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色龙眠乡】（31-37）作者：臻帅超人

【春色龙眠乡】（31-37）
 作者：臻帅超人
 2026/11/14  摘自：八叉书库
第31章 过去的梦魇
繁
  吊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低鸣和偶尔从走廊传来的脚步声。周语馨靠在椅背上，眼睛熬得通红，一只手还搭在李昂的胳膊上。
  李昂的呼吸忽然慢了下来。
  他的胸口还在起伏，但频率越来越缓，缓到几乎看不出。脸上的潮红慢慢褪去，变成一种接近透明的白。周语馨的手贴在他胳膊上，觉得他的皮肤在变凉。
  她把他的手攥紧了些，没动，就那么攥着。
  然后她抬起头，对着空荡荡的病房低声开口：“到底怎么回事，你不是一直在小昂身边的吗？怎么还会让他出事？”
  没人应她。病房里还是那个样子，空调嗡嗡地响，吊瓶一滴一滴往下滴。
  “我那么信你。”周语馨的声音压着，像是从嗓子眼里一点点挤出来的，牙关咬得紧紧的，“六年时间……你一直在，你说你能护住他，我就信了你。现在他烧成这样，连医生都查不出问题，你在哪儿？”
  她盯着床头的吊瓶架子，好像那上头挂着什么看不见的人。
  “你说话。”
  病房里静了几秒，吊瓶里的液体滴了一滴下去，水面轻轻晃了一下。
  然后有个声音响起来。
  那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又像贴着耳朵在说话，分不清左右。是个女人的声音，不尖，也不老，淡淡的，像隔着一层纱在讲电话。
  “事情出了点意外。”
  周语馨的手停在李昂胳膊上。
  “意外？”她转过头，对着空气，“什么意外？”
  那声音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然后说：“前几天，我就已经陷入了沉睡。”
  周语馨深吸了一口气，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沉睡？”
  “嗯。”那声音应得很干脆，也不带什么歉意，“我如今只剩一缕残魂。平日里，我的精力都用在压制他体内的血脉之力上。那东西太强，他如今这副小身板可顶不住。压着它，我就腾不出多余的力气。平日里除了他遇到危险，我大多时候都是睡着的。”
  周语馨慢慢把李昂的手放回床上，给他掖了掖被角，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条缝。外头是镇子里的街，对面有个杂货铺，门口摆着几箱矿泉水。她站在窗边，背对着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你睡过去了，然后呢？他今天烧成这样，到底是因为什么？”
  “血脉出了岔子。”那声音说，“这几天他接触到的东西，对他的刺激太大了。情绪、身体，都有。血脉被他自己的那些反应勾得往上涌，我睡着的时候没压住，就冲出来了。”
  “刺激？”周语馨转过身来，“什么刺激？”
  那声音没马上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这个你得问他。”
  周语馨张了张嘴，又合上。她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个蜷成一团的小人，嘴唇干得起了白皮，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她没再追问，走回床边坐下，把手伸进被子里，摸到李昂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捏了捏。
  “那现在怎么办？”她问，“就这么让他烧着？”
  “烧不了多久。”那声音说，“我醒了，就能压下去。但压下去之后，他得缓两天。血脉这东西不是压住就完了，它冲过一次，就得缓一缓。这两天别让他累着，别让他太激动，吃的清淡些，多睡。”
  “就这些？”
  “就这些。”
  周语馨盯着李昂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你要是再睡过去呢？”
  那声音沉默了一下，没接这个话。
  她低下头，把额头贴在李昂的手背上，闭了闭眼。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吊瓶里的液体继续一滴一滴往下落。
  ————————
  李昂三岁那年的高烧，周语馨到现在都记得。
  那天下午孩子还好好的，在客厅地板上推他的小汽车，嘴里嘟嘟嘟地学着喇叭响。
  周语馨在厨房切菜，听见他笑，还探头出来看了一眼。
  傍晚吃饭的时候，李昂扒了两口饭就说不想吃了，脑袋往椅背上一靠，眼皮耷拉下来。
  周语馨走过去摸他的额头，手刚贴上去就缩了一下，烫的。
  当天晚上就送进了医院。
  体温计夹在腋下五分钟，拿出来一看，三十九度八。
  护士又量了一遍，还是三十九度八。值班医生开了退烧药，喂下去，两个小时过去，再量，三十九度八。
  物理降温，温水擦身，冰袋敷额头，什么都试了，体温表上的水银柱稳稳当当地停在三十九点八那个刻度上，一动不动。
  第二天，李景龙把香江能请的专家都请来了。
  一个从港大医学院退下来的老教授，一个在私立医院做了二十年儿科主任的，还有一个从国外回来的博士。
  周山海那边也动了关系，从省城调了两位泰斗级的人物，一个搞感染科的，一个搞免疫系统的。
  五个人轮番进病房，抽血、化验、拍片、做B超，能做的检查全做了一遍，报告堆了厚厚一摞，五个人坐在一起研究了半天，最后给出的结论是：各项指标都正常，找不出感染源，也找不出病因。
  “可能是病毒性的，但查不出具体是哪一种。”老教授摘下眼镜擦了擦，语气很谨慎，“先观察吧。”
  “观察多久？”周语馨站在病房门口问。
  “看情况。烧退了就好，退不下来……”老教授没往下说。
  三十九度八，连续三天。
  正常人烧到三十九度五以上，超过六个小时就可能出现意识模糊、脱水、抽搐。
  连续三天维持在这个温度，普通人就算不退烧，人也早就垮了，至少是昏昏沉沉、说胡话、全身脱水到皮肤失去弹性。
  可李昂除了第一天晚上蔫了一会儿，第二天反而精神了些，不哭不闹，就是懒，躺在床上玩手指头，偶尔要水喝。
  护士来抽血的时候他还会说谢谢，声音软软的，把那个年轻护士说得眼眶都红了。
  第三天，体温还是三十九度八。
  周语馨把单位的事全推了，电话关机，让陈叔回去跟老爷子说一声，这几天别找她。
  她在病房里支了张行军床，就在李昂病床旁边，晚上和衣躺着，听见他翻身就醒。
  三天下来，她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干得起了白皮，头发拿皮筋随便一扎，碎发掉下来也顾不上拨。
  李景龙来过两趟，第一趟待了半个小时，站在床尾看着孙子，什么话都没说，走的时候在走廊里叹了口气。第二趟带了林秀芝来，老太太一进门看见李昂那张小脸烧得通红，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语馨啊，你回去歇一歇，今晚妈在这儿守着。”林秀芝拉着她的手劝。
  “不用，我守着就行。”
  “你都三天没合眼了，再熬下去你先倒了。”
  “妈，我真没事。”
  林秀芝劝不动她，转头去看李景龙。
  老爷子拄着拐杖站在窗边，看了看周语馨的脸色，没吭声。
  他了解这个儿媳妇，劝也没用。
  周山海和赵婉容也来过。赵婉容是跟林秀芝一起来的，两个老太太在病房里待了一下午，轮流抱着李昂哄。
  李昂烧得迷迷糊糊的，还认得外婆和奶奶，伸手要她们抱。
  赵婉容把他搂在怀里，摸着他滚烫的额头，眼泪掉在他头发上。
  “这孩子遭了多大的罪啊。”赵婉容出来的时候跟周山海说，声音都哑了，“上回丢了差点没找回来，这回又烧成这样，老天爷怎么就可着一个孩子折腾。”
  周山海没说话，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让语馨注意身体，别孩子好了她倒了。”
  可谁劝都没用。周语馨就跟钉在病房里了一样，一步不肯离开。
  第三天夜里，病房里只剩她和李昂。
  灯关了大半，只留着床头一盏小夜灯，黄黄的光照着半面墙。
  李昂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小脸还是红的，嘴唇干得起了皮，呼吸又浅又急。吊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楚。
  周语馨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盆里的温水已经换了第三遍。
  她拿毛巾浸了水，拧到半干，先从李昂的胳膊开始擦，慢慢擦到腋下，再擦到胸口。
  擦过的地方水汽蒸发，带走一点热量，可过不了几分钟，皮肤又烫回去。
  她擦了胳膊，擦了胸口，擦了腿，最后把毛巾翻了个面，去擦他的脸。
  毛巾从额头往下擦，经过眼睛，经过鼻子，擦到脸颊的时候，她实在太累了，脑袋晃了两下，眼皮往下沉，差点一头栽在床沿上。
  她猛地睁开眼，拿手撑住床沿，使劲晃了晃脑袋，把那股困劲压下去。
  就在这时候，她手里的毛巾还贴在李昂的脸上，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那声音不尖，也不沉，平平稳稳的，像有人隔着一层纱在说话。
  女声，音色干净，不高不低，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听着又觉得那声音不是从嗓子里出来的，更像是直接响在耳朵里面。
  “周语馨。”
  周语馨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头，环顾四周。病房里除了她和李昂，没有别人。门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陪护的折叠椅空着，床头柜上放着她没吃完的半盒饼干。
  她以为是自己幻听了。三天没怎么睡，耳朵里嗡嗡响也是常有的事。她低下头继续给李昂擦脸，毛巾刚碰到他的下巴，那个声音又响了。
  周语馨猛地站起来。凳子被她带倒了，咣当一声砸在地砖上。她退了两步，后背撞上墙壁，眼睛在病房里来回扫，扫了两圈，什么都没找到。
  “谁？”她的声音发紧，“谁在说话？”
  没人应。
  她站在墙边，胸口一起一伏的。过了几秒，她慢慢挪回床边，伸手去摸李昂的额头。
  还是烫的。就在她手指头碰到他皮肤的时候，声音又响了，这次近了一些，好像就在她旁边。
  “去准备几样东西。茯苓三两，白术二两，炙甘草一两，紫血灵芝一片，九幽还魂草七叶、太阴玄冰砂二两，一并研成细粉。水三碗煎到一碗，给他灌下去。另外再去买犀角粉，不用多，一钱就够，分三次冲服。还有——龙骨、牡蛎各半斤，拿回来磨成粉，用醋调了，敷在他脚底和手腕上。这些东西两天之内凑齐，他的烧能退大半。”
  周语馨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茯苓、白术、炙甘草这些她听说过，后面那些什么血灵芝、还魂草，她连是什么都不知道。
  “你是谁？”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些。
  声音没回答，但病房里响起了另一种动静。悉悉索索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纸面上划。
  周语馨转过头，看向床头柜。柜面上放着一本病历本和一支圆珠笔，那是白天护士留下的。那支圆珠笔此刻正悬在半空里，笔尖朝下，在病历本的空白页上飞快地写着。笔杆没有手握着，就自己立在那儿，一笔一画地往下落，字写得很快，但每个字都清楚。
  写完了，笔“啪”地一声掉在柜面上，滚了两圈停住。周语馨走过去，拿起病历本一看，上面写了一整页的药名和分量，跟刚才那声音说的一模一样，最后还多了一行：孩子醒后，用太阴玄冰砂、党参、黄芪、当归炖老母鸡，喝汤不吃肉，连喝三天。
  周语馨把病历本攥在手里，转过身来，对着空荡荡的病房，声音发颤：“你到底是谁？”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李昂的身体开始发光。
  那光是从他胸口发出来的，淡淡的金色，不刺眼，但很清楚。光从他皮肤底下透出来，把被子照得一片暖黄。光越来越亮，从胸口漫到胳膊，漫到腿，最后整个人都裹在一层薄薄的金光里。周语馨伸手想去碰他，手伸到一半，那光忽然从他身上浮起来，离开他的身体，在半空中聚成一团。
  那团金光在半空里翻了一下，拉长，弯折，拧成一股。先出来的是头，有角，有须。然后是身子，一节一节地拉出来，鳞片一层一层的。四条爪子从身子底下伸出来，尾巴从后面绕上来。它不大，也就一只猫那么长，浮在病床上面，盘着身子，头朝着周语馨。
  金光慢慢暗下去，龙的形状却更清楚了。鳞片是金色的，角是金色的，眼睛也是金色的，整个浮在半空里，尾巴轻轻摆着，像在空气里游水。
  周语馨站在床边，仰着头看它，手里的病历本掉在地上，她也没去捡。
  那条小龙在空气里游了半圈，游到她面前，停住了。它张开嘴，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回是从龙嘴里出来的，比刚才清楚多了。
  “我是他的母亲……”
第32章 过去的故事
繁
  周语馨站在床边，仰着头，看着那条浮在半空的金色小龙。她的脑子里嗡嗡响，像有一团乱麻在里头搅。
  “我是他的母亲。”
  这句话落进她耳朵里，她第一反应是——荒唐。
  太荒唐了。她怀胎十个月，挺着肚子做过每一次产检，吐过，水肿过，半夜抽筋疼醒过。
  生他的时候疼了十几个小时，差点没从产床上下来。他生下来第一声哭，是她听见的。第一口奶，是她喂的。
  第一个词叫的是妈妈，也是她教的。
  现在一条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发光小东西，浮在她儿子床上，跟她说“我是他母亲”？
  她抬手就往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啪的一声，又脆又响，半边脸火辣辣的。
  疼。不是做梦。
  她咽了口口水，把拳头攥紧了，盯着那条小龙。
  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是他母亲？那我是什么？”
  小金龙悬在半空，尾巴轻轻摆着，没有马上回答。
  “我怀了他十个月。我生他的时候差点死在产床上。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周语馨往前走了一步，声音越说越急，“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他发个烧我三天没合眼。你是什么东西，也配说这种话？”
  她越说越气，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吼完，她扑到床边，把李昂护在身后，两只手朝那条小龙拍过去。
  她的手拍了个空。指尖穿过龙的身体，带出一片散碎的金光。金光散开，在空中飘了两秒，又慢慢聚拢，重新拧成那条小龙的形状。尾巴还在摆，眼睛还盯着她。
  她又拍了一下，还是这样。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滚出去！”周语馨的声音已经变了调，“从我儿子身上滚出去！”
  她伸手去够床头的警报按钮。手指头快碰到的时候，整个人忽然僵住了。从脚底到头顶，像被人拿绳子捆了几道，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她张着嘴，喊不出声。眼睛还能动，还能瞪人。她瞪着那条小龙，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小金龙游近了一点，悬在她面前，跟她平视。龙嘴没动，声音却清清楚楚地响在病房里，还是那个女声，不冷不热的。
  “你们现在的人，倒是比从前莽撞多了，也什么都不懂。”
  它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点叹气似的东西：“我记不清多少年没跟人说过话了。你们这世道，跟我那会儿，隔得太远了。远到我都快忘了从前是什么样。”
  周语馨动不了，也说不出话，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扭曲起来，眉毛拧着，嘴角往下撇，牙关咬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她恨不得把这条东西嚼碎了咽下去。
  小金龙看着她，又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喊人，想叫人来看，想把我弄走。可你喊不来。这间病房里的动静，传不到外面去。我活了那么久，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它摆了摆尾巴，语气缓下来：“你听我说完，再骂也不迟。”
  周语馨还是瞪它。可它好像也不在乎她瞪不瞪。
  “龙族至高无上的部族。在我那个年代，天上地下，没有不知道我名字的。四海八荒，刮风下雨，都得先问过我。你们现在画在墙上的那些龙，雕在柱子上的那些龙，都是照着我的样子画的，画得不太像就是了。”
  它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什么起伏，倒像是在讲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我属应龙一族。你们现在的人，把应龙叫‘龙中之贵’，说我们能兴云雨、能司旱涝、能开江河。这话不算全错。我活着的时候，确实能管这些。可那是后来的事了。我这一族，往上追，追到开天辟地那会儿，天地间还乱糟糟的，到处都是没长成的山，没流成道的河。我们应龙是头一批站稳了脚跟的。”
  周语馨听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她没法动，也没法说话，只能用耳朵听。
  小金龙又游近了一点。
  “你想知道我是谁。我告诉你了，我是应龙。你问我在你儿子身上做什么。这话说来长。”
  它没再往下说，龙嘴一张，一道金光从嘴里喷出来，朝周语馨脸上射过去。
  那光来得太快，她根本来不及闭眼。
  金光没进眼睛里，没进皮肤里。它像是直接钻进了脑子里。周语馨只觉得眼前一黑，再亮起来的时候，什么都变了。
  她不在病房里了。
  脚下踩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又硬又冷。
  四周全是山，高得看不到顶。天上没有太阳，也没有云，灰蒙蒙的一片，像被谁拿一块脏布盖住了。
  远处有轰隆隆的声响，像打雷，又像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滚。
  她看见一群人，穿的衣服跟现在完全不一样，宽袍大袖的，有的头发用簪子挽着，有的披散着。
  这些人站在山头上，有的手里捏着剑诀，有的脚下踩着发光的圆盘。
  天上飞着更大的东西，看不清全貌，只看见鳞片和爪子从云里露出来。
  画面一转，到了一座城里。
  城很大，墙很高，可城里在着火，烟柱子一根一根往上冒。
  天上掉下来一道白光，砸在城墙上，整面墙塌下去一大截。
  有人从废墟里爬出来，满身是血，爬了两步又趴下去了。
  画面再一转。
  一个穿白衣的人站在半空里，底下是一片战场，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不知道多少人。
  那人抬手往天上劈了一下。
  天裂开了。真的裂开了，像一块布被人从中间撕了一刀，裂缝里透出刺眼的光，有东西从裂缝里往下淌，淌到地上，地就裂了。
  周语馨看得心口发紧。她不知道这些画面是什么，也不知道它们意味着什么。她就是觉得害怕。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害怕，像小时候看打雷闪电，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画面慢慢收了，又回到了病房。她还在原地站着，腿有点软，手还在发麻。那条小金龙还在她面前，尾巴慢慢摆着。
  “你看见了。”小金龙说。
  周语馨没说话，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那些都是从前的事。我活着的时候，世界是这个样子的。你们现在的人，把那些事写成故事，编成戏，唱了几千年。可真的见过的人，没几个了。”
  它顿了一下，又说：“我参过一场仗。很远很远之前的事了。那场仗没什么道理可讲。我们那会儿的修士，比现在的人能折腾得多，要的东西也多。天要收，地要收，恨不得把整座山都挖空了炼成法宝。天道不干了。它要收回去。”
  它把身子盘了一圈，尾巴搭在自己背上。
  “我参战的原因很简单。我肚子里揣着一个。我这一族，到那时候已经没剩几个了。我肚子里那个，可能就是最后一个。我得让他活。所以我去打了。”
  周语馨听着，拳头慢慢松了。
  “打输了。”小金龙说得很干脆，“没什么好瞒的。输得挺惨。我受了重创，没力气再打下去，只能跑。跑到了一个山沟沟里，底下埋着几个跟我差不多时候死的大能。我钻进去，就睡过去了。”
  “那后来呢？”周语馨终于能开口了。
  “后来？后来就一直睡。睡了几千万年，睡到那天晚上，他掉进水里的时候，我那时候刚醒，迷迷糊糊的，就感觉水里有个东西，我伸了一缕念头出去探，一探就探到他身上了。”
  “那你现在怎么在这里？”
  “他烧成这样，我再不来，他撑不过今晚。”小金龙把脑袋歪了歪，“他体内的血脉被我压着压了几年，压不住了。我要是再睡下去，他自己就能把自己烧干了。所以我得出来。”
  周语馨看着它，又回头看了看床上的李昂。他的脸还是红的，但比刚才淡了些。
  “你说你是他母亲。”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下去，没那么冲了。
  “怀他的人是你，生他的人是你，把他拉扯大的也是你……我没抢你的意思。”
  小金龙把尾巴收回去，盘在自己身下，悬在半空里，眼睛没离开周语馨的脸。
  “你方才说，你怀了他十个月，生他的时候差点死在产床上。这话我信。我也怀过，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周语馨没接话，只是看着它。
  “我怀的那个，比你肚子里揣的苦多了。”小金龙的声音不快不慢的，像在说一件隔了很久的事，“我揣着蛋的时候，身子已经是残破的了。那场仗打得太狠，五脏六腑没一样是好的。按你们现在的话说，就是一口气吊着。我找那个山沟沟钻进去，本来就是打算死在那儿的。可肚子里有动静，我就想着，再撑一撑。撑到蛋下出来，再死也不迟。”
  它顿了顿，龙嘴张了张，像是在斟酌什么。
  “后来我撑下来了。蛋下了。可天地变了。”
  “变了？”
  “灵气没了。这方星系，不知道出了什么岔子，灵气一点一点往外泄，泄到最后，一丝都不剩了。你们现在的人感觉不到，那是因为你们打娘胎里生下来就没沾过灵气，所以不觉得少了什么。可我那个年代，天上地下到处都是。没了就是没了，像人突然断了气。”
  小金龙摆了一下尾巴，语气里没什么情绪，但语速比刚才慢了。
  “我下出来的那个蛋，是个死胎。”
  周语馨的眉头动了一下。
  “灵气不够，它在我肚子里就没长全。壳是软的，里头的东西也不成型。我守着它，拿自己的魂力往里灌，灌一口，它就亮一下，不灌就暗下去。我知道这东西活不了。可我是它娘，我总不能看着它就这么凉了。”
  它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给了周语馨一点时间消化。周语馨没吭声，但她的眼神没刚才那么凶了。
  “我就这么守着，守了几千万年。它没死透，我也没让它活过来。”小金龙说，“四十年。”
  “四十年？”
  “四十年前，这地方的灵气好像又冒出来一点了。不多，就一丝，跟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的水一样。可对我来说，那一丝就够我缓一口气了。我缓过来了，就能接着给蛋灌魂力。灌了几十年，蛋总算稳住了，不会随时凉下去了。可也仅此而已，它还是孵不出来。我自己的魂力有限，光靠我一个人，再灌一千年它也出不了壳。”
  周语馨听到这里，低头看了看床上的李昂。他还在睡着，脸上的潮红退了大半，呼吸也匀了，就是嘴唇还干着。
  “那后来呢？”她问。
  “后来就等到了。”小金龙转过头，也看了看李昂，“那天晚上，我救了他。”
  它把脑袋转回来，对着周语馨。
  “这孩子掉进水里的时候，我探到他身上的时候，他身上的东西干净得不像话。一个才生下来没几天的婴儿，魂是魂，魄是魄，一点脏东西都没沾上。你们现在的人，活到十几岁，魂里头就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了。他没有。干净得跟刚下的雪一样。”
  周语馨的嘴唇动了动：“所以你就……”
  “我没想害他。”小金龙说得很快，像是怕她误会，“我那时候只剩一缕残魂，连动都动不了，只能缩在水底。可那孩子的身子太合适了。又干净，又软，又没长成。我守着那颗死蛋守了几千万年，等的就是一个这样的身子。”
  “你把他怎么了？”周语馨的声音紧了。
  “没怎么。我把蛋放进去了。”
  周语馨愣了一下。
  “我用的是一道上古妖族的秘术。那秘术是女希氏传下来的，本来就残缺，后来有人补过几回，传到我手上的时候已经不太全了。可我知道那东西是干什么的——把两个活不成的，凑成一个能活的。”
  小金龙摆了摆尾巴，声音低了些：“我把蛋跟那孩子融到一块了。蛋里的东西散进他身子里，他的身子也渗进蛋里。两个都活不了的东西，拼在一起，活下来了。”
  周语馨坐在床边，半天没说话。
  “所以……他现在……”她慢慢开口。
  “他从冲破蛋壳迎接黎明的时候，血脉、根骨，都跟着变了。他现在是人，也是龙。”
  周语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慢慢收拢，又松开。
  “你管这个叫什么？”她问。
  “那秘术的推演，是照着两个东西拼成一个去的。你们现在的人，管这个叫……”
  “人造混血。”周语馨接过去，声音里带着点不可思议。
  小金龙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把脑袋歪了歪。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它说，“你想说，你生他的时候，他还是个人。你现在知道了，他身体里有别的东西。你怕他不是你儿子了。”
  周语馨没说话。
  “他是你儿子。”小金龙说，“他身子里的东西已经改了，可他那条命是从你肚子里带出来的，这点没变。你喂他吃的每一口奶，你给他换的每一块尿布，你半夜爬起来给他盖的每一次被子，这些东西，蛋给不了他。是你给的。”
  周语馨的手攥紧了。
  “我守了那颗蛋几千万年，没让它死透。可我没喂过它一口奶，没给它换过一块尿布，没半夜爬起来给它盖过被子。这些事，都是你做的。”小金龙的声音低下去，“我要是能替它做，我早就做了。”
  病房里安静了一阵。吊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
  周语馨慢慢抬起头来，看着那条小金龙。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掉泪。
  “你方才说，你守了几千万年。”她说，“你就没想过，找个别的法子？”
  “想过。想了几千万年。没找到。”小金龙说得干脆，“你当我不想让它好好活？可这天地间就剩那么一点灵气，我一个人灌，灌到天荒地老它也孵不出来。那孩子掉进来的时候，我知道，这是我等了几千万年的那个机会。我要是错过了，这辈子都不会再有第二个了。”
第33章 名叫欢喜的药房
繁
  “这是我们两的儿子。”小金龙说这话的时候，尾巴轻轻摆了一下，语气里没什么起伏。
  周语馨站在床边，看着它，又低头看了看床上的李昂。她的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
  “我怎么信你？”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抖，“你说这些，我凭什么信？”
  小金龙没急着回答，只是悬在那儿，两只金色的眼睛看着她。
  “你方才给我看那些东西，那些画面，那些打仗的、劈天的。可那都是你脑子里想出来的东西，你让我看什么我就看见什么，我怎么知道是真的？”
  “我没法给你证。”小金龙说，“我嘴里说出来的话，你不信，我给你看的东西，你也能说是我编的。你现在想找我要一个说法，可这个说法我给不了。”
  周语馨咬了咬牙。
  “可有一件事，你能自己看。”小金龙游近了一点，悬在李昂床头上方，“你过来看看他。”
  周语馨没动。
  “你过来。”小金龙又说了一遍，声音不重，但没得商量。
  周语馨慢慢挪到床边，弯下腰去看李昂。
  他还在睡，脸上的潮红退了大半，嘴唇也没那么干了。
  小金龙把脑袋凑近李昂的胸口，张嘴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带着一点金色的光，落在李昂的皮肤上，光散开，李昂的胸口慢慢透出一层淡金色的纹路，像是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亮。
  “看见了没有？”小金龙问。
  周语馨看见了。那层光在李昂皮肤底下游走，顺着血管的方向，从胸口往胳膊、往腿走。
  纹路不粗，细细的，跟蜘蛛网差不多。
  “他=的血脉，现在压不住了，它自己往外涌。”小金龙把脑袋缩回去，“这叫返祖。他身体里的龙族血脉被激活了，往祖宗那条路上走。要是没意外，他将来能长成祖龙。”
  “祖龙？”
  “龙族最老的那位。”小金龙说，“跟天地同寿，跟大道争锋。可那是将来。现在不行。”
  周语馨的手攥紧了被角。
  “我还能压一阵子。”小金龙说，“可压不了多久。你得去找药。我刚才说的那些，你去找。找回来了，就能把他血脉稳住。稳住了，他就能慢慢长。要是找不到……”
  它没往下说。
  “要是找不到呢？”周语馨问。
  “找不到，就压不住了。压不住，反噬起来，就不是发烧这么简单了。”
  周语馨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李昂。他的脸还是白的，但比刚才好了一些。那层金色的纹路还在皮肤底下慢慢游着，不紧不慢的，像蛇在草里爬。
  “你说的那些药。”她抬起头，“紫血灵芝，还魂草。这些东西我听都没听过。你让我去哪找？”
  “我不知道你们现在这世道哪有这些东西。”小金龙说，“我睡了几千万年，醒过来以后就没出过水底。你们现在怎么找东西，我不懂。”
  周语馨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好。”她说，“我找。”
  第二天一早，她给李景龙打了电话。
  老爷子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吃早饭，听完周语馨说的话，筷子搁在碗沿上，半天没动。
  “紫血灵芝？还魂草？”李景龙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点不可思议，“语馨，你从哪听来的这些东西？这是药还是小说？”
  “爸，您别问从哪听来的。您就帮我找找。这些东西对我很重要。”
  “对孩子重要？”
  “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
  “行。我让人去问。”李景龙说，“可这东西听着就不像正经药，你别抱太大指望。”
  周语馨又给周山海打了电话。周山海听完，问了一句：“你是不是遇上什么人了？”
  “没有。就是打听到一个偏方。”
  “偏方。”周山海重复了一遍，语气里不太信，“什么偏方会写这什么幺蛾子还魂草？”
  “爸，您先帮我找找。找到了我再跟您解释。”
  周山海叹了口气：“行。我问问澳都那边的人。”
  两天过去，没消息。
  李景龙那边的人问了一圈，药铺、中医馆、做药材生意的老关系，没一个人听过“紫血灵芝”这种东西。还魂草倒是有几个人说听过，可说的都是小说里的东西，现实里没人见过。
  周山海那边也差不多。
  半个国家的药材市场问遍了，没有。
  周语馨又等了两天，还是没消息。
  她白天在医院守着李昂，晚上回去翻手机、查资料，能想到的地方都问了一遍，没有。
  第五天，林秀芝来医院看李昂，周语馨把这事跟她说了。
  林秀芝听完，愣了半天。
  “语馨，你跟我说实话。这些东西，是谁告诉你的？”
  “妈，我不能说。”
  “你不能说？”林秀芝急了，“你不能说，又让我去找这些听都没听过的东西，你让我怎么帮你？你这是听谁胡说的？是不是哪个江湖郎中骗你？现在骗子多得很，你可别上当。”
  “妈，没骗子。我知道这些东西听着不像真的，可它们是真的。我亲眼……”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
  “你亲眼什么？”
  “没什么。”周语馨把话咽回去，“妈，您就信我这一回。帮我找找。”
  林秀芝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一声：“行。我托人去问。可你别抱太大希望。”
  赵婉容那边也是差不多的反应。
  她听完周语馨说的话，第一句是“语馨你是不是累糊涂了”，第二句是“什么还魂草，那不是电视剧里才有的东西吗”。
  周语馨没解释，只是求她帮忙，而赵婉容自然是答应了。
  又过了两天，陈叔来了医院一趟。他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纸条，表情有点犹豫。
  “大小姐，你让我打听的那些药。”
  周语馨站起来：“有消息了？”
  “有点消息。”陈叔把纸条递过去，“我一个老关系，以前在北方做药材生意的，现在退了。我问他认不认识紫血灵芝和还魂草，他说这东西他没见过，但听过。”
  “听过？”
  “他说早年间，他曾去过南方的一座小城向某位高人请教过药方，在那里他曾了解过，有个地方专门卖这种稀奇古怪的药材。”
  “哪家？”
  陈叔指了指纸条上的字：“欢喜堂。”
  待陈叔出去后，周语馨把那张纸条攥在手里，看了两遍，抬起头来。
  “石湖城。”她念了一遍，“我现在就去。”
  她转身去拿包，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李昂。他还在睡，脸上的潮红已经退干净了，嘴唇也不干了，呼吸匀匀的，看着跟平常睡着了没什么两样。可她要是走了，万一他再烧起来呢？万一夜里又出什么岔子呢？
  她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框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你去吧。”
  声音从身后响起来，还是那个女声，不冷不热的。
  周语馨回过头。那条小金龙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浮出来了，悬在李昂床头上方，尾巴慢慢摆着。
  “我在这儿看着。他出不了事。”
  周语馨没动。
  “你听说过幼鸟学飞没有？”小金龙问。
  周语馨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老鸟把窝搭好了，食儿喂到嘴边，幼鸟长大了，老鸟就得把它往外推。不推，它一辈子窝在窝里，翅膀都长不开。你把它搂在怀里搂得越紧，它越飞不起来。”
  “我儿子不是鸟！”
  “他不是鸟，可道理差不多。你扛不了他的血脉，我也扛不了。我能压一阵子，可压完了，还得靠他自己成长。你把他绑在身边，他长不起来。”
  周语馨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
  “他要是出事了……”
  “出不了。”小金龙打断她，“我是他唯二的母亲。你疼他，我也疼他。我不会让他出事。”
  周语馨沉默了一阵。她把包背上，走到床边，弯腰在李昂额头上亲了一下。他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没醒。
  “妈妈去给你找药，很快就回来。”她小声说。
  然后她直起身，看了小金龙一眼，没再说话，推门出去了。
  石湖城比周语馨想的要新。
  她从高铁站出来的时候，天刚擦黑。
  站前广场大得望不到边，地砖是浅灰色的，一块一块拼得严丝合缝。
  广场上没什么人，几辆无人驾驶的摆渡车在固定线路上来回跑，车身上印着发光的路线图。
  远处的楼群高得离谱，玻璃幕墙一片连着一片，楼顶的灯带把半边天都映亮了。
  她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地址。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欢喜堂？那地儿偏，在城边子上，快到工业区了。”
  “偏就偏吧，去就行。”
  车子开了快四十分钟。从市中心往外走，楼越来越矮，路越来越窄，路灯也没那么亮了。最后车子拐进一条巷子，巷口有棵老槐树，树底下蹲着只野猫，看见车灯也不躲。司机把车停在巷子中间，往前一指：“就那儿，亮着灯那个。”
  周语馨下了车。巷子不长，两边是旧式的两层小楼，墙皮有些剥落，窗户上挂着晾晒的衣服。
  巷子尽头有一间铺面，门脸不大，门头上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刻着“欢喜堂”三个字，漆掉了一半，露着底下的木头纹。
  她走过去，推开半掩的木门。
  铺子里比外面看着要大一些。靠墙一排药柜，抽屉上贴着标签，字迹模糊。
  柜台上摆着几本旧账本，一杆小秤，还有一盏台灯，灯罩是绿的，把柜台照得一片暖黄。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看着三十出头，穿一件素色的棉麻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
  眉眼生得好看，不是那种扎眼的漂亮，是耐看的，越看越觉得舒服。
  她手里捏着一块抹布，正在擦柜台，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周语馨走到柜台前，把包放在台面上，开口的时候嗓子有点紧：“老板，我想买几样药材。紫血灵芝、九幽还魂草、太阴玄冰砂，还有犀角粉。”
  美妇放下抹布，看了她一眼，没急着应声，先问：“有药方吗？我看看。”
  周语馨从包里掏出那张病历本，翻到写了字的那一页，递过去。
  美妇接过来，低头看了一遍。她的眉头慢慢皱起来，手指头在纸面上点了点，又从头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把本子搁在柜台上，抬起头来。
  “这方子是谁给你开的？”
  “一个……长辈。”
  “长辈？”美妇把病历本往她那边推了推，“你这位长辈，是做什么的？这上面的药，有几味我认得，有几味我连听都没听过。茯苓白术炙甘草，这些是寻常东西，可后面那几味——紫血灵芝、九幽还魂草、太阴玄冰砂。你知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什么？”
  周语馨摇头。
  “紫血灵芝，我倒是听过，但也只是听过。据说长在阴气重的地方，几百年才长一朵。九幽还魂草，这名字听着就像小说里编的，我做了这么多年药材生意，没见过，也没听同行说过谁见过。太阴玄冰砂就更不用说了，这东西要是真有，那也不是药，那是……”她顿了顿，没往下说。
  “是什么？”
  “是别的东西。”美妇没解释，只是把病历本又推了推，“你这方子，我不敢抓。抓了出了事，算谁的？你回去问问你那位长辈，这些药到底是从哪来的。他要是说不清楚，我劝你也别找了。”
  周语馨急了，往前探了探身子：“老板，我知道这些东西听着不靠谱。可这方子不是乱开的，我儿子现在躺在医院里，烧了好几天退不下来，医生查不出毛病。我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找这些药。您要是能帮我，多少钱我都给。”
  美妇看着她，没说话。
  “我求您了。我就这一个儿子，他才三岁。您要是知道这些东西在哪能弄到，告诉我一声就行。我自己去弄，弄出什么事都算我自己的。”
  美妇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铺子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阵嘻嘻哈哈的笑声先涌进来，然后是脚步声。周语馨转过头去，看见一个年轻男人走进来，肩膀上坐着个小女孩，四五岁的样子，手里举着个纸风车，风车被门外的风吹得呼呼转。小女孩笑得很响，两只脚在男人肩膀上晃来晃去。
  “到了到了，别晃了，再晃你爸要摔了。”年轻男人歪着头躲小女孩的脚。
  “我要下来！我要下来！”小女孩拍着他的脑袋喊。
  男人弯下腰，把她从肩膀上放下来。小女孩脚一沾地就跑起来，穿过铺子往柜台后面钻，一头扎进美妇怀里。
  “姥姥！”
  美妇被她撞得往后仰了一下，笑着把她搂住，捏了捏她的小脸：“你不是跟你爸去找你妈了吗？怎么跑我这儿来了？”
  小女孩窝在她怀里，嘴巴撅起来：“妈妈要给一个什么什么首长的老爷爷做一个很麻烦的手术，要很久很久。爸爸说带我去接妈妈，结果到了医院，妈妈说要晚上才能走。我……我想姥姥了。”
  美妇把她抱到腿上坐着，捏着她的小鼻子：“想姥姥了，还是想来找姐姐玩？”
  小女孩吐了吐舌头，没接话。
  美妇笑着摇摇头，抱着她站起来，往柜台后面的里屋走。走到一半，回头看了那个年轻男人一眼。
  “知道了。”年轻男人摆了摆手。
  周语馨往前迈了一步，想喊住美妇：“老板——”
  话没说完，旁边有人开口了。
  “这药方是哪来的？”
  周语馨转过头。那个年轻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柜台后面了，一只手搭在台面上，另一只手捏着那张病历本，正低头看着上面的字。他翻了一页，又翻回来，看得很仔细。
  周语馨愣了一下。她刚才没看见他走过来，也没听见脚步声。她就转头看了一眼美妇那边，再转回来，这人已经站在柜台后头了。
  “这不是普通人能用的东西。”年轻男人抬起头来，看着她，“你从哪弄来的？”
  周语馨把儿子的事又说了一遍。医院查不出毛病，烧退不下来，有人给了这张方子，让她来找药。她说得很快，怕他打断，说完之后又补了一句：“我知道这些东西听着不像真的，可我儿子等不了。您要是知道哪有，告诉我一声，我自己去弄。”
  年轻男人没接话，低头又看了一遍药方，然后把本子合上，放在柜台上。
  “这些东西，我这儿有。”
  周语馨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紫血灵芝、九幽还魂草、太阴玄冰砂。”年轻男人一样一样念出来，然后转过身，拉开身后药柜最下面那排抽屉。他伸手进去掏了掏，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又拉开旁边一个抽屉，摸出一个纸包，再从最底下那层翻出一个瓷瓶。
  他把三样东西在柜台上摆开，一样一样指给她看：“紫血灵芝，这个你别看它干成这样，泡水里能发起来，一朵能涨到碗口大。九幽还魂草，我这儿就剩七叶，你方子上写的就是七叶，正好够。太阴玄冰砂，这东西不能沾铁，拿木勺子舀，回去用醋调，别用别的。”
  周语馨盯着那三样东西，有点懵。
  “你……你怎么知道我要的是这些？”
  年轻男人把病历本往她那边推了推：“方子上写的。你不是要这些吗？”
  “可这些东西，别人都说找不到。”
  “别人找不到，是因为别人不知道在哪找。”年轻男人把木盒的盖子扣好，又把纸包和瓷瓶推到一块儿，“你运气好，我这儿有。你要是再晚来几个月，这些东西就用完了，得等下一茬。下一茬什么时候长出来，我可说不准。”
  周语馨看着柜台上的三样东西，又抬头看他。年轻男人靠在柜台边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她，表情很淡。
  “你刚才说，你儿子烧了好几天，医院查不出毛病。”
  “嗯。”
  “医生查不出来，你就信一张方子？你就不怕这方子是假的，这些东西吃下去把孩子吃坏了？”
  周语馨沉默了两秒。“怕。”
  “怕还来？”
  “怕也得来。”她说，“我儿子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的，我这个当妈的，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年轻男人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很爱他？”
  周语馨抬起头，看着他。
  “你要不是真爱他，也不会胡乱相信这种听起来跟神话似的东西。”年轻男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什么起伏，像是随口说的，“方子上一半的药连小说都没人写过，你就敢拿着满世界跑。你要不是真没辙了，也不会找到这儿来。”
  周语馨没接话，只是把柜台上的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收进包里，收完了，抬头看他：“多少钱？”
  年轻男人没答她，只是问：“你儿子叫什么？”
  “李昂。”
  年轻男人点了点头，好像记住了这个名字。
第34章 再次面对梦魇
繁
  周语馨走出巷子，拦了辆出租车走了。铺子里的灯还亮着，木门半掩着，巷子里的风吹进来，把柜台上那几张旧账本吹得翻了一页。
  美妇从里屋出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刚才哄孩子的笑。她走到柜台边上，看了一眼台面上空出来的那几块地方——木盒、纸包、瓷瓶都没了。她把手里的抹布往柜台上一搁，转过头看着年轻男人。
  “就这么给了？”
  “嗯。”
  “一分钱没收？”
  “没要。”
  美妇抱着胳膊靠在柜台边上，上下打量他：“你是不是又看上人家了？”
  年轻男人正把抽屉推回去，听到这话转过头来，笑了一声。他走过去，一把搂住美妇的腰，低头对着她的嘴亲了一口，啵的一声脆响。美妇被他亲得往后仰了一下，抬手在他胸口捶了一拳，力道不重，更像拍灰。
  “瞎说什么呢。”男人松开她的嘴，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我都多久没找过新女人了。”
  “多久？”
  “你自己算。”
  “我算不过来。”美妇偏过头，躲开他下巴的胡茬，“你上回带回来的那个，还是我帮你收拾的屋子。”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男人把脸埋进她脖子里，声音闷闷的，“再说就算是想，那也没机会了。”
  美妇推了推他的脑袋：“何出此言？”
  男人没抬头，鼻尖蹭着她的锁骨，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美妇没听清，揪着他的耳朵把他拽起来：“好好说话。”
  “就是有一种感觉。”男人被她揪着耳朵，也不恼，只是偏了偏头，“说不上来。她进门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又说不上哪里不对。等她把儿子的事给说了出来，我心里就差不多有数了。”
  “有什么数？”
  “她跟妈妈很像。”
  美妇愣了一下。
  “不是说长相。”男人补了一句，“是那种劲儿。为了孩子什么都能干，什么都不怕，谁拦着就跟谁急。你看着吧，她回去之后肯定……”
  话没说完，美妇就接了过去：“肯定又是一个溺爱孩子的恋子癖母亲吧。”
  她松开他的耳朵，啧了一声，“看你这感同身受的样子。真是苦了你妈妈了，这会又顶着个大肚子在家养胎。”
  男人嘿嘿笑了一声。
  “你们母子也真是的。”美妇拿手指头戳他的脑门，“一有时间就乱伦做爱肏屄，你说说这是第几胎了？啊？”
  男人被她戳得往后仰，笑着躲：“师娘吃醋了？”
  “我吃什么醋。”美妇把手收回去，抱着胳膊，“我有什么好吃醋的。你妈给你生孩子，那是你妈的事。”
  “那师娘你别让我碰啊。”
  美妇瞪了他一眼，没接话。
  男人凑过去，搂住她的腰，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像只蹭食的猫：“师娘吃醋了。”
  “没有。”
  “吃醋了。”
  “我说没有。”
  美妇被他缠得没脾气，抬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男人嘿嘿笑着，把她往怀里带了带。美妇被他搂得往前倾了半步，刚要说什么，忽然整个人被抱了起来。男人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一只手抄着她的膝弯，把她横抱在胸前。
  美妇惊叫了一声，两只手抓住他的领口：“你干嘛！放我下来！”
  “不放。”男人抱着她往柜台后面的里屋走，“一会儿沁沁就过来了。”
  “沁沁过来关我什么事？”
  “师娘师妹双飞。”男人低头看她，嘴角翘着，“久违了。”
  “久违什么久违。”美妇在他怀里挣了两下，没挣开，索性不挣了，拿手指头戳他的胸口，“大前天不是才……”
  “才什么？”
  “才……”美妇说到一半停住了，脸上有点挂不住，偏过头去，“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不清楚。”男人抱着她走到里屋门口，用脚把帘子挑开，“师娘你给我说说，大前天怎么了？”
  美妇被他抱进里屋，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又急又恼：“你放我下来！一会儿沁沁来了看见像什么样子！”
  “看见就看见呗。”男人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又不是没见过。”
  “你——”
  帘子晃了两下，不晃了。
  药材拿回来那天晚上，周语馨按照龙母说的法子，把紫血灵芝泡发，九幽还魂草研成细末，太阴玄冰砂拿木勺舀出来用醋调了，敷在李昂脚底和手腕上。
  犀角粉分三次冲服，灌下去的时候李昂皱着眉头直往外推，周语馨拿小勺子一点点喂，喂一口停一下，等他咽了再喂下一口。
  灌完药，龙母浮在李昂床头上方，张嘴吐出一层薄薄的金光，罩在他身上。
  那层光落下去，李昂皮肤底下那些乱窜的金色纹路慢慢安静下来，游走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停住了，只留着浅浅一层底色。
  烧当天夜里就退了，第二天早上李昂醒过来，喊饿，要喝粥。
  周语馨端着粥碗坐在床边喂他，一勺一勺往他嘴里送，喂着喂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滴在粥碗里。
  李昂抬头看她，伸着小手去够她的脸：“妈妈不哭。”
  周语馨拿袖子擦了把脸，说没哭，妈妈没哭。
  可那之后，她心里总压着块东西。
  白天该休息就休息，该接孩子接孩子，该做饭做饭，看着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可一到晚上，李昂睡了，她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脑子里就翻来覆去地想那些事。
  想那条龙说的返祖、血脉、想那些药要是没找到会怎么样。
  越想越睡不着，有时候半夜爬起来去李昂房间门口站一会儿，听他的呼吸声，听匀了才回去。
  这种压着的感觉，在李昂一天天长大的过程里慢慢松了。
  他今天学会了一个新词，明天从学校带回来一张画，后天在饭桌上把幼儿园老师教的手指游戏做给她看。
  他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缝，露出两颗小米牙。
  周语馨看着他笑，心里那块石头就轻一点，再轻一点。
  到了李昂三岁半那年秋天，某天晚上，他洗完澡在床上滚了两圈就睡着了。
  周语馨给他掖好被角，关了顶灯，只留床头一盏小夜灯。
  她没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他的睡脸发呆。
  龙母浮出来了。
  小金龙从李昂胸口慢慢透出来，游到床头上方，盘着身子，尾巴轻轻搭在床栏上。它没说话，只是悬在那儿，两只金色的眼睛看着床上那个小人。
  周语馨先开的口。
  “你跟我说实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他现在这样，能撑多久？”
  “他没事了。”龙母说，“药吃下去，血脉稳住了。短期内不会再出问题。”
  “短期内。”
  “嗯。”
  周语馨沉默了一会儿：“那长期呢？”
  龙母没马上答。它把尾巴从床栏上收回来，盘在自己身下，脑袋歪了歪，像是在想怎么说。
  “他会长大。”龙母说，“人长大，魂也跟着长。在成长的过程中，灵魂也会随之完善，并且由于得天独厚的缘故，灵魂不会再像普通的人族一般是三魂七魄，而是会升华为十魂十魄。”
  周语馨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等他长到那个份上，十魂十魄齐了，我这缕残魂就会被他排斥出去。”
  周语馨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到那时候，我就护不住他了。”
  周语馨沉默了好一会儿。她低头看着李昂，他的脸埋在枕头里，嘴巴微微张着，呼吸轻匀。
  “你什么时候走？”
  “可能几年，可能十几年。看他长得多快。”
  “那你走了以后，他怎么办？”
  “他长大了，能自己扛了。”龙母说，“在那之前，我会一直看着他的。你别担心。”
  周语馨没再说话。她看着那条小金龙，看它落在被子上，尾巴搭着爪子，两只眼睛望着李昂的睡脸，眼神很安静，像看什么宝贝似的。
  她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堵。
  “我走了，他就靠他自己了。”它说，“血脉稳住了，不会反噬。可没有我压着，他得自己学着控制。头几年可能会难一点，他得自己摸索。摸索过来了，就没事了。”
  “摸索不过来呢？”
  “摸索不过来……”龙母顿了一下，“那我就再想别的法子。”
  “你都没了，还想什么法子？”
  周语馨看着它，她恨它，可这会儿看它这样看着李昂，她忽然想起自己半夜站在李昂房间门口听呼吸声的样子。
  龙母沉默着，或许它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你想不开？”
  “想不开又能怎么办。”龙母说，“我守了几千万年，什么法子都试过了。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已经是捡来的了。”
  周语馨没再说话。她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条小金龙悬在李昂床头上方，金色的光映着他的睡脸。
  她忽然觉得，这条龙也没那么讨厌了。
  “你……”她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怎么？”
  “没什么。”她把话咽回去，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沉默了一阵，她问了一句：“你走了以后，还会回来看他吗？”
  龙母把脑袋歪了歪：“看情况。要是他长大了，能让我回来，我就回来。要是不让，我就不回来。”
  “什么叫让不让？”
  “看他愿不愿意。”
  周语馨没再问。她靠在床头，看着床尾那条小金龙，又看看枕头上的李昂。
  房间里很静，外面有风吹过窗户的轻响。
  “你之前恨我。”龙母忽然说。
  “嗯。”
  “现在呢？”
  周语馨想了想：“不知道。没以前那么恨了。”
  “那就是好了一些。”
  “大概吧。”
  龙母没再说话，只是把尾巴收得更紧了些，盘在爪子上。
  从那以后，李昂睡着之后，周语馨的房间里就多了一个说话的对象。
  有时候是她坐在椅子上，龙母浮在旁边，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聊李昂今天又学会了什么新词，聊他明天要穿哪件衣服，聊他长大了会变成什么样。
  有时候是龙母先说，说它从前的事，说那些几千万年前的旧事，说得零零碎碎的，周语馨就听着，偶尔插一句嘴。
  李昂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每天晚上睡觉前妈妈会坐在床边陪他一会儿，等他睡着了才走。
  有时候他半梦半醒之间好像听见妈妈在跟谁说话，声音很轻，听不清说什么。
  他问过妈妈，妈妈说他做梦了。
  他就信了。
  ——————————
  时间回到现在，当李昂的体温首次突破四十度时，龙母从李昂体内被排斥了出来。
  周语馨守在床边，看着那条小金龙从李昂胸口浮出来，在半空中盘成一团，尾巴尖儿都蔫了。
  它的光比平时暗了不少，鳞片也没那么亮。
  “怎么回事？”周语馨站起来。
  龙母悬在半空，没急着答，先扭头看了看床上的李昂。他的脸烧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干得起了皮，胸口一起一伏的，呼吸又急又浅。
  “压不住了。”龙母说。
  “什么压不住了？之前不是好好的吗？”
  “之前是之前。”龙母游到李昂胸口上方，低头看着他，“他的力量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自己开始往增长了。”
  周语馨的手攥紧了床沿：“那再按之前那个药方抓一副，还能不能行？”
  龙母摇了摇头。
  “没用的。”它说，“现在不只是肉体的问题了。这孩子不知道遭了什么刺激，身体在为了适应那个刺激在不停的进化。”
  周语馨急了：“那怎么办？”
  龙母没接话。它把脑袋凑近李昂的胸口，两只金色的眼睛慢慢亮起来，然后从眼睛里射出两道细细的金光，像X光一样从李昂的头顶扫到脚底。那光扫过的地方，皮肤底下透出一层淡淡的金色纹路，比上次看到的密了不少，也更亮了。
  扫完之后，龙母把光收回去，脑袋歪了歪。
  “怎么样？”周语馨凑过来。
  龙母没直接回答，反问她：“最近他是不是跟异性有过亲密接触？”
  周语馨愣了一下：“什么异性？他天天接触的不就我和顾老师，还有芸薇。他之前也一直这样，也没出过问题……”
  “不是那种接触。”龙母打断她，“是肌肤之亲。”
  周语馨的嘴张了张，又合上。她想起了前几天晚上，在浴缸里，她跟李昂嘴唇贴嘴唇那一下。她的手指头在膝盖上蜷了蜷，脸上有点挂不住。
  “就……前几天……”她支支吾吾的，声音越说越小，“我跟他在浴缸里洗澡的时候……亲了一下。就嘴唇碰了一下，没干别的。”
  龙母没说话。它又把眼睛亮起来，对着周语馨扫了一遍。那道光从她头顶扫到脚底，在她心口的位置停了一下，多亮了两秒。
  “你身上有个标记。”龙母把光收回去。
  “什么标记？”
  “一个赐福。”龙母说，“他给你的。你心口那个位置，有一小块印记，是他的东西。这个赐福的意思是他愿意跟你分享他的力量，你能用这个印记借他的玄黄气。”
  周语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我怎么不知道？”
  “你平时用不着它，自然感觉不到。”龙母说，“这东西得等你主动去引它，才会动。”
  它说完，盘着身子悬在那儿，半天没出声。周语馨看着它，也不敢催。
  过了好一会儿，龙母才把脑袋抬起来：“我想了个法子。不一定成，但可以试试。”
  “什么办法？”
  龙母悬在半空，把尾巴收回来盘在身下，两只金色的眼睛看着周语馨。
  “你愿不愿意跟我合为一体？”
  周语馨的眼睛猛地瞪大。她站在床边，手还搭在李昂的胳膊上，整个人像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似的，往前晃了一下才站稳。
  “你说什么？”
  “合为一体。”龙母又说了一遍，声音不高，也没绕弯子，“我现在已经撑不住了，这缕残魂散得比预想的快。可我还剩最后一次秘术能驱动，跟上次一样，只是这回融的对象换了。”
  “换成我？”
  “换成你。”
  周语馨盯着它，盯了好几秒。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绷得紧紧的，手从李昂胳膊上收回来，攥在身侧。
  “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是不是。”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守了几千万年，等的就是一个身子。上次你把我儿子融了，这回你把自己融给我。你嘴上说得好听，到头来还是夺舍。你真当我傻？”
  龙母没急着辩。它悬在那儿，尾巴尖儿垂着，过了好几秒才开口。
  “我理解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它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语速也慢，“换了我，我也会这么想。可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你说没想过就没想过？”
  “不管我怎么说，你信不信，我都做不了主。”龙母把脑袋往下低了低，“我要是真想夺舍，当年他掉进水里的时候，我直接吞了他的魂就行了。一个刚生下来的婴儿，魂还没长全，我吞起来比喝水还容易。我没那么干。我把蛋跟他融了，蛋活了，他也活了。我要的是一个能装下我的身子，不是要他的命。”
  周语馨没接话。
  “这些年，我天天看着他。他学会走路，学会叫妈妈，学会自己吃饭，学会背书包上学。这些事，跟我没有关系。是你教他的。我在他身体里，就干了一件事——压着他的血脉，别让它反噬。我连句‘妈妈’都没让他叫过。”
  它说到这儿，把脑袋抬起来，看着周语馨。
  “走到今天这一步，不是我想要的。我本来打算压到他长大，十魂十魄齐了，我就走了。走之前能看他一眼，就够了。可现在压不住了，他等不到那天。”
  它说完，张了张嘴，从嘴里吐出一颗珠子。
  那颗珠子不大，鸽子蛋大小，金红色的，表面一层一层的光在里头转，像什么东西在里面游。珠子浮在龙母面前，慢慢飘到周语馨眼前，停住了。
  “这是我毕生的本源。”龙母说，“我的肉体早没了。当年在那山沟沟里，为了把蛋养住，我把身子化成了养分，最后就剩这颗龙丹。”
  周语馨看着那颗珠子，没伸手去接。
  “我凭什么信你？”
  龙母没再解释。它把脑袋低下去，低得很低，两只角几乎碰到床沿。
  “我应龙一脉，向天道起誓。”它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我若有半句假话，若有半分夺舍之心，叫我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周语馨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她想起那天在病房里，龙母给她看的那段记忆。那个世界里，龙族是天上地下最傲的东西，谁见了都得低头。它活了几千万年，守着那颗死蛋，没向谁低过头。
  这会儿它低着头，两只角几乎要碰到床沿。
  “求你了。”龙母说，“救救我的孩子。”
  周语馨慢慢闭上了眼睛。
  病房里安静下来，吊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空调出风口的塑料片嗒嗒响。她站在那儿，手还攥在身侧，脑子里全是李昂。
  他刚生下来的时候皱巴巴的小脸，红通通的，眼睛还没睁开。
  他第一次叫妈妈，奶声奶气的，叫得她眼泪都下来了。他在沙滩上追着浪跑，回头冲她笑，嘴里喊着“妈妈快来”。
  她睁开眼，伸手把面前那颗珠子拿了下来。
  珠子落在她掌心里，温热的，像一颗刚煮出来的蛋。
  “怎么做？”她问。
第35章 两母一心同体
繁
  龙母把脑袋抬起来，看着她手里那颗珠子。
  “待会秘术开始，我会通过那个赐福的印记，把他体内多余的力量引出来，分到你身上。这个过程我得一直醒着，不能断。”它顿了顿，“你听好，这不是小事。我虽然只剩一缕残魂，可跟一个魂魄健全的人融合，压力一样不小，而且得把龙丹融进你心脏里。”
  “融进去之后呢？”
  “融进去，咱们就算一心同体了。你身上会生出后天的龙族血脉之力。比不上天生的，可也够用了。”龙母说，“你本来就有他的赐福，能借他的玄黄气。加上我的血脉，两样叠一块，以后真遇上什么事，日后有什么危机咱们也能应付。”
  周语馨没接话。她咬着牙，狠狠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吐出来。
  她弯下腰，一只手摸上李昂的头，手指头插进他汗湿的头发里，慢慢捋着。另一只手拿毛巾给他擦汗，从额头擦到下巴，从脖子擦到胸口。他的皮肤还是烫的，毛巾擦过去，水汽一蒸，过不了几秒又热回来。
  李昂被她摸着，眼皮动了动，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妈妈……”
  周语馨的手停了一下，鼻子一酸。
  她低下头，嘴唇贴在他滚烫的额头上，停了两三秒，才慢慢直起身来。
  她走到旁边那张空着的病床边，躺下去，把龙丹攥在手里，贴在胸口。
  珠子贴着她的皮肤，温热的，一起一伏跟着她的呼吸动。
  龙母游过来，悬在她上方。
  “最后问你一遍。”龙母说，“你想好了？”
  周语馨没睁眼，也没说话。她只是把攥着龙丹的手又紧了一点。
  龙母没再问。
  它把脑袋低下来，两只角对着周语馨的胸口。
  周语馨躺在病床上，龙丹贴在心口的位置，起初是温的，后来慢慢变烫。
  那股烫从皮肤往里钻，穿过肋骨，钻到心脏里头去。
  她咬住牙，两只手攥着床单，指节绷得发白。
  疼是钝的，闷在胸腔里，一阵一阵往上涌，像有人拿手在她心口上使劲揉。
  她没喊，也没动，就那么躺着，额头上的汗把枕头洇湿了一片。
  龙母浮在她上方，身上那层金光越来越淡，鳞片一片一片地暗下去。
  它没出声，只是悬在那儿，两只眼睛盯着周语馨心口那颗龙丹，看着它一点一点陷进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股烫慢慢散了，变成一种沉甸甸的暖。
  周语馨觉得心口里多了一块东西，不疼了，但沉，像揣了块石头。
  她的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意识一层一层往下坠。
  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窗户外面透进来白蒙蒙的光，病房里安安静静的。
  周语馨猛地坐起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胸口。心口那个位置有点热，按下去不疼，但能感觉到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跳，跟她心跳一个频率。
  她没顾上多想，光着脚从床上滑下来，她脚一沾地，腿是软的，膝盖差点磕在地砖上。
  她扶着床沿站稳了，踉踉跄跄地扑到李昂床边。
  李昂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脸朝上，两只手搁在被子外面。他的脸不红了，嘴唇也不干了，呼吸匀匀的，胸口一起一伏的，跟平常睡着了没什么两样。
  周语馨伸手贴在他额头上。凉的。
  她的手从他额头滑到脸颊，又滑到脖子上，摸了一遍。不烫了，真的不烫了。
  她整个人像被人抽掉了骨头，腿一软，顺着床沿滑到地上，后背靠着床架，大口大口地喘气。
  手还在抖，攥着裤腿，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心口那块石头还在，沉甸甸的，但已经不烫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层极淡的金色纹路，从手腕往手指方向走，跟李昂身上那些差不多。
  她翻过手掌看了看，纹路在掌心汇成一小团，又慢慢退下去。
  她知道那是应龙的血脉，那股力量在她身体里拱着，带着一股暴虐的劲儿，像一匹没驯过的马，随时想尥蹶子。
  她得定期从李昂那儿取一点玄黄气来压着，不然时间长了，这股劲儿会反噬。
  就在这时，床上传来一阵迷迷糊糊的声音。
  “妈妈……”
  周语馨猛地转过头。
  李昂翻了个身，揉着眼睛，从枕头上偏过头来看她，头发翘着一撮，脸上还带着睡出来的印子，拿手背蹭了蹭眼睛，迷迷糊糊地睁开一条缝。
  他看见周语馨坐在地上，愣了一下，声音哑哑的：“妈妈你为什么躺在地上？”
  周语馨从地上爬起来，两步跨到床边，一把把他搂进怀里。
  “小昂……”她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妈妈的昂昂……”声音抖得厉害，话都说不成句，一遍一遍地念着。
  李昂被她搂得有点喘不上气，小手搭在她后背上，拍了拍：“妈妈不哭。”
  他不说还好，一说周语馨哭得更厉害了。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把他病号服的领子都打湿了。
  李昂本来还想说点什么，一开始还拍着她的背安慰，拍着拍着，自己也瘪了嘴，嘴张了张，鼻子一酸，也跟着哭了出来。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哭什么，就是看见妈妈哭，心里闷闷的，鼻子一酸，眼泪自己就往外冒。
  “妈妈……”他哭着喊了一声，把脸埋进她脖子里。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一个坐在床边，一个窝在她怀里，谁也没松手。
  …………
  出院手续办得挺顺。
  医生又给李昂做了一遍检查，抽了血，拍了片，结果出来各项指标都正常，连之前查不出的那个“疑似病毒感染”的结论都撤了。
  医生拿着报告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最后说了句“可以出院了”，在病历本上签了字。
  周语馨把东西收拾好，李昂换回自己的小恐龙T恤和短裤，背着小书包坐在床沿上晃脚。
  她刚把最后一个袋子拉上拉链，病房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李景龙拄着拐杖先进来，步子迈得又稳又快，拐杖头在地上敲得笃笃响。
  后面跟着林秀芝，老太太手里拎着个保温桶，盖子没拧严，一晃一晃地往外冒热气。
  再后面是周山海，背着手，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
  赵婉容走在最后面，手里抱着个纸袋，袋口露出半截毛绒玩具的耳朵。
  “爷爷！外公！”李昂从床沿上滑下来，跑过去。
  李景龙弯腰把他抱起来，举了举，掂了掂分量：“瘦了。回去让你奶奶给你炖汤。”
  “我来接。”周山海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孩子给我抱抱。”
  李景龙没撒手，把李昂往怀里拢了拢：“你接什么接，我先来的。”
  “你哪只眼睛看见你先来的？我车比你先到楼下，我就是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
  “那你站门口站着呗，进来干什么。”
  周山海把手收回去，哼了一声：“孩子出院，我这个当外公的来接，天经地义。”
  “我还是他爷爷呢。”
  “爷爷怎么了，爷爷就比外公大？”
  林秀芝把保温桶往床头柜上一搁，走过来把李昂从李景龙怀里抱出来：“行了行了，你俩别吵了，孩子刚出院，你俩就在这儿嚷嚷。”
  赵婉容也走过来，把纸袋里的毛绒玩具掏出来——一只棕色的泰迪熊，圆滚滚的，脖子上系着个小蝴蝶结。她把熊递给李昂：“外婆给你买的，抱着睡觉。”
  李昂接过来，抱在怀里，仰着头说谢谢外婆。
  两个老太太一左一右把李昂拉到床边坐着，林秀芝拧开保温桶，倒了一小碗汤出来，鸡汤，上面飘着几粒枸杞，吹了吹递给李昂：“慢慢喝，不烫。”
  李昂捧着碗喝了一口，林秀芝摸着他的脑袋：“这几天在医院吃苦了吧？奶奶回家给你做好吃的。”
  “妈，我还没说回哪儿呢。”周语馨在旁边收拾东西，头也没回。
  “回哪儿？”林秀芝抬起头，“当然是回李家。孩子刚出院，得有人照顾。你一个人忙里忙外的，哪顾得过来。”
  “我也能照顾。”赵婉容接话，“让昂昂去我那儿住几天，我天天给他炖汤。”
  “去你那儿？你那儿离学校远，早上送孩子多不方便。”
  “我让司机送。”
  “司机送哪有自己家方便。”
  两个老太太你一句我一句，声音不大，但谁也不让谁。
  那边两个老爷子也没闲着。李景龙拄着拐杖站在窗边，周山海站在他对面，两个人隔着一张病床，像隔着条楚河汉界。
  “当年你就爱抢。”周山海说，“年轻的时候抢地盘抢生意，现在老了抢孙子。”
  “我抢什么了？那些本来就是我先看上的，当年没本事拿下来，倒怪上我了。”
  “你俩小点声。”林秀芝说，“医院里呢。”
  没人理她。
  “我跟你说，当年我就该把你打服了。”周山海拿手指头点了点李景龙，“你那时候带着人堵我，堵了三天，结果呢？让我从后山绕下去，抄了你老窝。”
  “你抄我老窝？”李景龙被他这句话气笑了，拐杖在地上杵得咚咚响，“你那个后山是怎么绕下去的？你带的人从山上滑下来，裤裆都磨破了，下来的时候一半人捂着屁股跑。你还抄我老窝？”
  “那是地形不熟！”
  “地形不熟你带人绕后山？你当时还跟我说什么‘兵行险着’，险着就是裤子磨破？”
  “你少提裤子的事。”周山海脸上有点挂不住，嗓门又拔高了，“你当年约架的时候带的什么玩意儿？你让四个人扛着两个拖把，拖把头上全是屎，往我阵前一站，我那帮兄弟谁还敢上？你自己说，谁家约架带沾屎的拖把？”
  李景龙哼了一声，下巴微微扬起来：“那叫兵不厌诈。我拖把上蘸的是黄泥，谁跟你说屎了。”
  “黄泥？你糊弄鬼呢？那味儿隔着半条街都能闻见！”
  “你鼻子有毛病。”
  “你才有毛病！”
  “当年他俩就是这样。”林秀芝侧过头跟赵婉容说，“一见面就掐，好多年都没见到过了。”
  “可不是嘛。”赵婉容把李昂往自己这边搂了搂，“没想到过了几十年，终于还是拉下脸面了。”
  “我听老李说过一回。”林秀芝说，“有一年他俩在码头碰上了，因为一批货的事谈不拢，当场就动了手。两边的人都往后退，退出去老远，把中间那块地空出来。两个人就在那儿打，打了半个钟头，打完了各回各家。第二天又坐一块儿喝茶，跟没事人似的。”
  “老周也说过。”赵婉容说，“他说那回他赢了。老李说那回他赢了。到现在也没争出个输赢。”
  那边两个老爷子还在吵。
  “我不管，孩子先跟我回去。”李景龙说。
  “凭什么先跟你回去？”
  “凭我是他爷爷。”
  “我还是他外公呢。”
  “外公往后排。”
  “排你个头。”
  林秀芝和赵婉容对看了一眼。
  “你俩能不能消停会儿？”林秀芝喊了一声，“孩子在这儿呢，你俩吵什么吵。”
  赵婉容把李昂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小声问他：“最近在学校交到朋友了？”
  李昂捧着碗点头：“交了一个，叫王芸薇。她可厉害了，跑得快，还会踢球。”
  “女孩？”赵婉容问。
  “嗯。她妈妈是我们班英语老师，可好了。”
  “那改天带她来外婆家玩。”
  “她喜欢吃咕噜肉，她妈妈做的可好吃了。”
  赵婉容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周语馨把东西收好了，拎着包走过来。
  两个老爷子还在那儿吵，从粪勺拖把一路翻到当年在牌桌上谁赢了谁赖账。
  她站旁边听了几句，没忍住笑了一声。
  “两位爸，你们先别吵了。孩子出院，咱们先回去。”
  “回哪儿？”两个老爷子同时转过头。
  林秀芝站起来，拍了拍裙子：“这样吧，先让昂昂回李家住一段时间，过几天周铭海不是要结婚吗？到时候再让昂昂去周家那边住几天，婚礼上还得当花童呢。”
  “婚礼？”李昂抬起头，嘴里还含着半口汤。
  赵婉容给他解释：“你舅舅，过几天就要结婚了。到时候想不想来当花童？”
  李昂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花童？就是那种撒花的？”
  “对，穿小西装，走在前面撒花瓣。”
  “我要去！”李昂把碗往床头柜上一搁，差点洒了，“我能带朋友一起去吗？”
  “带谁？”
  “芸薇！她肯定没见过婚礼！”
  赵婉容想了想，笑了：“行，你带她来。外婆给你俩都准备小礼服。”
  李昂高兴得从床上蹦了一下，被林秀芝按回去：“先把汤喝完。”
  “凭什么先住李家？”周山海不干。
  “因为我是他奶奶。”林秀芝看了他一眼。
  周山海张了张嘴，又合上，看了赵婉容一眼。赵婉容朝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算了。
  周山海哼了一声，把外套下摆一甩，退了两步。
  李景龙赢了这一局，脸上露出点得意来，拄着拐杖往李昂那边走。刚走两步，周山海又在后面补了一句：“过阵子接过去，少住一天都不行。”
  “知道了知道了。”李景龙头也不回，摆了摆手。
  林秀芝和赵婉容把李昂从长椅上抱下来，一人牵一只手。
  “小昂，这几天在奶奶家，想吃什么跟奶奶说。”林秀芝说。
  “我想吃红烧肉。”
  “吃，回去就给你做。”
  赵婉容摸了摸他的头：“过几天来外婆这边，外婆给你包饺子。”
  “好。”李昂高兴地蹦了一下。
第36章 住在李家的日子
  李昂在李家住下的头两天，过得跟放假差不多。
  早上睡到自然醒，奶奶已经把早饭摆桌上了。
  中午爷爷从书房出来，爷孙俩下两盘棋。
  下午他写作业，奶奶在旁边剥毛豆，剥完了拿毛豆壳在桌上摆小人。
  晚上妈妈下班回来，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
  第三天下午，李景龙把棋盘从书房拿出来了。
  “小昂，来，今天爷爷教你下象棋。”
  李昂把作业本一合，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茶几边上。李景龙把棋盘摆开，红黑两方棋子码得整整齐齐。
  李昂头一回下正经象棋，之前只玩过斗兽棋和军棋，站在茶几边上看了一会儿，问：“爷爷，哪个是老大？”
  “帅和将。”李景龙把红方的帅往前推了推，“你跟我下，我让你一个车一个马。”
  “什么叫让？”
  “就是少两个子，让你占便宜。”
  “那不用。”李昂把黑方的卒往前拱了一步，“我先走。”
  李景龙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炮架到了中路。
  头十分钟，李景龙下得挺随意，一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拿棋子敲着桌面，偶尔抬头看一眼李昂，嘴里还哼着不知道哪年的老调子。
  李昂走一步想半天，有时候走完了又后悔，伸手想把棋子拿回来，被李景龙拿拐杖头轻轻敲了一下手背：“落子无悔。”
  “我还没想好呢。”
  “想好了才落，落了就不许反悔。”
  李昂把嘴瘪了瘪，把手缩回去。
  二十分钟之后，李景龙不哼调子了。
  他的手从下巴上拿下来，搁在膝盖上，身子往前倾了倾，眼睛盯着棋盘。
  李昂刚把马跳到了河界边上，卡住了他炮的路。
  他盯着那个马看了好几秒，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两下，然后把车横过来，堵住了马腿。
  李昂皱着眉看了一会儿，把另一个马也跳了出来。
  李景龙的手指头在膝盖上不敲了。他直起腰，把拐杖靠到沙发扶手上，两只手撑着膝盖，盯着棋盘看了好一会儿，才把士支上去。
  又过了十几分钟，爷孙俩都不说话了。
  李昂趴在茶几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睛在棋盘上扫来扫去。
  李景龙坐直了身子，眉头拧着，手里捏着个卒，捏了半天没落下去。
  他的炮被李昂的车逼到了死角，马被卒别着腿，帅前面只剩一个士在晃。
  “你这马什么时候跳过来的？”李景龙问。
  “刚才啊，你走车的时候。”
  “我没看见。”
  “你那时候在看我奶奶剥毛豆。”
  李景龙不吭声了，把卒往旁边挪了一步。
  李昂立刻把车拉到底线，将了他一军。
  李景龙看了看棋盘，把士支回来挡了一下。
  李昂把另一个车也拉过来，双车错，将死了。
  李景龙盯着棋盘看了半天，伸手把帅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又放回去。
  “再来一盘。”
  “爷爷你不让我子啦？”
  “不让了。”李景龙把棋子重新码好，“刚才那盘不算，我没认真。”
  “你认真了。”李昂说，“你后来都没说话。”
  李景龙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把炮架到了中路。
  厨房那边，林秀芝正在教周语馨炖汤。
  灶台上摆着一排调料罐，高高低低的，玻璃的、瓷的、塑料的，有的贴了标签，有的没贴。
  林秀芝系着围裙，拿了个小碗，往里头倒酱油：“这个红烧肉，糖色要炒到位，酱油别一次倒太多，分两回。第一回上色，第二回提味。”
  周语馨站在旁边，也系了条围裙，拿个小本子记。林秀芝看她那样子就笑：“你记什么，做两回就记住了。”
  “我怕忘了。”
  “忘了再问我呗。”林秀芝把炒好的糖色往锅里一倒，滋啦一声响，“你那个案子，最近怎么样了？”
  “还在走程序。有些线索断了，有些又接上了。”
  “忙归忙，别把自己累着。”林秀芝拿铲子翻着锅里的肉，“你看你这几天脸色好多了，比在医院那会儿强。”
  “嗯，这几天睡得早。”
  “那就好。”林秀芝把火关小，让肉在锅里慢慢炖着，转身去拿调料罐，“帮我把那个豆瓣酱拿过来，就上面那排最右边那个。”
  周语馨伸手去够。
  那个罐子是玻璃的，盖子拧得紧，她拿过来，两只手一上一下捏住盖子和罐身，用力一拧。
  罐子在她手里碎了。
  玻璃碴子崩了一灶台，豆瓣酱溅得到处都是，她手心里还剩着半个罐底，上面沾着红褐色的酱。
  林秀芝“哎哟”一声，赶紧凑过来：“手！手给我看看！没划着吧？”
  周语馨摊开手。掌心里全是酱，黏糊糊的，她翻过来看了看，一道口子都没有。
  她刚才那一下用了多大劲？她自己都没觉出来，就感觉盖子紧，一使劲，罐子就碎了。
  “没事，没划着。”她把碎玻璃往灶台边上拢了拢。
  “这什么破罐子，质量这么差。”林秀芝拿了块湿抹布过来擦灶台，“幸亏没划着手，这要是划着了，这么大一口子——”
  “妈，真没事。”周语馨把手上的酱冲了冲，“可能是我劲儿使大了。”
  “你使多大劲？一个罐子还能捏碎了。”林秀芝把抹布往水池里一扔，又拿了块干的过来擦地，“你手真没事？我看看。”
  周语馨把手伸过去给她看。掌心红了一点，但确实没破皮。
  “没事就行。”林秀芝松了口气，又嘀咕了一句，“这罐子还是上个月新买的，下次不买这个牌子了。”
  周语馨没接话，把灶台上的碎玻璃和酱收拾干净了，扔进垃圾桶。
  她攥了攥右手，手指头张开又合上。刚才那一下，她确实没使多大劲，可罐子就那么碎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那层极淡的金色纹路还在，从手腕往手指方向走，平时看不出来，这会儿在厨房的灯底下，隐隐约约地泛着光。
  她把袖子往下拉了拉，盖住了手背。
  “妈，还有什么要弄的？”
  “你把那个葱切了。”林秀芝指了指案板上的葱，“切成段，别切太细。”
  周语馨拿起刀，把葱按在案板上。刀切下去的时候，她特意收了收劲，切得又稳又慢。葱段切得整整齐齐，码在碟子里。
  林秀芝看了一眼，说：“切得挺好。你这刀工比我强。”
  “小时候在家练过。”
  “你爸教的？”
  “嗯。他说女孩子得会做饭，不然以后嫁人了受气。”
  林秀芝笑了一声：“你爸那会儿就操心这个？”
  “他操心的事多了。”周语馨把刀放下，“不过现在不用他操心了。”
  林秀芝看了她一眼，没接话，把锅盖揭开，拿勺子舀了点汤尝了尝，又加了点盐。
  饭菜摆了一桌子。红烧肉盛在白瓷盘里，油亮亮的，边上围着一圈青菜。汤在砂锅里咕嘟着，葱段撒在汤面上，绿莹莹的。林秀芝把最后一道炒青菜端上来，筷子摆好，冲客厅喊了一声：“吃饭了！”
  没人应。
  她擦了擦手，又喊了一声：“老李！小昂！吃饭了！”
  客厅那边传来李景龙的声音，含含糊糊的：“等一下，这盘下完。”
  林秀芝皱了皱眉，跟周语馨对看了一眼。周语馨把围裙解下来挂到厨房门口，两个人往客厅走。
  客厅茶几上摊着棋盘，爷孙俩一人坐一边。
  李景龙坐在沙发上，身子往前倾，手肘撑着膝盖，眼睛盯着棋盘，手里捏着个车，半天没落下去。
  李昂趴在茶几对面，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脸侧着贴在桌面上，眼睛半睁半闭的，两只脚在椅子下面晃来晃去。
  “老李，吃饭了。”林秀芝站到茶几边上。
  “等会儿，马上。”李景龙头也没抬。
  “菜都凉了。”
  “这盘下完就吃。”李景龙把车往右挪了一步，“小昂，该你了。”
  李昂没动。林秀芝又喊了一声：“小昂，吃饭了，红烧肉凉了就不好吃了。”
  李昂慢慢抬起头，看了奶奶一眼，又看了看棋盘，把炮往前拱了一步。
  李景龙立刻把马跳出来，又卡住了他。
  “你这步走错了。”李景龙说。
  “那我能重走吗？”
  “落子无悔。”
  李昂把嘴瘪了瘪，趴在桌上盯着棋盘，半天不动。
  林秀芝又等了一会儿，见两个人谁也没起来的意思，把手往围裙上擦了擦，走过去：“行了行了，别下了。菜都端上桌了，孩子也饿了。”
  “最后一盘。”李景龙说，“下完就吃。”
  “你上回也说最后一盘。”
  “这回真是最后一盘。”
  李昂忽然从椅子上滑下来，两步蹿到林秀芝身边，速度之快让林秀芝愣了一下。
  他一把抱住她的腰，脸埋在她衣服里，闷声闷气地喊：“奶奶，我肚子都要饿扁了。”
  林秀芝低头看他，笑了，摸着他的脑袋：“饿扁了？那还不快去吃饭。”
  “爷爷不让我走。”李昂从她腰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朝李景龙那边努了努嘴，“他非要我下完这一把。”
  林秀芝抬眼看了李景龙一眼。
  李景龙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搁，脸上有点挂不住：“什么叫我不让你走？下棋要有始有终，你自己走的棋，没下完就撂挑子，像什么话。”
  “他一个六岁的孩子，你跟他较什么劲。”林秀芝说，“菜都凉了。”
  “这不是较劲。”李景龙把拐杖往沙发扶手上一靠，坐直了身子，“做事情要有始有终，下棋也是。我这是在教他。”
  “你教他什么时候不能教？非得饭点教？”
  “就这一盘，下完就吃。”
  李昂从林秀芝腰后面探出整个脑袋，小声嘟囔了一句：“明明是爷爷每一步都想的太久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林秀芝低下头看他，眉头挑了挑：“嗯？”
  李昂仰着脸，一本正经地说：“爷爷走一步要想好半天，我看他想了那么久，以为他想不出来，我就等他。结果他想了半天，走一步，我又要走，他又想。下了快一个钟头了，一盘还没下完。”
  李景龙张了张嘴，又合上。他看了林秀芝一眼，林秀芝正看着他，表情有点奇怪，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等他解释。
  他干咳了一声，把棋盘往茶几中间推了推：“先吃饭。待会儿再下。”
  “不下完啦？”李昂问。
  “吃完饭再下。”
  “那吃完饭我要是还想下呢？”
  “那就下。”
  “那要是我不想下了呢？”
  李景龙看了他一眼，把拐杖拿起来，在地上杵了一下：“不想下就不下。吃饭。”
  林秀芝拉着李昂往饭厅走，边走边回头看了李景龙一眼。
  李景龙从沙发上站起来，拄着拐杖跟在后面，脸上还有点不自在。
  饭厅的灯开着，桌上热气腾腾的。李昂被林秀芝牵着走过来，刚拐过走廊口，就看见饭桌边上多了一个人。
  李钧彦坐在靠窗那把椅子上，外套还没脱，搭在椅背上，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他面前的碗筷已经摆好了，筷子搁在筷架上，没动过。
  周语馨坐在他对面，隔着大半张桌子，背挺得直直的，眼睛看着自己面前那碗汤，没抬头。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整张桌子的距离，空气像被冻住了似的。
  “爸爸！”李昂喊了一声，从林秀芝手里挣出来，跑过去。
  李钧彦转过头，脸上的表情变了变，从那种绷着的样子换出一副笑脸来。
  他弯腰把李昂抱起来，往上掂了掂，两只手卡在他腋下，举到跟自己平视的高度。
  “沉了。”他说，脸上挂着笑，“不错，长肉了。这么久没见爸爸，有没有想爸爸？”
  李昂被举在半空里，两只手搭在他肩膀上，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李钧彦把他放下来，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李昂脚一沾地就跑到周语馨那边去了，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坐下来。
  林秀芝在桌子那头招呼：“行了行了，都坐下吃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李景龙拄着拐杖走到主位上坐下来，把拐杖靠在桌沿。
  周山海不在，今天这顿饭就李家自己人。
  赵婉容也没来，说是晚上有个老姐妹约了喝茶。
  五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来。林秀芝先给李昂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他碗里：“吃，奶奶炖了一下午。”
  周语馨拿过李昂的汤碗，舀了半碗鸡汤，拿勺子撇了撇上面的油花，放到他手边：“先喝口汤，别噎着。”
  李昂左手拿勺右手拿筷，左右开弓，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
  李景龙动了动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口咽下去，才开口问李钧彦：“你最近在跑什么？”
  李钧彦把嘴里的饭咽干净了才回话：“香江几大家都不太安分。何家老三最近跟几个外地来的走得近，具体做什么还看不出来。陈家那边也在动，听说在码头附近拿了两块地，拿地的公司是刚注册的，法人是个生面孔，查不到底。”
  “卓连生那边呢？”
  “他倒是消停了几天。上回在何家露了一面之后就没怎么出来，手底下的人该干嘛干嘛，看不出什么大动作。”
  李景龙夹了一筷子肉，没接话。
  “不过我听说，”李钧彦压低了点声音，“他在澳都那边动作不小。贵宾厅的生意扩了两间，还从星洲拉了一笔资金进来。具体数额还不清楚，但看着不像小数目。”
  “嗯。”李景龙应了一声，“你继续盯着。别打草惊蛇，也别让人家觉得我们怕了。”
  “知道了。”
  那边爷俩说着话，这边林秀芝和周语馨一门心思喂李昂。
  林秀芝又夹了一块肉放到他碗里，周语馨拿纸巾擦了擦他嘴角的酱汁，李昂嘴里嚼着肉，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手还伸着去够远处的炒青菜。
  “够不着？”周语馨问他。
  “够得着。”李昂从椅子上跪起来，伸长胳膊把炒青菜的盘子够下来，夹了一筷子放到自己碗里，又夹了一筷子放到周语馨碗里。
  周语馨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青菜，没说话，夹起来吃了。
  李钧彦汇报完了，把筷子搁下来，转头看向李昂：“小昂最近身体怎么样？上回你发烧，爸爸在外地赶不回来，后来打电话问过奶奶，说已经好了。”
  他这话是对着李昂说的，可眼睛看的是周语馨那边。
  李昂嘴里还嚼着饭，含糊地“嗯”了一声。
  周语馨把李昂的汤碗往他那边推了推，随口一说：“孩子现在很好，不劳费心了。医院检查过了，各项指标都正常，这几天在家吃得也好，没再烧过。”
  话说得客气，但每个字都透着“这事儿不用你管”的意思。
  李钧彦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把筷子拿起来，在碗沿上磕了磕。
  他了解周语馨这副样子。从她怀孕期间抓到他出轨那天起，她跟他说话就一直是这个调调，客客气气的，一个字都不多，客套里带着刺。
  他早就习惯了，可当着爹妈的面，脸上还是挂不住。
  “我就问问。”他把筷子往碗上一搁，“孩子发烧我人在外地，回来又赶上那边的事脱不开身，当爹的问一句都不行了？”
  周语馨没抬头，拿筷子夹了块鱼肉，把刺一根一根挑干净了放到李昂碗里，才慢慢开口：“没人说你不能问。我不是告诉你了吗，孩子很好。你还想听什么？”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李景龙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但那个响动在安静里格外清楚。
  他看了李钧彦一眼：“吃饭就吃饭。孩子的事回头再说。”
  李钧彦把嘴闭上了。
  林秀芝赶紧打圆场，往李昂碗里又添了勺汤：“来来来，小昂多喝点汤，奶奶这汤炖了一下午，可鲜了。”
  李昂捧着碗喝了一口，眼睛在爷爷、爸爸和妈妈之间来回转了一圈，没说话，低头继续吃。
  后面这半顿饭吃得安安静静的。李钧彦闷头扒了两碗饭，没再开口。周语馨也吃得少，大部分时间都在给李昂夹菜。李景龙吃完了先下了桌，拄着拐杖去了书房。
  等李昂碗里的饭见了底，林秀芝收拾碗筷的时候，李钧彦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搭在胳膊上，看了李昂一眼：“爸爸走了。改天再来看你。”
  李昂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他跟前：“爸爸再见。”
  李钧彦摸了摸他的头，转身走了。
  门关上之后，走廊里传来他下楼的脚步声，越走越远。
  周语馨把李昂拉回来，拿湿毛巾给他擦了擦嘴和手，声音很轻：“走，妈妈带你洗澡去。”
第37章 舅妈的入门
  几天之后，周语馨带着李昂就住进了周家。
  周家上下张灯结彩，大门上贴了红双喜，院子里那两棵桂花树上挂了彩带，风一吹，红红绿绿的飘。
  客厅的茶几上堆着喜糖盒子，沙发上摊着几本婚纱相册，赵婉容戴着老花镜坐在那儿一张一张地翻，嘴里念叨着“这张好，这张也好看”。
  周铭海要结婚了。
  新娘子叫舒敏，是周老爷子年轻时一个老伙计的遗孤。
  那老伙计走得早，留下个闺女，后来舒敏的母亲也跑了，剩下她一个人。
  周山海念着旧情，这些年一直照看着，逢年过节叫过来吃顿饭。
  舒敏自己也争气，考上了法医专业，硕士毕业，现在在局里实习，离转正就差一步。
  这门婚事是周山海牵的线。
  周铭海一开始不乐意，说什么“这么早结婚简直是扼杀我的梦想”，被周山海拿碗口大的棍子追着敲了打了两下，老老实实把嘴闭上了。
  他那些狐朋狗友听说他要结婚，起哄说要组个伴郎团，他一口就答应了。
  周语馨私下里跟赵婉容嘀咕过：“舒敏一个硕士毕业的法医，配周铭海这个纨绔子弟，真是浪费了。”
  赵婉容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可你爸说了，老伙计临走前托付的，总得给人家姑娘找个着落。你弟弟再不济，那也是咱们老周家的儿子，亏待不了她。”
  周语馨没再说什么。
  婚礼前两天，周铭海把他那帮伴郎团拉来了，七八个人，个个穿得花里胡哨，脖子上挂金链子的，手腕上戴串珠的，头发染成黄毛绿毛的，站在院子里嘻嘻哈哈，把赵婉容气得直翻白眼。
  舒敏那边就冷清了。她父亲没了，母亲跑了，平时性子冷，也没什么朋友。周语馨看不过去，从单位叫了几个休假的同事过来，都是女警，平时跟她关系不错的，让她们婚礼那天来帮帮忙，凑个人气。
  布置婚房那天下午，几个女同事来了，一进门就挽起袖子干活。
  吹气球的吹气球，挂彩带的挂彩带，贴喜字的贴喜字。
  李昂被分配了吹气球的活儿，他拿了个打气筒，一下一下往气球里打气，打完了拿给旁边的女警姐姐系上口子。
  “小昂，这个红色的给我。”
  “好。”
  “再打一个粉的。”
  “好。”
  “你打了多少个了？”
  “十几个了吧。”
  “手酸不酸？”
  “不酸。”李昂把打气筒按得噗嗤噗嗤响，“我力气大。”
  旁边那个女警姐姐接过气球，系好了往天花板上一拍，气球飘上去，撞到吊灯又弹回来。李昂仰着头看，笑得眼睛弯起来。
  “你妈妈呢？”
  “跟外婆在楼下商量事情。”
  “那你一个人在这儿不无聊？”
  “不无聊。”李昂又按了一下打气筒，“有好多气球要打呢。”
  几个女同事被他逗笑了，一个拿气球在他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另一个掏出手机说要给他拍照。李昂被围在中间，脸上被贴了好几张贴纸，有红色的有金色的，还有一张星星形状的，贴在他鼻尖上。
  周语馨上来喊她们下去吃饭的时候，李昂脸上已经贴满了，跟只小花猫似的。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忍住笑了一声。
  “行了行了，别欺负他了。下去吃饭。”
  几个女同事嘻嘻哈哈地下楼去了。
  周语馨回头看了李昂一眼：“你下去吃不吃？”
  “我等会儿。”李昂坐在小板凳上，手里还攥着打气筒，“我把这几个打完就下去。”
  “那妈妈给你拿上来？”
  “嗯~谢谢妈妈！爱你！”
  周语馨跟着女同事们下了楼。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李昂一个人坐在一堆气球中间，噗嗤噗嗤地打着气。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舒敏走进来。
  她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脸上没怎么化妆，眉眼淡淡的，看着不太像要结婚的人。
  她手里端着杯水，走到李昂旁边蹲下来，把水递给他：“喝点水，打了这么久的气球，嗓子干不干？”
  李昂接过来喝了一口，仰头看她：“舅妈。”
  舒敏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但比平时那种冷冰冰的样子软和了些：“还没结婚呢，叫姐姐就行。”
  “妈妈说快结婚了，可以先叫。”
  “那就叫吧。”舒敏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来，看着他手里那个还没打完的气球，“你妈妈她们下去了？”
  “嗯，吃饭去了。”
  “你怎么不去？”
  “妈妈说给我拿上来。”李昂按了一下打气筒，气球又鼓起来一圈，“舅妈你吃饭了吗？”
  “吃过了。”
  “那你上来干嘛？”
  “上来看看。”舒敏把杯子放在地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上面没人，我上来坐一会儿。”
  李昂“哦”了一声，继续打气球。舒敏就坐在旁边看着，也不说话，偶尔帮他把打好的气球系上口子，放到一边。
  安静了一阵，李昂忽然开口：“舅妈，我跟你讲个事。”
  “嗯。”
  “我以后想当考古学家。”
  “考古学家？”
  “就是挖骨头的那种。”李昂把打气筒搁下来，两只手比划着，“挖恐龙骨头，还有古代人用的东西。埋在地底下好多年好多年，挖出来看看是什么样。”
  “那要学很多东西。”
  “我知道。要看很多书，还要去很多地方。”李昂的眼睛亮亮的，“书上说沙漠里面、深山里面、海底下面，还有好多地方没被人搞清楚。我想去那些地方看看。”
  舒敏听着，没插嘴，等他说完了才问：“你妈妈同意吗？”
  “同意啊。她说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好好读书。”
  “那挺好的。”
  李昂又打了一个气球，把打气筒按得噗嗤响。打完了递给舒敏，舒敏接过去系上口子。
  安静了一会儿，舒敏低头看了看他的脸。他脸上那些贴纸还贴着，星星的、爱心的、小花的，鼻尖上那张星星被他的汗浸得翘起来一个角。
  他低着头打气球，打气筒按得慢下来了，不像刚才那么起劲了。
  “小昂。”舒敏喊了他一声。
  “嗯？”
  “你是不是不太开心？”
  李昂的手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打气筒，没马上说话。
  “没有不开心。”他过了一会儿才说，声音小了些，“就是有点想我妈妈了。”
  “你妈妈不是在楼下吗？”
  “不是那种想。”李昂把打气筒搁到地上，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上面，“就是……我也不知道怎么说。”
  舒敏没催他，就那么坐着等。
  “我前几天发烧，烧了好几天，妈妈一直在医院陪着我。”李昂说得很慢，像在一边想一边说，“她晚上都没怎么睡觉，就坐在床边看着我。我醒的时候看见她眼睛红红的。后来出院了，她就一直很忙，虽然每天都来看我，但是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他停了一下。
  “哪里不一样？”
  “就是……她有时候看着我，会发呆。我叫她好几声她才听见。”李昂把脸往膝盖里埋了埋，“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舒敏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妈妈没生你的气。”
  “你怎么知道？”
  “我也是女的。”舒敏把手里那个系好的气球放到旁边，“女的要是生一个人的气，不会一直看着他发呆。她发呆，是因为在想事情。大人的事情。”
  “什么事情？”
  “这我就不知道了。”舒敏摇了摇头，“你得问你妈妈。但是肯定跟你没关系。她要是生你的气，就不会天天来看你了。”
  李昂把打气筒搁在地上，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上面，闷了一会儿才开口。
  “舅妈，我本来还想叫人来参加婚礼的。”
  “叫谁？”
  “我老师，还有我最好的朋友。”李昂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亮了一下，又低下去，“妈妈说她们来不了了。”
  舒敏把手里那个刚系好的气球放到旁边，侧过脸看他：“人家没空？”
  “不是。”李昂摇头，“妈妈说她们搬走了。”
  “搬走了？”
  “嗯。”李昂把下巴往膝盖里埋了埋，“顾老师是芸薇的妈妈，也是我英语老师。妈妈说她老公欠了好多钱，还做了坏事，所以她跟芸薇就搬走了。我妈还说顾老师提了离婚，因为那个人打她。”
  舒敏的手停了一下，没接话。
  “那个人叫王永昌。”李昂的声音闷闷的，“他以前还来过顾老师家，我碰到过一回。他对我特别不客气，说话也不好好说。后来有一次，他打了顾老师，就在客厅里，我跟芸薇在房间里都听见了。顾老师坐在地上哭，嘴角还流血了，我给她擦的药。”
  “顾老师对我特别好。我每天放学去她家写作业，她给我开小灶，还留我吃饭。芸薇是我最好的朋友，她跑步可厉害了，踢球也厉害，我们还约好了要一起去旅游的。”李昂抬起头来，看着舒敏，“妈妈说她们搬走了，也没说搬到哪去了。我去学校也找不到她们了。舅妈，她们还会回来吗？”
  舒敏没马上回答。
  她看着李昂那张脸，脸上还贴着乱七八糟的贴纸，星星的、爱心的、小花的，鼻尖上那张星星被汗浸得翘起来一个角。他的眼睛红红的，没哭，但眼珠子湿漉漉的，嘴唇抿着，抿得紧紧的。
  舒敏平时不太会跟人亲近，性子冷，跟谁说话都隔着一层。可这会儿她看着李昂，忽然伸了伸手，手在半空停了一下，最后还是轻轻落在他的头顶上，摸了两下。
  “不知道。”她说，声音不高，“搬走了的人，说不准。有可能回来，有可能不回来。”
  李昂把脸埋进膝盖里，没吭声。
  舒敏的手在他头顶上停了一会儿，慢慢收回来。
  “你老师走之前，有没有跟你留什么话？”
  李昂闷在膝盖里想了想，抬起头来：“她走之前那天，我去了她家，她做了一桌子菜，都是我爱吃的。她还让我多跟芸薇玩一会儿，说以后要好好读书。我当时不知道她要走，还高高兴兴吃了两碗饭。”
  他说到这儿，声音有点抖了：“她那天晚上还给我装了盒饼干，让我带回家吃。”
  舒敏听着，没说什么，只是把他旁边散着的几个气球拢到一块儿，系成一串。
  “你老师是个好人。”她过了一会儿才说，“她走之前给你做了一桌子菜，还给你装饼干，就是怕你担心。她不想让你难过。”
  “可是我还是难过了。”
  “那是应该的。”舒敏说，“你跟她好，她走了你难过，这没什么不对的。”
  李昂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地上那一堆打好的气球，吸了吸鼻子，拿手背蹭了蹭眼角。
  “舅妈。”
  “嗯。”
  “你说芸薇会不会也在想我？”
  “应该会。”舒敏说，“你们是好朋友，她搬走了，肯定也会想你。”
  李昂“哦”了一声，把打气筒从地上捡起来，按了一下，气球又鼓起来一圈。
  “那我以后还能再见到她们吗？”
  “这个我说不好。”舒敏看着他按打气筒，把新打好的那个接过来系上口子，“但你好好读书，好好长大，以后有机会，说不定就能见到。”
  李昂点了点头，按打气筒的劲儿比刚才大了些。
  门开了，周语馨端着个碗进来，碗里盛着饭和菜，用保鲜膜盖着。
  她看见舒敏坐在小板凳上，李昂在旁边打气球，两个人挨着，一个系气球一个打气球，动作挺默契。
  “吃饭了。”她把碗递过去，“舒敏，你也下去吃点，菜都快凉了。”
  “我吃过了。”舒敏站起来，拍了拍裤子，“那我先下去了，你们慢慢吃。”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李昂一眼。
  李昂正把保鲜膜揭开，拿筷子夹菜，冲她摆了摆手：“舅妈等会再见。”
  “一会儿再见。”舒敏说，推门出去了。
  ………
  婚礼那天是个大晴天。
  周家院子里搭了喜棚，红绸子从门口一路铺到正厅，廊下挂了一排红灯笼，风一吹，灯笼穗子飘来飘去。
  正厅里摆了十几桌，桌布是红的，椅套也是红的，每张桌上放了一碟喜糖和一包烟。
  来的都是熟人。
  周山海没请那些名门贵族，最近风向不太平，越少人知道越好。
  来的大多是周家的老亲旧友，还有几个跟周家走动了几十年的老街坊。
  李家倒是都来了，坐在主桌旁边的上席位，周语馨带着李昂坐在他们旁边。
  “奶奶，我帅不帅？”
  “帅。我孙子最帅。”林秀芝给他把领结正了正。
  李昂穿了件小西装，黑色的，白衬衫，领口系了个红色的小领结，头发被林秀芝拿梳子蘸了水梳得整整齐齐。
  他站在正厅门口，手里捧着一篮花瓣，等着婚礼开始。
  旁边站着另一个小花童，是舒敏那边一个远房表姐的女儿，比李昂矮半个头，穿一条粉色的纱裙，头发上别了个蝴蝶结，手里也捧着一篮花瓣。她站了一会儿，偷偷侧过头来看李昂，看了两眼又转回去，两只手攥着篮子把手，耳朵尖有点红。
  “你叫什么名字？”李昂问她。
  “我叫苏苏。”小女孩声音细细的，没抬头。
  “我叫李昂。你等会儿跟着我走就行，我撒左边，你撒右边。”
  “嗯。”苏苏点了点头，头还是没抬起来，耳朵尖更红了。
  正厅里的音乐响起来，司仪在台上喊了一嗓子，婚礼开始了。
  舒敏从侧门走进来。
  平日里她白大褂一披，头发往脑后一挽，鹅蛋脸上不带什么表情，眼神淡，话也少，那会儿看她，只觉得这女人清冷、耐看。
  白大褂一脱，才知道底下压着的是什么——胸脯沉甸甸的，宽松的褂子也遮不住前襟那道鼓起来的弧；腰里带着点肉，但不臃肿，是那种看着软、手按下去能摸出厚实的温热；屁股圆翘扎实，一迈步就自己摆，大腿是成年女人最饱满的那一圈线条。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婚纱，领口不高，露出锁骨，腰收得细细的，裙摆从腰往下散开，一层一层的纱叠在一起，拖出去老长，铺在地上跟云彩似的。
  头发盘起来一半，剩下的披在肩上，化妆师给她别了一朵小白花在耳后。
  今天这身婚纱，把这些一样一样地摆到了灯底下。
  正厅里原本嗡嗡的说话声，一下低了半截。
  她父亲没了，母亲也不在，是自己一个人走的红毯。
  周语馨提前跟她说过，让李昂帮她提裙摆，舒敏点了头。
  李昂听见音乐，回头看了一眼，赶紧跑到舒敏旁边，弯下腰把地上的裙摆提起来，两只手拎着，跟在她后面慢慢走。
  “舅妈，你走慢点，我提得动。”他小声说。
  舒敏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知道了。”
  苏苏跟在李昂后面，抓了一把花瓣往空中一撒，粉的白的落了一地。
  李昂也抓了一把撒出去，撒得比苏苏高，花瓣飘下来的时候落在苏苏头上，苏苏抬头看了他一眼，抿着嘴笑了一下，又赶紧低下头去撒自己的。
  红毯两边坐着的亲戚都在看，有人掏出手机拍照，有人小声议论“李周两家这个孙子长得真好”“跟语馨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周铭海站在正厅最前面，穿了身白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他那帮伴郎团站在他身后，七八个人，个个穿得花里胡哨，脖子上挂金链子的，手腕上戴串珠的，头发染成黄毛绿毛的，站成一排，像一排歪脖子树。
  周铭海回头看了一眼他那帮兄弟，挤了挤眼睛，意思是等会儿闹起来。
  那帮伴郎也挤眉弄眼的，其中一个黄毛还拿手肘捅了捅旁边那个。
  周山海坐在主桌正中间，面前摆着一杯茶，两只手搭在桌沿上，眼睛看着正厅前面。
  他今天坐得笔直，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没说话，也没动，就那么坐着。
  那帮伴郎团的动静慢慢小了。
  黄毛把胳膊放下来，另一个把脖子上的金链子往衣领里塞了塞。
  几个人一个接一个地站直了，手搁在身侧，不敢再挤眉弄眼。
  周铭海回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赶紧把脖子缩回去，站得规规矩矩的。
  司仪在台上念了一长串，念完了问周铭海愿不愿意娶舒敏为妻。周铭海说愿意，声音挺大，像是要挣回点面子。司仪又问舒敏，舒敏说愿意，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交换戒指的时候，李昂已经提裙摆提得手酸了，但他没松手，两只手攥着，站在舒敏身后。
  苏苏站在他旁边，篮子里的花瓣撒得差不多了，剩个底，她捏了一小撮在手里，没舍得撒，留着等会儿用。
  仪式完了，司仪宣布开席。
  李昂把裙摆放下来，甩了甩两只手。
  舒敏回过头来，低头看着他：“累不累？”
  “不累。”李昂把手背到身后，冲她笑了一下。
  苏苏也跑过来，站在李昂旁边，仰着头看舒敏，小声说：“新娘子好漂亮。”
  舒敏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在她头上摸了一下：“谢谢。”
  李昂拉着苏苏往主桌那边走，走了两步忽然想起来什么，回头跟舒敏说：“舅妈，等会儿我还能帮你提裙子吗？”
  “等会儿不用提了。”舒敏说，“等会儿要敬酒，你跟着你妈妈坐就行。”
  “哦。”李昂有点失望，又补了一句，“那要是裙子拖地了，你叫我。”
  舒敏嘴角弯了一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