下来，里面什么都没穿。温婧的乳房在落地灯昏黄的光里，小而尖，乳晕又大又淡，乳尖缩着。她又把运动裤褪下去，光溜溜的阴阜，窄长的大阴唇，合着。
温婧走过来，抬起手，解他衬衫的扣子。光着手，手指是凉的，指腹上那层薄茧刮着他胸口的皮肤。一颗，两颗，解到第四颗，温婧的手不动了，手掌贴在他胸口上，贴着他的心跳。
“跳得很快。”温婧说。
温婧把他的衬衫褪下去，解他的皮带，拉开拉链，手伸进去，握住了他的阴茎。
陆川的阴茎在她手里慢慢硬起来。
温婧握着，没撸，就那么握着，等它硬透了，龟头从包皮里顶出来，她的拇指在系带上按了一下。然后温婧牵着他，在床垫上躺下来。
床垫是新的，硬，弹簧在他背底下咯吱响了一声。
温婧躺在他身边，侧着身子，面对着他。没有指令，没有数数，没有手套，没有无影灯。温婧光着的手在他身上慢慢摸，摸他的胸口，摸到小腹上那层坐办公室坐出来的薄肉，按了按，按出一个坑，嘴里嗯了一声，跟验货似的。
“我在诊所里，”温婧说，“从来没这样摸过谁。都是按，压，撑，拨。”
温婧的手往下，握住他的阴茎，从棒根慢慢撸到冠状沟。
陆川也伸出手，手掌贴上温婧的乳房，乳尖在他掌心正中，硬了，顶着。他用拇指在乳晕那一圈慢慢画，乳晕上的小疙瘩一粒粒立起来。温婧的肩膀往前一缩，往他身上靠了靠。
陆川的手往下，滑过她平平的小腹，滑过光溜溜的阴阜，中指压进两片大阴唇中间。温婧已经湿了，小阴唇是热的，软的，他的手指一碰，就往两边让开。
温婧翻身，跨到他身上，又停住了，从他身上下来，躺回去，躺平，两条腿分开。
“你来。”温婧说，“在上面。”
陆川撑起身子，跪到温婧两腿中间。这个姿势，他跟温婧从来没有过。温婧躺在白床单上，头发散开了，眼睛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可她的手指攥着床单，攥出几道褶。
陆川扶着阴茎，龟头抵住温婧的穴口，往里送。
送进去一半。温婧的阴道裹上来，热的，紧的，跟在周家、在诊所、在洗手台上一个样，又跟哪一回都不一样，这一回温婧的手没按着他的胸口，没捏着他的下巴，两只手都攥着床单，攥得发白。
陆川又往里送了一点，送到大半，温婧“嗯”了一声，腰往上抬，迎着他。
陆川停住了。
他撑在温婧身体上方，阴茎埋在温婧的阴道里，一动不动。窗外对面楼里，那一家人吃完饭了，有人在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
陆川想起许棠。
许棠在柜台上，九点下班，站了一天，脚后跟磨出了茧。许棠今天下午发消息说培训到九点，你自己吃。他回了一个好。他没说别的。他坐在温婧的纸箱上喝了一纸杯白开水，他没说别的。
许棠在客厅那天晚上，侧躺在地毯上，叫出来的是他的名字。
“停。”陆川说。
温婧的身子一下子僵了。
陆川往后退，阴茎从温婧的阴道里滑出来，湿漉漉的，硬着，在落地灯底下亮着。他跪在床垫上，两只手撑着膝盖，喘气。
温婧没动，躺着，两条腿还分着，看着天花板上那只光秃秃的灯泡。
然后温婧把腿并上了，坐起来，抓过那件灰卫衣，套上。
“不用说理由。”温婧说，“第二条。”
“没有第二条了。”陆川说。
“有。”温婧说，“纸停了，那一条我留着。”
温婧坐在床垫边上，两只手抱着膝盖，看着他。脸上还是没有表情，抱着膝盖的十根手指却停不下来，挨个掰自己的指关节，掰得咔咔响，掰完右手又去掰左手，掰到没有能响的了，又从头掰。
“你比我先停。”温婧说，“我在长桌上说，碰到了就该停。我说了，我没做到。我叫你来了。”
陆川不知道该说什么。
“去吧。”温婧说，“回去跟她说。全说。”
陆川穿上衣服，系好皮带，扣好衬衫，扣子扣错了一颗，温婧伸手过来，替他解开，重新扣上，扣得很仔细，扣完了，手在他胸口上按了一下。
“我还会在清和。”温婧说，“三个月以后，记得去洗牙。挂老王的号，排队，跟别人一样。”
陆川走出五〇二，绿色的门在他身后关上了。他摸着黑下楼，五楼，四楼，三楼那盏灯还是没亮。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外头起风了，爬山虎的叶子哗哗地响。
陆川到家的时候，九点四十。
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没上去。老小区的楼底下停满了电动车，充电线从三楼的窗户里吊下来，晃着。他抬头往六楼看，自家的灯亮着，客厅那扇窗户，窗帘拉了一半。许棠已经到家了。他在楼下数了数自己口袋里的东西，钥匙，手机，工牌，一张折起来的纸巾。数完了，上楼。
许棠已经回来了，在客厅里坐着，没卸妆，没换衣服，手机搁在茶几上。
许棠抬起头，看着他。
“你去哪儿了？”许棠问。
陆川在许棠对面坐下来。
“温婧那儿。”陆川说。
许棠的脸没变。
“她给我发了地址。”陆川说，“我去了。她租的房子，五楼，没电梯，厨房朝东。我们喝了一杯白开水。然后进了卧室。我们脱了衣服，我进去了。进去了一半，我停了。”
陆川说得很慢，逐句往外说，说完一句，停一下，接着说。
“我停了，是想起你。”陆川说，“想起我出门的时候没跟你说。想起你在客厅那天晚上，叫的是我的名字。”
许棠听着，一直没打断。
陆川说完了，坐在那儿，等着。
“戴了吗？”许棠问。
陆川愣了一下，摇头。
“第二回在周家，”许棠说，“她把套摘了，我问你报告呢，你答不上来。周叙说四个人都去查，她说她约，约到今天，我一张单子都没见过。你也没见过。”
许棠的声音很平，跟她月底在柜台上对账一个样。
“这一笔我记着。”许棠说，“明天你请半天假，去查。我陪你去，我也查。查完了，这笔账再销。”
“好。”陆川说。
许棠站起来，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扣子扣错了。”许棠说。
陆川低头看。衬衫第三颗扣子扣进了第四个扣眼，温婧替他扣的那一颗。温婧扣得仔细，扣错了。
许棠蹲下来，伸手，把那颗扣子解开，又往下解，从上往下，全解开了。
“回来都要说。”许棠说，“你说了。”
许棠站起来，牵起他的手，往卧室走。
卧室的灯，许棠没关。不光没关，她把床头那盏小台灯也开了，又把衣柜顶上那盏很少开的吸顶灯也打开了，屋里亮得刺眼。
“今天开着灯。”许棠说，“我要看着你。”
许棠在他面前，挨件脱自己的衣服。衬衫，裙子，丝袜，内衣，脱得很慢，脱一件，叠一件，搁在椅子上。脱完了，许棠光着站在灯底下，站在他面前，没捂，没躲。
结婚七年，陆川第一次在这么亮的灯底下看许棠。
许棠的乳房不大，圆，乳晕小，浅褐色，乳尖比乳晕深一层。左边乳房底下有一颗小痣，他以前没看见过。小腹上有一道很淡的印子，是常年系制服裙的腰带勒出来的。阴毛修成窄窄的一条，底下两片阴唇合着，颜色比大腿根深一点。膝盖上有一块旧疤，小时候摔的，她跟他说过，他没看过。脚后跟上那层茧，在灯底下是黄的，硬的。
“你这儿有颗痣。”陆川说，伸手，指尖碰了碰许棠左乳底下那个小黑点。
“一直有。”许棠说，“你没看过。”
许棠替他脱衣服。衬衫已经解开了，她从他肩膀上褪下去，又解他的皮带，蹲下去，把裤子和内裤一起褪到脚踝。陆川的阴茎在她眼前，半硬着，龟头上还亮着一点，是温婧那儿带回来的。
许棠看着那一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拉着他进了卫生间。
许棠打开花洒，调好水温，拉他站到水底下，拿起沐浴露，挤在手心，搓出泡沫，从他的肩膀开始洗。洗胸口和胳膊，洗到胯下，握住他的阴茎，用泡沫裹着，从棒根洗到龟头，把包皮往下推，洗冠状沟，洗得很慢，很轻。
陆川站在水底下，看着许棠给他洗。许棠低着头，水从她头发上流下来，流过她的睫毛，流过她的嘴唇。
洗干净了，许棠关了水，拿毛巾给他擦，擦完了，又给自己擦，然后牵着他回到卧室，回到那一屋子亮堂堂的灯底下。
两个人侧躺在床上，脸对着脸。
许棠的腿搭上来，搭在他的腰上，膝盖勾着他的后腰。陆川的阴茎硬了，顶在许棠的小腹上，顶着她肚脐底下那一块软肉。
许棠没急，陆川也没急。
许棠先亲他。亲他的额头和眉毛，亲到眼皮，眼皮被她的嘴唇压着，热的，他闭上眼又睁开。亲他的鼻尖，亲到嘴唇，停住，嘴唇贴着嘴唇，不动，就那么贴着，贴到两个人都憋不住气，一齐笑出了一声鼻音。
然后许棠张开嘴，舌头慢慢伸进来，碰着他的舌尖，碰一下，退回去，又碰一下。
许棠的嘴唇从他下巴上滑下去，滑过喉结，停住了。她没再往下，伸手把他的右手拿起来，举到两个人的脸中间。
“这只手，”许棠说，“今晚碰她了吗？”
陆川的手在她手心里僵了一下。
“碰了。”陆川说，“碰了她的脸。后来就停了。”
许棠把他的手凑到鼻子底下，闻。刚洗过，闻不出什么，只有家里那块香皂的味道。许棠还是闻，从掌心闻到指根，闻到食指尖上，张嘴把那根指头含了进去。
许棠含得很深，含到第二个指节，舌头从底下裹住，往外吐，吐到指尖，牙齿合上，咬住指甲边那一圈肉，咬着不放。陆川疼得指头一缩，没往回抽。
许棠换中指，再换无名指，挨个含，挨个咬，咬到无名指，咬得最重，咬出一圈白印才吐出来。陆川的阴茎在她小腹上突突地顶，许棠没管它，把他那只湿漉漉的手按到自己左边的乳房上，手背上压着她自己的手。
“往后碰这儿。”许棠说。
陆川也亲她。亲她的脖子，亲左耳底下那块地方，那块地方早就没有印子了，皮肤是白的，他用嘴唇在上面轻轻碰了一下。亲她的锁骨，亲她左乳底下那颗痣。
陆川往下亲，亲过许棠的小腹，亲过腰带勒出来的那道淡印子，一直亲到膝盖上那块旧疤。疤是白的，比周围的皮肤亮，摸上去有一点硬。陆川的嘴唇贴在那块疤上，许棠的小腿在他背上蹭了一下，脚趾勾着他的腰窝。
“七岁，”许棠说，“骑自行车，摔在石子路上。我妈拿紫药水给我擦的。”
陆川又往下，捧起许棠的脚，亲她脚后跟上那层茧。茧是硬的，糙的，有一点咸。许棠的脚在他手里缩了一下，想往回抽，他没放。
“脏。”许棠说。
“不脏。”陆川说。
许棠没再抽，脚趾头在他手心里慢慢舒开了。
陆川亲回来，亲到乳尖，含住，舌面贴着乳尖慢慢舔，舔一圈，停一下，许棠的胸口跟着他的舌头起伏。
许棠的手伸下去，握住他的阴茎，没撸，只是握着，拇指在龟头上慢慢地抹。
陆川的手也伸下去，手指贴上许棠的阴唇，慢慢分开，中指沿着那道缝从下往上滑，滑到阴蒂上，停住，按着，不揉，只是按着。
两个人就这么侧躺着，脸对着脸，手在对方身上，谁都不动，看着对方。
许棠的眼睛里有水。
“进来吧。”许棠说，“慢一点。”
陆川往前挪了挪，许棠搭在他腰上的那条腿抬高了一点，许棠握着他的阴茎，引到自己两腿中间，龟头抵在穴口上。许棠没往下压，陆川也没往前顶。龟头就那么抵着，抵在许棠湿透的穴口上，穴口一收一放，一点点把龟头往里含。
含进去一个龟头。
两个人都停了，看着对方。
陆川慢慢往前送，送一点，停一下。许棠的阴道一点点地被撑开，内壁的褶子一道一道刮过他的冠状沟，刮过棒身，他能感觉到每一道。送到一半，许棠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嘴张着，呼吸很浅。
“疼吗？”陆川问。
“不疼。”许棠说，“你接着。”
陆川接着送，送到底，胯贴着许棠的胯，阴毛贴着阴毛。两个人侧躺着，连在一起，许棠的腿勾着他的腰，他的胳膊垫在许棠的脖子底下，另一只手搭在许棠的后腰上，搭在那两个浅浅的腰窝上。
谁都没动。
许棠的阴道裹着他，裹得很满，很热，没有收，没有夹，只是裹着。陆川能感觉到许棠的心跳，从阴道里传过来，一下，一下，跟他自己的心跳一前一后。
“你在我里面。”许棠说。
“嗯。”
“就你。”许棠说。
陆川开始动。动得很慢，很浅，往外退一点，只退出一小截，再送回去，送到底，在底下停一停。许棠跟着他的节奏，腰往前迎，迎一下，停一下。两个人的小腹贴着，汗把皮肤粘在一起，每动一下，皮肉粘着分开，又粘回去。
亮堂堂的灯照着两个人的脸。许棠的脸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朵，红到脖子，眼睛一直睁着，看着他，嘴张着，喘气声很轻，很匀。
陆川看着许棠的眼睛。这么多年，他第一次在做爱的时候一直看着许棠的眼睛，看她的瞳孔跟着他的动作放大，又收小，看她的睫毛在抖，看她眼角慢慢渗出一滴泪，没掉下来，挂着。
就这么慢慢地动。床头那只闹钟背对着他们，谁也没伸手去翻过来。
许棠的呼吸先变了。
许棠的腿勾紧了，勾着他的腰往自己身上压，阴道开始收，收得很慢，跟他的动作一样慢，一层一层裹上来。许棠的手抓住他的后背，指尖按进他的肩胛骨里，没掐，只是按着。
“陆川。”许棠叫他。
“我在。”
“看着我。”
陆川看着她。许棠的眼泪掉下来了，那一滴在眼眶里挂了半天的，终于掉下来，顺着她的鼻梁流到另一边的眼角，流进枕头里。
许棠到了。没叫，嘴张着，喉咙里出来一口长长的气，身子在他怀里慢慢绷紧，阴道从里往外一阵阵收，收得很长，很柔，每收一回，她的眼睛就眨一下，一直看着他。
陆川被她这么收着，也撑不住了。他没加快，还是那么慢，往里送到底，停在最深处，射了。
精液慢慢地射进许棠的身体里，一股，停一停，又一股，射得不急，射得他浑身发软，眼睛还看着许棠，许棠也看着他，看着他射，脸上全是泪，在笑。
射完了，两个人还侧躺着，连着，谁都没动。
陆川的阴茎在许棠身体里慢慢软下去，软到一定程度，自己滑了出来。精液跟着从许棠的穴口往外流，流到她的大腿内侧，流到床单上，温的，洇开。许棠没去擦，陆川也没去擦。
许棠伸手，把他额头上汗湿的头发拨开，拨完了，手掌贴在他的脸上，拇指在他的颧骨上慢慢地蹭。
屋里的灯还亮着，亮得刺眼。
陆川伸手，越过许棠的肩膀，够到床头那盏小台灯的开关，没关，把灯罩往下压了压，让光别刺着许棠的眼睛，然后把手收回来，重新搭在许棠的后腰上，搭在那两个腰窝里，手指慢慢合拢，把她往自己怀里收。
第18章 重订
那一晚以后，许棠在家里开着灯睡了三天。
第四天晚上，许棠自己把灯关了。关了以后，黑里她翻过身来，面对着他，说，我能看见你了，不用开灯也能。
陆川没听懂，也没问。
那天早上，两个人都请了假。许棠打电话给柜上，说发烧了，声音装得很哑，挂了电话自己先笑了。陆川给组长发消息，组长回了一个问号，又回了一句，你这个月请了四回了。陆川没回。
抽血要空腹，两个人七点半就出了门，到市一医院的检验科排队，排在一群拿着体检单的老头老太太后头。许棠先抽，针扎进去的时候她把脸扭开了，扭向陆川这边。抽完了，两个人胳膊肘上各按着一块棉球，坐公交回家，又躺回了床上。
两个人在床上躺到中午，谁都没起。窗帘拉开了，太阳照进来，照在床单上那一块干了的印子上，皱着，发硬。
“温婧那儿，”许棠说，“你还会去吗？”
“洗牙。”陆川说，“三个月以后，挂王医生的号。她说的，排队。”
许棠嗯了一声。
“周叙呢？”陆川问，“上海那件事，你跟他……”
“没说完。”许棠说。
许棠侧过身，面对着他，枕着自己的胳膊。
“那天晚上我睡着了。”许棠说，“醒过来他走了。我一直以为，他是怕我难受才走的。后来在长桌上，我才知道他是回去写字。我心里有一句话一直没说出来，我也不知道是什么话，就是堵着。”
许棠看着天花板。
“我不想再跟他做什么了。”许棠说，“可我想把那件事做完。做完了，我才能当它过去了。”
陆川伸手把许棠脸上的一根头发拨开。
“你会不会觉得我……”许棠说。
“不会。”陆川说。
“我还没说完。”
“不用说完。”陆川说，“不会。”
十一月过了一半，杭州冷下来了。院里那道转换梁开始浇混凝土，陆川去工地盯了两天，站在四楼的模板上，看着泵车的臂杆伸过来，灰色的混凝土从管子里往下灌，灌进那道两米四高的梁模里，振捣棒插进去，嗡嗡地响。工长问他，陆工，这梁配筋这么密，振捣棒都快插不进去了，要不要找设计改改。陆川说不改，插慢一点，插到位。工长骂了一句，叫工人插慢一点。
那两天他回家晚，许棠也回家晚，两个人在楼道里撞见过一回，一个往上爬，一个在四楼脱鞋。许棠拎着高跟鞋，回头看见他，笑了，把鞋递给他拎，自己光着脚走完了最后两层。
那个礼拜五夜里十一点四十，陆川躺在床上刷手机，“周末”群忽然跳出来一条。
是周叙发的，六个字：周六还是七点？
以前他在群里发的是照旧，句号收尾。这回是个问号。陆川盯着这六个字，没回。群里也没人回。许棠在他旁边睡着了，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半边脸。
陆川又点开看了一回，那条还在。他起来喝水，回来点开，那一行变成了灰色的小字：“周叙”撤回了一条消息。
陆川看了一眼时间，十二点十一分。整整半个钟头，那六个字挂在群里，三个人谁都没回，周叙也没再说别的，自己把它收回去了。
陆川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躺下去，楼下谁家的电瓶车充满了电，嘀嘀叫了三声，他才睡着。第二天早上许棠刷手机，看见那行灰字，问他撤回的是什么。陆川说，问周六几点。许棠没吭声，把手机扣下了。
礼拜二下午，周叙给陆川打了个电话。
电话里周叙的声音跟以前一样，平，稳，只是慢了一点。周叙说，香港那个项目，结构顾问又换了一回，新的那家给了一个方案，我看不懂，你能不能帮我看一眼。我付咨询费，按你们院的标准。
陆川说不用付。
周叙说要付的。
第二天周叙把图纸发了过来，一栋六十层的住宅，底下要开一个大堂，十几根柱子要转换。陆川看了一晚上，第二天回了一封邮件，写了三页，最后一页写的是：转换层位置合理，梁截面偏小，建议加高四十公分，配筋另算。这个方案能扛，但扛得勉强，香港的台风比杭州大，宁可多花钱。
周叙回了两个字：收到。
过了一个小时，周叙又发来一条：谢谢你，陆川。
陆川看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好。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周叙说谢谢。周叙说过很多话，好听的，周到的，滴水不漏的，从来没跟他说过谢谢。
礼拜三晚上，许棠说她去过温婧那儿了。
“哪天？”陆川问。
“礼拜一。”许棠说，“我轮休，下午去的。我没跟你说，我现在跟你说。”
许棠坐在餐桌边，剥一个橘子，剥得很慢，橘子皮掰成小瓣，摆在桌上，摆成一朵花。
“五楼，真没电梯。”许棠说，“我爬上去喘了半天。她家还是一屋子箱子，书拆了一半，床送来了，还没装，床板靠在墙上。她给我倒了一杯白开水，纸杯。”
“你们说什么了？”
“说了很多。”许棠说，“她说她下礼拜去办手续，周叙那边签了字，没争什么，房子归他，诊所归她，诊所的股份他退出，钱分三年给。她说周叙签字的时候，用的是那支钢笔，签完了，把笔帽拧上，拧了好几圈。”
许棠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着。
“她还说，”许棠说，“那天晚上，你停下来，她没怪你。她说她要谢谢你，她自己停不下来。”
陆川看着桌上那一圈橘子皮。
“她还说了一句。”许棠说，“她说，许棠，你命好。”
许棠低着头，又掰了一瓣橘子，没吃，捏在手里。
“我说我知道。”许棠说。
许棠把手里那瓣橘子塞进陆川嘴里，橘子很甜，汁水多，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一点。许棠拿拇指替他抹了，抹完了，在自己的围裙上擦了擦。
礼拜四中午，“周末”群里，沉了一个多月，冒出来一条消息。
是周叙发的：周六下午三点，最后坐一次。地方我定，不在家里。
地址是西湖边上一家茶馆，在北山街，靠着宝石山。
底下温婧回了一个好。许棠看了陆川一眼，回了一个好。陆川也回了一个好。
那天晚上，许棠洗完澡，坐在床边擦头发，毛巾在头发上来回搓，搓得头发乱成一团。
“最后坐一次，”许棠说，“他是什么意思？”
“散伙。”陆川说。
“散伙用得着坐吗？”许棠说，“群一退，谁也不认识谁。”
陆川想了想。
“他那个人，”陆川说，“什么事都得有个结尾。账要对清，表要填满，最后一格空着，他睡不着。”
许棠的毛巾停了。
“那我们去，”许棠说，“是帮他把最后一格填满？”
“我们去，”陆川说，“是我们自己也有一格空着。”
许棠看着他，把毛巾扔在椅背上，过来在他身边躺下，一只手搭在他胸口上，没再说话。
礼拜六下午，陆川和许棠坐公交去的。许棠说不开车了，西湖边停车难。公交是一路慢车，绕了大半个城，在每一站都停。车上人不多，两个人坐在最后一排，许棠靠着窗，看着外头的梧桐树，叶子黄了，被风吹下来，落在车顶上，啪啪地响。
公交在北山街口停下，两个人下了车，沿着湖边往西走。湖边的人多，拍照的，遛狗的，推着婴儿车的老人，一个卖糖葫芦的在路边吆喝。许棠走在里侧，陆川走在外侧，走了一段，许棠的手伸过来，勾住了他的手指，勾着，没握。
“你紧张吗？”许棠问。
“不紧张。”
“骗人。”许棠说，“你手心全是汗。”
陆川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又伸回去，许棠这回握住了。
茶馆在一栋老房子里，白墙黑瓦，门口挂着竹帘子。服务员领着他们上了二楼，推开一间包厢的门。
楼梯是木头的，很陡，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墙上挂着几幅字，写的是什么陆川没看清，只看见落款的红印章。许棠走在前头，扶着扶手，走到拐角回头看了他一眼。
包厢不大，一张方桌，四把椅子，窗户正对着西湖，湖面是灰的，远处断桥上人挤人。窗台上摆着一个小小的香炉，没点香，炉里积着一层灰白的香灰。
周叙已经到了，坐在靠窗那把椅子上。温婧也到了，坐在周叙对面，离周叙最远的那个位置。
桌上四杯茶，龙井，玻璃杯，茶叶竖着在水里漂。杯把，玻璃杯没有杯把。
周叙瘦了。陆川一眼就看出来了，脸颊凹下去一点，衬衫领子空了一圈。周叙左手上没戴表，腕骨上一圈比别处白的皮肤，是表带常年捂出来的。
“坐。”周叙说。
许棠和陆川坐下。许棠挨着温婧，陆川挨着周叙。
温婧剪了头发，剪短了，刚到耳朵底下，露出整个后颈。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脸上化了一点淡妆，口红是豆沙色的，跟许棠平时涂的那支差不多。
周叙站起来，给许棠拉了一下椅子，拉完了，站在那儿，手扶着椅背，拿不准该坐回去还是该站着。最后他坐回去了。
“房子我挂出去了。”周叙说，“二十八楼。”
许棠愣了一下。
“一个人住太大了。”周叙说，“楼上楼下，晚上开灯，开一盏，别的屋都是黑的。我在公司附近租了一套小的，下个月搬。”
“卖得掉吗？”许棠问，“那么贵。”
“卖得掉。”周叙说，“江景，一梯一户，有人要。”
温婧端起玻璃杯，喝了一口茶，杯子在手里转了半圈。
“手续下礼拜四办。”温婧放下杯子，说，“上午九点，民政局。他请了半天假，我也请了半天。办完了，各自回去上班。”
温婧说起这件事，跟说下礼拜四要补一颗牙一个口气。
周叙点了一下头。
“香港那个项目，”周叙转过来对陆川说，“我把你的意见转给结构顾问了，他们改了，梁加高了四十公分。顾问问我是谁提的，我说是我一个朋友，杭州做结构的。”
陆川看着周叙。
周叙说朋友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没变，还是平的，稳的，可他没看陆川，看的是自己面前那杯茶。
“头发好看。”许棠对温婧说。
“诊所的护士都说难看。”温婧说，“说我显老。”
“不老。”许棠说。
温婧笑了一下，很短，但真的笑了。
许棠从包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两张纸，展开，推到桌子中间。
“上礼拜出的。”许棠说，“我的，陆川的。艾滋、梅毒、乙肝丙肝，都是阴性。那天周叙说四个人都去查，查是查了，晚了一个多月。”
周叙看了那两张纸一眼，没拿。他拉开公文包侧面的拉链，抽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压在许棠那两张旁边。也是阴性，检验所的章盖歪了一点，日期是十月底。
“我查得早。”周叙说，“没拿出来。”
三张纸并排摆着。许棠看着温婧，周叙也看着温婧。
温婧放下玻璃杯，从包里拿出一个白信封，信封角上印着清和口腔楼下那家检验所的名字。她没拆，把信封推过去，推到三张纸旁边，手收回来，搁回膝盖上。
许棠拆开了。阴性。日期是温婧搬走的那个礼拜。
温婧端起玻璃杯又喝了一口，杯里的茶叶沉下去一半。许棠把四张纸叠齐，对折，装回自己的牛皮纸信封，拉上了包的拉链。
周叙从椅子边上拿起一个公文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两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个黑色的硬壳本子，松紧带绑着，标签朝里。还有那张折好的约定。
周叙把两样东西推到桌子中间。
“我从婧婧搬走那天起，”周叙说，“一个字都没写。”
三个人看着他。
“这一个多月，”周叙说，“每天晚上我都坐在书房里，拧开笔，坐到两三点，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写什么？没人回来，没人出门，没人说话。门禁那边，婧婧搬走以后，我把权限还给诊所了。”
周叙看着那个本子。
周叙抬起头，看着许棠。
“这个本子，你们处理。”周叙说，“我不碰了。”
包厢里静了一会儿。窗外湖面上有一条手划船，划船的人戴着一顶草帽，船桨一下下地拨水。
温婧看着那个本子，没伸手。陆川也没伸手。周叙把它推出来以后，两只手就收回去，搁在自己的膝盖上，一动不动，跟客厅那天晚上许棠让他坐着不许动的时候一个姿势。
许棠伸手，把那个本子拿了过来。
她解开松紧带，翻开，翻到第一页。周末记录。四个字，周叙的字，往右斜。
许棠往后翻。暖房宴。清和，洗牙。莫干山，露台。约定。第一回。第二回。第三回。上海。诊所。客厅。
许棠翻到客厅那一页。
那一页是空的。只有表头，日期、地点、在场、同意，往下全空着，一个字都没填。
“这一页你没写。”许棠说。
“写不下去。”周叙说。
周叙看着那一页，表头是他自己用尺子画的，横平竖直。
“那天晚上，你们走了以后，”周叙说，“我上楼，进书房，拧开笔。我想写，棠，地毯，侧位，川。我想写，婧以手，叙未动。我想写，棠先。”
“我写不出那一句，”周叙说，“棠喊川。”
许棠看着他。
“我坐到天亮。”周叙说，“笔帽拧上，拧开，拧上。天亮了，我把本子合上了。”
许棠看着那一页，嘴唇抿成一条线。
然后许棠把本子翻回第一页，捏住那一页的边，撕。
纸是米黄色的，厚，撕起来很响，嗤啦一声，在小小的包厢里响得刺耳。许棠撕下来，对折，再撕，撕成两半，四半，搁在桌上。
周叙没动。温婧也没动。
许棠翻到第二页，撕。暖房宴，川可。撕成四半，搁在第一页的碎纸上。
第三页，撕。清和，洗牙，婧自主提出。
许棠撕得不快，一页撕完，看一眼下一页，再撕。撕到莫干山那一页，她手上一顿，把那一页推到温婧面前。
“温姐，这一页，你来。”许棠说。
温婧看着那一页，房间系婧所订，角度系婧所选。温婧伸出手，捏住那一页的边，撕下来，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把碎纸放在那一堆上。
许棠接着撕。约定那一页，她推给了陆川。
陆川看着那一页。川问，叙答。川察觉第一条。他撕了，撕得歪歪扭扭，碎纸边上全是毛茬。
第一回，许棠自己撕。原话那一栏，棠，别停，三次。许棠撕的时候手没抖。
第二回，许棠撕。窗台，后位，叙握腰。许棠撕之前把那一行念出来了，念得很平，念完了，嗤啦一声。
第三回，次卧，两张床。棠伸手，川握，持续约十一分钟。许棠没念，看了陆川一眼，撕的时候慢了一点，撕成两半，没再撕，两半叠在一起，搁在那一堆上。
上海那一页，许棠看着周叙。
“这一页，你自己撕。”许棠说。
周叙看着那一页。他的字，他的表格，他的备注，第一条，破。周叙伸出手，那只手瘦了，指节比以前突出。他捏住那一页，没马上撕，看了一遍，又从头看。
然后周叙撕了，撕得很慢，嗤啦，嗤啦，撕成很碎很碎的小片，碎到看不出字了，才放下。
诊所那一页，许棠撕了。三栏空着的那几个格子，在她手里裂成了几片。
客厅那一页，空的，许棠也撕了。
最后，本子里只剩下后面那一大半空页，米黄色的，每一页都等着画格子。许棠把本子合上，推回周叙面前。
“空的你留着。”许棠说，“你要写，写别的。”
周叙看着那个只剩空页的本子，装进了公文包里。
桌子中间那一堆碎纸，米黄色的，高高的一堆，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动了动。
温婧拿起那张约定，打开，摊平。三行字，四个签名。
“这个呢？”温婧问。
“这个不撕。”许棠说。
许棠从包里掏出一支笔，眉笔，深棕色的，她平时化妆用的。许棠把那张约定翻过来，背面是白的，什么都没写。
许棠在背面的最上面写了两个字：重订。
写完了，许棠把眉笔递给周叙。
“你写。”许棠说，“规矩都是你写的。最后一条，也你写。写什么，我们说。”
周叙接过眉笔，看了看，这支笔太软，笔芯是蜡的，写不了他那种往右斜的硬字。
“写什么？”周叙问。
许棠看着陆川。
陆川想了想。他想起长桌上温婧说的停，想起五〇二那张床垫上自己说的停，想起客厅里许棠说的停。停都说过了。停完了，还剩下什么。
“可以停。”陆川说，“也可以走。”
周叙握着眉笔，在重订两个字底下写：可以停，也可以走。
眉笔太软，字写出来是糊的，深棕色，晕开了一点边，跟他以前写的字一点都不一样。
周叙写完，把眉笔递给温婧。
温婧签了名，签在那行字底下，字小，眉笔写不硬，软塌塌的。许棠签，陆川签。
陆川签的时候，握着那支软软的眉笔，一笔一画，写得很慢。陆川两个字，写直了。
许棠扫过他的签名，鼻子里笑了一声。
温婧也凑过去看，伸手，指尖在“川”字那三竖上点了一下，点完了收回来，什么也没说。
四个签名挤在一张A4纸的背面，眉笔写的，深棕色，晕着边，都软塌塌的。正面那三行钢笔字透过纸背，隐隐约约看得见，蓝黑的，三行，横平竖直。
周叙最后签。签在左下角，名字写得不大，跟另外三个一样大。
“还有一件事。”温婧说。
三个人看着她。
温婧把那张签了字的约定折起来，折了两次，攥在手里。
“我想再换一次。”温婧说，“最后一次。在二十八楼。”
包厢里没人说话。
“我搬走的那天，”温婧说，“走得太急了，跟谁都没说完。那间客房，楼梯底下那间，我铺了三个月的床单，我没跟它说完。”
温婧看着陆川，又看着周叙。
“你们俩，”温婧对周叙说，又转向许棠，“上海那一回，你们也没说完。一个人睡着了，一个人回去写字。”
周叙低下头。许棠的手指在桌面上蜷了一下。
“还是那样分。”温婧说，“我和陆川在楼下客房。许棠和周叙在楼上。”
温婧看了一眼许棠。
“你要是不想，可以不上楼。”温婧说，“换成在楼下坐着，喝杯茶，跟周叙把话说完也行。我只是想让那栋房子里，最后一次，四个人都在。”
“最后一次。”温婧说，“谁都知道是最后一次。做完了，各走各的。同意的，说同意。不同意的，说停，走人，谁都不问。”
温婧把攥在手里的那张纸搁在桌子中间，搁在那堆碎纸上。
“我同意。”温婧说。
许棠看着温婧，又看着陆川，攥着茶杯的手指松开，又攥上。
“同意。”许棠说。
周叙抬起头，看着许棠，看着温婧，最后看着陆川。
“同意。”周叙说，“我不写。”
三个人都看着陆川。
陆川看着桌子中间那张折成小方块的约定，背面写着可以停，也可以走，正面写着三条，四个签名，他的那个写歪了。
“同意。”陆川说。
“下礼拜六。”温婧说，“七点。”
窗外湖面上那条手划船已经划远了，划到断桥底下，看不见了。服务员敲门进来续水，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扎着两条辫子，穿一件蓝布褂子，看了一眼桌上那一堆碎纸，愣了一下，续完水出去了。
周叙伸手，把桌上那堆碎纸拢起来，拢成一堆，两只手捧着，捧起来，看了看包厢的角落。角落里有一个竹编的纸篓。
许棠站起来，走到角落，把纸篓拎过来，放在周叙脚边。
周叙捧着那一堆碎纸，在纸篓上方悬了两秒，松开手。碎纸落下去，米黄色的，一片一片往下飘，有几片落在纸篓外头，落在周叙的皮鞋上。周叙弯下腰，一片一片捡起来，捡干净了，扔进纸篓里，直起腰来的时候，把那张折成小方块的约定从桌上拿起来，递给了温婧。
第19章 最后一次
那个礼拜，许棠每天晚上都问他一遍同一个问题：你想好了吗。
礼拜一问，礼拜二问，礼拜三在吃饭的时候问。陆川每回都说想好了。许棠就点点头，不再问了，第二天晚上又问。
礼拜四晚上，陆川反过来问她：你想好了吗。
许棠正在卸妆，化妆棉按在眼睛上，嘴里哼着一首歌，哼跑了调，拿下来，化妆棉上一圈黑的。
许棠说，我想好的是我要上楼。上楼以后做什么，我没想好。
许棠说，我想到楼上再想。
礼拜五，陆川在网上看见了二十八楼挂出来的房源。江景复式，一梯一户，精装，业主诚心出售。照片拍得很亮，客厅、主卧、次卧、书房。次卧里只剩一张床，另一张搬走了，地板上留着四个浅浅的床脚印。楼梯底下那间客房没拍。
礼拜六下午四点，许棠在阳台上收衣服，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把衣服往沙发上一扔，拿着手机走进来，递给他。
是温婧单独发给许棠的：今晚我不去了。你们替我跟他说一声。
许棠站在他旁边，拇指在屏幕上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的是：温姐，你不去，我们也不去。
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朝上。陆川去厨房洗了两个杯子，洗完出来，屏幕还是黑的。许棠坐在沙发上叠衣服，一件衬衫叠了三回。
四点四十，屏幕亮了。
温婧回了一个字：去。
过了一分钟，又来一条：我刚才在楼下打车，打到了又取消了。现在重新叫了一辆。
许棠把那件衬衫叠好了，放在一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二十八楼的门口贴了一张中介的名片，用透明胶带粘在门铃底下。
陆川按门铃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张名片。某某地产，高级置业顾问，一个姓王的，底下手写了一行小字：看房请提前一天预约。
开门的是周叙。
周叙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没打理，额前垂下来几根。他身后的玄关空了一半，鞋柜上的东西收走了，墙上那几幅黑白照片也摘了，只剩几颗钉子，钉子周围的墙面比别处白。
“进来。”周叙说，“拖鞋在柜子里，自己拿。”
陆川拉开鞋柜，往最底层看。那双蓝色的拖鞋还在，推在最里面，鞋面上那道标签线断了，线头还挂着。他把它拿出来，穿上了。
客厅里堆着十几个纸箱，封好了，上面用马克笔写着字：书房、主卧、厨房。长桌还在，长桌上铺着那块深灰色的桌布，桌上什么都没有。
温婧已经到了，坐在长沙发上。她今天穿着一件米色的毛衣，短头发别在耳后，手里捧着一杯热水，纸杯。
晚饭是周叙叫的外卖，一家粤菜馆，烧鹅、白切鸡、一盘菜心、一锅艇仔粥。四个人坐在长桌边上吃，用的是一次性的筷子，一次性的碗。周叙把烧鹅最好的那块腿肉夹给了许棠，许棠夹起来，放进了温婧碗里，温婧看了一眼，夹起来，放进了周叙碗里。
周叙看着碗里那块烧鹅，笑了一下，吃了。
饭桌上没人提那件事。周叙说房子挂出去一个礼拜，来看了六拨人，有一对小夫妻，看完了站在落地窗前头不走，女的说要是能住在这儿，每天早上起来看江，一辈子都不吵架。周叙说他听了，没敢接话。
温婧说她的牙椅换了一张新的，旧的那张液压杆漏油，升起来吱吱响。许棠看了陆川一眼，陆川低头喝粥。
吃完，没人收拾。四个人在客厅坐下，坐在那些纸箱中间。
没有人说开场白。温婧先开口。
“同意。”温婧说。
“同意。”许棠说。
“同意。”周叙说。
“同意。”陆川说。
周叙站起来，向许棠伸出手。许棠看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没去牵，自己站起来了，站在周叙旁边。
“楼上。”周叙说，“主卧的床还没拆。”
许棠点了一下头，往楼梯走。走到第一级台阶，她回过头来，看着陆川。
这一回她没做口型，也没只是看着。许棠开口说话了，声音不大，客厅里每个人都听得见。
“我会下来的。”许棠说。
许棠转身上楼了。周叙跟在后面，隔着两级台阶。
温婧放下纸杯，站起来，往楼梯底下那间客房走。
客房还是那间客房。床还是那张床，床单换了，换成了一条浅灰色的，旧的，洗过很多回，边上起了一点毛。床头柜上，一盒手套，一瓶润滑液，一包湿巾。没有套子。
温婧站在床头柜前，看着那盒手套。
“最后一次。”温婧说，“前面照我的规矩来。后面不照。”
“好。”陆川说。
“洗澡。”温婧说，“蓝毛巾。”
客房卫生间的挂钩上，蓝毛巾还挂着，叠得方方正正。陆川洗澡，洗得很慢，没搓两遍沐浴露，一遍，冲干净了，用蓝毛巾擦干，围在腰上，出来，在床边坐下。
温婧已经戴好了手套。左手先，右手后，手指交叉一压，压实了。她站在他面前，穿着那件米色的毛衣，没脱。
“解开。”温婧说。
陆川解开毛巾。阴茎垂着，半软。
温婧在他面前蹲下来，眼睛跟他的胯平齐，看着他的阴茎，从棒根看到龟头，跟第一回一样仔细。然后温婧伸出右手，手指托起他的阴囊，往上掂了掂，拇指在两颗睾丸上各按了一下。
“左边那颗低。”温婧说，“我第一回就看见了，没说。”
温婧把阴囊放下，手指往上，捏住包皮往下一捋，龟头露出来。温婧低头看，看马眼，看系带。
“干净。”温婧说。
陆川的阴茎在她手底下抬起来了。
温婧挤了润滑液在掌心，搓匀，握上来，握住棒身。丁腈被润滑液泡开了，又滑又匀，从棒根裹到龟头，一点卡顿都没有。温婧往上撸到冠状沟，停住，拇指在系带上横着抹过去。
“数。”温婧说。
“一。”
撸到底，撸上来，停，抹。
“二。”
陆川数着，数到七，阴茎已经硬透了，翘着，龟头胀得发亮。数到十二，马眼口冒出一滴清液，温婧的拇指压上去，打着小圈揉。数到十五，陆川的声音抖了。
“停。”温婧说。
她松开手。陆川的阴茎翘在半空里，跳着，空着。
温婧站起来，看着他喘，看了几秒。然后温婧低头看着自己的两只手，淡蓝色的指缝里亮晶晶的全是润滑液。
“前面完了。”温婧说。
温婧剥手套，剥，攥，勾，翻，啪的一声弹在腕骨上，翻成一个小包。
温婧拿着那个小包，没扔进垃圾桶。她把它搁在床头柜上，搁在那盒手套旁边。
“这一副我留着。”温婧说。
温婧脱毛衣。毛衣从头上脱下去，短头发被带得乱了，她没理。里面没穿胸罩，小而尖的乳房露出来，乳晕又大又淡。她又褪了裤子，光溜溜的阴阜，窄长的阴唇。
温婧没急着上床。她走过来，在他两腿中间跪下，两只手扶着他的腰，仰起脸，嘴唇贴上他的胸口。这一回她没等，也没先看他的脸，张嘴就含住了左边的乳头，舌头又软又快地卷着舔，舔一阵，吸一口，吸得啧啧地响，嘴唇撤开时拉出一道亮丝，马上又换到右边。
从前那个舔一下、看一眼、等他忍住的温婧没有了。她舔着舔着抬起眼睛。
“这样舒服吗？”温婧问。
“舒服。”陆川说。
温婧嗯了一声，又低下头，牙齿轻轻磨着乳尖，一只手握住他刚被撸硬的阴茎，跟着嘴上的节奏撸，舌头绕一圈，手撸一下，越绕越快，绕到陆川喉咙里出了声，她还不放，又吸了好几口，吸得他乳头发烫，才松开。
温婧的嘴角湿着，脸上是陆川没见过的神情，有点急，有点怕他不满意。
“以前都是照我的规矩。”温婧说，“最后一回，我伺候你。”
温婧在床上趴了下去。
趴着，脸侧枕在枕头上，朝着陆川这边，两只胳膊压在身体两边，两条腿并着。温婧的背很长，脊椎一节节凸在皮肤底下，从后颈一直排到尾骨，后腰那里塌下去一道浅浅的弧，两瓣臀肉窄，紧，并在一起。
“后面不照我的规矩。”温婧说，“你来。”
陆川跪上床，没马上压下去。他看着温婧的背，看着那一节节凸起来的脊椎，从后颈排下来，排到尾骨。
他低下头，嘴唇贴上温婧后颈最上面那一节。
温婧的肩膀缩了一下。
陆川往下亲，亲一节，停一下，再往下一节。脊椎骨在他嘴唇底下是硬的，骨头和骨头中间那一小块是软的，陷下去，他的舌尖在那一小块上点一下，温婧的背就跟着绷一下。亲到肩胛骨中间，他数着，第七节，温婧的呼吸乱了；亲到后腰那道弧，第十几节，他数乱了，不数了；亲到腰窝，两个浅浅的坑，他的舌头在左边那个坑里舔了一圈，又换到右边。
温婧的手抓住了枕头。
陆川再往下，嘴唇贴上温婧的尾骨，贴在臀缝最上面那一点。温婧的屁股往上一抬，又落下去。
“够了。”温婧说，声音闷在枕头里，“压着我。我想被压着。”
陆川跪在温婧两腿外面，俯下身。他的胸口贴上温婧的后背，温婧的背是凉的，他的胸口是热的，一贴上去，温婧的肩膀缩了一下。陆川把身体的重量慢慢放下来，压在温婧的背和屁股上，两条腿压着她并拢的两条腿。
温婧被他压在床上，吐出一口长气。
“重。”温婧说，“别起来。”
陆川的阴茎压在温婧的臀缝里，硬着，湿着，润滑液蹭在她的臀肉上。他一只手撑在枕头边上，另一只手伸下去，扶着阴茎，往温婧并拢的两腿中间送。
温婧的腿没分开。这个姿势，她的阴唇被两条大腿夹着，穴口藏在最里面。陆川的龟头顺着臀缝往下滑，滑过后穴那一圈皱褶，温婧的身子绷了一下，又往下滑，滑到会阴，再往前，龟头挤进两片被大腿夹紧的阴唇中间，找到了穴口。
“对。”温婧说，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着，“就那儿。”
陆川往前一送。
温婧的阴道从来没这么紧过。两条腿并着，阴道被大腿挤着，挤成一条窄缝，龟头挤进去，四面八方都是肉，裹得死紧。陆川一点点往里送，送一截，停一下，温婧的呼吸跟着他停，送到一半，温婧的手从身体两边抬起来，抓住了枕头的两角。
陆川送到底。他的小腹压在温婧的屁股上，臀肉被压扁了，从他的胯两边鼓出来。
两个人就这么叠着，一动不动。
陆川的嘴唇贴着温婧的后颈。短头发底下，后颈那一块皮肤露着，白的，细的，有一颗很小的痣，他以前没见过，以前她的头发总是挽着，或者披着。
陆川在那颗痣上亲了一下。
温婧的阴道一下子收紧了。
“动。”温婧说，“慢的。”
陆川动起来。这个姿势抽不远，他的胯只能往上抬一点，阴茎退出来一小截，再压下去，压到底。每压一下，温婧的屁股就被他压扁一回，床垫就往下陷一回。陆川的胸口压着她的背，每动一下，两个人的皮肤就在汗里滑一下。
楼上很安静。
没有撞墙的声音，没有许棠的叫声。只有一回，隔了得有二十分钟，陆川听见楼上有人说话，是许棠的声音，很低，听不清字，说了很长一段，停了。然后是周叙，说了一句，很短。然后又是许棠。
陆川的腰顿住了。
温婧侧着脸，看着他。
“听吧。”温婧说，“最后一次，你想听就听。”
陆川没再去听。他低下头，嘴唇贴着温婧的耳朵，接着动。
他换了节奏。压下去，停住，在最深处磨，胯贴着温婧的屁股画小圈，龟头顶着她阴道最里面那块软肉，跟着他的胯一起转。温婧的阴道被大腿夹着，窄，他的棒身在里面转不开，每转一点，内壁就被他的冠状沟刮着走一点，刮过一道褶，又一道褶。
温婧的脚趾头蜷起来了。
陆川又换回来，抬起来，压下去，这回压得重，整个人的重量砸在她屁股上，砸得床垫往下一沉，弹簧咯吱一声，温婧被砸得往前一耸，额头撞在枕头上。
“再重。”温婧说。
陆川又砸了一下，又一下，数到第九下，温婧的手松开了枕头角，往后伸，伸到他的大腿上，抓住了，指甲掐进去，没往外推，往自己身上拽。
温婧开始出声了。
以前在周家，在洗手台上，在诊所里，温婧从来不怎么出声，到了也只是咬着嘴唇，喉咙里闷一声。现在她趴在枕头上，被他压着，每压一下，她就“嗯”一声，声音不高，可一声接着一声，没停过，没咬住过。
“温婧。”陆川叫她。
“嗯。”
“你在叫。”
“我知道。”温婧说，“我想叫。”
陆川把撑在枕头边上的那只手挪下来，从温婧的身体底下插进去，插到她的小腹底下，手掌贴着她的小腹，再往下，手指压进她的阴阜和床单之间，摸到了阴蒂。
温婧被压着，阴蒂被压在他的手指和床单中间。陆川每往下压一下，身体的重量就压着他的手指碾过阴蒂一回。
温婧的叫声变了。
拔高了，碎了，抓着枕头角的手把枕套扯起来一块。温婧的两条腿在他两腿中间绷直了，脚背弓起来，脚趾头抵着床单往下蹬。阴道开始收，被大腿夹着，本来就紧，一收，夹得陆川的阴茎都动不了了，只能埋在最里面，被她一阵阵吸。
“陆川。”温婧叫他的名字，在床上，这是头一回，“陆川，别停……”
陆川没停，压着她，碾着她，碾到温婧整个人在他身子底下往上一弓，弓起来又被他压回去，叫声卡在嗓子里，变成一声长长的抽气。
温婧到了。
阴道箍着他，一下，两下，三下，到第五下才松，松得陆川腰眼发麻，也到了边上。
“出来。”温婧喘着说，“射在我背上。”
陆川从温婧身体里抽出来，阴茎湿透了，在她的臀缝上方跳着，他握住，撸了两下，射了。
精液射在温婧的背上。第一股射得远，落在她的肩胛骨中间，第二股落在脊椎上，第三股、第四股落在后腰那道浅浅的弧里，积成一小摊。白色的，热的，在她白得发青的皮肤上慢慢往两边流，顺着脊椎那条沟往下淌，淌到腰窝里，停住了。
温婧趴着，没动。
“热的。”温婧说，“我想记得是热的。”
陆川跪在她身后，喘着，看着她背上那一道一道的白。
温婧伸出手，往后够，够到床头柜上的湿巾，抽出一张，递给他。
“你擦。”温婧说。
陆川接过湿巾，从温婧的肩胛骨开始擦，擦过脊椎，擦到后腰，擦干净腰窝里那一小摊，擦得很慢。擦完了，温婧翻过身来，平躺着，看着他。
温婧的下嘴唇在抖，抖得收不住，她拿手背压上去，压了一会儿，拿开，还在抖，又压上去。
“没事。”温婧说，隔着手背，声音发闷，“嘴不听使唤，一会儿就好。”
陆川在她身边躺下来。两个人并排躺着，看着天花板。
温婧的手伸过来，找到了他的手，握住了。光着的手，掌心那层薄茧贴着他的掌心。温婧的手不凉了，是热的，汗湿的，握得很紧，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松开，换了个角度再插进去。
陆川侧过头看她。温婧闭着眼睛，嘴唇张着一点，胸口还在起伏，乳尖还硬着，乳晕上那一圈小疙瘩还没消。她的小腹上有一道很淡的印子，是他刚才压着她的时候，他的皮带扣留在床单上，她压上去硌出来的，红的，慢慢在退。
温婧的阴道口还在往外渗水，透明的，渗到浅灰色的床单上，洇开一小块深色。她没管，他也没管。客房的天花板是斜的，斜顶就是楼梯的背面，楼梯上没有脚步声。
温婧翻过身，侧躺着，面对着他，把一条腿搭在他的腿上。她的大腿内侧还是湿的，贴着他的腿，凉了。温婧伸手，握住他软下去的阴茎，光着手，握着，没动，就那么握在手心里，跟握着一样刚拔下来、还没想好怎么处理的东西。
“软了。”温婧说。
“嗯。”
“我第一回蹲在这儿看你，”温婧说，“也是软的。你坐在这张床边上，围着蓝毛巾，脸红到脖子。”
温婧松开手。
温婧往下挪了挪，脸贴到他胸口上，嘴唇碰了碰他左边的乳头。没舔，就那么碰着，呼出来的气是热的，喷在那一粒上。那一粒慢慢又缩紧了，立起来，顶着她的嘴唇。温婧伸出舌尖，从底下往顶上舔了一道，很慢，舔完了，嘴唇合拢，轻轻嘬住，嘬了三四秒才松开。
陆川的阴茎在她大腿上跳了一下，没硬起来，跳完又软回去了。
“还知道动。”温婧说，嘴唇贴着他的胸口，说话的时候碰着那粒乳头，“记住这个。以后让许棠这样弄，她舔得慢，你别催她。”
温婧抬起头，拿手背擦了擦嘴，躺回枕头上。
“三个月以后，”温婧说，“去洗牙，找老王。”
“好。”
“磨牙的事，我跟老王交代了，让他给你做一副牙垫。许棠要是嫌你吵，让她踢你。”
“好。”
温婧侧过头来，看着他。
“你的扣子，”温婧说，“以后自己扣。”
陆川也侧过头。两个人对看着。楼上的地板响了一声，响完又静了，谁都没再开口。
楼上，许棠下来的时候，十点半。
陆川已经穿好衣服，坐在客厅的纸箱中间。许棠走下楼梯，走得很慢，头发是干的，衣服穿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泪痕，眼睛却是肿的。
周叙没下来。
许棠走到陆川面前，站住。
“说完了。”许棠说。
温婧从客房里出来，穿好了毛衣，头发散着，没扎。她看了看楼梯上头，主卧的门开着一道缝，里面的灯亮着，没有声音。
“我先走。”温婧说，“我自己打车回去。”
温婧走到玄关换鞋，换好了，回过头。
“陆川，”温婧说，“拖鞋带走。这房子卖了，没人穿。”
陆川低头看着脚上那双蓝色的拖鞋。
温婧开门走了。门在她身后合上，咔哒一声。
陆川把拖鞋脱下来，从纸箱里扯了一个塑料袋，装进去，拎在手里。许棠看着他装，走过去把他的皮鞋从鞋柜里拿出来，摆在他脚边，鞋尖朝外。陆川穿上皮鞋，弯腰系鞋带，系了两回，系紧了。楼上主卧的灯还亮着，门缝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回家的车上，许棠开车。
车出了地库，许棠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往后飘。她没关，就那么开着，开到下桥都没关。车上了钱江大桥。桥上没什么车，桥灯一盏接一盏地从挡风玻璃上划过去。
到桥中间，红灯。许棠停下来。
“我们没做。”许棠说。
陆川转过头看她。
“上去以后，我坐在床上，他坐在那张椅子上。”许棠说，“我说，那天晚上我醒过来，你不在了。我以为你是怕我难受。我在长桌上才知道你是回去写字。”
许棠的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头的红灯。
“我跟他说，我那天晚上，是真的想知道我自己是什么样的人。”许棠说，“我知道了。我是那种醒过来，第一个想打电话给你的人。”
红灯在倒数。十，九，八。
“他说什么了？”陆川问。
“他说对不起。”许棠说，“他说他这辈子第一次说这三个字，没写下来。”
绿灯亮了。
许棠没松刹车。后头那辆车等了两秒，从旁边绕过去了，司机摇下车窗看了他们一眼，骂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他哭了。”许棠说，“我没见过男人那么哭，没声音，就是坐在椅子上，眼泪往下掉。我坐在床上看着他哭，我没过去。”
“你想过去吗？”
“想。”许棠说，“我没去。我想，这一回，让他自己哭完。”
许棠还是没松刹车。她侧过身，伸手，从后座上拿过那个装着蓝拖鞋的塑料袋，放在陆川腿上，然后把手搭在塑料袋上，压着，压着他的腿，后头的车按了一声喇叭，她才松开手，踩下油门。
第20章 对门
搬家那天是五月的最后一个礼拜六，下雨。
老小区的楼道窄，搬家公司的两个小伙子扛着衣柜往下走，走到四楼拐角卡住了，衣柜的一个角磕在墙上，墙皮掉了一块。陆川站在五楼往下看，看着那块墙皮落在台阶上，碎成几片。
七年，他在这道楼梯上走了不知道多少回。许棠也是。许棠每回走到四楼都要脱高跟鞋，光着脚走完最后两层，这些年没变过。今天许棠穿的是运动鞋，从六楼一口气走到一楼，没停。
走到四楼的时候，许棠的脚步慢了一下，陆川在她后头，看见她低头看了一眼台阶。四楼拐角那一级台阶，水泥边上缺了一个角，他们搬来那年就缺着，许棠每回在那一级上弯腰，一只手扶着墙，一只手去勾高跟鞋的后跟。墙上扶手的那一块，被她摸得发黑，比别处的墙皮都亮。
许棠的手在那块发黑的墙皮上按了一下，没停，接着往下走了。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住在隔壁楼，拄着拐棍过来收钥匙。许棠把两把钥匙放在她手心里，一把大门的，一把防盗门的，钥匙圈上还挂着一个小熊，是许棠刚搬来那年在夜市套圈套中的，熊的一只耳朵掉了。
“熊你拿走。”老太太说，“我要熊干啥。”
许棠把小熊从钥匙圈上拧下来，揣进口袋里。老太太把钥匙攥着，看了看他们，说，七年了，你们俩没吵过一回架，我隔壁听得见的，一回都没有。
许棠笑了，说阿姨，吵过的，您没听见。
老太太说，那就是吵得小声。小声吵的，过得长。
新房子在城西，一个新小区，三十层，十八楼，两梯两户。买的是二手的，原房主是一对去了加拿大的老夫妻，装修是十年前的，墙纸有点发黄，厨房的瓷砖缝发黑了。许棠说不用重装，墙刷一刷，瓷砖缝勾一勾，能住。陆川说好。
首付是两个人这些年攒的，加上陆川他妈给的十万，许棠她妈给的五万。贷款三十年。签合同那天，许棠在银行柜台上签了十几个名字，签完了甩着手说手酸，陆川签的时候，每一个名字都写得很直。
电梯是新的，不锈钢的门，擦得发亮，映着人影。搬家公司的小伙子把最后一个纸箱推进电梯，按了十八，门合上，往上走。
许棠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的数字一个个往上跳，跳到十八，叮的一声。
“有电梯真好。”许棠说。
半年前的事，两个人很少说了。
倒也没藏着。是说完了。那年冬天，许棠把能说的都说了，陆川也把能说的都说了，说到后来，两个人都没有新的话可说，就不说了。
二十八楼卖掉了，年前卖的，卖给了一对做外贸的夫妻。周叙搬去了深圳，在秦朗那家公司附近租了一套房子，过年的时候秦朗在电话里跟陆川提了一句，说我表哥来深圳了，人瘦了一圈，话也少了，问他什么都只答半句。陆川说是吗。秦朗说，他现在晚上去跑步，跑完了回家睡觉，不写东西了，我嫂子……前嫂子跟他离了，你知道吧。陆川说知道。
“周末”群，周叙在搬走那天解散了。解散之前，他在群里发了最后一条，没有字，是一张照片，二十八楼的落地窗，窗外是江，是早上，太阳从对岸那一排楼后面升起来，江面上一片金。
许棠把那张照片放大，又缩回去，没保存。
温婧还在清和。
一月底，三个月到了，陆川去洗了牙。挂号，排队，坐在候诊区那四把灰色椅子中的一把上，等了二十分钟。轮到他的时候，前台的小周喊他的名字，喊的是陆先生，号码是十七。
给他洗牙的是王医生，五十来岁，胖，手确实比温婧重，刮得他眼泪直流。洗到一半，温婧从诊室门口走过，戴着口罩，往里看了一眼，冲王医生点了一下头，走了。
洗完了，王医生递给他一个小盒子，白色的塑料盒，里面是一副透明的牙垫。
“温医生交代的，晚上戴。”王医生说，“戴一个月不习惯，就不用戴了，说明你磨得不重。”
陆川接过盒子，说谢谢。
出门的时候，他往二号诊室里看了一眼。温婧背对着门，在洗手，七步，一步不落。
陆川戴了那副牙垫一个礼拜。第八天晚上，许棠在黑里说，你怎么不磨了，我都睡不着了。陆川笑出了声，把牙垫摘下来，放回盒子里，盒子搁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再没拿出来过。
四月的时候，温婧给许棠发过一张照片。一个厨房，窗户朝东，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擦得发亮，早上的太阳照在叶子上。底下一行字：有太阳了。
许棠回了一个笑脸。
许棠又打了一行字，打完了，拿给陆川看。
“我们也要搬了，有电梯。”
陆川说发吧。许棠发了。温婧那边过了半个钟头才回，回了两个字：真好。
再往后，两个人的对话框就停在那两个字上了。许棠没删，也没再发什么，偶尔划手机划到那里，会停一下，看一眼那盆绿萝，再划过去。
搬进新家的头一个礼拜天，许棠拆纸箱，拆到一个小的，封着胶带，胶带上什么都没写。许棠拿美工刀划开，里面是一个超市的塑料袋，塑料袋里是一双拖鞋，藏蓝色的，鞋底很软，鞋面上的绒一点都没塌。
许棠蹲在纸箱前头，看着那双拖鞋。
陆川从书房里出来，看见了，站住了。
许棠把拖鞋拿出来，拿在手里，翻过来看了看鞋底，鞋底干干净净的，就在二十八楼的地板上走过，没出过门。
“搬家的时候，”许棠说，“我收的。我想扔，没扔下去手。”
“那就留着。”陆川说。
许棠站起来，走到玄关，打开新鞋柜，鞋柜是原房主留下的，白色的，柜门有点关不严。许棠把那双藏蓝色的拖鞋放进最底下那一格，放在最里头，跟陆川的皮鞋挨着，柜门关上，又弹开一条缝，她拿膝盖顶了一下，关上了。
“客人来了，”许棠说，“穿一次性的。”
搬进新家的第二个礼拜，对门有人敲门。
礼拜四晚上八点，陆川刚洗完碗，许棠在客厅里拆最后两个纸箱，一个装的是书，一个装的是冬天的被子。敲门声响了三下，不轻不重。
陆川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对年轻夫妻。男的二十八九，个子高，剃着很短的平头，穿一件白T恤，怀里抱着一个纸箱。女的比他矮一个头，扎着高马尾，脸圆，眼睛很大，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开着快递软件。
“不好意思，”男的说，“我们是对门一八〇二的。这个是您家的吧，快递放我们门口两天了，我们今天才看见单子上写的是一八〇一。”
陆川低头看，纸箱上贴着快递单，收件人许棠。
“我们的大概也送错了。”女的说，“一个长条的箱子，写的苏冉，你们门口有没有？”
陆川回头看。鞋柜边上是靠着一个长纸箱，前天搬家公司走了以后就在那儿，他以为是自家的什么，一直没拆。
两边换了箱子。男的说他叫林骁，女的说她叫苏冉。许棠从客厅里出来，接过自己那箱，看了一眼单子，说是她网上买的窗帘挂钩，等了好几天，原来在对门睡着呢。说完笑着让他们进来坐，家里乱，喝口水再走。
许棠在外头的样子，跟在柜台上一个样，说话快，笑得开，三两句话就把人往屋里让。林骁和苏冉推辞了两句，进来了，在客厅里那张还没拆完包装的沙发上坐下，沙发上的塑料膜被坐得哗哗响。
许棠去烧水泡茶。陆川坐在一个纸箱上，陪着说话。
林骁是做软件的，在城西一个科技园上班，写代码，说他们公司加班加得凶，九九六是常态。苏冉在一个培训机构教英语，教成年人，教那些要出国的、要考雅思的。两个人结婚两年，房子是双方父母凑的首付，跟他们一样，贷款三十年。
“三十年，”林骁说，“还完了我都快六十了。”
“还完了正好退休。”陆川说。
林骁笑起来，笑得很大声。
苏冉没怎么笑。苏冉坐在林骁旁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眼睛在屋里转，转到书架上，书架上一排陆川的书，结构力学、混凝土设计规范、高层建筑结构；转到墙上，墙上还没挂东西，只有几颗原房主留下的钉子；转到陆川身上，停住了。
“陆哥是做什么的？”苏冉问。
“结构工程师。”陆川说，“设计院。”
“哦，盖房子的。”苏冉说，“那您看我们这栋楼，结不结实？”
“结实。”陆川说，“剪力墙结构，八度设防，比杭州要求的高一度。”
“那就好。”苏冉说，“我们家林骁天天说，十八楼要是地震了往哪儿跑。”
“不用跑。”陆川说，“待在屋里，躲在承重墙边上。”
苏冉看着他，眼睛很大，睫毛很长，看了一会儿，笑了。
“陆哥说话真有意思。”苏冉说，“一句是一句的。”
许棠端着茶出来了，四个杯子，摆在一个纸箱上，纸箱当茶几用。许棠在陆川旁边的另一个纸箱上坐下来，挨着他，挨得很近，膝盖碰着他的膝盖。
四个人喝着茶，聊了半个多钟头。聊小区的物业，聊楼下那家快递驿站老送错门，聊城西哪家菜市场的菜新鲜，聊地铁三号线什么时候通。许棠话多，林骁也话多，两个人一来一往，说得热闹。苏冉话不多，偶尔插一句，插的都是问陆川的。
陆哥平时几点下班。陆哥周末都干什么。陆哥会不会修水管，我们家厨房的水管有点漏。
陆川一句一句答。
九点多，林骁站起来，说不早了，不打扰了，弯腰去抱门口那个长纸箱。苏冉跟到门口，低头换鞋，鞋带散了，她蹲下去系，一边系一边随口说。
“哦对了，这箱子里是投影幕布，下礼拜六暖房用的。”苏冉说，“我们请几个朋友来家里吃饭，你们没事也过来呗，就对门，几步路。”
“好啊。”许棠说，“几点？”
“七点。”苏冉说，“不用带东西，人来就行。”
“都请谁啊？”许棠问。
“就我们俩的几个朋友，”苏冉说，“大学同学，还有林骁公司的两对。都是两口子，年纪都跟我们差不多。”
苏冉顿了一下，又说：“我们这几对，平时周末经常在一块儿玩，轮流去谁家，吃饭，喝酒，打牌，玩到很晚。你们要是喜欢热闹，以后也可以一起。”
林骁在旁边拉了她一下，笑着说，人家刚搬来，你别一上来就拉人入伙。
苏冉说，我就是说说嘛。
苏冉说完，看了陆川一眼。
就一眼，很短，眼睛很大，睫毛很长，看完了，转过身，跟着林骁出去了。
门关上了。
许棠站在玄关，把门链挂上，挂歪了，又摘下来重挂，回过头来看陆川。
陆川也看着她。
两个人谁也没先开口。
许棠走过来，把纸箱上那四个茶杯收起来，端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洗。陆川跟进去，站在她身后。
“她跟你说话，”许棠说，背对着他，手里搓着一个茶杯，“我插了一嘴，她头都没扭。”
陆川站在那儿。
这话他听过。大半年前，二十八楼暖房宴那天晚上，在老小区六楼的卧室里，许棠也是背对着他，说过差不多的一句。
许棠把茶杯冲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转过身来，看着他，手上还滴着水。
“你记得吗？”许棠问。
“记得。”陆川说。
许棠看着他，没笑，也没别的表情。然后她把湿着的手在他衬衫上擦了擦，擦完了，从他身边走过去，回客厅接着拆那两个纸箱。
那天晚上，对门一直有动静。新房子的墙比老小区的厚，听不清说什么，只听得见笑声，苏冉的，一阵一阵的，笑得很响，笑到后来，没了，安静了一会儿，又响起来别的声音，低的，闷的，断断续续，隔着两道门一条走廊，传过来的时候已经很轻了。
许棠在卫生间里卸妆，水龙头开着。陆川坐在床边上，听着。
水龙头关了。许棠从卫生间出来，脸上干干净净的，站在卧室门口，也听了一会儿。
“年轻。”许棠说。
许棠走过来，关了大灯，留了床头那一盏，掀开被子躺进去，没背对着他，脸朝着他这边。
床头那盏灯，是陆川伸手关的。关了灯，两个人躺在新家的床上，床是新的，床垫是新的，床单是许棠特意挑的，浅灰色的，旧了一样的颜色。
黑里，许棠说，你想去吗。
陆川说，暖房，邻居，不去不好。
许棠说，我问的是另一回事。
陆川没出声。
许棠在黑里翻了个身，面对着他。
许棠说，我想去。
陆川说，去吃饭。
许棠说，嗯，去吃饭。
被子窸窣了一阵，许棠又说，我们现在跟那时候不一样了。
陆川说，哪里不一样。
许棠说，那时候我们俩谁都不说话。现在我们什么都说。
许棠伸手过来，在黑里摸到他的脸，手指在他的嘴唇上按了按。
许棠说，她说他们几对周末轮流去谁家，玩到很晚。
陆川说，我听见了。
许棠说，你怎么想。
陆川在黑里想了一会儿，说，我想先吃这顿饭。吃完了，回来，我们俩再说。
许棠说，要是吃完了我们俩想的不一样呢。
陆川说，那就再说。说到一样为止，说不到一样，就不去。
许棠说，嗯。
许棠说，什么都说，就不怕了。
那一个礼拜，对门很热闹。
礼拜一晚上，对门在装灯，电钻响了一个钟头，响完了，林骁过来敲门，说吵着你们了吧，不好意思，又塞过来一袋橘子。礼拜三早上，陆川出门上班，在电梯口碰见苏冉，苏冉穿着一身运动服，扎着高马尾，刚跑完步回来，脸上红扑扑的，额头上一层汗。
“陆哥早。”苏冉说。
“早。”
电梯来了，下行的，苏冉没上，她是上来的，要回家。陆川进了电梯，转过身，门在合上之前，苏冉站在电梯口，冲他摆了摆手，眼睛很大，睫毛很长，笑着。门合上了。
陆川看着不锈钢门上映出来的自己，看了一会儿。
那天晚上回家，陆川把电梯口那一下跟许棠说了。许棠在厨房里切土豆丝，刀没停，切得又细又匀，切完了一个土豆，又拿起一个。
许棠说，她跑步的时候穿的什么。
陆川说，运动服，黑的，紧身的。
许棠说，好看吗。
陆川说，好看。
许棠的刀停了一下，又接着切了。许棠说，你看，你现在什么都跟我说了。
陆川说，你问的。
许棠说，我问了你也可以不说，以前你就不说。
礼拜五，林骁在微信上加了陆川，发过来一个定位，就是对门，一八〇二，后头跟了一句：明晚七点，陆哥嫂子一定来啊，我把我珍藏的那瓶威士忌开了。
陆川回了一个好。许棠凑过来看他的手机，看见那瓶威士忌，说，他倒是舍得。陆川说，人家暖房。许棠说，暖房开珍藏，那是真想跟人交朋友。她说完，把下巴搁在陆川肩膀上，搁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回去接着叠衣服了。
第二天下午五点，许棠拉着陆川下楼去买暖房的礼物。
小区门口有一家进口超市，许棠在红酒架子前头挑了半天，拿起一瓶法国的，看了看价签，放下了；拿起一瓶意大利的，瓶子上全是外文，看不懂，又放下了。
“你说他们喝什么？”许棠问。
“林骁说他开威士忌。”
“那红酒就是摆着看的。”许棠说，“摆着看的，买好看的。”
许棠又在架子前头转了一圈，挑了一瓶智利的，不贵，两百出头，包装好看，瓶身上画着一只鸟。又在旁边的花店买了一束花，白色的洋桔梗，配了几枝尤加利叶，花店的姑娘拿牛皮纸包好，系了一根麻绳。
两个人一个拎着红酒，一个捧着花，走回小区。
傍晚的光是橘色的，照着小区里那几排新种的香樟树，树还小，树干上缠着草绳。楼下的空地上，几个孩子在骑自行车，一个老太太坐在长椅上，看着他们骑，嘴里喊着慢点慢点。
单元门是刷卡的。许棠刷了卡，推开门，大堂里很凉，大理石地面擦得发亮，映着两个人的影子。
两部电梯，一部停在二十几楼，一部停在一楼，门开着，里头没人，轿厢顶上的灯白白地亮着。
许棠走进去。陆川跟进去。
电梯里四面是不锈钢，映着两个人。许棠捧着那束白色的洋桔梗，陆川拎着那瓶画着鸟的红酒。不锈钢里的许棠穿着一条酒红色的裙子，新买的，出门前陆川拿剪刀替她剪的吊牌，剪的时候许棠背对着他，撩着头发，后颈上那几根碎发被他的呼吸吹得动。不锈钢里的陆川穿着一件蓝衬衫，许棠下午替他挑的，扣子是他自己扣的，从上到下，扣得整整齐齐。
电梯门开着，没合上。
许棠站在按钮前头，看着那一排数字，一到三十。十八在中间偏上。
许棠没马上按。
她侧过头，看了陆川一眼。陆川也看着她。不锈钢里映着两个人对看着，映着那束花，那瓶酒，映着电梯门外头大堂里的光。
许棠空着的那只手伸过来，找到了陆川拎着红酒的那只手，手指钻进他的手指缝里，捏了一下。
捏得很轻，很短，捏完了就松开了。
然后许棠转回头去，抬起手，食指伸出来，按在了十八那个按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