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氏】第一卷：风起云涌 第一章（1.17-11.8）作者：小手、冰凉

作者：小手、冰凉
2026/11/14 首发于第一会所
是否首发：是
是否AI辅助参与：否
八月初六，长安的坊门才开，兴道坊外已无处落脚。
昨夜一场喜雨，将长街洗得发亮。天尚未晴透，沿街的商户便拆了门板，搬出长凳，楼上楼下挤满了人。有人携着孩子，前一刻还说不该带他来挤，后一刻见金吾卫清道，又忙将孩子往肩上托，叫他看那一溜从街口铺进坊中的红。
广国公府门前，两架高大的彩楼隔街相对，绯绸挽在檐角，长长垂下。昨日才扎好的宫灯尚未点，金线织成的双喜已在晨风中轻摇。门外从正街到坊口，各处贺礼依次排开，执礼单的管事跑得满头是汗，唱一声来客，里头便应一声，隔着几重门都听得见。
广国公戚府长子迎娶太傅孙女，又逢天子亲临，连平日不爱凑热闹的老人也出了门。
“从前老将军得胜回朝，可也这样热闹？”
有人问，旁边一位白头老者摆手，“那时是看将军，今日是看新郎。人家一辈子打出来的，难道还不许好好办一回喜事？”
话音未落，前边鼓声已起。
迎亲的行伍出来了。
戚恩泽骑着披红的马，冠上喜绦垂到肩边，胸前一朵大红绸花，衬得那张平日沉稳的脸也多了些少年气。他原不肯多备仪从，到了今日，眼见朱兴华为他点定的迎亲人手，竟已从门前一直列到街口，也只能依着礼一步步往前。
戚悠然骑在后边，笑意怎么也压不住，频频去看二哥。
恕天没有笑，他站在兄长马前，将一处将要松开的鞍带重新束紧，抬起头时，恩泽正看着府门。
戚今在阶上，穿着恕天替他做的新衣。那衣裳原该只是寻常家中穿着，今日外加一层礼服，衬里仍妥帖地贴在肩背上。父亲没有像平日那样反复嘱咐，只走下来，将恩泽胸前压住的一角红绸挑出。
“去吧。”
恩泽下意识要下马，被父亲按住腿。
“都等着你呢。”
这一句过后，他才真切觉得自己要去接一个人回家了。恩泽抿唇点头，手中缰绳轻轻一收，马蹄往前，喜乐便随之涌满长街。
楼上有人撒下彩纸，两个挤到街边的孩子伸手去接，一片红落到恕天肩头。他取下来，正要丢，看见上面歪歪画着一双鸟，便又卷好，放进衣襟。
今日所到之处，都该是好事。
……
韦府内，月欢已换好嫁衣。
头上珠翠沉，才起身，她便扶了扶旁边的案。母亲伸手来托，摸到女儿指尖冰凉，轻轻笑道，“平日同我讲什么都懂，真到这一天，倒只剩一双凉手。”
月欢抬眼，笑还未出来，眼圈先红了。
她望着铜镜中的自己，明眸暗动，脑中浮现起当年那个俊逸大方的男孩，今天的她，美而幸福着。
韦夫人替她将鬓边一粒珠子转正，没再打趣。身旁伺候的人原还在说吉祥话，见母女这样，声音也渐渐低下去。
外头有人来请，说新郎已到。
韦宗辉就在此时进门。
老人今日精神很好，衣冠一丝不乱，手里拿着一只窄匣。月欢忙要拜，被他扶住手肘。
“还拜？待会儿有你拜的。先叫祖父看看。”
他退后半步，看了又看，终于笑道，“好。老夫的孙女，总算没叫你娘这些年白操心。”
月欢鼻尖一酸，唤了声祖父。
韦宗辉将小匣交到她手里。里头是幼时读书用过的旧书签，边缘早磨圆了，仍夹着一缕她小时候系上的丝线。
“收着。往后读到难处，别只顾着同你丈夫争，说不明白便回来问我。”
“祖父又拿月欢说笑。”
“我说真的。”
他声音缓下来，“嫁人也能读书。夫家里若有人不许，老夫替你去问戚今。”
站在门边的韦奕辰听见，苦笑着摇头。韦不疑也笑了一下，可当祖父的目光移到自己身上，他又收住，规规矩矩叫了声祖父。
韦宗辉没有当着这些人训他，只向他招手。
“妹妹出门，你做兄长的，今日替她送好。往后的事，不必急着替她拿主意。”
韦不疑脸上一热，低头应了。
吉时催了第二遍，盖头终于取来。
那一层红落下时，月欢眼前的人都模糊了。她忽然伸手，抓住母亲衣袖，力气不大，却使韦夫人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没有动。
“娘，我……”
“娘知道。”
母亲握了握她的手，声音轻得发颤，“慢些走，门槛高。”
从闺房到前堂，从前不过转两个弯，今日却走得极慢。脚下铺着红毡，耳边不断有人报吉，说她有福，说两家门当户对，郎才女貌，可她只听见自己发上珠子相碰的声音。
到了堂前，掌心忽然被塞进一端红绸。
另一端轻轻一动，她便听见恩泽的声音。
“月欢，我在前边。”
她低下头，攥住那一端，终于迈了出去。
……
迎亲的行伍由韦府出来，已经比去时长了许多。
花轿居中，送亲、妆奁、礼乐依次随后。百姓挤在街侧，二楼窗边探出半身，喜钱沿路撒下，不断有人高声道贺。绕到了子归布行门前，林允明夫妇也在人群里。
萧若萱看着喜轿，手里那一小包预备送给孩子的糖一直没有打开。
林允明望了她一眼，将她往内侧扶了扶。
她没说什么，待看见轿旁的恕天，眼中忽然有了笑，向他轻轻点头。恕天也看见了她，手指在缰绳上收紧一下，随即拱手还礼。
隔着整条街的喜乐，谁也听不见谁。
可那一眼里，仍像有一句寻常嘱咐，叫他走慢些，留意车马。
恕天收回目光，跟着花轿往前。行到兴道坊口，前头忽然传来清道的喝声，原先还向外挤的人群顷刻往两侧退，持戟的军士从街口分开一条道。
朱兴华抬起头，脸色微变，快步走到恩泽马前。
“圣驾到了。”
喜鼓停了一面，随即余下的也停了。满街喧哗像被骤然压低，只余几匹马打着响鼻，蹄铁在湿石上轻轻刨动。
远处先现出的是旌旗。
金吾前引，羽林随后，黄盖自层叠的幡影中缓缓而来。日光恰在此刻破云，落上车驾铜饰，晃得人眼前一亮。街旁百姓相继跪下，礼官的唱声传过长街，绵延直到看不见的地方。
恩泽翻身下马，恕天、悠然随之落地。
御驾停在彩楼前，戚今率家中长辈迎下石阶，跪在最前。建明帝掀起帘，看见那顶尚未进门的花轿，先笑了。
“朕来得倒巧，连新妇也一并迎了。”
戚今伏身，“臣不敢。”
“今日多少个不敢，也不能把人家姑娘留在街上。”
皇帝下了车，走过来，亲手扶起戚今。那只手比平日凉，戚今扶他落下最后一级时，察觉他指尖稍稍用力，便没有立即松开。
建明帝看见了，只朝他笑了一下。
“老了。昨日在行宫，宁儿非叫朕再歇一日。可你家长子娶妻，朕若只送一纸贺词，你父亲地下有知，怕也要怪朕不念旧。”
戚今心头一震。
“先父若知陛下厚意，亦当感念。”
“少说这些。进去，朕今日讨杯喜酒。”
韦宗辉已迎上来，君臣见过，又行家礼。建明帝叫众人免礼，先让喜轿进门，御驾仪从随后。那一刻，街上贺声重新涌起，压过乐声，一路往两重彩楼之间滚去。
戚恩泽重新接住红绸。
盖头下，韦月欢听见外头万人叩拜，也听见皇帝的笑。她想看一眼，却只能看着脚边窄窄的一片红，手心汗湿，将那绸子攥得更紧。
恩泽感觉到了，回头低声说，“别怕，跟着我。”
……
国公府正庭早已撤去平日陈设。
东西两廊设席，前后相连，柱间红绸交织，头顶彩棚高挑。正堂一侧留御席，百官按班列坐，府中族亲分置另一边，内院女眷隔着一重绣帘也能看见堂前。檐下宫乐待奏，教坊诸人依名籍验入，礼官将正式领班牒核过，才许他们在庭中排开。
领班牒上一个名字核过，身后便应一声。礼官看过去，那些脸，有的在宫宴见过，有的已在教坊当差多年。为首击大鼓的阮师傅两鬓斑白，进门先向领班行礼，随即将两只手摊开，任军士查看。
恕天从旁经过，见他手上老茧厚，拇指内侧有一块旧疤。阮师傅也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间那枚戚字牌上略停，便垂下头。
堂前赞礼声响起，恕天转身去了兄长身旁。
建明帝本被请到正中，抬眼看过那一排座椅，却径直坐到侧旁。
“今日受拜的是广国公，别叫朕夺了他这个做父亲的福。”
戚今惶然请辞，皇帝抬手止住。韦宗辉捋着胡须笑，李晟也在旁道，陛下既以长辈之礼来，国公便依着长辈的意思。
戚今终于坐下。
身旁另一处位置空着，他没有再叫人挪开。
建明帝看了那空处一眼，笑意淡了些，终究未问，只转头叫恩泽近前。
恩泽牵着月欢的手中红绸，屈膝下拜。皇帝看他衣冠，伸手将一处稍偏的冠绦抚正，又看新妇，慢慢点头。
“好，好。你们两家，今日终于不必在朕跟前争高低了。”
满堂都笑。
内侍展开御书，黄绢之上四个大字，墨色沉厚。
世笃忠贞。
戚今眼神微动，韦宗辉也不由站起。
“此书赠两家。”建明帝望向戚今，“朕望孩子们记着祖辈，也望你们替朕，把这一代人看顾好。”
戚今、韦宗辉一同谢恩。御书被奉到堂前，高高悬起，正对着满院朱红。
朱兴华抬眼看过，收拢袖口，站到赞礼的位置。
笙箫起，喜乐一重接着一重，从院中传过正堂。恩泽觉得手上红绸被轻轻扯了一下，低头便看见月欢已在等他转身，胸口忽而发热。
“一拜天地！”
一双新人向着堂外明亮天光俯身。
庭中风动，花瓣从彩棚上洒下，落在新妇发冠，落到新郎肩头。
“二拜高堂！”
转身时，恩泽看见父亲。
戚今坐在那里，脊背仍直，眼中却已有了水光。戚恩泽幼时也颇具淘气，总嫌父亲训得多，后来练武、入监，也曾盼着哪日能让他真正放心。直到此刻，膝头落地，他才突然觉得自己仍是那个在门口等父亲回来的孩子。
他俯下身，额头触地。
“爹。”
声音不大，戚今却听见了。
父亲抬起手，像想去扶，最终又放回膝上，只说了一声好。
“夫妻对拜！”
两人相向，冠上珠玉轻碰。恩泽怕碰疼月欢，俯身时往旁偏了一些，引得近处几名年轻人低笑。月欢隔着盖头听见，耳根红透，仍规规矩矩拜下。
“礼成！”
鼓乐骤然扬起，堂中贺声齐发。
韦宗辉拍着扶手笑，笑了两声，又低头咳了一阵。周安忙将药茶递到手边，他摆摆手，眼睛仍追着孙女进内院的方向。
一旁，戚惠行拿帕子按了按眼角。永宁看见，凑近悄声问，“怎么倒先哭了？”
“高兴。”
惠行低声答，眼里还带着笑。永宁也笑，越过她肩头去看恕天，恰见他正朝这边望。两人视线一触，她又忙去摆弄衣袖上的一粒扣。
内院里，恩泽送月欢坐到榻前。
喜烛已经点起，桌上合卺酒尚封着。扶新妇的人退出一旁，他原该立刻回宴，脚下却迟迟未动。
月欢只看得见他一截衣摆，等了一会儿，轻声问，“你还在么？”
“在。”
恩泽答得太快，自己也笑了。
他蹲下，将她手里仍未松开的红绸慢慢收过来，发觉边缘已被揉皱，指腹抚了一下，便叠到她身旁。
“我去给长辈敬酒。你若饿，先吃些，别等。”
月欢点头，隔了一会儿，又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袖口。
“少饮些。”
恩泽握住那只手，只握了一瞬，便放开了。
“很快回来。”
他起身出去，门关拢，满院乐声仍能透进来。月欢坐在烛光里，唇边一直有一点笑，手指却还停在方才被他握过的地方。
……
暮色初合，府门外的宫灯一盏盏点起。
红光从门前漫过长街，映得石面也暖，楼上看热闹的人还不肯散，街边卖炊饼的将炉火拨旺，说今晚怕能卖到三更。
正庭中，宴席已经开了。
内侍报过御膳，赐酒依次传下，百官起身谢恩，又贺新人。建明帝今日兴致很好，喝得不多，却肯同人说话，时而问一句旧臣的身体，时而看两个年轻人斗酒，脸上少了平日临朝的疲色。
慕容悫便是在这时举盏起身。
他坐在西廊首席，使馆随从立在后头。右臂的伤还缠着，抬杯时衣袖略有牵扯，却没叫人扶。
“今逢戚、韦两府结亲，又得陛下亲临，悫远来昌国，亦有幸与诸位同贺。”
他先朝御席一礼，继而望向恩泽，诚心祝愿，“祝两位白首相守，平安长久。”
恩泽还礼，戚今也起身相谢。
慕容悫目光从两人脸上经过，终究没有提慕容秋仪。那句平安长久说出时，他自己心里忽而也有些惘然，像是说了一个太容易许下、又太难兑现的愿。
他最后还是放弃原有的计划，他隐隐觉得暗中之人比自己想的图谋更深，还牵扯凉人，茫茫觉得自己深陷泥潭而不知。
建明帝饮下一口，笑道，“凉国王爷这杯酒，广国公须记着。”
戚今应是。
张永祥就在皇帝下首。听见父皇这样说，他也举杯，含笑与慕容悫对了一眼。
两人都饮了。
酒盏落回案上，教坊领班上前请乐。前几曲皆为喜庆之声，压轴所备，却是一部破阵舞，原为宫中武宴所用，今日特命献于两府，颂先辈平乱守土之功。
建明帝听见曲名，看向戚今，又看向韦宗辉。
“这部乐，你们该听过不少回。”
韦宗辉笑道，“年轻时候，听见鼓便想披甲，如今坐着看，也觉得腿酸。”
“那便坐着。今日只许喝酒，不许出征。”
满堂笑声又起。
庭前大鼓缓缓转正，鼓师阮七拢起衣袖，抬头望过高悬的御书。两旁舞者披甲列阵，手中仪刀经过验看，灯火照在钝锋上，一片流动的白。
恕天替父亲挡过一盏酒，回身时，看见慕容悫已放下杯，目光落在鼓师身上。
那人先前一直坐得随意，此刻却慢慢坐直了。
恕天不由也往庭中看。
第一声鼓响，沉沉撞过胸口。
第二声，满庭甲叶轻动。
舞者踏步，仪刀齐举，东西廊下的笑语渐渐低下。鼓声越来越密，原先欢快的笙箫退到后面，只余金铁般的节奏，一下下压进灯火。
阮七忽然抬起左手。
右侧一名舞者错了半步。
慕容悫猛地掀案而起，“有刺客！”
案上杯盘一齐飞起。
恕天还没看清那名舞者手中多了什么，便听得一声尖啸擦着耳畔过去。慕容悫身后的木柱猛然一震，一支短箭钉在上头，箭尾兀自颤着。
方才还在笑的官员举着酒盏，竟有一瞬没能放下。
紧接着，大鼓翻倒。
一具短弩从裂开的鼓腔滚出，撞过石面，金铁声刺耳。阮七已弃了鼓槌，手中一柄窄刃映过灯光，带着身旁两人直扑西廊。另有几名舞者抛开仪刀，抽出乐器架中藏着的兵刃，掀翻乐案，将奔来的护卫拦在庭中。
“护驾！”
韦奕辰的喝声骤然压过四下惊叫。羽林军从御席后抢出，持盾围拢，内侍扑到皇帝身前。建明帝才站起来，面前已遮了几重人影，杯中残酒泼在袍摆，他却还望着西廊，厉声道，“使臣！护住使臣！”
那边已经撞上了。
慕容悫抄起倒在脚边的一条案腿，迎面架住窄刃。他右臂使不得全力，被这一撞逼得向后半步，背脊抵到栏杆。身后随从拔刀来救，尚未冲到近前，另一名舞者已自旁侧扑上，逼得他不得不回刀自护。
剑锋劈开喜幛，整幅红绸飘下来。
有人仍以为是舞乐出了差错，直到一名端酒的侍女从帘后跌出，肩头血染透了衣裳，才惊叫着往后退。西廊的长案随之倾倒，衣摆、椅脚、泼出的汤水挤作一处。一个孩子被大人扯得扑倒在地，哭声才起，便淹没在轰然的桌椅声中。
恕天跨过倒案，抓住最前头一名宾客往后推。
“别挤！往堂里走！”
他随手抄起地上的仪刀，横身挡住追来的刺客。钝刃架不住真刀，才接一下，便缺了一口。那人见他腰间戚字牌，手势忽而一收，竟将将要递到他腹前的一刀偏向旁侧。
恕天趁势撞开他，回身将那孩子从桌底提起，交给冲来的恩泽。
“大哥，带他们出去！”
恩泽一手接住孩子，一手扶起孩子母亲，朝挤在后头的人喝道，“东廊有门，都往这边！不要推！”
红色喜服在满地狼藉里分外显眼。有人认得新郎，忙往他所指的地方去，拥作一团的人总算松开。恩泽把怀里孩子交还，转眼却见刺客从庭中追到西廊深处，恕天已向慕容悫那边去了。
他咬了咬牙，仍留在门边，一把抵住将要倒下的屏风。
“一个个过！”
内院的绣帘忽然被人扯开。
戚惠行站在帘边，先看见一把刀，继而看见从哥哥脚边流过去的血，脸上颜色尽失。恬儿死死拉住她，念思已扶着二婶往后退。屋内几个女眷哭着要往外跑，恰与外头涌进来的人撞在一处。
“不能出去！”惠行回过身，伸手拦住，“外头有刀！往后院走，那边能开门，跟着忆姨！”
她也怕，声音发颤，喊到最后几乎破了。可被人撞歪的帘架还悬在头顶，她不肯让，恬儿便也不走，两人扶住一侧，将那些争相挤出的女子一点点劝回去。
永宁却已从她身旁跑过。
“公主！”惠行没能抓住她的衣袖。
她奔向御席，被一名内侍抱住手臂，挣了两下，眼看护卫移开半步，便望见父皇仍站在原处。
“父皇，您先走！”
建明帝听见女儿的声音，终于回头。
也在这一刻，西廊后端的喜灯猛然坠下来。
火苗先窜上流苏，接着舔到拖在地上的绸幛。有人扑上去踩，袍角反被燎着，惊慌中又踢翻了另一盏。火光映亮廊柱，长长的红影沿柱上蹿，惊叫顿时更响。
“水！后头抬水来！”
戚今挥开挡路的管事，将一条湿毡拽过，压住火头，随即夺了侍卫手中的长刀。
“把西侧门打开！莫在这里堵着！”
正要去开门的军士却被人喝住，“不得开门！刺客未拿尽，谁敢放人！”
声音从庭外传来，是随太子入府的金吾校尉。戚今回头，见两列军士已横在廊口，戟锋对着里头奔逃的人，顿时怒道，“这里都是宾客，火已起来，你要他们死在里头？”
校尉迟疑未动。
韦宗辉就在这时走下阶。
“放开！”老人一声怒喝，压得那校尉俯下头。
“老夫在此担着。把老幼妇人送去东院，西门留给使臣。奕辰，接他出去！”
韦奕辰尚在御前，听见父亲的声音，抬头望来。皇帝朝他一挥手，他立刻分出一队，绕过庭前混战，往西廊抢去。
阮七也看见了。
他与两名同伴将慕容悫逼在廊角，原只差最后两步。恕天赶到，仪刀被劈断，便连刀带柄掷向旁人，趁那人侧身时，抓住慕容悫的衣袖，猛地往下一拽。
窄刃几乎贴着两人头顶掠过。
慕容悫借势滚下石阶，恕天却被对方一脚踢中肋下，撞在柱边。他胸口气息骤断，眼前黑了一阵，仍听见头上那人喝道，“戚家的，退开！今日不杀你！”
恕天抬头，满眼都是刀光。
“谁要你不杀！”
他抱住那人的腿，将其一同拖下阶去。
两人撞翻酒瓮，浓烈酒气扑面。恕天手掌按上碎瓷，疼得指尖一蜷，却趁势翻到上方，死死压住持刀的腕。那刺客肩臂远比他粗壮，几番挣扎，仍有几次能用另一只手去探他咽喉，却只扯住他的衣领，低吼道，“小子，松手！”
慕容悫夺过随从递来的剑，左手反握，正欲斩下，被恕天一声喝住。
“留活口！”
慕容悫目光一凝，剑柄重击那人后颈。刺客身体软下去，恕天尚未喘匀，便听身后传来老人一声闷哼。
他回头。
韦宗辉站在廊口，手里扶着一条倾倒的长案，阮七就在他面前。
那原是给慕容悫退走的路。老人站在这里，正招手让两名吓僵的侍女先过，阮七自廊栏跃下，迎面撞见了他。
阮七没有绕开。
灯火照清那张脸，韦宗辉的手停在半空，眼神由怒转惊。
“你是……阮骥？”
“韦大人倒还认得。”
阮七喘着气，窄刃上血水一滴滴落下，“当年东宫门前，你也叫过我的名字。”
韦宗辉脸色沉下来，扶案的手却未松。
“你放下刀。有什么话，老夫……”
“二十几年了！”
阮七一声厉喝，挥刃击开那条案。老人踉跄退了半步，脚下正是跌倒的侍女，不能再退，只得伸手推她。
“走！”
一抹冷光没入他的衣襟。
恕天猛地站起，脚下却被倒下的酒瓮绊住。他以为自己喊了一声，可喉咙里全是酒气与烟，竟一个字也没能喊出来。
韦宗辉望着面前的人，像仍想认清那张隔了二十几年的脸。阮七拔刃时，他向前栽去，伸出的手擦过栏杆，最终只拽下一段悬着的红绸。
“父亲！”韦奕辰的声音变了。
他离那里还有几步，手中长刀已先掷出，逼得阮七向旁跃开。两名羽林追上，阮七贴着廊柱退走，又被赶来的戚今迎面拦住。
双刃相交，迸出一星火。
“阮骥！”戚今也叫出了这个名字。
那人的眼睛倏而睁大，随即竟有了笑。
“国公，你不该拦我。”
戚今未答，刀背顺势压下。阮骥右腕被震得一松，退到庭中，身后羽林合围，他仍朝戚今喊，“我们来接殿下！你还要护着张家到几时！”
这句话冲过半院刀兵，近处的人皆听见了。
张永祥站在御席前，面色骤变。
“拿下他！”
阮骥回望太子，忽然大笑，挥刀劈向压来的长戟。
“我叫的不是你！”
……
月欢是听见那声父亲，才从新房里出来的。
侍女原不许她动，说不过外头争闹，军士自会料理。她坐在榻上，听见脚步由远及近，听见院里有人撞倒水盆，忽然掀开盖头。
门外映着火光。
她抓起榻边红绸，几乎没来得及想，便已往外跑。发冠撞在门框上，一枚珠花掉下来，侍女追在身后叫少夫人，她连头也没回。
穿过两道廊，她先看见恩泽。
他撑着那架屏风，半边肩背被压得斜下，旁边的人还在从门中挤过。最后一个老太太被扶出去，他才得以抽身，抬头看见‘妻子’，眼里骤然一慌。
“你怎么出来了！”
“外头怎么了？祖父呢？”
恩泽没有答。
他刚才也听见了。
月欢便不再问，绕过他往前走。他抓住她的手，才要叫她等一等，西廊那边又传来父亲的声音。
“孟御医！快来人，请孟御医！”那是韦奕辰。
月欢挣脱了。
……
韦宗辉被扶到堂前时，身上仍攥着那段红绸。
血已浸透了腰间礼带。韦奕辰单膝跪地，掌心紧压父亲伤处，另一只手却还举着，要军士将远处的刺客逼到墙角。
“留活的！不许再放箭，拿活的！”
可他低头叫父亲时，声音却已抖得不成样子。
“爹，您看我一眼。爹！”
孟修敬从御前赶过来，跪下便去拆老人的礼服。戚念思不知什么时候也挤到了旁边，手里抱着药箱，刚把细布递出，便看见御医的脸色。
她指头一松，余下的布卷滚下石阶，到了血水里。
“按着这里。”孟修敬将她手按下，“别松。”
念思点头，整只手掌都湿了。她在医济院也曾替人换药，曾觉得自己已不怕血，直到老人的呼吸贴着她腕上断断续续地过来，才发觉所学的那些字句，竟一个也想不起来。
戚今扔下刀，俯身扶住韦宗辉肩背。
“太傅。”
老人眼珠轻轻动了动。
“国公……人……”
“刺客已围住了。女眷都在后头，陛下无恙。”
“其他人……”
“也救下了。”
韦宗辉像终于松了一口气，胸口却随之陷下去，喘息急促得叫人心惊。他想抬手，戚今便握住，才发觉那手中尚有一段红绸。
“太傅，您别说了。”
红衣的少女就在这时扑到了跟前。
“祖父！”
月欢跪得太急，膝头重重磕在石上。她没觉得疼，抬起手去碰老人脸颊，才触到，泪便砸下来。
“我是月欢。祖父，您看着我。”
韦宗辉费力地转过眼，认出她头上有些歪了的凤冠，目光在那一层红上停了很久。
他似乎笑了一下。
“怎么……出来了。”
“您别说话，我陪着您，您会好的。”
月欢抓住他衣袖，仰头去看孟修敬，“御医，药呢？祖父的药呢？”
孟修敬没有抬头。
韦宗辉的手慢慢挪到她腕边，像清晨扶她起身那样，想将她扶起来。可他已使不出力，手指才动一下，便又垂落。
恩泽俯身，握住妻子的另一只手。
老人看见了，喉间轻轻一动。
“泽儿。”
“祖父，恩泽在。”
“她……一介女子，酷爱读书，我待她严厉……”
恩泽眼眶猛地红了。
他低下头，把那只无力的手接到掌中，“我知道。祖父，您放心，我陪她读。”
韦宗辉没能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高处宫灯摇曳，灯影从他瞳中晃过，渐渐不再动。月欢还在叫祖父，一声比一声轻，像怕自己叫重了，会惊着他。
直到孟修敬停下手，她才忽然攥紧了那截袖子。
“您说过，还能回去问您的。”没有人答她。
她将脸贴到老人手背上，泪顺着指缝渗下去，那里还留着一点没能散尽的暖。
……
庭中最后一声兵刃落地。
阮骥被两柄长戟压住肩背，仍试图起身，一口血呛出来，染了胸前的甲叶。其余几名刺客或死或伤，恕天方才留下的那人也已被缚住，跪在阶下。
倒下的大鼓横在院心，鼓皮破了，木架上描金的双喜只剩半边。方才的宫乐有两人受伤，余下的蜷在墙边，有人连连磕头，额上红肿一片，也没人顾得上叫他们起来。
火已扑灭，烧焦的喜幛还在冒烟。
建明帝走下石阶时，韦奕辰向他伏了下去。
“臣护驾不力，臣……”
他才说两句，声音便哽住，额头压在冰凉石面上，怎么也抬不起。
建明帝望着韦宗辉，脚下停了。
那是他的岳父，是他年轻时遭父皇责备，敢替他讲两句话的人，也是这些年最爱在朝堂上同李晟等争执的老臣。方才老人还说腿酸，还在笑他许久不来饮酒。
此刻白发散在儿子臂弯里，半张脸落着灯影，像只是席上多饮了两杯，倦了。
建明帝伸出手，触到老人肩上，才知衣裳已冷湿。
“太傅。”他叫了一声。
四周哭声忽然更低。
皇帝那只手停了许久，才缓缓收回，转身望向院中。
“谁放他们进来的。”
教坊领班被带来，跪下时腿一软，整个人扑在地上。
“陛下，这几个都在教坊有名有籍，阮七在宫中当差已有十几年，奴婢每回……”
“朕问谁放他们进来的！”
领班额头抵地，浑身颤抖，“是……是随驾的献乐名册。昨日领牌，今日验入，奴婢亲自领的，奴婢有罪！”
“他们的刀，也是你亲自领进来的？”
“人、仪刀，都验过。鼓笙诸器在教坊装定封载，府门验的仍是宫中封记，奴婢不知里头……”
“把教坊管事与封载的人，一同拿来。宫门昨日当值的，一个不许擅离。”
领班伏地应着，眼泪顺着脸颊落下。散在院中的乐工听见这话，愈发不敢动，有个抱着琵琶的妇人，慢慢将琴放到身前，双手举开，连哭也不敢出声。
“阮七？”建明帝看向那满头血汗的鼓师。
“你的名字，是阮七？”
那人抬头，朝御席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忽而扯开。
“我姓阮，却不叫七。”
戚今站在太傅身旁，袖口还滴着血。
“他叫阮骥。”
这一次，他没有等皇帝再问。
“成末年，东宫宿卫之中有此人。臣少时随先父入宫，见过几回。多年未见，方才听太傅叫他，才认了出来。”
阮骥仰头看他，“老国公若在，不会叫你这样绑我。”
“先父若在，必不会应你兴风作浪。”戚今朝堂前看了一眼，声音骤沉。“今日是我儿成亲。你踩着戚家的门，杀了我儿的祖父，还有脸提他！”
阮骥眼中一滞。
建明帝却已望向阮骥被扯开的领口。
那里露出半片牛纹，墨色渗进肌肤，年深日久，已近灰青。
他脸上的血色慢慢退去。“扯开。”
军士遵命，将阮骥衣领扯下。肩头旧纹完整露出，旁边还有数道纵横的陈伤。另一名活口见状，忽然仰起头，以极重的乡音喊了一声。
阮骥应了。
两人隔着几丈石阶，一呼一应，竟是旧时成军换哨的口令。
李晟站在人群前，手指缓缓收紧。
那些年守幽州，他同成军将士共用过这一套号令。后来朝代换了，北地仍在打仗，军中也一一改过。他没有想到，这么多年以后，会在一场婚宴上重新听到。
旁边已有年长武官变了脸。
“成军。”
不知是谁说了这一句，声音极低，仍叫近处的人都听见了。
阮骥昂起头，带着几分近乎痛快的决绝，“我们受的是成国的俸禄，没改过门庭。”
建明帝盯着他，“那便是成国的人，混在朕的教坊里，吃了十几年昌国的米，今日来杀朕的使臣、朕的太傅？”
“凉人入京，要将我家殿下卖给你。姓韦的早年踩着东宫的血站到今日，谁又比谁干净！”
阮骥挣起肩背，被长戟再度压下，仍喊，“今日未能杀得慕容悫，是我阮骥无用。可我家殿下，岂能再落到你们手里！”
张永祥的眼睑微微一跳。
西廊下，慕容悫一手撑着残案，眼神忽然冷了。
他在听见那句卖给你的时候，已经明白，这些人听到的，恐怕同自己知道的全然不同。
“你的殿下在哪？”
建明帝问。
阮骥没有看他，那双充血的眼睛越过皇帝，落向国公府内院深处。恕天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忽然觉得背后泛起一阵寒意。
那是达叔住了许多年的地方。
……
西门外忽然又起了一阵喧哗。
一名管事被军士反剪双手，推入庭中。他衣襟半开，鞋也掉了一只，怀中一只窄匣被夺走，在灯下翻了个面，露出韦府的旧印。
月欢抬起头。
“周叔？”
周安听见，脸色顿时灰下去，避开她的眼睛，将头埋得更低。
领他的军士上前禀道，“此人在西夹道欲出，问他为何不随韦府众人一同留候，他说替太傅送东西。臣见他带血，问所送何物，他却拔腿要跑。”
“拿来。”
匣子奉到御前，里头只有一封旧信，外头套着一张新纸。
阮骥看见那信，眼睛猛然亮了，“正是他！我认得这人！”
周安忽而抬头，喉间像被什么堵住了。
张永祥已走下阶来，立在皇帝身侧。
“父皇，请让儿臣……”
建明帝抬手，将他止住，目光仍在周安身上。
“你是谁的人。”
周安伏下去，“奴才是韦府管事。”
“你家主人就在这里。你要替他，往哪里送东西？”
无人敢接这一句。
东廊下，几个方才还同戚今饮酒的官员，慢慢向后退了半步。脚下碎瓷轻响，有人下意识去扶椅背，发现椅背上全是血，忙又把手收进袖里。
周安嘴唇动了几回。
“奴才……奴才不知会闹到这般地步。”
这句话一出口，韦奕辰抬起了头。
“你知道什么？”
他小心将父亲的身子放下，慢慢站起来。周安是家里的老人，他父亲也曾跟在太傅身旁，连月欢幼时病着，夜里去请医者，都是这个人在跑。韦奕辰望着那张看了二十余年的脸，忽然很想听他说一句，都是弄错了。
周安却往后缩了一下。
阮骥笑出了声。
“你告诉我，凉国王爷拿了名单，要在今日同姓韦的交出去，将殿下一并拿了。你叫我们先杀凉人，再接殿下出府。如今怕了，倒说不知？”
“我没有叫你杀太傅！”周安忽然喊了出来。
这一声像迎面掀开了最后一层遮掩。韦夫人身子一晃，被旁人扶住；韦奕辰握刀的手青筋暴起，竟仍没有向前，只咬着牙，一字字问，“谁叫你同他说这些。”
周安看着他，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
“将军，我……”
他转了转头。
太子站在皇帝身侧，不疑就在太子身后，两人都在看他。周安认清了他们，忽然不再往那边看，倒朝跪在太傅身边的月欢爬了一步。
“小姐，奴才不是要害老爷，奴才……”
韦不疑从一旁冲了出来。“畜生！”
王翊早已快步上前，伸手去拦，仍迟了一步。不疑夺过旁边护卫尚未归鞘的刀，刀锋斜下，周安声音戛然而止。
月欢眼前一片红，连叫也忘了。
“住手！”
韦奕辰一把扣住儿子的腕，夺刀掷下，另一只手狠狠挥去。
那一记耳光响得极重。
不疑偏过脸，唇角立时破了，眼中却仍满是血丝，猛地挣着手臂。
“他害死了祖父！爹，您也听见了！他在家里这么多年，他……”
“我叫你住手！”
韦奕辰的声音已哑。
周安倒在两人脚边，手还向前伸着，指尖渐渐不动。王翊俯身探过，抬头时，眼中已有了怒意。
“韦公子当着圣驾，杀了活口。”
韦不疑朝他看来，“我杀了仇人！”
“他未曾招清，你怎知自己杀的是哪一个仇人？”
不疑呼吸一滞，随即便要争，被韦奕辰按住肩头，硬压得跪下。
“臣管教无方，请陛下降罪。”
建明帝看着地上那个人，脸色铁青。
“押到一旁。不许他再近证人。”
两名羽林上前，带走不疑手中余下的刀鞘。月欢一直望着地上，直到恩泽伸手挡住她的眼，才像重新有了知觉，抓住丈夫的衣袖。
“他说的殿下，是谁？”
恩泽答不出来，她抬头望他，眼里还带着求助，“是谁？”
庭中有人拆开了那封旧信。
……
“自蒙戚氏相容，衣食粗足，所求不过残年……”
内侍才读两行，恕天眼前便闪过达叔的字。
从前晨起，他总见那个人坐在窗边，握笔极稳，写完便搁下，转身叫他们去吃饭。恩泽的第一篇策论，是他守着写的，悠然学字偷懒，被他拿废纸翻过来重写。惠行小时候发烧，他还曾将一卷书放在膝头，一边读，一边慢慢哄她入睡。
那样一个人，怎么会在别人手里，写着自己的残年。
内侍继续往下读。
“旧事不愿复言。诸君各自保全，勿因往年恩义，重累他人。此后不必再寻，亦不必再来……”
末尾没有姓名，只留一个极小的押记。
阮骥一声不发，额上汗水顺着眉骨流下。他方才还撑得极直，此刻听那信被当众读尽，肩背竟有些塌下去。
王翊向前一步。“陛下，这封信若属实，所写也是拒绝往来。须问清何时所写，不能将旧信作今日行刺之令。”
“我没说殿下要我今日来。”
阮骥猛地抬头，像终于被这一句逼得开了口。
“殿下受制于人，处处要忍，我们便也陪着忍。这封信，我收了七年，前几日才交周安，叫他转呈。殿下见了，就知道是我们这些人，还在等着他。若不是近日得了信，知道凉人要来拿人，我也不会……”
“你亲眼见过他？”王翊追问。
阮骥没有回答。
“近日的命令，是谁当着你的面传的？王守成本人，还是这个已死的周安？”
王守成三个字落下，堂中骤然静了。
风把烧破的绸幛吹得翻起，露出后头一片焦黑。有人嘴唇张着，像还想问这名字是谁，随即便被同伴拽住衣袖，脸色顷刻苍白。
张永祥望着王翊。
王翊却没回头。
他知道这个名字迟早要在今日说出，拖到满院只剩杀人与谋反的喊声，再分辨已来不及。
阮骥盯着他，终于道，“不是殿下传的令。可他既不便开口，我等便要眼睁睁看着他被卖给凉人？”
王翊立刻向皇帝俯身。
“陛下，行刺之人与所藏之人，须分别……”
“朕听得见。”建明帝声音不高，打断了他。
“朕听见了，他没接过王守成的命令。朕也听见了，他家殿下，就在戚氏门中。”
皇帝将旧信拿到灯下，看了很久。
那些字，他并非全然陌生。
少年时，东宫里也曾有过一个文弱皇子，见年长之人争论，便站在一旁，想说什么，最终又忍住。父皇那时候尚未称帝，他跟着进宫，只能远远看见。后来宫门紧闭，城里换了旗，那个皇子便再没有消息。
三十年上下的光阴，竟能折成这样薄薄一张纸。
建明帝慢慢抬眼。“广国公。”
戚今走下堂前，到了满院人目光的中央。
“臣在。”
他的右手仍带着血，手指在袖口里收了一下，又松开。那身清晨被儿子理过的礼服，已被撕去半边衣带，方才替太傅压住伤处时，也没顾得上。
“你家里，住着什么人。”
“族亲、家眷、府中旧人，来往名籍俱在。”
“朕不问名籍。”
建明帝将那封信递过来，内侍接着，走到戚今面前。
“朕问你，这个人是谁。”
戚今垂眼。
笔迹尚在，他甚至认得几处落笔的轻重。那封当年不许任何孩子看见的辞书，终究还是在长子的婚礼上，铺到了所有人眼前。
他没有接。
“陛下欲问何人，请明言。”
张永祥在一旁道，“国公，事已至此，何苦仍作这般答话？王守成身在府中与否，叫人一看便知。父皇念着两府旧功，才肯先问国公。”
“你让他说。”建明帝没有看太子，只望着戚今。“朕在问广国公。”
太子伏了伏身，退回原处。
院里安静得只剩灯芯爆开的轻响。韦太傅的遗体还停在阶前，恩泽跪在一边，月欢的嫁衣铺在另一边，手中那条牵红早拖进水里，湿了半截。
恕天往前走了一步。
戚今没有回头，却先开口。
“恩泽，带着弟妹。”
恩泽抬起脸，眼里湿红一片。
“爹……”
“带着。”
这一声既不重，也不容他再问。
恩泽看过父亲背影，伸手抓住恕天手腕，将他拉到自己身边。
……
廊下又有一名老人被扶了出来。
他年纪已很大，步子细碎，腰背弯着，衣裳却是干净的。张永祥望见他，像才记起尚有此人在，向皇帝禀道，“父皇，儿臣先前查访旧宫人，寻到韩庸，原拟待婚宴以后，另请父皇处置。今日之事既涉前朝，请容此人辨看。”
李晟的眼神落在太子脸上，“殿下既是婚后才要禀，今日何故带至府中？”
“他年纪大，所居也近。儿臣不愿此事张扬，叫人在府外候着，原欲请父皇散宴后就近问几句话。”
这话说得周全，李晟仍望着他。可皇帝已经招手，他只能收住，退到戚今身侧稍后的位置。
韩庸到了阶前，伏身便哭。
“奴婢韩庸，叩见陛下。”
建明帝看着他满头白发，半晌道，“抬头。看这信。”
韩庸颤着手接过，看过两行，手便抖得越发厉害。
“是……是旧东宫的字。”
“只凭一纸，你如何认定？”
老人将信转过，指向一处，“这小押，是太子从前替自己取的。奴婢在东宫伺候过笔墨，字可认，押也可认。”
他抬起眼，越过戚今肩头，看见内院那一道尚未关拢的门，又匆忙低下头。
“奴婢……也见过人。”
恕天只觉得哥哥抓着自己的手，忽而更紧。
韩庸接下去的话，几乎已不用听了。
“春间，奴婢隔街见过一回。当时他正扶着平国公下车，脸上添了皱纹，身子也瘦了，可奴婢伺候过他十余年，认得。后来打听，只说是广国公府教读先生。奴婢……不敢相认。”
“达叔？”惠行的声音轻轻落在恕天身后。
她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忆姑娘扶着她，指尖也冷。惠行望望那老人，又去看父亲，怎么也不能将方才听见的名字，同自己认识的那个人放在一起。
“爹爹，他们说达叔……”
戚今闭了闭眼。
阮骥忽然挣起半身，冲着那道门喊，“殿下！阮骥来迟！殿下！”
那声音凄厉，直穿过几重院落。
平日那个会端着茶出来、皱眉说他吵的人，却再也不会从门里出现了。
建明帝向前走了两步。
“戚今。”第一次没有爵位，也没有臣下称呼。
“你若说此人胡言，朕叫他住口。你若说这纸是假，朕命三司来验。如今你看着朕，告诉朕，府中那个达先生，究竟是不是他。”
戚今抬头，正迎上皇帝的目光。
从前先帝病重，曾将他们叫到榻前，那时他尚年轻，今上也尚年轻。父辈留下的话，君臣之间不必时刻挂在嘴上，却总以为会记得。今日满庭朝服，刀戟林立，他竟仍能想起那个年轻皇帝，登基以后第一次叫自己的名字。
“是。”他说。
那一个字落下，后廊有人倒吸一口气。
戚今没有再避。“达先生，便是王守成。”
……
跪在阶下的阮骥忽然伏地大哭。
他先前杀人时未曾哭，被长戟压住也未曾哭，直到旧主的名字被另一个人郑重说出，才像终于从这些年的鼓乐、笑脸、一次次低头领俸里挣出来，哭得肩背俱颤。
建明帝却看也没看他。
“多久了。”
“先父在时，便已收留。”
“朕问多久！”
“三十年了。”
皇帝嘴唇轻轻一颤。当年的旧事终究包不住了吗？
满院灯火照着那些再熟悉不过的脸。他在这里饮过酒，曾说戚家几个孩子都好；这家的老人，也曾替他的儿女看过功课。先帝留下的情分一代代说着，连今日那四个字，都是他亲手写的。
世笃忠贞。
皇帝抬眼看向高悬的御书，许久又看回来。
“三十年，朕竟不知道。”
戚今屈膝跪下。
“此事瞒陛下，是臣的罪。”
“你还知道有罪。”
建明帝笑了一声，笑意却尽是冷的。
“来人，去他府中，将达先生请出来。”
韦奕辰带人应命。恩泽下意识转头，望向内院，那里有几重门，自己从前闭着眼也走得过，如今一队甲士跨进去，甲叶声渐渐远了，他才发觉那条路竟这样长。
张永祥看向高悬的御书，“国公，戚家祖训，本宫小时候也听过。老国公辅先帝定天下，临终还叫子孙忠于张氏，今日这一纸旧信，却说在戚氏门下粗足衣食。国公的几个孩子，从小读的是哪一家的书，奉的是哪一家的主？”
恕天猛然抬头。“我们……”
恩泽一把按住他，指尖深深扣进他腕侧，自己的眼睛也已红了。
戚今跪在两人前面，慢慢挺直腰背。
“殿下小时候来先父膝前答课，先父可曾问你，朝代未改以前，教的是哪一家的孩子？”
张永祥脸色一紧。
“国公不要混为一谈。”
“是殿下问臣，读的是哪一家的书。”
戚今朝两个儿子看了一眼。
“先父教过人，王守成也教过人。今日臣替自己担这藏人之罪，不能让孩子们跪在这里，连从前学过什么，都一并认作谋逆。”
李晟跪在一旁，抬起头，张了张嘴，终究没能将那一句劝他少言说出来。
皇帝望着戚今，脸上神色变了几回。
他当然记得戚广平也做过自己的老师。那个人教书时，最不爱听人用身份压人，答不出便答不出，皇孙与臣下子弟，一样受罚。往事原是今夜最亲近的一处，到了这里，竟也不知该站在哪一边。
堂内有人发出一声压不住的抽泣。
建明帝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比方才更冷。
“朕今日来，为你儿子主婚，替你父亲贺一句戚家后继有人。若非刀都到了面前，你是不是还要同朕坐着，把这杯酒喝完？”
“他在府中，只教书，未与旧臣结党，也未谋过一兵一卒。”
“他有没有结党，你说了算？”
皇帝抬手指向阮骥。
“这些又是什么人！朕的教坊，朕的宫乐，混了多少旧臣，你替朕数得清？韦宗辉就死在这里，朕的使臣险些死在这里。他们喊着殿下，先不伤你戚家的孩子，再向别人落刀，你叫朕信你，他们只为听书？”
恕天肩背猛地一僵。
阮骥抬起头，竟还想替他分辩，“戚氏收容殿下，我等知恩，岂会伤他子侄！”
“你闭嘴！”恕天再也忍不住，甩开哥哥的手。
“谁同你有恩！我救的是人，你杀的也是人，你拿我戚家的名字，替自己免哪一条罪！”
他手掌的伤一直没包，方才挣开时，血沿指尖滴在红衣上。建明帝望着他，眼里一瞬掠过别的神色，随即又被怒意盖过。
“恕天，跪下。”父亲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恕天望着那背影，牙关咬得发疼。身后惠行已在哭，他慢慢跪下，耳边却仍是方才那句，先不伤你戚家的孩子。
他终于明白了，原来有人不肯杀他，也可以成为一把刀。
慕容悫在西廊开口，“陛下，戚二公子救过悫。今日若无他，悫已死在阶下。”
建明帝转过脸。
“朕没有说他行刺。朕在问，他父亲藏的人。”
慕容悫看过跪在庭中的戚今，没有再抢这句话。他能作证的，止于自己亲见；再往前替这个家担保，反而要将王守成同凉国的牵连坐实。
戚今向皇帝俯身。
“臣收留王守成，此事臣认。今日杀人，臣不认。太傅临终，臣就在身边；臣的儿子，也险些死在刺客刀下。陛下若要臣以收留之罪，替他们认下这几条命，臣不能认。”
“那便把人交出来。”
皇帝走到他面前。
“王守成呢。”
“已出城。”
人群里骤起一阵压不住的低语。
建明帝脸上神色慢慢变了。
“何时。”
“七月廿二，随舍弟出城养病。”
“去了哪里。”
“臣已安排人接应。去向，臣不能说。”
“你不能说？”
皇帝低头望着他，一字一字，像每个字都须重新认过。
“戚今，你当着朕的面，说不能说。”
戚今两手伏地，额头慢慢落下。
“是。”
身后的恩泽也俯下去，惠行被忆姑娘扶着跪在旁边，哭得说不出话。朱兴华走出人群，跪在几人侧前，李晟随之俯身。
“陛下，国公身有隐情，还请容三司会问。今夜活口尚在，太傅之死更须查明，不可因一事而掩另一事。”
建明帝没有看他们，“你预先便知道，今日会出事。”
“臣知有人探问府中旧人，不知有人敢在圣驾前杀人。”
院门外一阵脚步，韦奕辰回来了。
“陛下，人不在。内院几名旧仆都说，已随平国公出城。屋内没有兵刃，只有书册与寻常衣物。”
一名军士将搜出的旧帖呈上。最上头是未写完的几行小字，底下有另一人的圈改。恩泽隔着半院看见，心头便一阵发紧，那是悠然从前嫌字丑，丢在达叔屋里不肯带走的。
皇帝翻过一页，纸上还有孩童画的一小片墨污。
他将它合拢，推回内侍手中。
“所以先把人送了，留朕来坐你的喜席。”
戚今仰起脸，眼中终于有了痛色。
“臣若知今日如此，宁肯拼着欺君，也不会请陛下入这道门。”
皇帝盯着他，胸口起伏渐重。
远处屋脊上，一名军士换了换站姿，甲叶轻碰。原先喧闹的街市不知什么时候已静下来，坊门封了，人群被驱到长街另一端，偶尔还有孩子问，为什么里头不奏乐了，立时被大人捂住嘴。
院内却仍有几百个人。
他们看着这个清晨尚由皇帝亲手扶起的人，如今跪在血水中央，谁也不敢先动。有人想起自己送来的贺词，上头还写着永结秦晋、福泽绵长，此时那一张张红笺，就压在未曾动过的酒案下。
张永祥伏身道，“父皇，儿臣以为，当先封住两府，追索王守成与平国公。广国公既不肯说去向，还须……”
“舍弟病重。”
戚今忽然开口。
他没有看太子，只向皇帝道，“路引以养病申领，沿途并未带兵。陛下若要究问，臣在这里。舍弟的妻儿都在，王守成教过的孩子也都在，臣请陛下，不要将这些人，一并当作今夜持刀的人。”
建明帝看着他身后的几个孩子。
恩泽仍穿着新郎的红袍，袖子已被月欢哭着攥皱；恕天半边脸沾了烟，手上血肉模糊；惠行低头掉泪，肩头缩得极小，哪里还有往日在宫中说笑的模样。
皇帝原要说的话忽然顿住。
他又看向太傅。
韦夫人已用一件干净外袍盖住老人腰腹，白发被抚好，月欢却怎么也不肯松手。祖孙俩一坐一卧，身后仍挂着那面为新人预备的大红喜幛。
建明帝喉间一哽，抬手按住胸口。
永宁早已呆滞，插不上话，可第一个察觉，忙起身扶他。
“父皇？”
“先……留府。”
皇帝望着戚今，声音忽然低下去。
“人不许擅动，朕要亲自……”
指尖从女儿手臂上滑下来。
永宁只觉得掌中骤然一沉，还没明白，父亲已在她面前倾倒。她拼命抱住，却被一同带得跪下，膝头撞上石面，痛也顾不上，声音一下撕裂。
“父皇！孟御医！父皇——”
堂前又乱了。
羽林军涌上，内侍哭喊，群臣纷纷伏地，有人喊取辇，有人喊封门。张永祥扑到皇帝身边，接住父亲的肩膀，转头看向厉则贤。
那一眼极快。
厉则贤站在灯影之外，忽然觉得自己从春天开始一步步躲开的那条路，到了此刻，竟仍走到了脚下。
孟修敬挤入人群，厉喝将围着的人遣开，手指搭上皇帝脉门。永宁不肯松手，被他一句公主先让开，才踉跄着退到旁边。
她抬起头，越过跪地的人，看见恕天。
恕天也在看她。
不过半个时辰以前，她还在绣帘后笑惠行哭得早，想着待散了席，找个由头去问他伤好了没有。此刻一个人满手是血，一个人扶着将倒的灯架，隔着父亲、兄长、刀兵与满庭朝服，竟连走近一步，都不知道该朝谁开口。
御辇抬来时，府外传出清道的急喝。
街边未散的百姓慌忙退开，仰头便看见御前黄盖匆匆而出。没有来时的乐，没有唱礼，只有奔跑的甲士，马蹄踏过满地被踩烂的彩纸。方才撒喜钱的孩子站在母亲身后，攥着一枚铜钱，不敢再问。
国公府内，有人终于取来白布，轻轻覆过韦宗辉的脸。
月欢扑上去，要将它拉开，手被恩泽握住。
她望着他，像求他再替自己说一句。恩泽跪在那里，嘴唇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她低下头，额上珠子碰到他腕骨，细细碎碎地响。
一名军士走上前，向恩泽抱拳。
“戚公子，请到前堂候问。”
恩泽没有动。
军士看过两人交握的手，停了一会儿，又叫一声。
“公子。”
月欢先松开了。
恩泽看着空下来的掌心，慢慢站起身。那条被她带出新房的牵红，仍落在两人之间，一端浸在血水里，一端搁在干净的石阶上。
他弯腰想拾，被第二名军士挡住去路。
“请。”
月欢也想伸手，母亲已从旁抱住她，哭着叫了一声我的儿。
恩泽终于转过身。
【戚氏】（1.18）
宫门在身后关上时，永宁才发现，自己的袖口沾着一块血。
她不知道是谁的。
御辇一路急行，父亲的手始终没有再握住她。到了寝殿，孟修敬叫人将她扶出去，她站在门外，看宫人端着水一趟趟进出，便盯着那一块血，竟想不起该叫谁来换衣裳。
夜风吹过，湿透的袖子贴在腕上，凉得她发抖。
“宁儿。”
张永祥走过来，身上的朝服已换了，腰带系得很紧。她一把抓住他，仿佛终于有个人能替自己问清里面的事。
“哥哥，父皇醒了么？”
“孟御医还在。”
“他先前就有些不舒服。昨日我劝他歇着，他偏说，恩泽哥哥娶妻，他从小看着的……”
说到这里，她忽然哽住。
张永祥抬手，替她将散落的一缕头发拢回耳后。
“去换件衣裳。”
“我不去。”
“你守在这里，父皇便能醒么？”
永宁抬起头，像是没有听清。
兄长的手停了一瞬，又放软了声音，“哥哥不是怪你。你若再病倒，谁来照顾他？里头一有消息，我便叫人去接你。”
她往紧闭的殿门看去，终究被身旁宫女扶着，慢慢走下阶。
临转过廊角，她回了头。
张永祥已向御前内侍招手，厉则贤从另一边走来，两人在门外略停，便一同进了旁侧的暖阁。殿前灯火明亮，她却看不见兄长的脸。
……
“陛下说的，是留府。”
厉则贤望着案前那张纸，没有落笔。
暖阁里摆着皇帝早先用过的茶，茶面已凉，一点灯影浸在里头。隔着墙，能听见医者唤人取药，话说得极急，落在这里，却只余闷闷的几声。
张永祥道，“广国公不交代王守成去向，留在府中，明日再放走几个人，岂不功亏一篑？”
“可陛下未曾命他下狱。”
太子将手压在纸上。
“今夜父皇昏倒，外公被杀，京中人心不稳。谁知道那些前朝旧部，还有多少藏在外头？本宫若连戚今都不敢先拿住，等他们闯进宫来，先生再替本宫问一句，陛下可曾准许？”
厉则贤慢慢抬眼。
他看见太子指节绷紧，袖下也在微微发颤。那不全是作出来的，只是到了这个人手里，连真的痛，也能当作压向旁人的力气。
他究竟与他父亲有何仇恨呢？
“那便由殿下监国之名，明令收押。”
厉则贤听见自己这样说。
张永祥盯着他，许久没有答。
御前老内侍站在墙边，头垂得极低，半晌才颤声道，“陛下方才……并没有醒。”
“所以才要先将乱事压下。”
太子转过脸，语气缓下来。
“你伺候父皇多年，知道他最不愿什么。难道还要将今夜这些人，一遍遍送到病榻前来吵？待父皇醒了，本宫自会禀明。眼下的事，本宫担着。”
内侍嘴唇动了动。
他想起寝殿上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又想起这一路跟在太子身后的甲士，终于将目光落到案前。
厉则贤握住了笔。
笔尖在纸上悬了很久。
最后，他写下，陛下回宫后暂醒，命收广国公戚今，交有司候问。
那一句话并不长。
……
五更以前，这道中旨到了国公府。
正堂的灯还亮着，烧焦的幛子已被取下，院中却没有人敢扫。杯盘、残酒、折断的仪刀，都留在昨日的位置。那条牵红也在，只被人从血水里挑起一端，搭在阶角。
内侍读完，李晟第一个站起。
“陛下已醒？”
“回宫后暂醒，随后仍在诊治。”
“可再说过别的话？”
内侍眼角轻轻跳了一下，“奴婢只奉这一道命。”
李晟盯着他，又看向随后而来的太子。
“昨夜陛下说留府，在场诸人都听见了。如今另有处置，请将口谕时刻一并记下，御前记注与正式制书，随后送来。老臣在这里等。”
张永祥点头，“自当补齐。”
“子女仍留府候查。没有新的明命，谁也不能借此拿人、抄家。”
“本宫已说，先问广国公一人。”
李晟缓缓俯身，却没有退开。王翊命书吏将宣命人的姓名记下，抬头时，恰见那内侍伸手去拭额上的汗。
戚今坐在一旁，直到此刻才起身。
“太傅送回去了？”
“方才起的车。”王翊答。
戚今朝韦府的方向望了一眼。天尚未明，越过几重院墙，什么也看不见。
“容臣同家人说几句话。”
他向皇帝的口谕行了一礼，便转过身。
……
恩泽没有送成月欢。
他昨日被留下答话，问到后来，许多事已经说过两三遍。等听见外头起车，站起来往外走，堂前军士却先将他拦住。他隔着敞开的府门，看见那顶来时铺红的车，已换了素帘，月欢便坐在里头。
父亲的仆从正扶太傅棺前的引车，她的母亲坐在旁边，手中捧着一件沾血的旧衣。
月欢听见他的声音，探出半张脸。
她已取下凤冠，头发只松松挽住，耳边有一道被珠花划破的细痕。恩泽往前一步，她也将手伸到帘边，像还有话要讲，身旁的人却哭着将她抱回去。
车轮动了。
“月欢。”
恩泽叫了一声。
素帘落下，再没有掀开。
他回到内院，新房门仍开着。喜烛已经烧得很短，桌上几碟果子无人碰过，两杯合卺酒摆在一处，杯柄系着同一根细绳。
恩泽在门口站了片刻，将将要倒下的一支烛扶正，便没有再进去。
父亲过来时，他还站在那里。
“爹。”
戚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桌上，眼里一阵酸楚。
“是爹……”
“爹别这样说。”
恩泽忽然伸手，抓住父亲衣袖。他自小很少这样，年长之后，更总觉得自己该给弟妹做出样子，可这时抓住了，竟怎么也放不开。
“孩儿没事。您回来，再同月欢说，昨日没说完的话。”
戚今看着儿子，许久才伸手，按在他肩上。
“你留家里。二婶、弟妹，都要你看顾。”
恩泽嘴唇抿紧，点了头。
屋里的人都出来了。
惠行一夜没睡，见父亲仍穿着寻常衣裳，先松了一口气，待看见跟到廊外的军士，眼里又慌起来。
“爹爹，为什么要走？”
“去答几句话。”
“昨日不是答过了？那个拿刀的人都在，为什么还要问您？”
戚今摸了摸她的头，没有立即答。
恕天站在妹妹身边，掌中伤处已经包好，昨夜冲动都压在眉间。他想起刺客越过自己时说的话，心里忽然生出一个极荒唐、又极怕问出口的念头。
“爹，是不是我不该……”
父亲看过来，目光一下严厉了。
“不该什么？”
恕天说不下去。“昨日慕容悫若死在我们府里，今日你便能站得直些？”
“孩儿不是……”
“那便别这样想。”
戚今握住他没受伤的手，力气很重。
“有些话，别人要这样说。你若也跟着信，爹这些年，便真白教你了。”
恕天低下头，眼眶酸得发胀。
忆姑娘将披衣拿来，替戚今搭在臂上，又去理衣领。她动作一向利落，今日却在一颗扣上弄了两回，才终于放手。
“小忆。我交代的事。”
戚今叫她，她没应。
“家里……”
“家里一直都在。”
她抬起眼，声音很轻，“你说完话，便回来。”
廊外有人催了一声。
戚今看过二弟的妻儿，向李素之点头，又将惠行一直攥着自己的手，轻轻交到恕天掌中。
女儿不肯松，手指离开时，还追着碰了一下他的袖边。
他没敢再停。
走下石阶，绕过昨日摆喜案的地方，府门开在前头。来时迎他的是十几年前便跟在身边的门人，此刻门外一列甲士，谁也没有抬头。
戚今迈出门，才发觉那两架彩楼还在。
高处红绸随风翻动，露出背面一条被雨浸淡的金线。
……
初八那日，长安下了一阵急雨。
太傅的灵堂里，白烛被风吹得几乎贴到案上。月欢跪在祖父棺前，指尖绕着一缕细丝，绕了又解，终究将那枚旧书签放到掌中。
祖父清晨交给她时，匣子上还沾着一点香。
那一天实在太长了。她记得出门前母亲替自己摸过手，记得堂上皇帝的笑，也记得新房里，恩泽蹲下来，替她收起揉皱的绸子。可这些都隔着一层盖头，有时竟像没有真正看清，便已经过去。
其实她小时候也不理解明明是韦家的独女，享尽荣华富贵，为何爷爷还苛责自己，后来才明白，家里总需要一个人来唱白脸。
就连去国子监读书，偌大得京城中，也才三个女子。
唯有祖父最后躺在堂前，她才想得清。
月欢把书签拢在掌心，抬手按住唇，怕哭声又叫母亲听见。
韦不疑站在灵堂门边，手中三支香已经烧到底。
他在这里站了许久，想不起要将香插到哪里。脸上那一掌尚留着痕，他碰一碰便疼；比起祖父身上的伤，实在算不得什么，疼起来，却总叫他想起周安倒下去的模样。
他当时为什么一定要劈那一刀？
怒是真的。怕，也是真的。
周安看向太子，又看向自己时，他心里猛然一空，只记得不能让这个人再说。等刀落下，再想收手，手里竟只剩一截滑腻的刀柄。
身后有脚步声。
韦奕辰走到儿子身旁，取过那三支将烫到手指的香，插入炉里。
“到外头去跪着。”
不疑脸色一白，“爹。”
“王少卿来，还问昨日的事。你想到一句，便说一句。少一句，我不认你这个儿子。”
不疑猛地抬头。
父亲的眼里布满血丝，已经许久没有睡过。那双眼从前总让他厌烦，见面不是问功课，便是问交游，今日却只剩一种疲惫，像再多看他一会儿，便也撑不住了。
不疑垂下头，出了灵堂。
月欢没回头看兄长，只将手中旧书签贴到胸前。
……
王翊没有先问不疑。
他到韦府时，带的是阮骥那封旧信的副本，以及另抄的一张新纸，原物仍留在大理寺。韦奕辰接过，看见新纸上写着相约时辰与入府后相见之处，脸色便沉下来。
“这不是我父亲的字。”
“也不是王守成的。”
“谁写的？”
“仍在查。阮骥说，周安拿这新纸给他看过，旧信也是那时交周安转呈的。新纸许他婚礼当日见旧主，又说人将被擒，须先除慕容悫，才有退路。他信周安，因对方认得王守成住处，也因确是太傅身边的人。”
韦奕辰缓缓坐下。
“周安用我家的门，替别人送了一句话。”
“还送了从前的药匣。婚宴午前，有人见他从东宫来人手里接过。匣中丸药无毒，送药本身，也不能定谁的罪。可这一趟来往，臣须记下来。”
韦奕辰眼皮动了一下。
窗外雨水打过檐瓦，方才从灵堂带进来的香气，被潮气一浸，愈发沉。
“殿下可知道你来问这个？”
“臣先问见过的人。”
韦奕辰看着他，慢慢将那张纸压平。
“那便问。”
……
阮骥直到初九午后，才肯听人讲那份出城路引。
他伤势不轻，坐在狱中，一只手还在无意识地敲着膝头，像多年击鼓留下的习惯。王翊说完，他手指忽然停住。
“不可能。”
“那日在堂上，国公亲口说了，你不肯信。如今路引与车马均已查过，十五日前，人便走了。”
阮骥抬头，目光迟迟未动。
王翊将口供翻到当日约定的那一页，推到他面前。
“你得的消息，是人在府中，即将被擒。送信的人若当真见过王守成，为何连他不在都不知道？”
狱外一滴水落下。
阮骥望着那页纸，唇边慢慢抖起来。
他不是不认得旧信上的拒绝。七年里，他反复取出，起先想着殿下只是害怕，后来又想着，殿下不愿连累他们；总之那个人在，他便总有一个理由，能把寄人篱下的日子过下去。
近日终于有人来，说旧主将被交给凉人。
他那时竟有些高兴。
二十几年不能再提的名字，终于可以叫了；装作不懂的旧曲，终于可以不奏了。他想起同袍当年死在东宫外的样子，满心只想着，这一回总要站到殿下跟前。
如今那人却说，殿下早已不在。
阮骥俯下身，带伤的背脊慢慢弯成一团，过了很久，才问，“太傅，当真没救回来？”
王翊没有立即答。
“你看见他倒下。”
阮骥的手猛然攥紧。
“我认得他。那一年，是他领人来开东宫的门。我想着……我想着，他总该还。”
王翊看了他许久，将纸收回。
“该还给谁，那两个被你砍伤的侍女，也欠你一条命？”
阮骥闭上了眼。
那日灯下，他见过一张极年轻的脸，跪在倒案边，连躲也不知躲。他推开了她，转头便刺中老人。那时他只看见韦宗辉，如今闭上眼，偏偏连那姑娘发上掉下的一根簪，都记得清清楚楚。
王翊起身时，他忽然开口。
“你别写成殿下叫我杀的。”
“你说没见过，我便记没见过。”
“也别说戚家叫我杀。”
王翊停在门边。
“若要救你旧主，便把真正见过的人说全。你这句不连累，已经来迟了。”
阮骥低下头，终于开始讲那日传信人的身形、口音，讲自己在教坊外等过的两回，讲周安曾怎样将匣子递过来。
他不知道最前头是谁。
但王翊要写下来的，正是这些他确实知道的事。
……
厉则贤来取誊抄时，先看见案上另一张纸。
严文义改过的那一行字，压在匣边，仍旧扎眼。
所闻仅止于此，其余不知。
王翊将旁边一份供词合上，“夫子若有补述，另纸写来。”
“我是奉殿下……”
“正式移牒到了，我会送。”
厉则贤没再讲下去。他知道王翊不是不明白自己为何来，更知道自己只要张口，就又是在劝人删去那些不合用的话。
他曾嫌严文义说得太满，嫌一个卖豆腐的老人不知朝中利害。如今坐在这间屋里，看着纸上一笔一画写下的真事，却忽然很想回到那一日，将尚未合拢的门推开，让严文义径直走出去。
窗外雨停了。
王翊没有催，他也没有动笔。
最终厉则贤站起身，空着手出了大理寺。
……
御驾移往华清宫，是初九定下的。
皇帝病势稍稳，能够进一点汤药，有时也会睁开眼，却认不得人。太子奏请仍回行宫静养，御医议定路上不得赶行，随驾医者、药具一并带足，走走停停，至初十方入华清。
永宁跟去了。
那一路，她坐在父皇辇旁，看沿途稻田渐黄，远山一层层退后。来的时候父亲还与她说过，等这场婚礼办完，便让她在宫里设宴，请惠行与月欢都来坐坐。
如今她每天仍能进去，替父亲擦手，将新熬的药递给内侍，可问他昨日与谁说过话，答她的总是尚未醒。
她不知道，那张假传的口谕已在长安将一个人押入狱中。
她只听说，戚今须候审，恕天不能出府。
行宫外每日都有信使往来，太子与丞相先后到过，韦奕辰也亲自交代过原驾护卫如何轮守。许多事在她面前说，真正问到为什么，却又都叫她莫忧。
初十二，她拿着自己的牌子到宫门，要送一包伤药去长安。
军士认得她，也认得牌子，仍将东西捧在手中，没有让随行宫人出门。
“殿下，请容末将报明来去。”
“伤药也要报？”
“如今涉案诸府，收送皆须验看。”
永宁伸出手，将那包药拿回来。
她一边拆开，一边抖，药纸散在掌中，细粉落到衣袖上。军士忙跪下，请她不要如此，她却将药递到他面前。
“看吧。你看清。”
那人低下头，始终不敢接。
永宁望着他，渐渐停下动作。
这人未必想为难自己，也未必想为难恕天。可每个人都说奉命，每个人都叫她稍等，她从小到大能凭一句话办成的事，忽然全停在了一包药上。
太子得知，亲自过来，叫军士将药验明，送往戚府。
“宁儿，哥哥说过，不会为难你。”
她抬眼看着他。
“那我想见戚伯父。”
张永祥唇边的笑淡了些。
“他与前朝的事，还没查完。”
“你只让我见一面。”
“你是公主。如今他亲口认了藏人，你在此时去见，外头便说皇家护着罪臣，将来查出什么，岂不又怪到你头上？”
永宁将空了的药纸折好。
“从前我去戚家，你从不说这些。”
“从前的戚家，也没有在父皇面前说，不能交人。”
他语气仍温和，却已不许再争。
永宁慢慢退开，转身回了寝殿。
皇帝的手搁在被上，指甲修得齐整，掌心却渐渐失去平日的暖。她捧住那只手，嘴唇碰到父亲指背，忍了许久的泪，才一颗颗掉下来。
“父皇，您醒一醒。”她不敢大声叫，怕御医又来劝。
“您不说话，我连一包药，都送不出去。”
……
长安的雨停了，传言却沿着积水未干的长街，越走越远。
说刺客是戚家养的，说王守成就藏在喜轿底下，又说太傅临终亲手指认了国公。说的人将袖子一甩，连老人最后那句遗言，都能学得一字不差。
严文义将一方豆腐切成两块，刀往板上一放。
“你看见的？”
来买豆腐的汉子笑道，“何用我看，长安都传遍了。”
“那你给我指指，长安是个人，还是张嘴？我去听它亲口说一遍。”
汉子笑意僵住，嘟囔两句，提着豆腐走了。旁边一位老客劝严文义少争，老人应着，转过身，仍将原来留给戚府的那一份包好。
绿翠站在柜后，看了他半晌，取来一块干净布，将包裹又裹了一层。
“爹，府里现下不会缺这个。”
“我知道。”
“你还是要去？”
严文义手停了一下，望向女儿。
绿翠的眼睛微微肿着，昨夜大约也没睡好。她不再说，只将布角打紧，另外留出能提的结头，推到父亲面前。
严文义笑了笑，提起包裹，走出门去。
子归布行送来的是衣裳。
萧若萱照着从前留的尺寸，添了两幅干净衬袖，针脚收好，又拆开重缝一处，怕恕天手上伤布厚，套不进去。林允明站在一旁，看她穿针，过了很久，才将她袖边的灯挑亮一些。
“多送一段细布。”
“已经放了。”
“再多些。那孩子爱逞强。”
萧若萱点头，将细布折好，压在衣裳上。
她也不知自己为什么还记得，那日迎亲过去，少年隔街朝她还礼时，笑得有些拘谨。后来坊门封了，她与丈夫被挤到街外，从白日等到夜里，也没等见他再出来。
……
初十四，韦不疑随问话的人到了戚府。
他已获准随东宫听差，奉命辨认旧日来往的宾客，进门时，却先问惠行在何处。
恩泽立在廊前，没有让。
“不疑兄有公事，前厅说。”
“两家如今这样，还要同我分公事私事？”
“正因两家这样，更不能混着说。”
韦不疑望着他，唇角绷了一下。
恩泽这些日子瘦了，衣裳换回素淡颜色，腰间仍留着婚前那枚旧佩。他看着那枚佩，便想起祖父曾说泽儿持重，月欢跟着他，不会受委屈。如今妹妹日日跪在灵前，这个人却仍能站在家门里，替一家人挡话。
他心中那点难以分说的恨，便又有了去处。
“祖父尸骨未寒，戚家倒……”
“我想去祭祖父。”
恩泽忽然打断，嗓音有些哑。
“那日他将月欢交给我，我叫过他祖父，此后也仍这样叫。不疑兄若觉得我还有这个资格，便替我同韦将军说一句。府外的人不许我出门，我只能劳你。”
不疑一时答不上来。
他来前想过的那些话，被这一句挡得无处可落。恰在此时，惠行从后廊出来，见两人对立，脚步便停了。
“惠行。”韦不疑绕过恩泽，走近两步。
“你瘦了。别怕，殿下那里，我会……”
惠行向他行了一礼。“请韦家哥哥让大哥去一趟灵堂，也让王大人继续问刺客。我们没有别的求处。”
“你何必将他也带上？”
“谁？”
“王翊。还有你那个二哥。”
惠行眼底微红，“二哥救了人。”
“我祖父死了！”这一声骤然拔高，廊下都静住。
恕天从屋里走出来，才到门边，便被恩泽回身按住。他望着不疑，半晌才道，“我们没叫你忘。你若肯将那天的事从头说清，我跪着听。”
不疑看向他包着伤布的手，忽然想起周安也是这样，手无寸铁，朝着妹妹伸手。
那一瞬迟疑很短，很快便化作了更深的恼怒。
“你们等着。”
他转过身，袖子掠过惠行身旁，带起一阵凉风。惠行往后避了半步，那一点闪避被他看见，脚下便停了一停，终于没有回头。
……
太子从行宫返京，听过回报，并没有叫他立刻再去戚府。
“本宫让你查人，不是让你到她面前争这口气。”
韦不疑站在案前，手指攥着袖边。
“殿下，周安为何有旧信？”
张永祥抬眼。
“本宫也在查。”
“那几个刺客，是谁叫去教坊的？”
“他们自己已经待了十几年。”
韦不疑嘴唇发白，终于问出最怕的那一句。
“您从前叫我留意王守成，说婚宴上有人要接他走……您可知道，会有人杀祖父？”
张永祥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若知道，你以为本宫会坐在席上，看着外公死？”
不疑没有动。
太子朝窗外望了一眼，语气慢慢沉下去。
“本宫叫你留意，是防人走脱。周安在韦家二十多年，你也看了他二十多年。他做了什么，听了谁的话，你不知，本宫便能凭空知道？不疑，本来可以问的。”
他说到这里，停住。
韦不疑像被迎面打了一记，后退半步。
“是我杀了他。”
张永祥没有应，只将一只手放在他肩上。
“外公回不来了。王守成还没找到。你要替韦家做事，便将活着的人找出来，别再叫旁人问你，为何当日不肯留一个活口。”
不疑低下头。
太子松开手，看他走出门，许久才转过身。
“舅父的答话呢？”
厉则贤站在旁边，低声道，“韦将军仍守原驾诸营，京中羽林轮守，不拟再交他人。说太傅未葬，不便另议移军。”
“丞相？”
“已准各州核验平国公路引，未准发天下缉令。还有……催正式制书。”
太子一掌按在案上。
那张纸一直没有补出。
父皇尚不能言语，制书便不能补；父皇若能言语，那张纸，就再也补不得。
他望向行宫的方向，忽然觉得，这些日子得到的权力，竟有一半须靠一个人永远不开口。
……
戚今在狱中见到朱兴华，是八月十六。
窗开在高处，白日只透下一小片光。朱兴华进门时，他正在将一段磨破的衬袖慢慢折好，听见开锁，便抬头笑了笑。
“夫子。你还是来了。”
朱兴华走近，看清他脸色，脚下骤然一滞。
这些日子问话，夜间也不曾停。狱中地湿，旧伤犯得厉害，他站起来时，不得不用手扶一下墙。那件恕天做的衣裳，袖边也磨破了，先前替太傅挡住的血，渗入里层，怎么洗都有些淡淡的痕。
朱兴华将带来的包裹放下，先摸了摸那小罐药，还温着。
“孟夫子托的。外头熬好才送来，趁热。”
戚今伸手来接，腕上留着几道青紫。
朱兴华将药罐放到他掌中，没有问。
“孩子们都好？”
“都好。恩泽照应家里，念思替恕天看伤，惠行也能吃些东西了。”
“她夜里总要哭吧。”
朱兴华嘴唇一动，点了点头。
戚今低下眼，药气扑在脸上，蒙了半晌，才饮一口。
“恩泽可见着月欢了？”
“没能出去。他写过一封问安的信，韦夫人收了，没回。灵前的礼已由我送到，国公别再挂着这件事。”
戚今将药罐转了一点，手指沿着罐口慢慢摩挲。
“这孩子，小时候最怕我不说话。我越沉着脸，他越肯认错。有时明明是弟妹做的，也先站出来，叫我罚他。”
朱兴华站在旁边，听着，没有插口。
“如今我不在，他大概更不肯说了。夫子回去，替我告诉他，照顾家里，不是叫他一个人，把所有的话都咽下。”
朱兴华应了，眼眶渐红。“国公，这些话，等你回来自己说。”
戚今望着他，笑意停在唇边。
过了很久，他将空罐放下。
“原纸还在？”
“在。严文义那张，婚宴活口的供述，还有王守成的旧信，王翊都留了。李相也另留了录本。”
“那就好。”
“不只是留着。如今阮骥已说明，没有接过王守成的令，周安的新纸也不是旧主笔迹。太傅之死，不能就这样压在你身上。”
戚今抬头，眼里终于有了些光，却不是朱兴华盼的那一种。
“这些话，留给孩子们。”
朱兴华眉心一跳。
“你不要这样讲。”
“夫子，我还在答。”
戚今将掌心摊开，腕上铁痕清楚，指节却仍稳。
“他们问一句，我便答一句。收留是我收留，杀人不是我杀人。活口说清，是好事；可他们要我认的，终究不只活口能说的那些。”
高窗外有鸟掠过，短短的一线影，落到墙上，又不见了。
朱兴华坐下来，将包裹里的干净衣裳一件件叠好，放在戚今身边。
“戚今，这并不怪你，当年的誓约，是皇帝没有遵守。”他没有再劝。
隔了一会儿，才低声道，“高鸟尽，凉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敌国破，谋臣亡。”
戚今望着他，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
八月廿一，潼关外起了风。
慕容秋仪下车时，险些踩空。一路坐得太久，两腿竟有些不听使唤，她扶住车辕，站稳后才去看头顶那道关门。
从前往北去，她没有这样看过。
那时身后的长安正下着雪，孩子哭声仿佛还在耳边，二哥催她快走，车帘落下，她便以为先到关外，过些时日总能回来。
十几年过去，门还是那一座，人却是旧人。
慕容夏鸣从后头过来，递上文牒，关中很快有人迎出。张亨先见过凉国来使，再看见这位妇人，目光在她面上停了片刻，随即俯身。
“广国公夫人。”
慕容秋仪眼睫轻轻一颤。
已经许多年，没有陌生人这样叫她。
“张统领。”
她努力将声音放稳，“长安如今怎样？”
一路上，零星消息已听得不少。太傅死在婚宴，王守成身份揭开，戚今收押；每一句落到她耳中，二哥都说尚待确讯。此前在北地等文牒，又停了七日，她不是没有争过，可车马、侍从，没有一样由她做主。
到了这里，她再也不肯只听一句尚待。
张亨向慕容夏鸣看去。
“统领据实说。”慕容夏鸣道，“她迟早要知道。”
关署内，茶凉了两回。
张亨讲完，秋仪仍坐在原处，手搁在膝上，没有动。
“恩泽与月欢，拜过堂了？”
“拜过。后来才出的事。”
她点了点头。
那一点迟来的庆幸刚升起来，便被更大的酸楚盖住。孩子既已拜堂，她留在家中空位上的那一日，便再也补不上了。
“几个孩子，可曾受伤？”
“二公子救人，手上有伤，已无大碍。余下几位，都留在府中。李相一直护着，不许有人随意拿问。”
“我要去见戚今。”
慕容夏鸣终于开口，“先去使馆。我来想办法。”
秋仪看向他。
“二哥，婚前你也这样说。”
“诏狱不是国公府。你如今去，外头又说戚家暗通凉国，你要替他再添一桩？”
她咬住唇，没有答。
恰在此时，外头有驿骑来报，华清宫传来新命，皇帝已醒，召广国公面见。
张亨猛地站起。
秋仪也起了身，手掌在案边碰了一下，将一只空杯带倒，她像全然不知，只望着来人。
“什么时候？”
“传命入京，明日便当动身。”
她转向二哥，眼里终于有了一点光。
“不进狱了。我去行宫外，见他一面。”
慕容夏鸣看着她。
“见过以后？”
秋仪手指在袖中收紧，隔了很久，才慢慢松开。
“二哥肯陪着，我听二哥安排。”
张亨站在一旁，没有插言。
他望见她说这句话时，目光落向窗外，那里关山黯淡，晚风正将初落的叶子，一片片推向西边。
……
当夜，真正的召命到了长安。
李晟亲自验过，立刻派人去狱中，命次日押送，不许再另作审问。
张永祥听完，却迟迟没有开口。“孟修敬何在？”
“孟御医前两日回京取过药，今日正在行宫。传信的是御前老人，陛下醒后，已问了两回广国公。”
厉则贤站在下首，忽然觉得屋中闷得厉害。
太子慢慢转身。“百官明日随本宫赴行宫问安。”
“陛下只召国公。”
“父皇病愈，难道群臣连去请安，也须等一道诏？”
张永祥拿起案上的路引录本，将没有查到的几处又看了一遍。
王守成仍无下落，戚仁也没有。舅父不肯交军，丞相不肯署缉令，阮骥又活着说了许多本不该说的话。唯有那道假传中旨，始终压在最底下，像一笔谁都记着，却还没到日子来讨的债。
如今欠债的人又在预料之外醒了。
他把录本合上，账该清算了。
“今晚再查国公府与城外别业。明日随本宫出城，先到押解行伍那里，不许戚今先入行宫。”
厉则贤低头，终于应了一声。
窗外灯火一盏盏退去，东宫门前开始备马。
……
四更过后，朱兴华到了狱门外。
行宫的召命已经验过，守狱的人不敢再拖，取来旧衣、路上用的枷具，依次点验。戚今扶着门出来，先看见夫子站在台阶下。
朱兴华上前，替他拢了拢衣领。
“南边接着人了。”
声音低得只够两人听见。
戚今猛然抬头。
“八月十二到的庐州。柴瑾亲自接，徐凯送来话，老病虽赶不得，都已安稳。报信人又走了九日，昨夜才到。”
戚今望着他，许久没能说出话。
门外有军士举灯，灯火晃过夫子肩头，他忽然想起七月廿二的清晨。二弟攥着自己的手，非要他答应，等恩泽婚后，带着孩子们一同过去。
车帘一落，竟已整整一月。
“心儿也在？”
“在。是她接了信。”
戚今慢慢吐出一口气。
“孩子们呢？”
“李相准他们今日出府。恩泽说，想在路上见你。”
戚今点了点头，才要迈步，又停住。
“叫他们别赶。行儿走不快。”
朱兴华应下，退到旁边。
枷木合拢时，戚今肩头沉了一沉。他试着将手收回袖中，碰到怀里一点坚硬的旧物，指尖便在那处轻轻按住，没有再动。
……
国公府的天也渐渐亮了。
惠行坐在镜前，恬儿替她挽发，梳子还没落到底，她便问好了没有。忆姑娘将一小包吃食放到案上，告诉她不必急，父亲走得慢，赶得及。
她听见父亲两个字，眼里又红，忙将头低下。
“我今日不哭。”
恕天站在门边，闻声想笑一笑，没笑出来。
这些日子他也曾想过，翻墙出去，找王翊，找李丞相，随便去哪，只要不在家里这样等。可父亲临走将妹妹的手交给自己，掌中那一点发抖的暖，让他每到门前，又不得不回来。
如今终于能见了。
他接过忆姑娘的包裹，系在马后。恩泽已检查过三匹马，回身叮嘱二婶，若午后还不回来，便先用饭，不必等。
李素之望着这个长子似的侄儿，点了点头，却又把他衣袖拉平，像仍是从前出门求学，得叫人替他看最后一遍。
临上马，恕天摸到衣襟里一团皱了的纸。
他取出来，是婚礼那日街边孩子画的两只鸟。
红纸皱得厉害，有一处沾了雨，颜色淡了，鸟翅却还张着。他站在门前看了一会儿，慢慢叠好，重新收回怀中。
惠行在前头叫他。
“二哥。”
他应了一声，翻身上马。
三骑出了坊门，朝东去。
……
同一片晨色里，秋仪正对镜梳发。
镜面旧了，人影有些模糊。她将鬓发收得整齐，抚平海棠红衣的领口，又去摸右耳，那里仍空着。
侍女问要不要另取一只。
“不用。”
她轻轻摇头，取出随身那一小匣，将孩子旧日的字、小衣、那几封已经翻软的信，一件件摆好，交给侍女。
“收在一起，别弄散。”
同心玉石仍系回颈间，贴着心口。
到关署外，张亨已经备好三匹马，将关务暂交李哈，随从也留在关中。报请行宫的文书送出，他却没有继续等回话。
慕容夏鸣看见，问，“统领亲去？”
“末将认得路，快些时辰。”
张亨只这样答。
他曾在雪夜里见过戚今，也曾听那人隔着风雪问，前头的车可追得上。十三年了，如今终于有个人反过来，肯沿着同一条路往回走，他不愿再留她坐着等。
慕容夏鸣原要秋仪坐车，她已先接过缰绳。
“今日骑马。”
她扶鞍而上，初时还有些生疏，坐稳后，肩背却慢慢直起来。晨风掠过衣前海棠花，衣角向后展开，那一点红，竟比昨夜灯下更鲜明。
三骑离关，沿官道疾行。
……
囚车出长安时，城门已经开了。
街边有人认出戚今，手里端着的粥停在半空，待军士走近，才匆忙退开。几个从前在府门外卖过东西的老人站在檐下，看车轮碾过石路，谁也没有出声。
戚今低着头，直到听见一声极轻的将军，才转过脸。
路旁一名老汉向他躬了躬身。
他想起对方大概卖过炊饼，婚宴前还曾笑着问府里要不要多备几笼。此刻那人手上仍沾着面粉，眼里却有了泪。
戚今向他点了一下头。
囚车没有停。
长安留在身后，前方薄雾里，骊山的轮廓渐渐显出来。初秋归雁在天边排开，人字慢慢展成一横，越过远山，又向南去了。
车旁一名年轻军士抬头看雁，回身想对同伴说话，却先望见囚中人的脸，迟疑着将水囊解下来，握在手里。
而在更东的岔路口，张亨勒住马，听完驿卒所说，脸色已变。
太子率百官出了城，正在追赶押解的行伍。
秋仪望着他，“怎么了？”
张亨看过官道，又看山脚另一条较窄的路。
“夫人，不能再等到去宫外了。”
他拨转马头，“先去见国公。”
慕容秋仪没有问第二句。
马蹄踏碎薄薄一层落叶，她追着前头的背影，一抹红影向那座已经出现在晨雾里的山奔去。
……
押送囚车的行伍已进入骊山脚下，身处囚车之中的戚今无悲无喜。
入秋的微风拂过，吹起戚今的散发，如今面对诬陷的他已无心解释，让人有了可趁之机，可惜还是没让恩泽的婚礼全部完成，他这个做父亲的，还是有遗憾的。
沧桑的眼珠里闪过一阵归雁，心里想到，“欣怡，不知你变成什么样了，还认不认得我如今的模样，那只耳坏，为夫还一直带在身上的，想亲手给你带上的。”
一旁看管的军士，看到戚今一路上竟是一声不吭，于心不忍道，“戚将军，我相信您一定是被冤枉的，我等奉命将你送往华清宫，正是面见皇上，他定是慧眼，赦你无罪的。您渴了吗？我这有水。”
随即赶忙递上久久在手的泉水。
另一名年轻也壮着胆军士也说道，“是啊，戚将军，您还认识我吗，进入羽林军的选拔时，您就是那个主考官呢，可能你忘了吧，但没关系。我爹跟我讲了很多关于您和老将军的事，他当时和您一同守卫过幽州城，虽然不在同一的部队，也算共事过吧。我也想将来保家卫国，想你们一样。”
戚今有些动容，因为押解军士是严禁与囚犯交流的，他们已然违反了军纪，但又回想起曾经在幽州的那场大战。
他是不想回忆那些血腥的场景的，真刀真枪地厮杀永远是残忍的，不堪入目的。
他转过头，深邃的目光看向那名年轻的士兵，低沉道“孩子，保家卫国是我们的职责，但不要向往战争，不要向往战场，那里是残酷无情的，人的生命却只有一次。”
年轻的士兵面露笑容，点了点头。
戚今也笑了笑进行回应。
俄而，和这些人打成一片，只言片语谈论了起来，此时，押送的五百将士又哪管得上军纪呢！
但忽然前方出现几名身影挡在路上，但看到来人后，军士们沉重的心缓了下来。
戚恕天兄妹三人事先来此，等候父亲囚车经过，戚惠行一看到父亲披头散发，衣衫褴褛，蜷踞在这方寸之间，颔几抵膝，枷锁傍身。只感头晕目眩，心头泣血，不顾哥哥的阻挠，抓奔向前，吼着“爹爹，你们放了我爹爹，他没有罪，让他出来，我求你们了。”
一名士兵拦住了她，劝道，“戚小姐，不要这样，我们都相信戚将军无罪，只是送往华清宫，面见皇上，定会无罪释放的，你这样只会害了戚将军。”
戚惠行哪里顾着他，一顿推搡，士兵竟然拉扯不住，又上前了两人，三人这才架住了她。
“放开我，你们不审不察，就直接拷问，与草菅人命有何不同，我要我的爹爹，请把她给我……给我……把爹爹给我……”
戚惠行厮叫着，声音嘶哑发颤。
一旁的军士闭目，他们何曾会再看到这个一众长安青年心目中的大家闺秀，多才多艺，学识渊博的仙女般的戚惠行此刻竟成一个不明事理，一意孤行之人，宛如一个泼妇。
但那个名为亲情的纽带又何曾不是导火索，一旦点燃爆发，便是歇斯底里，迸发的能量岂是装模作样能具有的？
“戚小姐，请不要这样，我保证，再过几天，定会将戚将军，你的爹爹还给你，唉……”
囚车上的戚今不发一言，已经涕泗滂沱，泣不成声了，他何曾不想与儿女共享天伦之乐，即使身上囚禁他的枷锁可解，但世人给他的枷锁，自己给枷锁，以及感情给他的枷锁不会轻易可解。
他没有办法，止住了泪水，努力装作父亲的样子，呵护道，“行儿乖，爹爹会没事的。”
目光转视恩泽恕天两兄弟，二人也是怒气冲冲，戚恕天铁拳紧握，身体颤抖不已，已无知觉，已到爆发的边缘，被一声“你俩也要胡闹嘛，快去扶着你们妹妹”震醒。
戚恕天不知所措，委屈不已，听到戚恩泽说道，“二弟，听父亲的，你去把妹妹领回来。”
戚恕天不敢目视囚中之人，在这一刻，他真的愤恨自己的无能。
戚恕天上前扶着戚惠行，轻声道，“行儿，跟我走吧。”
“不，不，二哥，大哥，你们快把爹爹就出来，你们武艺不是很高吗？快啊，你们怎能无动于衷……”
戚今又说道，“好了，行儿，更恕天走，别哭了，爹爹不想再伤心了。”
转而又命令着，“恕天，你快点，快把你妹妹带回去。”见戚恕天一动不动，呵斥道，“戚恕天，你要有一个做男人的样子，不要让我失望。”
戚恕天终于看向父亲的目光，是那般恨铁不成钢，他一巴掌把自己抽醒了，径直上去讲戚惠行抱起，任她推搡抓挠，不吭一声，将她包裹在自己的胸前内，直至她在自己胸中不断啜泣。
忽然胸中红着眼睛的戚惠行开口道，“二哥，行儿不闹了……我不想回家，我想跟……爹爹在一起，我们陪着父亲一起去好不好，我不会撒泼捣乱的。”
她紧紧蜷缩在戚恕天的怀里，眼泪涤润后的那颗泪痣锃亮着，用手拂去悬挂在下颌处的几滴泪珠，用袖口擦拭着微润的脸庞。
恕天看着她，心中一阵痛楚袭来，不忍拒绝，“好，我答应你。”
惠行笑了，脸红着，往戚恕天的怀中蹭着。
恕天抱着怀中的女子跟戚恩泽商量后，带后者同意后，又跟领头军士交流一番。
“这，我无权答应你，我已经耽误过多时间了，请你们快些离去，我们还要赶路。”
戚今看到戚恕天怀中的女儿在躲避自己的目光，笑了起来，对那名军士兵说道，“让他跟着吧，我们不会妨碍的，算我一个不情之请吧。”
“这……好吧。”
就在押送的行伍刚准备动身，背后扬起一阵马蹄声，士兵们慌张地举起武器，列阵以待，以“朝廷押解重犯，胆敢阻拦者，杀无赦！”
马蹄声滚滚，硝烟漫天，声势浩大，军士长担忧道，“戚将军，你可害惨了我。”
然后大喝一声，“准备迎敌。”
然有一骑停于阵前，出示令牌说道，“我乃羽林军中郎将韦奕辰所部，放下武器，太子率朝堂百官在后，押送队伍原地休整。”
军士长舒了一口气，急忙上前道，“没有诏令，本官无法执行。”
“太子殿下自会担责。”
军士长一番犹豫后，“队伍，原地休整。”
片刻后，太子带着众人来临，丞相李晟面露难色，下马，“广国公，你受难了。”
“李丞相，怎么了？”
“唉，王守成与你二弟，至今仍下落不明。东宫昨夜又沿路秘密搜寻一遍，如今恐怕还要追问你。”
戚今抬眼道，“我二弟出城养病，路引俱在，他们搜查不出？”
幸今晨朱兴华已悄悄带来消息，二人都平安到了庐州，因为那边有他们最后的保障。
太子，公主，韦奕辰夫妇，韦不疑兄妹，厉则贤，朱兴华，朝堂大部分百官，就连慕容悫都来了。
“囚车打开，帮广国公解开枷锁。”太子命令道。
张永祥郁闷无比，此次与凉人合作的两个目的都没达成，一是杀了慕容悫，这小子武艺高强，不好杀，再加上他也助力自己的计划，本想以后再找机会除掉他就好。二是找到前朝太子并交到凉人手中，这本来是案板上的鱼肉，也不翼而飞了。
张永祥又想到了戚今。人竟在婚宴之前便已送走，连平国公出城养病也是早做的安排。他究竟察觉了什么？要么是自己这边有人走漏了消息，要么凉人那边有内鬼，亦或是，自己始终小看了这个退让多年的广国公？
但此刻，他最该想明白的，是另一件事：父皇醒了，他的伪诏随时可能被拆穿。他必须抢在父皇与戚今单独接触之前，把“私放前朝余孽”的罪名钉在戚今头上。
所以他来了。以“护送”之名，行“逼供”之实。
“戚恕天，戚恩泽你们怎么也在？”韦不疑看到戚惠行躲在戚恕天的怀中，咬牙切齿，他的女人你戚恕天竟敢染指，暗恨道，你离死不远了，遂质问道。
一旁的韦月欢和戚恩泽对上眼神，前者却偏过头去，难道要成为过路夫妻吗？
张永宁此刻也是憔悴不堪，他想帮戚恕天的家人，但父皇昏迷后，哥哥变得铁面无情，但那是真相吗？张永宁不得而知，她第一次想要有自己的势力，明白自己真是一个傻丫头，离了父皇，什么也不是了。
在听闻父皇醒后第一时间召见了广国公，自己便闹着要来，可这也是她最后一次看到她那活着能说话的父皇了。
戚恕天对着韦不疑道，“我看自己的父亲还用给你报告？你们找不到人，还想找我父亲的麻烦。欲加之罪，我戚恕天不嫌多，你们别把我逼急了。”
从戚家之变后，戚恕天察觉到韦不疑一直在火上浇油，自己爷爷去世也是假装伤心。
“代罪之人说话倒是挺硬，你现在能站在这里说话还要感谢太子殿下的宽容。”
“我戚恕天从不怕污蔑，真相终会大白。”
“好了，恕天。”
“不疑，你话多了。”
两声话语制止两人争论，见戚今解完枷锁，张永祥上前慰问，“广国公，本宫还在调查，但奈何父皇醒后执意要见你，只好出此下策。”
戚今看到张永祥后，他现在着实鄙夷张家父子了，朝堂上虽有些唯唯诺诺，平日里也算踏实勤恳，起初前朝出现，戚今只以为是慕容悫在报复戚家，皇家趁机削弱，想着与韦家联姻，但之后的慕容悫遇袭，韦宗辉的身亡，皇帝的昏迷，王守成身份的暴露。
在一阵波云诡谲中他还是想的太简单了，终究撑不住了。
当看到百姓将士的心意后，也不算辱没父亲的名声了。
真相其实并不重要了。
本想和儿女再聊些家常，但这些人有些不知好歹了，戚今不耐烦道，“戚某一阶下之囚，太子殿下何故屈尊前来？”
张永祥有些愕然，刚要说话，便听一道急促的声音传来，十数人抬着龙撵，两列护卫肃穆而来。
建明帝驾临此地，众人叩首伏拜。
张永祥此时还在诧异中，父皇明明刚醒，怎么竟亲自来了？眺望过去，察觉父皇身边并无孟修敬的身影……
反应过来的张永祥急忙跪地，“儿臣知罪。”
匍匐在地的太子此时并无惧意，那就鱼死网破吧，但此时实际并不成熟，到时自会给予他致命一击。
他伏在地上说道：“父皇，儿臣此番赶来，是怕广国公面圣途中有人借机生事。王守成与戚仁失踪尚未查明，儿臣怕有人暗中接应，故亲率百官以策万全。”
建明帝没有接他的话，只是缓缓看向戚今，声音里带着歉疚：“广国公，你受苦了。”
戚今心中紧绷的弦还是断了，“这对父子还在演戏，就这么戏弄我吗！带着百官而来，就想看我的笑话么。明明我都已经那么退让了，我有什么错？我戚家有什么错？我的孩子有什么错？凭什么要时刻要受你们张家的玩弄？”
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戚今自然是知道的，所以戚广平当年告诫二人，切莫贪恋权力，一代一代地远离朝堂，他也着实是这么做的，昔日也让二弟让出唯一的兵权，二人在朝中也仅剩虚职在身了，已然远离决策中央了，奈何有亡戚家之心的奸人步步紧逼。
曾经两家的誓言终究烟消云散了。
“哈哈哈……都来了么，好，呵呵……吾本不想过多掺杂是非，奈何你们咄咄逼人，我戚今一生问心无愧，有何惧哉！”
一阵呼啸之风碾过，刺的人发冷。戚今披散着白发，横眉怒目环视着众人，直至冷冽地盯着建明帝，甚是决绝。
戚恩泽和戚恕天看着父亲鲜有的愤怒，害怕起来，但与之前遭遇事变不发一言的父亲相比，两人却心生一丝希望。
怀中的戚惠行看向爹爹，她后悔了起来，双手紧紧攥着戚恕天的衣领。
曾经的那些同僚倍感震撼，但都垂头，不发一言，戚家的显赫注定让他们艳羡着，也注定会暗恨着。
唯有丞相李晟慌忙揖道，“陛下，广国公一时失言，权且宽恕。”
说完迫切地望向戚今，心里暗道“你不要这样犟了，我知你忍气吞声，切莫玉石俱焚，快悬崖勒马，尚有余地！”
就连角落之中的慕容悫也发愣，闭上忧郁的双眸。
建明帝一时无措，萌生些许惧意，但在百官之前，他闭上浊眼，咬牙道，“戚今，你放……肆，就算韦太傅的死与你无关，但你私藏前朝……前朝余孽，又作何解释？”
“哈哈，余孽，在陛下眼中，多年来安分守己的人竟是余孽？还是陛下……”
戚今没有说了下去。
建明帝面色铁青，却又百感交集，身子颤巍起来，急的旁边也已然面目全白的张永宁扶着，走到戚今跟前，哆嗦地道，“戚今，你认不认罪？”
泥泞的世间并不是非黑即白，可戚今恰然在黑白之间举步维艰，“呵呵，我戚今何罪之有？”
萧瑟的风越吹越涌，卷起地上的尘渣，咯咯地拍向脸上生疼。
“戚今，你！唉，暂且收押，朕定会查明真相！”建明帝见戚今不进言语，愤慨地对左右道。
戚今又笑了出来，“哈哈，陛下的好意臣心领了，臣尚有憾事，陛下可成全？”
“你说。”
戚今看向三个孩子，面露温柔，“经此一变，万物皆覆，求陛下放过三个孩子，我已安排好他们的去处，此生不会再入长安。”
“你什么意思？”建明帝不解，但看到戚今眼中的逼斥后同意了，“我会保他们平安。”
说完，却眼见身旁之人迅速拔出一名护卫的佩剑，双目失神，那一抹深深的遗憾终究要带往九泉之下了。
“住手！”
“不！父亲，不要！”
“爹爹！不要，千万不要！”戚惠行吓得心腑具裂，瞬间昏了过去。
“戚将军！”
“广国公，你……”
……
锋利而冰冷的剑刃架在脖间，看着被紧紧阻拦的孩子歇斯底里着，嘱托道，“恩泽，恕天，书房之中我也全部交代后事，记住，这不是仇恨，父亲实在难留人间了。告诉行儿，要好好活下去。”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国公夫人到！广国公别做傻事。”
潼关统领张亨带着其他两人，三人三骑终于赶来。
“今兄……我……来晚了。”那声音梨花带雨，嘶哑断续。
“咚”得一声，剑刃应声坠地，戚今难以置信，那熟悉美妙的声音，他悄悄地寻去，一名身着绣着一枝明艳海棠花的红装的妇人眼中噙着泪水，向自己奔来。
是那样的突然，不可思议地感觉，戚今明白这是他人生中最难忘的时刻，绝不会再有这样的经历了。他痴痴地看向了她，不发言语，她是如此的简单而美丽，呆望着还是不敢相信，他扭过头去看向别处，瞬间又转过头来，她还在那里！
“欣怡！欣怡！”在无人阻拦下，也奔向她，接触的那刻，便紧紧抱进怀里，狂嗅多年思之而不能寐的气息。
“今兄……我好想你，日日夜夜，还有小恩泽和小惠行，他们现在长大了吧！对不起，我离开了，真对不起……”
妇人绵延千里而来，一身的风尘疲惫在这饱含情愫的眉眼中彻底融化了。
戚今浑然不顾了，粗糙的双手抚摸着妇人的全身，深深吻着她，“欣怡，是我的错，幸好，你来看我了。”
戚今抚摸到慕容秋仪右耳，那缺失的耳环，兀自一激，颤抖的手指伸向自己的怀中，掏出沾有灰垢的另一个，小心翼翼地为她戴上，双耳配成一对，“这些年，它还是回到主人的身边。”
慕容秋仪身处此景，泪眼婆娑着，双手呆呆地抚摸着刚戴上的耳坏，“这么多年，你还留着呢！”
戚今又将女子抱向怀里，“当然，我一直想物归原主的，可不敢怠慢了它。”
这硬如金石般坚贞的爱情，也不过这般简单。
怀中的女子享受着温暖，诸多年里唯一惬意的时刻，她轻生呢喃着，“今兄，我不想和你分开了。”
戚今笑着，“当然，我不会再弄丢你了。”
“爹，他是娘吗？”戚恩泽带着还抱着妹妹的戚恕天走到跟前询问到。
慕容秋仪从戚今怀中抬头，循声望去，目光定在戚恩泽身上。她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找回声音：“你……你是泽儿。我是娘啊。都长这么大了。我的行儿呢？”
她看向戚恕天怀中的少女，一眼便认了出来。那孩子和自己年轻时生得几乎一模一样，连眼角的泪痣都在同样的位置。
戚恕天忐忑不安，结结巴巴道：“娘，我叫戚恕天，是爹在雪夜里捡……”
慕容秋仪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看戚今。她低头摸了摸自己身上，竟拿不出任何东西。唯有一枚同心玉石，一直贴身带着。她取下玉石，轻轻放到戚恕天手心：
“恕天……娘这儿什么都没有。这玉石，是我平日里寄托对孩子的念想之物。娘把它交给你。以后好好照顾自己，也照顾好妹妹。”
说完，她转向昏迷中的戚惠行，伸手轻触她的脸颊、她的额头，又替她整理好凌乱的衣衫与头发。她俯下身，在女儿脸颊上轻轻吻了两下，又抬头看了看戚恕天，露出一个极温柔的微笑。
“辛苦你了。”
来的路上，张亨已大致讲了她戚家之变的前因后果。她今日敢来，便知凶多吉少。
她远远看了一眼来路的方向，二哥慕容夏鸣仍伫立在马旁。
她骗了他。就像当年他骗她一样。
她不可能再回到那吃她年岁的幽居之中。
慕容秋仪本就原谅不了自己，她背弃了孩子丈夫，并且清楚自己的身份，将来两国相争，即使和丈夫苟活于世，也愧对祖宗。
既然丈夫选择了道路，自己便是生死相随了。
她不敢留恋，能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看到丈夫和孩子们已是万幸，其他又能奢求什么呢？
戚今亦是如此，了结一件心中憾事，这见证家庭美满的一刻映入脑中，自己终会走向枯冢。而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之。
所以刚才两人并不言生死之事，已是心有灵犀。
慕容秋仪走到戚今身边，目光触及，不觉泪眼婆娑，“今兄，昔与良人初遇于幽州，暂避祸乱，隐姓埋名，终乱了芳心。所幸姻缘既结，兄你操持家业，妾琴瑟织耕，日复一日。我们会骑着白马疾驰在长安的每个角落，在日落之前归家，有时会被流痞和乞丐拦住去路，遭到父亲的指责，一时怅然。后来我们有两个可爱的孩子，期待着他们快些长大。我们把海棠花圃装饰得漂漂亮亮，还会浪费整天的时间精心布置我们的小家。犹记得，你偷偷拿走一只赠送与我多年的耳环。即使有些时候，你会责怪我忘记奶孩子以致他们嗷嗷待哺，责怪我耍坏你的宝剑。但令妾唯一锥心的是那次小叔投水，你崩溃而又绝望将心妹妹的花轿送出了长安，那一刻，我明白种其因终会得其果。之后，我们相距千里，我好想再看看乖宝，在花瓣纷绕的花圃中起舞，但妾只能幻想我们在一起用膳，一起嬉闹，一起牵手逛庙街，永远陪伴下去。曾经兄问妾那枚匿于青简里的书牍中写了什么，那是我未曾言出的羞话，投于沧海，陷于人间。”
说罢，咬碎藏好在口齿之中的毒珠，痴痴地望着戚今。
转瞬即逝，一口鲜血涌现，那抹红影倒向男人的怀中。
她嘴角带着微笑，口角的淤血被戚今轻轻拭去。
戚今躺在地上，搜寻到妻子扣子破碎的毒囊，额头相抵，亦服毒自尽了。
“不！不！父亲，我……”
“……”
秋风喧嚣起来，伴随着若干声锥心的呐喊，卷起尘沙，掠过路旁枯枝，扑向天边衰草，子规的啼声断续传来，教人触目心凉。
周围陷入死寂，唯有苍凉。
正所谓：
乱秋飞絮染茫茫，苍苍白发对红妆。
俯首同归泉路冷，青山对葬日色昏。  
三军缟素垂幽泪，儿女麻衣恸孤村。  
莫道鸳鸯独戏水，枯杨冢上亦双温。
戚恕天浑浑噩噩地举起那把剑，泣血的心好似已被戳得千疮百孔，颤抖不已的手对着建明帝吼道，“是你，逼死我父亲，将我父母赶尽杀绝，难道你不清楚他有没有罪吗？这对戚家的阴谋你难道不知吗！”
“不！你知道，你任其泛滥，你不配为一国之君！”
建明帝仍闭目沉默着，旁白的张永宁脸色露出绝望的惨白。
“你为何还在此装聋作哑，惺惺作态！”戚恕天继而又朝向周围，“还有你们，作壁上观者，无异于那些歹人！”
“戚恕天，大胆！给我拿下！”一旁的太子随即反应过来，向士兵下令。
“别过来！我父含冤而死，我戚恕天有何惧哉！”
可自觉已无依靠的戚恕天悲愤着，畏惧着，无措着，陷入了迷茫。
侍卫犹豫不决，逡巡不前。
“恕天，你若想要我这条老命，那就拿去吧，陪你父亲走一遭有何不可呢。”建明忽然张口，自谶着。
百官听后，皆跪叩到，“陛下，万万不可！”
李晟醒着老眼对着戚恕天劝嘱道，“恕天，莫陷入万劫不复，你父亲以死名志，你难道让他九泉之下不瞑目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孑然一身了，我们兄妹无父无母了！”
“戚恕天，你还有我，请不要这样，你很痛苦，我也痛苦，我恳请你不要伤害父皇。”同在危险范围内的张永宁发着怵，内心挣扎。
戚恕天看到张永宁，愣住了，突然后背遇袭，看到是大哥后难以置信道，“大哥，你！”遂昏了过去。
戚恩泽随即叩首道，“二弟恕天一时应激，还望陛下宽恕，若要追究，恩泽愿代其赎罪。”
此时戚恕天已被押禁了，苏醒过来的戚惠行久久枯跪在父母旁边，她如愿见到夜思日想的母亲，却已是生离死别！
她躺在母亲身旁，脸上满是干涸的泪痕，兀自言语着，不知诉说着什么！
这一天的经历，比睡梦中的梦魇不知狠戾多少倍！
另一边的建明帝颤巍地手抓着戚恩泽，“恩泽，你不恨朕吗！不觉朕不分青红皂白，问罪你父亲吗？”
戚恩泽目光迷糊，回道，“恨！但恨有什么用！在父亲死的瞬间，他解脱了。今恩泽身为长子，只愿庇佑弟弟妹妹罢了，岂能再让他们重蹈覆辙。”
建明帝错愕，彷徨，他知道戚今还是没有违背曾经的誓约，保存了皇室的颜面，他在人群中寻了寻某人的身影，却唯有寒风吹起的发梢，磨平着棱角，“朕步入此局，何以慰人心，祈民愿？”
又忽然想到戚今临终前的话，坚定道，“快，朕要拟旨！”
“今朕……有不察之过，以致……忠臣含冤，魂归而不散，惹天怒人怨。又念戚家……子孙孤独，不溯过往之责，凡大昌之民，不可加害！葬戚家夫妇于骊山下，朕……日夜守灵，只愿修德。”
待侍臣重重地压上玺印后，建明帝倏尔有感攻心，狂吐一口死血，又复昏迷过去。
“父皇！”
“陛下！”
“……”
直到龙辇离去，也携走了戚今夫妇玉身。
落下的百官疲态众生，昔日的共事同僚就这么在耳目下不忍重负地离去了，他们既感慨又辛酸。
人群中缺少的那一抹沉稳，正是国子监祭酒，他何时离去，已无人关怀。
还有一人因不忍摧残自己而正快马池疾在官道上的是张亨，他目光深沉而坚决，一手扬鞭，一手紧紧攥着缰绳。
也许他后悔过十多年前放了慕容秋仪离开，但这次他绝不后悔带这这个可怜的女人重新驶到那人的目光里。
落日余晖下，两个高大的身影渐渐重叠。
“皇叔！是你带姑姑来的？你太残忍了，你明明知道姑姑她……”慕容悫目光锐利地质问道跟前之人。
此人就是跟随张亨和慕容秋仪而来的慕容夏鸣，慕容悫的二叔，他裹着一身戎装，远远地目视了发生的一切，此刻却平淡的可怕，“是我带三妹来的，侄儿你为何怪罪于我！”
慕容悫身子晃荡，脑中空旷起来，责问道，“你为何不阻止，眼睁睁地看着姑姑消陨，怎可如此狠辣无情！”
“我是无情不假！那侄儿你呢，不也是袖手旁观，不发一言吗？却何苦在此对着二叔我咄咄逼人呢。”
“我……”慕容悫语促，他真的没反应过来，本以为会相安无事，可转瞬捡姑姑便撒手人寰了，他闭目凝噎着，悔恨不及。
慕容夏鸣面容挡着日光的余烬，却熔不去他面色的阴冷，“妹妹她走得太决绝了，我们都没反应过来罢了，侄儿，这不是你的错。她在会宁是孤寂的，无时无刻不在忏悔，这样的妹妹，还能再圈禁吗？”
说完，慕容夏鸣上了马，“这昌国，秋高气爽的，唉，可惜了，我却待不惯。”
而耳边迎来的一句话让他颤身，眉头紧锁，脸上一贯的冷淡被惊讶撕碎，复下了马。
“皇叔！那些凉人和成国旧人是你遣来的吧，你究竟要干什么呢！我慕容悫眼拙了，竟看错了二叔你，被你平日玩弄风月所欺骗。我想不通，你若对戚家怀恨在心也罢，为何容不下我呢！派人连续刺杀。”
转过身来，慕容夏鸣又平淡无味地道，“侄儿，你说什么胡话！我怎会加害于你，如你所说，二叔也就玩弄些风月之物，哪会这些权谋之术。莫要说笑。”
慕容悫终究没有证据，一番叵测，不再言语，注视着那一骑淡出了视野之外。
骊山下的旷野这般幽幽，似魂灵般浮动摇曳在慕容悫的身边，山头点点的晖光将慕容悫的身子拉着悠长，映入连绵不绝的群岚之中。
于粒沙中窥探世界，于朵花中寻觅天堂，斯人已逝，唯有松柏郁郁葱葱，注视着这世间每一份悲鸣。
（第一卷完）

贴主:红魔留名于2026_11_14 15:29:32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