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烬尘缘（托母献妻】（11-12）作者：老白茶

【青烬尘缘（托母献妻】（11-12）
 作者：老白茶
 2026/11/14  发布于：pixiv
第11章
自打工地停了工，姚军这几天的日子过得别提多惬意了。活都干完了，就等着年底拿钱，他每天睡到大天亮才睁眼，起来随便对付口吃的，就溜达出去找那帮哥们儿打牌喝酒，玩够了喝足了再去澡堂子泡一泡，回到家的时候经常都晚上九十点钟了。
　　要是犯懒不想往外跑，他就窝在沙发里看电视，一瘫就是一整天。偶尔来了兴致，也会伸手帮吴雅婕做做饭，拾掇拾掇家务，不过这种情况少得很，大多数时候他还是那副油瓶倒了都懒得扶的德性。
　　到了晚上，时不时的还缠着吴雅婕想弄一回。吴雅婕也不怎么拒绝他，他想要了就顺着让他折腾几下，折腾够了他自个儿就消停了。这么过了没几天，姚军自己倒先扛不住了，晚上躺到炕上也不往吴雅婕那边凑了，翻个身就打起了呼噜，睡得格外沉。
　　吴雅婕倒不是有多惯着他，而是跟他过了这么多年，早就把他的脾性摸得透透的了。姚军这个人吧，虽说没什么大能耐，还有好喝两口、喜欢耍钱的臭毛病，可好歹没干过什么太出格的事儿，还知道出去挣钱养家，所以她对他也确实没抱太高的指望，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一晃过了一个多礼拜，这天中午姚军正歪在沙发上迷糊着呢，搁在茶几上的手机忽然嗡嗡地震了起来。他迷迷糊糊抓过来一瞅，屏幕上蹦着孙总两个字，他一下子就精神了，赶紧坐直了身子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孙衍宗的声音传了过来，听着比平时热络了不少，上来就带着笑腔问道：“五哥，这阵子在家歇得咋样？明儿个晚上有空没，我在宝轩府订了桌，请你过来吃顿饭。”
　　姚军一听孙衍宗管自己叫五哥，心里头突地跳了一下，赶忙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对着手机客气地说道：“有空有空，孙总您叫我，我还能没空吗？随叫随到。”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亮堂了几分，语气里却透着一股子受宠若惊的小心劲儿，屁股只挨了沙发半边，腰板挺得笔直，好像电话那头的人正盯着他看。
　　孙衍宗在那头笑了笑，接着说道：“那行，明儿个把嫂子也带上，别让她一个人搁家忙活了。明天还有两个弟兄，都是平时跟着我跑的，你也都认识，他们也都带着媳妇，正好让她们也凑一块儿热闹热闹。”
　　姚军听孙衍宗这么一说，心里头更觉得热乎了，赶忙对着电话连连点头说道：“好好好，明儿个我带你嫂子一块儿过去。孙总，咱几点啊？”
　　他嘴上应得痛快，心里头却有些惴惴的，觉得自己一个在前头出苦力的工头，被孙衍宗这么抬举着请吃饭，还特意嘱咐带上媳妇，这可是天大的面子。
　　孙衍宗慢条斯理地说道：“明儿个晚上六点半，宝轩府二楼牡丹厅，你跟嫂子直接过来就成。”姚军又对着手机客套了好几句，等那头先挂了电话，才小心翼翼地合上手机，慢慢靠回沙发里。
　　他刚把手机搁下，吴雅婕就从外头推门进来了。一进门就瞅见姚军歪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脸上挂着一副美得冒泡的表情，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子底下去了。
　　吴雅婕一边往里走一边瞅着他那副模样撇了撇嘴，随口问道：“啥事把你美成这样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捡着钱了。”
　　姚军从沙发上坐直了身子，翘着二郎腿晃着脚丫子，一脸得意地晃了晃手机，嗓门都亮堂了几分说道：“明儿个晚上孙总请我吃饭，宝轩府，那可是好馆子。”
　　吴雅婕走到水池子边拧开水龙头洗着手，扭过头看了他一眼，有些纳闷地问道：“他怎么想起来请你吃饭了？是不是工钱下来了？”
　　姚军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撂，身子往沙发里一歪，笑着说道：“工钱还得有一阵子呢。这不是活儿都干完了嘛，孙总那边还有好几个工地年后要开，人家这是看得起我，才特意请咱吃这顿饭。”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转过脸来看着吴雅婕，特意加重了语气又补了一句道：“对了，人家特意提了，让你也一块儿去。明儿个还有两个跟着他跑的人，都带媳妇。”
　　吴雅婕正拿毛巾擦手呢，听了这话手上动作停了一下，微微皱了皱眉说道：“我去干啥呀？那俩人我一个都不认识，你们一帮大老爷们儿凑一块儿喝酒吹牛，我坐那儿也插不上话，怪别扭的。再说我还得在家给长铭做饭呢，就不去了吧。”
　　姚军赶紧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她跟前，拽了拽她的袖子，脸上带了几分央求的神色，嘴里说着软话道：“去吧去吧，人家特意提的你，你不去那多不给面子呀。”
　　吴雅婕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姚军又拽了拽她的袖子，接着说道：“再说了，那俩都带媳妇，就我一个人孤零零地戳在那儿，你就当给你老公撑撑场面行不？”
　　吴雅婕听了这话，心里头掂量了一下，虽说自己实在不乐意去那种场合，可姚军说的也不无道理，他往后还要在孙衍宗手底下挣钱吃饭呢，要是因为这点事让人家觉得不给面子，到头来吃亏的还是姚军。
　　她犹豫了一小会儿，到底还是叹了口气说道：“那行吧，去就去。不过我先把话撂这儿，你去了少喝点，喝多了我可不管你，到时候你可别指望我伺候你。”
　　姚军一听她答应了，乐得嘴都合不拢了，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拍，痛快地说道：“哪能喝多呀，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吴雅婕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扒拉下来，白了他一眼嗔道：“看把你美的，还心里有数，哪回你喝酒心里有数过？”姚军嘿嘿一乐，也不还嘴，转身又窝回沙发里接着看电视去了。
　　这头姚军正美滋滋地晃着腿看电视呢，那头的孙衍宗心里头同样很高兴。他把手机往办公桌上一撂，整个人往真皮转椅里一靠，嘴角慢慢翘了起来，那笑意里头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接着他伸手从桌上的烟盒里弹出一根软中华叼在嘴上，啪地按着了打火机点燃了香烟，然后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慢慢喷出来，在他脸跟前缭绕着散开。
　　他心里头那股子激动劲儿简直快按不住了，谋划了这么些日子的计划，终于要迈出第一步了，一切都在照着自己预先设想的道儿走。
　　他靠在椅背上眯着眼，脑子里头闪过吴雅婕那张俊俏的脸，那高挑的身段，那温婉的笑容，一幕一幕晃过去，他嘴角的笑意又浓了几分，随即被他慢慢压了下去。
　　晚上吃饭的时候，吴雅婕夹了块红烧肉搁到姚长铭碗里，开口说道：“长铭，明儿个晚上我跟你爸出去吃个饭，回不来给你做饭了。我给你点钱，你自个儿在外头找地方对付一口吧。”
　　说着她从兜里摸出十块钱来搁在桌上，又叮嘱了一句道：“买个炒饭或者面条都行，别老买那些乱七八糟的零食凑合。”
　　姚长铭把钱收进兜里，点了点头痛快地说道：“知道了妈，你们去吧，不用惦记我。”他嘴上答应着，心里头也挺高兴，明儿个晚上不用回家，正好能跟马驰去网吧玩一会儿。
　　当天晚上上自习之前，姚长铭刚坐到座位上，就歪过身子压低了声音对马驰说道：“马驰，明儿晚上我爸妈都出去吃饭了，放了学咱去网吧玩吧。”
　　马驰这两天正愁得不知道怎么找由头去接近吴雅婕呢，心里还盘算着明儿个要不要再去姚长铭家蹭顿饭，反正也好几天没去了。这会儿一听姚长铭这话，心里先是空了一下，明儿个她也出去了，自己就算去了也见不着她。
　　不过他很快就回过神来，反正明儿个也见不着她，不如先把长铭哄高兴了，往后去他家的机会还多着呢。这么一想，他脸上立马堆起了笑，痛快地拍了拍胸脯说道：“那必须的呀！这么着，明儿晚上我请你吃饭，咱吃完了就去网吧，我请客。”
　　姚长铭摆了摆手推辞着说道：“不用不用，我妈给我钱了，我自己买就行。”
　　马驰把胳膊往他肩膀上一搭，豪爽地说道：“客气啥呀，你妈给你那点钱你留着买别的呗。那这么着，饭你自己买，上网和饮料全算我的，你可别再推了，再推就不够意思了啊。”
　　姚长铭听他这么一说，也不好再推了，笑着点了点头说道：“那行，饮料你请，上网我自己掏。”
　　马驰把眼睛一瞪，拍着桌子说道：“说了我请就我请，你再跟我争我可真急眼了。就这么定了，明儿晚上放学咱俩就走。”姚长铭看他那副认真的样子，也就不再争了，笑着拍了拍他肩膀算是答应了。
　　马驰转过头去，把脸上那副热络劲儿慢慢收了，他把胳膊支在桌上托着下巴，眼睛直愣愣地盯着黑板。请长铭上网这点小钱对他来说根本不算啥，他就是想跟长铭把关系处得再铁一点，往后去他家的由头才能更多。可一想到明儿个见不着吴雅婕，他心里头还是有点空落落的。
　　转天傍晚，吴雅婕细心打扮了一番。她坐到梳妆台前，对着镜子仔细地往脸上拍了薄粉，拿眉笔顺着眉梢轻轻描了几笔，又挑了一支浅粉色的口红涂匀了，用手指轻轻按了按嘴唇。末了又拣出了一对小巧的耳坠戴好，接着自己端详了一会儿，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
　　收拾完自己，她又把姚军拽到衣柜前，从衣柜里头挑了一件藏蓝色厚棉袄和一条黑色休闲裤，递给他让他换上。姚军换上之后，站在镜子前手忙脚乱地整着领子。
　　吴雅婕走过去，帮他把棉袄领子翻出来的那截毛衣领子掖好，又把裤脚拽拽平，上下打量了一圈。姚军看着镜子里自己被媳妇拾掇得板板正正的样子，咧嘴笑了笑。
　　接着俩人出了门，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奔着宝轩府的方向去了。到了地方，俩人下了车往饭店里头走。宝轩府这馆子确实气派，玻璃转门擦得锃明瓦亮的，门口还站着两个穿旗袍的迎宾姑娘。姚军领着吴雅婕推门进去，跟服务员说了牡丹厅，一个姑娘便笑盈盈地引着他们上了二楼。
　　推开包间的门，里头已经坐了好几个人了。孙衍宗坐在主位上，旁边挨着他媳妇赵丽丽，另外还坐着两个男人和他们的媳妇，几个人正说笑着。
　　姚军扫了一眼，这俩男的确实都是平时跟着孙衍宗跑的，算是他手底下的监工，在工地上也都打过照面，不过跟他这种在前头干活的工头不是一路人。那俩人平时跟姚军说话总是带着几分取笑的意思，动不动就拿他个头矮开涮，姚军虽然脸上陪着笑，心里头也不是没憋过气。
　　可今儿个不一样了。孙衍宗一瞅见姚军和吴雅婕进来，立刻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脸上堆满了笑，人还没走到跟前呢声音就先递了过来，他朗声招呼着说道：“五哥来了！嫂子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就等你们了！”
　　他嘴里打着招呼，目光已经不露痕迹地越过姚军，落在了他身后的吴雅婕身上。今儿个她穿着一件黑色长款呢子大衣，里头露出白色高领毛衣的领子，底下是肉色加厚棉打底裤，脚上蹬着长筒靴，整个人站在包间暖黄的灯光底下，显得格外高挑大气。
　　上回在婚宴上见着的时候她就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今儿个这么近距离一打量，比那天远远看着还要好看几分，吴雅婕不论长相还是身材，都要比屋里的几个女人强上几个档次。孙衍宗眼底飞快地划过一丝亮光，不过眨眼间就被他压下去了，脸上的笑容反倒更热络了几分。
　　他往旁边让了半步，把赵丽丽往前拉了拉，对着吴雅婕笑着介绍道：“嫂子，这是丽丽，我媳妇儿。你们上回在婚宴上应该见过，就是没来得及好好说说话。”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心里头却盘算着，先把场面上的客气做足了，让这女人觉得他是个正经讲究的体面人，往后的事才好慢慢铺垫。
　　赵丽丽今儿个穿着一件驼色的羊绒连衣裙，脖子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金链子，脸上化着精致的妆，整个人显示很是贵气。她站起身来，冲吴雅婕客气地笑了笑，伸手虚虚引了一下旁边的椅子说道：“嫂子来了，快坐吧。上回在婚宴上我就瞅着你好看，今儿个近看更漂亮了。”
　　她这回来是打心眼里觉得孙衍宗总算懂事了，知道把自己带出来跟底下的人联络感情了，这说明他心里有这个家，有她这个媳妇。所以她处处顺着孙衍宗的意思，该招呼人就招呼人，该说场面话就说场面话，把自个儿老板娘的身份端得足足的。
　　吴雅婕被她这么一夸，脸上微微红了一下，笑着客气道：“你可别夸我了，你才是真好看呢，年轻又白净，我跟你可没法比。”
　　孙衍宗在旁边等着她俩寒暄完，转过身去一把搂住姚军的肩膀，热情地拍了两下，然后对着那俩男人朗声说道：“五哥你看看，这俩都是熟人了吧？今儿个全是自己人，没一个外人。”
　　他说到这儿，忽然提高了嗓门，对着那俩男的郑重其事地说道：“我跟你们说，五哥在我心里那就跟我亲哥一样。打小他爹跟我爹就是老伙计，工地上要是没五哥替我兜着底，我得多操不少心。往后你们见了五哥，都得跟见了我一样敬着。”
　　他这番话撂得十分响亮，满桌子人都听得清楚。他心里明白得很，这帮人平时看不上姚军，可越是这样，他越得把话撂得硬，先把姚军捧上去，让他在人前长足了脸。
　　那俩男的平时在工地上没少拿姚军开涮，这会儿听孙衍宗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彼此对视了一眼，心里头都明白这是孙衍宗要抬举姚军，自己不能不配合。俩人脸上立刻堆起了笑，纷纷点起头来。
　　那个瘦长脸的率先冲姚军点了点头，笑着朗声说道：“五哥，以前在工地上兄弟有啥不到的地方你可多担待，往后咱多亲近亲近。”
　　姚军听了这话，心里头那股子被人捧着的舒坦劲儿又往上窜了一截，他笑着摆了摆手说道：“哪儿的话哪儿的话，都是自家兄弟，往后咱一块儿好好干。”
　　另一个平头男人也紧跟着点了点头，脸上堆着笑说道：“五哥仗义，孙哥都这么说了，往后五哥的事就是咱哥们的事。”
　　姚军脸上红光满面的，冲他点了点头说道：“好说好说，兄弟你太客气了。”
　　姚军活了这么多年了，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抬举过？孙衍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又是搂肩膀又是叫哥的，那俩平时拿他不当回事的人也都堆着笑敬他，这股子热乎劲儿从脚底板直往头顶上窜。
　　他心里头那股子得意劲儿简直压不住，脸上红光满面的，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嗓门敞亮地说道：“往后咱弟兄们一条心，给孙总把活儿干漂亮了比啥都强。”
　　孙衍宗一听他嘴里蹦出孙总俩字，立刻笑着朝他肩膀又拍了一掌，语气里头带了几分亲昵的埋怨说道：“五哥，咱自个儿人你还叫孙总？那不是跟外头人面前才那么叫嘛。这屋里没外人，往后私下里叫我衍宗就行。你还一口一个孙总的，听着生分不？”
　　姚军被他这么一说，嘿嘿笑了两声，连忙改口说道：“行行行，在外面叫习惯了，以后就叫你衍宗。”
　　那个瘦长脸在旁边听了，也凑趣地笑着说了一句道：“孙哥就是讲究，对自家兄弟从来不摆谱。”孙衍宗冲他笑了笑，又拍了拍姚军的肩膀，这才转身回到自己座位上。
　　吴雅婕坐到了赵丽丽旁边，跟另外两个女人挨着。她侧过身子轻声问了问旁边两个人的名字，互相客气了几句，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得体笑容。她虽说头一回来这种场合，可到底是当了这么多年家庭主妇，人情世故多少也懂一些，倒也不怯场。
　　赵丽丽对吴雅婕挺客气的，笑着问了她几句家常话，问她在哪儿上班，平时忙不忙，语气倒是热络，可听的人能觉出来那就是场面上的客套，问完了也就完了，并不往深里唠。
　　说到底她跟吴雅婕压根就不是一路人，她是家境殷实的少奶奶，吴雅婕就是个工头的媳妇，聊什么都聊不到一块儿去。另外两个女人跟赵丽丽倒是相熟，她们唠的都是些衣服牌子、商场打折的事，吴雅婕插不上什么嘴，就安静的在旁边坐着，偶尔端起茶杯喝一口。
　　人到齐了，服务员开始走菜，凉菜热菜一盘一盘地往上端。孙衍宗把几瓶五粮液起开了，亲自拎着酒瓶子起身绕到姚军旁边给他倒酒。
　　他一手扶着酒瓶，一手虚虚护着杯沿，嘴里热络地说道：“五哥，这第一杯酒我得先给你满上。你是搁前头替兄弟把着关的人，工地上这摊活儿要不是你替我撑着，哪能完事得这么利索？来，今儿个咱哥俩可得好好喝几杯。”
　　他倒酒的时候身子微微弯着，态度放得极低，心里头却盘算着，这姚军最好哄，几杯酒几顶高帽子一戴，以后干啥都容易了，到时候不得不听自己的。
　　姚军坐在椅子上，看着那透明的酒液咕咚咚地倒进杯子里，孙衍宗亲自给自己倒酒，这份抬举让他心里头热得发烫。他嘴上客气着说道：“衍宗你这话说的，活儿能按时完事全靠你调度得好，我就是个在前头出傻力气的，你指哪儿我打哪儿就完了。”
　　孙衍宗放下酒瓶，又拎起来走到吴雅婕身边。她正侧着身子听旁边的人说话，脖颈在高领毛衣的领口上头露出一小截，衬着耳垂上轻轻晃动的耳坠和颈间细细的项链，显得格外白皙好看。
　　孙衍宗心里跳了一下，脸上却挂着恰到好处的笑，端着酒瓶对吴雅婕客气地说道：“嫂子，你今儿个头一回来，怎么也得喝点吧？我给你少倒点意思意思，你看行不？”他嘴上说得客套，眼神却借着倒酒的由头在她侧脸上多停了一瞬，随即又自然地移开了。
　　吴雅婕本来一直摆手说不喝的，她把手挡在杯口上，扭过头看着孙衍宗客气地推辞道：“孙总我真不会喝酒，从来不碰这玩意儿，您别给我倒了，倒了也是白糟蹋好东西。”
　　孙衍宗听了这话，笑着摆了摆手说道：“嫂子你叫我啥？人前叫孙总那是没办法，咱自个儿人吃饭你还这么叫，那不跟打兄弟脸一样吗？跟五哥一样，叫我衍宗就行。”他语气说的很轻松，可话里却带着一股子让人不好拒绝的热络劲儿。
　　吴雅婕被他这么一说，微微怔了一下，转头看了姚军一眼。姚军正端着酒杯红光满面地靠在椅子上呢，见她看过来，大着嗓门说道：“你就听衍宗的，咱自个儿人还叫孙总那不显得生分了吗？往后就叫衍宗。”
　　吴雅婕看他那副样子，心里觉得可气又可笑，不过也不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驳了孙衍宗的面子，便点了点头，轻声说道：“那行吧，往后就叫衍宗。”
　　孙衍宗满意地笑了笑，顺手从桌上拿起那瓶已经开了的红酒，往吴雅婕面前的空杯子里倒了小半杯，笑着说道：“嫂子既然开了金口，那就是自家嫂子了。白酒不喝也罢，这红酒度数低，少来一点意思意思，你总不能再推了吧？”
　　吴雅婕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旁边的姚军已经大着嗓门帮腔道：“你甭推了，衍宗都给你倒上了，少喝点红酒能咋的？”
　　吴雅婕无奈，只得点了点头，轻声说了句道：“那就这些，可别再倒了。”
　　孙衍宗笑着应了一声，又转身去给赵丽丽和另外两个女眷倒酒，嘴里热络地招呼着说道：“两位嫂子，弟妹，你们能喝的来点红酒，千万别拘着，就跟到家了一样。”他这招呼打得面面俱到，几个女人也都笑着应了。
　　一圈酒倒齐了，孙衍宗端着酒杯站了起来，清了清嗓子，对着满桌子人朗声说道：“今儿个把大伙叫来，就是忙了大半年了，总算是把活儿都撂下了，咱们弟兄几个带着媳妇凑一块儿好好热闹热闹。我先敬大家一杯，感谢哥几个这一年在工地上给我扛着，也谢谢各位嫂子弟妹们一年上头在后头操持家里。
　　“来，先干一个！”他这番话说得敞亮又周全，在场的男人女人听了都觉得心里舒坦。
　　他说完仰头把杯里的酒喝了一大口，几个男人也纷纷端着杯子来灌了一口。姚军喝得尤其痛快，酒液顺着喉咙往下淌，辣得他眯了眯眼，可脸上的笑却越堆越满。
　　几个女人也都端起了杯子，有的喝啤酒，有的喝红酒。吴雅婕端起面前那杯红酒，浅浅地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了孙衍宗一眼，觉得这人说话办事确实挺有派头。
　　坐下以后，大家开始动筷子吃菜。姚军夹了块酱肘子塞进嘴里嚼着，脸上满是惬意。孙衍宗在主位上一边吃着菜，一边跟赵丽丽低声说了两句话，又转过头去跟平头男人聊了几句。他看起来在忙着招呼这个招呼那个，可眼角的余光却时不时往吴雅婕那边扫一下子。
　　她正侧着身子听旁边那个女人说话，手边的红酒才喝了几口，嘴角挂着浅浅的笑，偶尔点一下头。暖黄的灯光打在她侧脸上，动人的样子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孙衍宗面上波澜不惊地夹了口菜，心里头却暗暗地想，这女人跟那俩咋咋呼呼的女人确实不一样，坐着不吭声都叫人没法不注意到她。
　　酒过了两巡，桌上的气氛慢慢热了起来。几个人说话的嗓门都比刚坐下时高了不少，脸上也都泛起了红。
　　孙衍宗又端着杯子站起来，这回他绕到了姚军旁边，挨着他坐了下来，一条胳膊搭在姚军的椅背上，笑着朗声说道：“五哥，这杯我得单敬你。你是咱工地上最辛苦的人，这些年兄弟能有今天，离不开你在前头替我扛着。来，咱哥俩单独走一个。”
　　他声音不小，就是故意让旁边的所有人也听得清楚，想要让姚军当着众人的面再长一回脸，故意抬高他，满足他的虚荣心。
　　姚军被孙衍宗这番话捧得浑身的血都往脸上涌，脸膛子喝得红通通的，端着酒杯站起身，连嗓门都比平时高了半截，敞亮地说道：“衍宗你这话我可不敢当，我就是个在前头出傻力气的，你才是拿大主意的人。这杯我敬你，往后有啥活儿你言语一声，你五哥绝不含糊！”
　　两人碰了杯，姚军仰起脖子咕咚咕咚把一整杯酒全灌了下去，孙衍宗也陪着喝了一大口。姚军喝完之后咂了咂嘴，拿手背抹了一下嘴角，脸上那副得意的神色藏都藏不住。孙衍宗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给他杯子满上了，两人就这么挨着坐着，继续唠着工地上的事。
　　那俩男的见孙衍宗这么捧姚军，也跟着端着杯子凑过来。瘦长脸先站了起来，端着杯子笑着冲姚军说道：“五哥，以前在工地上咱打交道少，今儿个借着孙哥的酒，兄弟敬你一杯，往后咱多亲近。”他嘴上说得客气，心里头却门儿清，这是配合孙衍宗演戏呢，把人捧高兴了，孙衍宗那儿自己也好交代。
　　姚军端着杯子跟他碰了一下，敞亮地说道：“好兄弟，往后咱多走动。”说完仰脖又灌了一杯。
　　平头男人也紧跟着站了起来，脸上堆着笑说道：“五哥仗义，兄弟也敬你一杯，以后有啥事你招呼一声就行。”他心里头跟瘦长脸想的一样，反正孙衍宗要捧人，自己跟着敲敲边鼓就完了。
　　姚军来者不拒，又跟他碰了一杯，灌下去以后脸膛子更红了，嘴上说道：“没说的，有事你言语。”
　　俩人看着姚军喝酒的这个架势，都纷纷叫好，说五哥海量。姚军被他们左一杯右一杯地敬着，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了，腰板挺得越来越直，说话的嗓门也越来越亮，好像自己真成了这桌上顶有分量的人物。
　　吴雅婕在对面看着姚军一杯接一杯地往下灌，脸上虽然没露出什么表情，手上端着酒杯的动作却慢了下来。她看他那脸膛子红得快透亮了，嗓门也越来越大，心里微微叹了口气，这人一到酒桌上就不知道节制，人家捧他几句他就当真了，照这么喝下去回去又得难受半宿。
　　赵丽丽在旁边倒是跟那两个女人聊得热络，说到商场打折的事，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交流着。吴雅婕插不上嘴，便端着那杯红酒，隔一会儿喝上一小口，偶尔扭过头看一眼姚军那边的情况。
第12章
酒又过了两巡，几个人说话的声音更大了，整个包间里闹哄哄的。姚军的领口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开了一颗，脸膛子红得像煮熟的虾，可他精神头却比谁都足，嗓门亮得隔着门都能听见。
　　孙衍宗和姚军还在挨着坐着，两人又喝了一杯。姚军放下杯子，忽然侧过身子，往孙衍宗那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说道：“衍宗，改天你也上我家去，我亲自下厨炒几个菜，咱哥俩在家好好喝一顿。外头馆子虽说排场大，可到底不如家里实惠，吃着也舒坦。”
　　他这声音虽说是压着的，可酒劲儿上头了到底没压住，坐在旁边的吴雅婕也隐约听见了。她正端着那杯红酒呢，听了这话手上动作顿了一下，心里知道这是姚军喝多了嘴上又没了把门的。不过她脸上还是很平静，没露出什么来。
　　孙衍宗听姚军这么一说，心里头猛地跳了一下。他脸上却做出一副不太好意思的表情，也压低了声音笑着说道：“那我可得好好尝尝五哥的手艺，早就听人说五哥做菜有两下子，一直没机会。今儿个五哥既然张嘴了，那我肯定得去，改天一定登门。”
　　他说着，目光往吴雅婕那边飞快地扫了一眼，见她正端着酒杯，似乎没注意这边，又似乎听到了。孙衍宗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便端着酒杯站起身来，绕到了吴雅婕旁边。
　　他站定了，脸上挂着爽朗的笑，冲吴雅婕举了举杯，语气里带着几分亲近说道：“嫂子，我敬你一杯。五哥可把你夸上天了，改天我还真得厚着脸皮去你家蹭顿饭，到时候嫂子可别嫌我烦。”
　　他嘴里说着客气话，目光却借着敬酒的由头停在了吴雅婕的脸上。暖黄的灯光底下，她那双眼清亮亮的，脸上挂着一抹淡淡的客气笑意，既不过分热络，也不让人觉得冷淡。
　　孙衍宗心里头那股子火苗又往上窜了窜，可他脸上的表情反倒更规矩了，端着酒杯的姿态也端正，任谁看了都觉着他是个懂分寸的人。
　　吴雅婕听他这么一说，知道是姚军那头已经把话撂出去了，自己也不好再驳，便也端起酒杯来，客气地笑了笑说道：“衍宗你太客气了，都是家常便饭，你要是得空就来，家里虽然地方不大，吃顿饭还是坐得下的。”
　　孙衍宗笑着点了点头，跟她碰了一下杯，仰头喝了一口酒，说了一句道：“有嫂子这话我就放心了，改天一定登门。”
　　他喝完这口酒便很自然地转回身去，又回到了姚军旁边坐下，整个过程流畅得体，没多留一个眼神。可他心里头那股子兴奋劲儿却压都压不住，他知道今儿个晚上又多了个由头，往后接触她的机会又多了一分。
　　酒喝到了后半程，四个男人已经开了三瓶五粮液，除了白酒，几个女人那边喝了四五瓶啤酒和一瓶红酒。吴雅婕手里那杯红酒还剩了个底儿。她坐在那儿听着旁边的女人们聊美容院和购物的事，也没怎么插话，只是偶尔跟着笑一下。
　　姚军和孙衍宗靠在一起还在嘀咕着，两个人互相劝着酒，时不时插一句嘴。姚军这时候说话舌头已经有点发硬了，可精神头还是足得很，扯着孙衍宗的胳膊不肯撒手，还在那儿念叨着明年开春工地上的事。
　　这时候瘦长脸男人从兜里摸出手机来瞅了一眼，大着嗓门招呼着说道：“哥几个，时候还早呢，这才九点不到，咱换个地方搓几圈去呗？”
　　平头男人一听这话，立马拍着桌子附和着说道：“对对对，搓几圈去，咱正好四个人，一桌齐活。”
　　俩人一块儿看向孙衍宗。孙衍宗笑着摆了摆手，又转过头来看着姚军，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五哥，哥俩张罗着去打牌，你也一块儿去吧，咱正好凑一桌。”
　　姚军其实早就手痒了，一听这话心里头巴不得，可他到底跟这俩人还没到那份上，不好直接应承，便扭过头看了吴雅婕一眼，犹豫着说道：“我去合适不，你嫂子还在呢……”
　　瘦长脸赶紧接过话头，笑着冲姚军说道：“五哥你就别跟我们客气了，咱又不是头一天认识，一块儿玩两圈去呗，嫂子通情达理的，还能拦着你不成？”
　　平头男人也跟着帮腔，冲吴雅婕堆着笑说道：“嫂子，让五哥跟我们玩会儿去吧，保证不玩太晚，您放心就成。五哥要是不去咱可就三缺一了，干瞪眼凑不上手啊。”
　　赵丽丽在旁边也笑着冲吴雅婕说了一句道：“嫂子，你就让五哥去吧，他们这帮人凑一块儿不搓两圈浑身都痒痒。”
　　吴雅婕看了看姚军，那家伙正眼巴巴地望着她呢，脸上红通通的，眼神里头带着几分央求，可又明显有些心虚，怕她不答应。她盯了他一眼，淡淡地说了一句道：“别玩太晚，差不多就回来。”
　　姚军听她松了口，脸上立马堆满了笑，却还在人前硬撑着样子，冲孙衍宗摆了摆手说道：“要不我就不去了吧，你嫂子一个人回去我也不放心。”
　　他这话说得倒是挺像那么回事，可声音已经有些发飘了，底气不太足，眼神也不自觉地往吴雅婕那边溜了一下，明显是在人前硬撑面子，心里头其实巴不得吴雅婕再松一句口。
　　吴雅婕哪能看不出来他这点小心思，也懒得戳穿他，只说了一句道：“去吧，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
　　姚军被她这么一说，嘿嘿笑了两声，嘴上又找补了一句道：“那我就去玩两圈，一会儿就回来，绝不贪晚。”
　　孙衍宗见吴雅婕松了口，便笑着站起身来说道：“那行，嫂子发话了，咱就走起。走，搓几圈去。”他面上笑得爽朗，心里头却盘算着，只要把姚军拽上了牌桌，这事就成了大半了。
　　另外俩男的也都跟着站起身，笑呵呵地往外走。姚军也站了起来，身子晃了一下，旁边的瘦长脸赶紧伸手扶了他一把，姚军摆了摆手说没事没事，自个儿稳了稳步子，跟着几个人往外走去。
　　一群人来到饭店门口，赵丽丽招呼着给几个人打车，谦让了一番后，那两个女人先坐车走了，吴雅婕没着急，她站在饭店门口往下拢了拢大衣的领子，又把围巾紧了紧，夜风有点凉，她缩了缩脖子。
　　孙衍宗这会目光一直在她身下飘着，不过碍于其他人在旁边，他只是偶尔偷偷打量几下过过眼瘾，他心里想，要不了不多你就得跪在老子面前给自己舔鸡吧，到时候再好好的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赵丽丽又打了一辆车，这次吴雅婕没有犹豫，她对孙衍宗两口子客套了几句，又跟其他人摆了摆手，然后直接上了车，上车以后她低头看了看表，估摸着姚长铭快下晚自习了，便没直接回家，跟司机说去一中。
　　车子到了学校门口的时候，正好赶上放学的铃响，吴雅婕下车以后就在路边等着。没过多大一会儿，学生们开始陆续从校门口往外走。
　　马驰和姚长铭并肩从校门口走了出来。马驰耷拉着脑袋，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今天没能见到吴雅婕，他心里头一直堵得慌。
　　刚走出校门没多远，姚长铭一眼就看见了路边那个高挑的身影，姚长铭快步迎了上去，随即露出了几分惊喜的神色道：“妈？你咋来了？你跟我爸不是出去吃饭了吗？”
　　吴雅婕看见儿子，脸上绽开了一个温婉的笑来，嘴里说道：“吃完了，你爸跟他们几个打牌去了，我寻思着你正好下学，就顺道过来接你一块儿回去。”
　　马驰跟在姚长铭后头，原本没精打采地垂着头，听见声音一抬头，整个人顿时精神了。吴雅婕站在路灯底下，穿着那件黑色长款呢子大衣，里头是白色高领毛衣，围着一条浅灰色围巾，灯光从她头顶洒下来，在她脸上笼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脸颊上泛着两团浅浅的红，不知道是饭店里喝了酒的缘故，还是被夜风吹的，衬得她那张素净的脸比平时格外生动好看。脚上那双长筒皮靴裹着小腿，更显得她身段修长。
　　马驰心里那股蔫巴了一整晚的劲儿呼地一下散了个干净，脸上不由自主就堆起了笑，快步走到她跟前，声音里满是掩不住的高兴，清脆地喊了一声道：“吴姨！您今儿个可真好看呐，简直比明星还好看！”
　　吴雅婕被他这一嗓子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抬手轻轻推了他肩膀一下，嗔笑着说道：“你这孩子，嘴又没边了，见着我就知道瞎贫。”
　　马驰嘿嘿直乐，脸上的那层阴霾一扫而空，他嘴上不说啥，心里头却在翻江倒海地高兴着，本来以为今儿个见不着她了心里正堵得慌，哪想到一出校门就撞上了。他恨不得姚长铭走得越慢越好，好让他能多看她几眼。
　　就在这时候，路边那辆黑色奔驰车里忽然响起了喇叭声，嘀嘀两声短促清脆，在夜里听得格外清楚。马驰扭头一看，那茹正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脸冲着这边微微侧着，虽然隔着挡风玻璃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可那两声喇叭按得急促，透着股子催促的意思。
　　那茹刚才在车里等了半天了，看着马驰一出校门就扎到那个女人跟前，连笑带喊的，那股子热络劲儿简直比见了自个儿亲妈还亲。她认出来了，那个女人就是上回马驰去人家蹭饭的那个同学的妈，好像姓吴。她心里头那点酸溜溜的滋味又翻上来了，而且比哪回都重，所以才按了喇叭催他赶紧上车。
　　马驰听见喇叭声，脸上的笑顿时僵了一下。他不情不愿地往那边瞟了一眼，脚底下却磨蹭着不肯动地方，又扭过头看着吴雅婕说道：“吴姨，那我先走了，我妈催我了。您跟长铭也早点回去吧，道上慢着点。”
　　吴雅婕冲他笑着点了点头，抬起手轻轻摆了摆说道：“嗯，快去吧，别让你妈等着急了。”
　　马驰这才不舍地转过身，慢腾腾地走到奔驰车旁边，拉开车门钻了进去。他坐进后座以后又把车窗摇了下来，探出半个脑袋来冲吴雅婕使劲挥了挥手，嘴里喊着道：“吴姨再见！长铭明儿个见！”
　　姚长铭在路边也冲他摆了摆手说道：“明儿个见，拜拜。”吴雅婕站在路灯底下，抬起手冲他轻轻晃了晃，脸上还挂着那个温婉的笑。
　　奔驰车发动起来，尾灯亮得晃眼，一溜烟地顺着马路开走了。马驰从后视镜里一直盯着那个站在路灯底下的身影，直到车子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了，他才把脑袋缩回来，靠在座椅上长长地舒了口气，脸上重新浮起了一抹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傻笑。
　　那茹从后视镜里把儿子这一连串表情全看在了眼里。从他一出校门看见那个女人起，脸上那股子兴奋劲儿藏都藏不住，刚才出来的时候还蔫头耷脑地歪着呢，一转眼就活蹦乱跳的了。
　　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指甲在皮套子上轻轻刮了一下，心里头那股酸溜溜的滋味又翻涌了上来，比上回在车里问他吃了啥的时候还要重几分。
　　她嘴角绷了绷，没有像平时那样柔声细气地问他饿不饿，只是不咸不淡地撂了一句道：“把窗户摇上去吧，外头风凉，别回头感冒了。”
　　马驰嘴上嗯了一声，手底下把窗户摇上去了，又歪过头去看车窗玻璃上映出来的自己的脸，嘴角那道笑意怎么都消不下去，整个人美滋滋的。那茹从后视镜里瞥见他这副模样，胸口那股发闷的感觉又顶了上来，她咬了咬后槽牙，没再说话，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加速汇进了夜里的车流。
　　吴雅婕和姚长铭并排往家走，两人说笑着，路灯把他们娘俩的影子拉得老长。回到家以后，姚长铭回了前屋，吴雅婕把后屋的炉子捅开了，换上家常的棉睡衣，又站到洗手台前对着镜子把脸上的妆仔细卸干净了，捧着清水泼了两把脸，拿毛巾轻轻擦干。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素净的脸，心里头还在想着今天晚上吃饭的事。孙衍宗这人看着确实挺敞亮，说话办事也大方，对老姚也算不赖，一口一个五哥叫着，当着那俩人的面把老姚好一顿夸。说到底他是念在老姚他爹跟他爹当年在六建老伙计的情分上，姚军往后在他手底下干活，应该吃不了亏。
　　至于别的，她也没往深里想。她打了个哈欠，把毛巾搭在架子上，走到炕边掀开被子钻了进去。被窝里暖烘烘的，她把脸埋在枕头里，没多大一会儿就睡沉了。
　　姚军这边跟着孙衍宗几个人出了饭店走了一会，夜风一吹，他打了个激灵，酒意散了些，脑子也比刚才清醒了不少。瘦长脸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几个人钻进去以后，车子七拐八拐地开进了一片老居民区，最后在一栋老楼底下的车库前停了下来。
　　这车库从外头看着跟普通的卷帘门车库没啥两样。平头男人掏出钥匙把卷帘门往上一推，哗啦啦一阵响，随着卷帘门升起，里头却是另一番景象。
　　车库显然精心装修过，地面铺着亮堂的木地板，墙壁贴了暖色调的壁纸，几盏射灯将屋子照得十分亮堂。靠墙摆着一张崭新的自动麻将桌，旁边矮柜上搁着电热水壶和一套茶具，墙角放着一张宽大的真皮沙发，上头搭着干净的绒毯，整个屋子看着既舒服又讲究。
　　姚军迈步进去的时候，心里头咯噔了一下。这地方他听人说过，是他们这帮人平时打牌耍钱的据点。他平时跟那帮工友玩的炸金花输赢顶多也就百十块钱，兜里揣着二百多块钱搁平时够用了，可看这架势，他心里有点没底了。
　　他下意识摸了摸棉袄内兜里那几张票子，脚步不由得慢了一拍。孙衍宗走在他旁边，眼角的余光早把他这点小心思收进了眼里，嘴角微微一挑，随即换上了一副爽朗的笑脸。
　　他伸手拍了拍姚军的肩膀，朗声说道：“五哥，今儿个咱就是图个乐呵，不玩大的。都是自家兄弟，谁赢谁输都无所谓，就一块钱抻直，小打小闹的，热闹热闹就得了。”
　　姚军一听一块钱，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咕咚一下就落了地。一块钱的小局他还怕啥，自己牌技又不差，兜里这二百多块钱怎么都够折腾一宿了。
　　他脸上的犹豫劲儿一下子就没了，换上了一副松快的表情，嗓门也跟着亮堂了起来，敞亮地说道：“那行，一块钱就一块钱，咱弟兄们图个高兴，玩大玩小都一样。”
　　瘦长脸在麻将桌边坐下了，伸手按了按钮，麻将机嗡嗡地转了起来，牌从中间升上来码得整齐。他扭过头冲姚军笑着说了句道：“五哥快坐，我都等不及了，今儿个可得好好跟五哥讨教讨教。”
　　平头男人也拉开椅子坐下，从兜里摸出一盒软中华来，弹出一根先递给姚军，嘴里热络地说道：“五哥来一根，这烟软乎，不呛嗓子。”
　　姚军接过烟来叼在嘴上，平头男人又殷勤地凑过来啪地给他点上了。姚军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慢慢喷出来，靠在椅背上翘起了二郎腿，那副自在的样子跟刚进来时判若两人。
　　第一把牌摸起来，姚军手里起了个不错的牌型，他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头却暗暗高兴，觉得今儿个手气不赖。打了几圈以后，他放了把小的，结果还是赢了，瘦长脸摇着头把手边的票子推到他跟前，嘴里笑骂道：“五哥这手气也太壮了吧，上来就给我干趴下了。”
　　孙衍宗在旁边一边整理着自己跟前的牌，一边笑着接过话头说道：“你当五哥是谁呢？当年在六建那片，谁不知道五哥的风采，牌桌上那是一等一的好手，你这点道行在五哥跟前可不够看的。”
　　姚军被这一通捧弄得浑身舒坦，脸上红光满面的，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弹了弹烟灰，摆了摆手故作谦虚地说道：“那都是年轻时候的事了，好汉不提当年勇，现在不行了，手生了不少。”
　　话虽这么说，他腰板却不自觉地挺直了些，下巴也微微往上扬起，那副志得意满的样子藏都藏不住。
　　瘦长脸赶紧又给他面前的杯子里续上了热水，嘴里说道：“五哥你可别谦虚了，谁不知道当年六建那帮人里头数你最灵光。孙哥他爹那时候不也夸过你，说老姚家这小子脑瓜活泛，干啥像啥。”
　　平头男人也跟着点头，一脸正经地说道：“可不是嘛，孙叔看人那眼光多毒啊，能让他夸的可没几个。”
　　这些话一句一句地往姚军耳朵里钻，把他心里头那点仅存的警觉全给冲散了。这些年他在工地上低头哈腰地干活，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抬举过？今儿个这一晚上，从饭店到牌桌，孙衍宗带着这俩人把他捧得快上了天，他心里那股子得意劲儿从脚底板直往头顶上窜，整个人都轻飘飘的了。
　　他叼着烟往椅背上一靠，把两只手枕在脑袋后头，脸上挂着一副满不在乎的笑容，嗓门敞亮地说道：“行啦行啦，都别捧了，再捧我都不好意思了。来来来接着整，今儿个让你们见识见识你五哥当年的本事。”
　　孙衍宗脸上挂着笑，眼底却飞快地划过一丝算计的亮光。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先把姚军捧上天，让他飘飘然，让他觉得自己真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这人一旦飘起来了，防备心就全没了，往后想怎么拿捏都容易。他心里头盘算着这些，手上却不紧不慢地整理着牌，嘴里热络地招呼着发牌。
　　四个人就这么一圈一圈地打着，孙衍宗有意无意地放水，该胡的牌不胡，该碰的牌不碰，倒是姚军连着胡了好几把大牌。瘦长脸和平头男人也都是配合惯了的，该输的时候输得一点不含糊，偶尔赢一把小牌还要故意唉声叹气地说运气不好。
　　到了后半夜，姚军跟前的票子已经摞起了一小堆。他脸上泛着红光，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袖子也撸到了胳膊肘上头，整个人完全放开了，说话的嗓门大得在车库里嗡嗡地响。
　　瘦长脸又递过来一根烟，姚军接过去叼在嘴上，歪着头凑到平头男人递过来的火机前把烟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把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靠回椅背上翘着二郎腿，那副样子活脱脱一个志得意满的老赌棍。
　　孙衍宗在旁边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头暗暗冷笑，面上却依旧笑得热络，端着茶杯冲姚军举了举说道：“五哥这手气，今儿个可把我们三个杀惨了。来来来，接着整，我就不信扳不回来。”
　　姚军吐了口烟，把烟夹在手指缝里往烟灰缸里弹了弹，满不在乎地说道：“来吧来吧，今儿个五哥陪你们干到底。”
　　牌局就这么一直持续着，麻将机嗡嗡地洗了一轮又一轮牌。瘦长脸中间站起来去泡了几碗方便面，几个人就着热汤吃了顿宵夜，又接着坐下打。外头天是什么时候亮的，几个人谁也没留意，车库里没有窗户，就头顶上那盏日光灯照着，时间好像被拉得特别长。
　　直到孙衍宗低头看了看腕上的手表，这才把牌往桌上一推，伸了个懒腰说道：“哎呦，都六点多了，咱这一宿可真能造的。五哥，收了吧，改天再接着整。”
　　姚军这时候眼睛都熬红了，可精神头却还是足得很。他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伸手把跟前那堆零散的票子拢到一块儿捋平了，搁手里数了数，好家伙，赢了整整三千多。
　　他嘴角的弧度又往上翘了几分，这辈子打牌从来没赢过这么多钱，今儿个可真是撞了大运了。要是天天能有这手气，还上什么工地啊。
　　他把那沓票子揣进棉袄内兜里，拍了拍兜口，那份沉甸甸的手感让他心里头特别踏实。孙衍宗把麻将桌关了，几个人出了车库，瘦长脸又把卷帘门哗啦一下拉了下来锁好。
　　外头天已经大亮了，早晨的日头光照得姚军眯了眯眼。他站在路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骨头节嘎嘣响了两声。孙衍宗走到他旁边，拍了拍他肩膀，笑着说道：“五哥，今儿个可让你杀痛快了，改天咱可得扳回来。”
　　姚军听了这话笑声又敞亮了几分，嘴里说道：“那得看你们有没有那本事了，你五哥的牌可不是谁想赢就能赢的。”
　　孙衍宗听了这话笑了笑，扭过头跟瘦长脸说了句让他送五哥回去，姚军摆了摆手说不用不用，伸手拦了一辆早班的出租车。他拉开车门钻进去，还特意摇下车窗来冲孙衍宗他们挥了挥手，那样子神气十足，仿佛刚打了胜仗的将军。
　　孙衍宗站在路边看着出租车拐过街角，脸上那副热络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他掏出根烟叼在嘴上，啪地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他眯着眼看着出租车消失的方向，嘴角慢慢挑了起来，那笑意里头藏着一种猎人看见猎物踩进陷阱时的从容和笃定。
　　旁边瘦长脸凑过来，压低了声音笑着说了句道：“孙哥，这老小子还真当自己牌技好呢。”
　　孙衍宗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弹了弹烟灰，淡淡地笑着说道：“让他先高兴几天，不急。”说完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杵，拉开车门钻进了自己的车里。
　　姚军坐在出租车里，手伸进棉袄内兜里摸着那沓厚厚的票子，心里头美得直冒泡。他掏出手机想给吴雅婕打个电话显摆一下，可一想这会儿她肯定还没起来呢，又把手机揣了回去，靠在座椅上眯着眼打起了瞌睡。
　　出租车停在了他家那条胡同口，姚军掏钱付了车费，推开车门下了车。晨光里头这条老街静悄悄的，偶尔有一两个早点摊子支着炉子在路边冒着热气。他哼着小曲儿推开铁皮门穿过院子，脚步轻快得很。
　　推开后屋的门，吴雅婕正蹲在炉子跟前捅火呢，听见门响扭过头来看了一眼。姚军站在门口，脸上挂着一种她从没见过的得意劲儿，那表情跟平时窝囊的样子完全两样。
　　她刚想开口问他这一宿去哪儿了，话还没出口呢，姚军就把手伸进棉袄内兜里，掏出那沓厚厚的票子来，胳膊一扬，啪的一声把那沓钱甩在了茶几上。票子散开来，红彤彤的百元大钞有好几张从茶几上滑下去，飘落在她脚边的地上。
　　吴雅婕被这一下弄愣了，低头看了看散在地上的钱，又抬头看了看他，眼里满是困惑和不解，皱着眉头问道：“你这是干啥呀？哪来的这么多钱？”
　　姚军把两只手往腰上一叉，下巴往上一扬，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跟平时判若两人。他嗓门敞亮地说道：“哪来的？你老公打牌赢的！一宿赢了三千多，怎么，还不信？我告诉你，往后跟着孙衍宗混，好日子还在后头呢。人家说了，明年工地的事全指着我，我跟衍宗那是哥们，往后你可别再用那副瞧不起人的眼神瞅我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好像在宣布什么了不起的大事。说完他也不管吴雅婕什么反应，把棉袄往沙发上一甩，蹬掉脚上的皮鞋，走到炕边一头就栽了下去。
　　他脸埋在枕头里，嘴里还含糊嘟囔着道：“这一宿累够呛……你先做饭吧，我眯一会儿，饭好了叫我……”话没说完，呼噜声就响起来了，那声音粗重得很，在早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吴雅婕站在原地没动，低头看着散在地上的那些钱。她蹲下身，把钱一张一张捡起来捋平了，搁在茶几上码整齐了。三千多块，这对他们家来说不是小数目，够好几个月的生活费了。
　　她看着茶几上那沓钱，又扭头看了看炕上睡得死沉的姚军，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孙衍宗那人虽说看着敞亮大方，可一个老板对一个工头这么热乎，请吃饭还带着打牌，这未免也太抬举了。她心里头隐约觉得这事没姚军想的那么简单，可又说不出到底哪儿有问题。
　　她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把钱收进了抽屉里。管它呢，反正钱是真的，她能拦着他不让他出去应酬吗？他在孙衍宗手底下干活，跟老板走得近些总不是坏事。这么想着，她就把心里的那点疑虑压了下去，转身又蹲到炉子跟前继续捅火去了。
　　炉子里的火苗呼地一下蹿起来，橘红色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那张素净的脸照得暖融融的。她往炉子里添了一铲子煤块，盖上炉盖子，站起来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开始淘米做饭，不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