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捡到合欢宗主的名器开始的修仙之路】（13 上）作者：神渡火鸦

【从捡到合欢宗主的名器开始的修仙之路】（13 上）
 作者：神渡火鸦
 2026/11/15  发布于：pixiv
     第13章：照幽除厄   上
　　“爹爹，是什么真相？”
　　葵蹲在桌子边上，两只手托着腮帮子，碧绿的眼珠子跟着曲非直的动作转来转去，像一只蹲在灶台边等开饭的猫，左眼也是黑色，说明她也在透过这双眼睛看着。
　　曲非直把那张写满三十七个问题的纸折好塞怀里，露出一笑：“天机不可泄露，等到了时候我自然会说，。”
　　“行吧，”葵努了努嘴，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不悦。
　　曲非直笑着摸了摸她那一头柔顺的白发，又揉了揉她马尾根部的发球，就像在撸一只不开心的猫
　　“等会我们分头行动，你今天也别急着走，先在玄境里多待一阵，去找找有没有什么同样是纯赤色的东西，除了赤色石俑、赤烛之外，任何通体赤红的物件都算，哪怕只是一块红布、一枚红珠子，只要是纯赤的，就记下它在哪个厅堂、什么位置、周围有什么，然后来找我。”
　　葵歪了歪头：“纯赤色的东西？”
　　“对。”曲非直点点头，“我准备在这参悟殿里过夜，所以要躲着那些执事，这件事就要麻烦你了。”
　　“可爹爹你不是求道者吗？求道者闭境之后不走可不知道发生什么，万一……”
　　“没有什么万一，这里的规则我已经完全洞悉，不会出现让我栽跟头的危险的。”曲非直斩钉截铁道。
　　葵一把环抱住曲非直的腋下，脑袋顶着他的下巴乱蹭：“爹爹就放心吧，包在我身上。”
　　“还有件事。”曲非直反抱住葵，往身上压了压，她那充满弹性的雪团挤压在他胸脯上，摊成一对雪饼，“你方才说，你和你姐姐每人都接到了那声音给的‘使命’，完成了才能出去，对吧？”
　　葵眯眼点头，额头和发丝蹭着他的下颚。
　　曲非直也微眯双眼，他大概猜到了那个所谓布置任务的声音来自何物，虽然不知道名字，但应该和那个阻止之前的他留下具体信息的存在是同一者，也是那个屏蔽了醉流汐留言二的神秘存在。
　　而这种使命，或许他也有一个，那便是醉流汐留言之后重复了三遍的：“必须要消灭‘它’。”
　　消灭“它”，就是他的使命。
　　一刻钟，葵蹭够了，补充完了元气，曲非直也那葵的玉背肥臀狠狠过了把手瘾，还轻轻在她娇嫩的菊穴和那馒头缝上反复摩挲了一番，而葵也明显动情，压在曲非直胸脯上的玉峰明显凸起两颗硬点。
　　“爹爹想要了吗？我们可以搞快点，不耽误事……”葵吐气如兰，虽然兰从未用过这种妩媚的语气说话。
　　“别闹，离开之后好好喂饱你这只小馋猫。”曲非直笑着打断了葵，一巴掌拍在葵的翘臀上，掀起一层肉浪，一声脆响回荡。
　　葵乖乖松开曲非直退到一旁，俏皮地吐了吐舌：“爹爹的巴掌好大、好热呀……”
　　“葵！”
　　兰一声娇喝，她刚刚和妹妹感同身受，虽然享受但很是羞耻，面对葵如此口无遮拦，终于羞愧难耐而出言打断。
　　“好了，走吧。”曲非直推开门，身影瞬间消失，葵也踢踏着脚离开，顺着长廊朝参悟殿的方向走去。
　　她走得不快，每经过一个厅堂就慢下来，侧着头朝那些藏品堆里扫两眼，赤色是很显眼的，既然她之前百来天都没有见到过，那么大概不会在明面上，于是她专往那些犄角旮旯里钻，石鼎底下、架子后头、屏风背面、藏品的缝隙里，凡是能塞进去一只眼睛的地方她都扫了一遍。
　　结果是——没有。
　　一件都没有。
　　“居然真的没有吗？”葵喃喃道，她一直奇怪曲非直为什么要她去找赤色的东西，毕竟境司戒律中提及不能纳入任何纯赤色的藏品。
　　等下，既然没有任何外来物是纯赤色的，那会不会有一个原本就在这里而且会被所有人都忽视的东西？
　　想到这，葵走出了参悟殿，进入迎炁广庭，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嘴角顿时翘起一个弧度。
　　“果然如此。”
　　心情大好的葵背着手准备找曲非直去邀功，在参悟殿踢跳着脚走着，转角迎面撞上一个人。
　　“哎哟——”
　　葵被撞得退后一步，看清来人。
　　那人风华绝代，一身黑衫，腰间别着一把火镰，身量比葵矮上半尺却纹丝不动。
　　“葵姑娘？”
　　厉龙君看清来人，这一头白发和碧绿眼睛着实显眼，但目光下移看见那身清凉衣着，顿时移开视线，怎么穿是她的爱好，但他也能看出葵毕竟和曲非直关系匪浅，他虽然风流成性可没有照顾兄弟姬妾的习惯，免得为了些小事打搅兄弟情义。
　　“这位？”
　　“厉公子，小女子有礼了。”
　　葵没见过厉龙君，但兰可是见过了，这位和曲非直的关系比她们更加亲密，生怕葵口无遮拦给他惹恼了。
　　只见她左眼瞬间化为乌黑，口中发出兰那独有的清冷声音。
　　“兰姑娘？这……”
　　厉龙君见状颇为惊讶。
　　“唉，说来话长，厉公子借一步说话。”兰借葵之口叹了口气，然后把厉龙君领到一个无人角落。
　　一刻钟后，厉龙君大概了解的情况：“也就是说你们现在共用一个身体？”
　　“对。”葵点点头。
　　“而非直的意思是他可以彻底解决这个鬼地方？”
　　“嗯。”葵又点点头。
　　“带我去找他吧，我应该能帮上一点忙，现在天色不早了，玄境也快关闭了。”
　　葵拿出一片玉牌，是曲非直离开前交给她的，可以联络或是定位。
　　她的眼神瞬间闪过一丝异色，而后很快压下：“跟着我走就行了。”
　　另一边，曲非直看着逐渐变暗的天色，悄悄隐藏在一个角落，在法术的加持下，哪怕寻常神魂修士也难以察觉到他的存在。
　　他所在的位置是最外围的厅堂，而且在靠近门口的位置，此时已经接近酉时，正有几个释经人站在门口清点离开的求道者数量。
　　而在其中，曲非直看见已经熟悉的身影。
　　原本以为两人会自那之后天涯一方，但此时于此地相遇，倒真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拨弄那宿命的丝线。
　　姜子芸的耳边突然出现一道声音：“姜道友，真是好久不见啊。”
　　对于曲非直而言两人分别不过一天，但对于姜子芸可真是一个过了约四个月了，此时听到曲非直的声音颇为诧异，顿时用神识扫荡周围，却没有丝毫发现。
　　曲非直手段远在她只上，怎么可能让她如此简单发现。
　　姜子芸不动声色，那点惊喜很快被一种说不清的尴尬压了回去，毕竟上次分别时两人之间闹得不算愉快，眼下一下子找不到曲非直的所在，只能用神识广域传讯：“曲公子，也被拽进来了？”
　　周围的求道者和释经人都不过凡人，哪怕是拥有灵魂或灵根的也只能感受到微弱的异样而无法清楚确切内容，否则姜子芸绝不敢这么传讯。
　　“往左前方看，那个屏风后面，自己悄悄过来。”
　　姜子芸观察了一下周围，确认没有人正在注意自己，身形瞬间消失，至于那些同僚在法术的影响下也很难想起少了个人。
　　转眼间她的身影就出现了那屏风后面，环顾一圈却没有看见曲非直的影子。
　　瞬间一道巨力施加在她背后，将她压到在地，反应过来时已经双手被反擒在背后，曲非直的膝盖压在她的背心。
　　“别来无恙啊，二师姐。”
　　一道戏谑的声音在姜子芸脑后响起。
　　“曲公子也是风采依旧啊，可否松一松？压得小女子有些难受了。”姜子芸堆出一个笑容，向把脑袋转过去，却被曲非直按在半路上。
　　“那可不行，能搞出如此阵仗、把整个青梧城的人拉入此地的家伙我怎么敢松懈呢。”
　　“曲公子说笑了，小女子哪有这能耐？”姜子芸完全摒弃了作为释经人的操守，脸上堆砌的笑容甚至有些谄媚。
　　“你没有，可你的师父有啊。”
　　“曲公子，这个玩笑可不好笑，你说是小女子师尊有如此法力，作为弟子我可真不敢当。”
　　姜子芸额角冒出几滴冷汗，两人现在的关系也算融洽，要是曲非直一言不合真把她大卸八块还真不是没有可能，身后这人此时的气息深不可测，哪怕那即将迈入神魂后期的大师兄也远远不及，这种感觉她只在自己的师父和宗主身上感受到过，犹如一头眠鹰病虎，随时都能择人而噬。
　　明明这个人在一年前的千叶城比武招亲上，实力还不到她的十分之一，如今却如此恐怖，她不禁想起师尊提到过那神教尊主，其天赋已经到了骇人听闻。堪称妖孽的地步，相比曲非直与其相比哪怕不是相差无几也能望其项背。
　　“吓下你罢了，莫要往心里去。”曲非直笑着起身，把姜子芸从地上拉起来。
　　姜子芸也“呵呵”笑出声，但眼中忌惮却没有什么削减，毕竟自己虽然和这个男人除了最后一步，几乎什么都做过了，但她感觉自己实际上完全不了解这个男人。
　　“曲公子还不准备离境？马上就要闭境了。”
　　“不了，我要在这里过夜。”
　　“啊？”
　　姜子芸大惊失色，然后立刻把表情抚平。
　　曲非直看在眼里：“看来你知道些什么。”
　　“没有，我哪知道，但想都不用想都知道肯定不安全吧。”
　　“不，你肯定知道什么，比如是不是会有一个声音要你去做某些事？”
　　“哈啊……怎么会呢，你说的也太玄乎了……”姜子芸矢口否认，但看着曲非直的眼睛，声音不由得低下去，“吧……”
　　“好吧，确实有，但内容我不能告诉你，不然后果很严重。”姜子芸摆摆手。
　　曲非直笑而不语。
　　“对，确实没有什么后果……那个声音告诉我，要我连续当一百日的释经人。”
　　姜子芸低下头，不敢看曲非直的眼睛。
　　曲非直把手轻轻搭在姜子芸头顶，吓得她顿时一颤，发现自己脑袋还在，才松了口气。
　　“别紧张，我和你又没什么深仇大恨，青梧城的事情是你师父的原因，只要龙君不来砍你，我自然不会对你怎么样，好歹我还记得之前的快乐时光呢。”
　　曲非直的手按了按她那厚实的头发，把手收了回去。
　　姜子芸感觉眼前男人原本只在床笫之间才会散发的那种支配一切的气质此时已经毫不忌讳地散发出来，压得她喘不过气，几乎要立刻俯地叩首以表忠心了。
　　凭借身为神魂修士的意志力强行将这感觉压制，姜子芸把视线从曲非直的双眼移开，勉强开口：“但是这里的夜晚确实有危险，你确定要在参悟殿过夜吗？”
　　看她没有否认自己确实知道些什么，曲非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追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境司告诉我的，”姜子芸不由自主道，似乎担心曲非直追问她为什么境司要告诉她这些，又补充了一句，“境司就是我的师尊，松矶上人。”
　　“境司可以直接和执事接触吗？”
　　“不是，师尊是直接在参悟殿找到我的，说有一些事情要拜托我来做。”姜子芸摇摇头，又咽了口津液，“剩下的你就别逼我了，这个真不能说。”
　　“嗯？”
　　曲非直捏着下巴，注意到一个细节，让他有了些想法。
　　“你带我去找一下你师父，就说有要事相报。”他道。
　　“怎么？你有哪个亲友失踪了？是那两个义妹还是那个朋友？”姜子芸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期待。
　　曲非直有些气笑了：“你想我点好吧。都不是，但比那些更重要——我要彻底关闭玄境。”
　　“什么？”姜子芸一双杏眼瞬间瞪大。
　　“怎么？不相信。”
　　“倒也不是，不过要我带你去也能，但你要帮我一件事。”姜子芸咬着指甲低下头。
　　曲非直见她竟然还要讨价还价，倒真想看看她要说些什么：“什么事？你说。”
　　姜子芸没回答，直接伸手按在他胸口，把他往墙上一推。
　　“这么久了，你得让我解解馋。”
　　曲非直看着她那张红透了却还在硬撑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姜子芸见他不接话，索性把心一横，伸手揪住了他的腰带，仰起脸来：“我不管，你今天得给我留点念想。我要求不高，就一次，你让我吃一口就成。”
　　“那你快点，天黑之前我必须找到你师父那里去。”
　　“就一会儿。”姜子芸动作极快，一双手熟门熟路地解开了他的裤带，把那条半软的肉棒从裤裆里掏了出来，沉甸甸地托在掌心里，“我保证不耽误你的事。”
　　那根东西在空气里晃了晃，鹅蛋大的龟头沉甸甸地坠着，青紫色的茎身上血管隐约可见，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麝香味。
　　一手托着那对阴睾，一手环着肉棒上下撸动几下，又搓弄了一下那颗肉珠。
　　“都硬了。”姜子芸低头看了一眼，又用力揉了揉龟头，“嘴上不说，底下倒是很诚实嘛。”
　　然后她低下头把嘴凑了上去，先是用嘴唇贴着龟头顶端蹭了蹭，舌尖在马眼上轻轻扫了一圈，尝到一点微咸的清液，便把那颗饱满的龟头整个含进了嘴里。
　　她的嘴不大，含进去之后腮帮子立刻鼓了起来，腮肉贴着茎身绷得紧紧的，嘴唇箍在冠状沟那圈棱上，像一只极紧的肉环。
　　“快点。”曲非直捏了捏她羞红的耳垂，“你就一炷香。”
　　姜子芸听见后喉头动了一下，含得更深了些，舌头在嘴里绕着龟头打转，舌尖抵着冠状沟底端那颗肉珠来回拨弄。
　　“你也帮我一下嘛。”姜子芸含糊道。
　　“你自己扣一下不就行了。”曲非直毫不负责的发言。
　　姜子芸翻了个白眼，一只手探入腿缝，灵巧地撩开亵裤的边缘，入手一片滑腻，揉捏几下后就将中指的一节指头探入玉蛤，发出阵阵淫靡水声。
　　同时脑袋开始前后摆动，乌赤的粗大肉棒在红唇中进进出出，嘬得“啾啾”发响。
　　一炷香半后。
　　“唔……嗯……”
　　曲非直伸手按住姜子芸的后脑，五指插进她的发间，主动挺腰，龟头完全捅入她的喉咙口，像一只极紧的小手在轻轻攥着。
　　精关大开，滚烫的浓精一股接一股地灌进去，直接一步到胃。
　　与此同时，她的下体也一阵抽搐，然后猛地喷出一股清液。
　　马眼一直射了七八股才停下来，曲非直把肉棒从她嘴里抽出来的时候，姜子芸的腮帮子还鼓着，嘴唇被撑得通红发肿，舌尖上挂着一层黏稠的白浊，从嘴角拉出一道银亮的丝。
　　得亏她有修为在身，以曲非直的阳具尺寸，如果是寻常女子有无修为傍身，那嘴角势必会被直接撑裂，弄得满脸鲜血。
　　她喉结滚动，咕咚咕咚地把那一大口精液分几次咽了下去，然后张开嘴给他看，舌头底下还挂着一点没咽干净的，又用舌尖舔了舔嘴角，把漏在外面的也卷进嘴里，最后把肉棒上残余的白浊清理干净。
　　“满意了？”曲非直问。
　　姜子芸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站起身来，嘴硬道：“满意个屁，你倒是爽了，我这儿还……”
　　她指了指自己腿间那块被洇湿的布料，意思很明白。
　　“自己解决。”曲非直把裤带系好，语气平淡。
　　“你——”姜子芸气得跺了一下脚，可到底没再纠缠，只把散了的碎发往耳后一别，整了整衣襟，把胸口那块湿印子拿袖子遮了遮，恢复了几分释经人的体面。
　　“行了，说正事。”她清了清嗓子，把那股子旖旎气往下压了压，“师尊在闭境之前应该都在休息室，但子时之后应该就不再了，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带你过去吧。”
　　曲非直闭眼一息后睁开，道：“等下，绕个路，先去接人。”
　　姜子芸“啧”了一声，但也没多问什么。
　　不一会，她看着迎面走来的两人，面色顿时一沉，已经有点后悔答应曲非直了，顿时闪身一步躲到曲非直身后。
　　但厉龙君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姜子芸，目光之中只有曲非直一人，瞬间如乳燕归巢般扑入他怀里。
　　曲非直有些哭笑不得，但还是拍了拍厉龙君的后背。
　　“非直，我好像把你忘了，几乎每天下午我都会把你忘掉，直到第二天才想起，有时候就算你站在我面前也认不出来……”厉龙君的呜咽着，几乎要哭出声来。
　　“好了好了，这又不怪你，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鼻子。”曲非直像哄小孩般一下安抚着他。
　　其实厉龙君原本并没有觉得自己有这么的伤心，但在看见曲非直的那一刻，瞬间无数积压的委屈涌上心头，忍不住要倾诉一番。
　　“我没事，看到你还安好我就放心了。”厉龙君拱了拱发红的鼻子，狠狠揉了一下，从曲非直身上起来。
　　“让我们把这一切终结去吧。”
　　看到厉龙君缓过劲来，曲非直也露出微笑，让姜子芸接着领路。
　　姜子芸看着厉龙君似乎完全没有找她麻烦的样子，也放下心来，走在最前面。
　　而葵则悄悄凑到曲非直身旁，对着他耳语了一句。
　　听到她的话，曲非直眉头顿时一皱，然后又展开，眼神一亮。
　　葵看着他的表情刚想追问，但曲非直却摇摇头表示等会再说，然后拍了拍厉龙君的肩膀：“先说明一件事。”
　　“此地境司就是松矶，青叶宗的大长老，中秋夜那场乱子就是他一手策划的。”
　　此言一出，厉龙君和姜子芸皆是身躯一震，前者是愤怒，后者是恐惧。
　　“别急，龙君。我现在点出来就是为了提醒你不要意气用事，我们不能直接和他动手。”
　　厉龙君听到这话，沉默了几息，最后看着曲非直的双眼，目光坚定地用力点点头。
　　“放心，迟早我会让他付出代价的，我答应你。”
　　“谢谢你，非直，其实不必为了我担这么大风险的。”厉龙君道。
　　“我们之间还说什么谢，那多生分。”曲非直笑着搂住厉龙君的肩膀，然后对着最前面的姜子芸轻喝一声，“哪怕是未来，我们也只诛首恶，就当你是受人挟持。”
　　原本正在反复默念“反正别杀我”的姜子芸被吓得一激灵，也不敢问他何来的自信，只是脚步更快了几分。
　　不久后，四人就站在一扇木门前，门上没有挂牌。
　　姜子芸在门前站定，抬手敲了三下。
　　“师尊，弟子明霄，有要事求见。”
　　木门之内，烛光先于人影溢出来，只有豆大一点红晕，堪堪映出一个清瘦的轮廓，松矶坐在桌后，听到姜子芸的话语后，便把手中的册子收好。
　　“进。”
　　门板朝里荡开的瞬间，八尺出头的年轻人率先迈入门扉，步子不快，甚至带着几分闲适，像走进自家后院，一脚踏进屋里便朝四下扫了一眼，目光在墙上那张铜板钉着的境司戒律上停住了。
　　松矶先是将桌案旁昏暗的烛光吹灭，而后弹指甩出三团豆大的火星，落在房间三面墙壁的油灯盏里。暖黄色的灯光“腾”地亮起来，把整间不大的屋子照得通通透透，才上下打量了曲非直一番。
　　这人身量八尺有余，骨架宽厚，素白外袍裹着一副精悍的躯干，腰间系得松松垮垮，看不出什么宗门路数。面孔说不上多么俊朗，但生得年轻，面部线条利落，气息收得极紧，几乎不露分毫。
　　“这位小友。”松矶往后靠了靠，双手搭在膝上，目光从曲非直脸上扫到脚上，又从脚上扫回脸上，语气温和，“若有亲友失散，烦请到一旁客堂稍候片刻，待老夫处理完手头事务自会过去。不过看小友这架势——”
　　他顿了顿，又看了看曲非直身后站着的那位白发碧眼的姑娘和那位眉俊美非凡的青年，最后落回曲非直脸上，嘴角挂上一点似有若无的笑，“应当不是为了此事吧。”
　　“确实不是。”
　　曲非直收回看着那铜板的目光，然后径直走到桌案对面拉开木椅，椅腿在地面上磨出一声短促的刮擦，然后一掀下摆，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脊背往椅背上一靠，两条长腿大剌剌地伸着，下巴微微抬起，右手搭在扶手上，左手搁在桌沿，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看着松矶的眼神里没有半分客气。
　　厉龙君和葵一左一右侍立在他身后，一个面上带笑却眼底沉凝，一个歪着脑袋看热闹似的，姜子芸则悄无声息地绕到松矶身后站定，垂着眼，手指绞在一起。
　　松矶的目光在曲非直身上停了好一会儿，那点温和的笑意慢慢收了。
　　“小友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曲非直靠着椅背，语气平淡得近乎随意，“我是来杀‘它’的。”
　　“老夫不知小友在说什么。”松矶的眉头轻轻地动了一下，随即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和方才一样客气，可底下浮着一层极淡的轻蔑，“‘它’也好，别的什么也好，小友若是在别处听了些不着边际的传闻，老夫劝你还是不要放在心上。这地方怪事不少，以讹传讹的事更多，小友年纪轻轻，别被那些有的没的带了偏。”
　　“不知道不要紧。”曲非直抬起右手，食指朝墙上那张铜板点了点，“我提两句话，你就想起来了。”
　　松矶脸上的客气收了几分，眉峰往下一沉：“小友，老夫以礼相待，你莫要不识好歹。”
　　“你先别急。”曲非直打断他，伸出一根手指朝松矶晃了晃，“你就不好奇是哪两句话？”
　　松矶不说话了，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也笑了一声，这回笑里带了些怒意之外的东西，像是一头老狐狸发现面前这个年轻人确实在盘算着什么，索性把爪子缩回肉垫里，看他要怎么玩。
　　“好啊，老夫倒要看看，你能说出什么花来。”
　　曲非直抬起右手，食指朝松矶身后那张铜板一指：“就是那两句话，前代境司留给你的那两句。”
　　松矶的脸绷了起来：“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曲非直把左手伸进袖中，摸出五张折好的纸，一张一张铺在桌面上，依次排开，是他在过来的路上准备好的，“我自己推出来的。”
　　五张纸并排摆在松矶面前：求道者规戒、门口告示、释经人戒律、执燧卫戒律、涤尘工戒律。
　　松矶的目光扫过那五张纸，倒想看看这个年轻人有何高论。
　　“先说第一句。”曲非直用指尖敲了敲桌面，“境司戒律四写得明白：‘闭境之后若有求道者求见，可依其言语来意，斟酌是否将前代境司传下的言语告知，令其自行抉择前路’。”
　　“什么人会在闭境之后求见境司？”
　　“求道者规戒八。”曲非直伸出手指，在那张写着求道者规戒的纸上点了点，“‘参悟结束后若是发觉同伴走失，请您立即通过境内执事通报境司，他会指引您怎么做’。”
　　“整个玄境里，能直接通报到境司面前的规则只有这一条。所以前代境司传下的第一句话，是说给走失同伴的求道者听的。”
　　“同时，前者提及的‘令其自行抉择前路’与后者的‘指引您怎么做’也验证了这确实是同一件事在不同视角下的呈现。”
　　松矶面无表情，没承认也没否认。
　　“既然对象清楚了，那我们就来探究一下内容。”
　　曲非直没有停顿，又把三种执事的戒律抽出来，“所有执事戒律的开头都是一样的句式，贺尔得为某某，自执事之后云云。唯独涤尘工的结尾多了一句，‘但能恪守，便可重获新生’。”
　　“再看第一条有‘前尘过往尽数抛却’，第三条有‘务必忆起往昔经历’，这些都说明涤尘工在成为涤尘工之前有过一段特殊的经历，而且这段经历不怎么好，因为第三条还写了，‘垂泪可得解缚’。”
　　“既然要被解缚，说明此前是被什么东西束缚着的。”
　　“而涤尘工戒律八则表示‘若某日醒转，忘却自身来此执事之由，可径直向境司申请辞行，尔便已是自由之身。’职责已尽，再也不是涤尘工了。那所谓的新生，自然在辞行之前就已经发生了，而在此之前唯一能被称作‘新生’的事就只有一件：忘却那段悲痛的过往。”
　　“什么样的悲痛过往必须被遗忘？”曲非直抬眼看向松矶，“纵观所有规戒，只有一种情况，求道者规戒第八条说的，‘同伴走失’。若走失的只是一般朋友，伤心几日也就罢了。可若是至亲至爱，那便是痛彻心扉，一辈子都走不出去。”
　　曲非直顿了顿。
　　“若有求道者来报同伴走失，先试探那失踪之人对他有多重要，若重要到割舍不下，便邀他来做涤尘工，告诉他当了涤尘工就能重获新生。”
　　“这便是第一句话的内容，我说得对也不对？”
　　曲非直说完了，靠回椅背上，看着松矶。
　　松矶没有立刻接话，面色凝重如水。
　　他偏过头看了葵一眼，又转回来看着曲非直，面色顿时放松下来：“那位白发姑娘昨日就因为令姐走失来找过老夫，有她这桩事在前，小友能想到这些并不算难。”
　　曲非直点了点头，没有否认，竖了两根手指。
　　“确实不难。但第二句就不一样了。”
　　“当殃嬉面石碑数量清零之后，就将烛照玄境永久关闭。”
　　松矶的面色终于有了明显的变化。他身子往前倾了倾，盯着曲非直，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也沉了几分：“莫要诓我，你还敢说不是有人告诉过你这两句话？”
　　曲非直笑了一下。
　　“当然也是推理出来的。”
　　他伸出一指，直直指向松矶背后的那张铜板。
　　“若是简单来说，那便是根据那境司戒律十二，可以得知第二句就是表示永久关闭玄境的时机，而除去第九条‘每日开境前清点殃嬉面石碑数目并记录在册’外又没有什么其他必须只有境司一人得知的条件，那必然只有这一条与那第二句话相关。”
　　松矶听完此言呵呵一笑：“校友此言差矣，先不说为何只有老夫知道的条件就必然与那第二句话有关，就说为何一定是殃嬉面石碑的数量清零，而非上升或是下降到某个固定的数量？答不上来了吧，呵呵。”
　　曲非直笑着摇了摇头，将手指搭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
　　“说来话长，你且听我慢慢道来。”
　　松矶只是把身子往后靠了靠，那双半阖着的眼睛抬了起来，眼底那点轻蔑收了回去，换上一层薄薄的审视。
　　“你方才说了个‘它’，老夫姑且当作某个不知名的存在。”松矶慢慢道，“不过你说了半天，似乎还没说到正题上。殃嬉面石碑清不清零，与‘它’有什么关系？”
　　“急什么。”曲非直把一直握在手中的烛台立在桌上，白色的烛身上没有一滴蜡泪，“就先从这根蜡烛说起吧。”
　　“从所有规则和观察过程中都能发现，一共存在三种蜡烛，分别是白色的素烛、红色的赤烛和黑色的黑烛。根据求道者规戒一，素烛是所有求道者进入玄境时拿到的，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获得途径；根据第六条，赤烛是由素烛转化而来的；而根据门口告示，似乎黑烛是那些特殊执事的标配。”
　　曲非直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松矶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但真的如此吗？”
　　他拇指指向身后门口方向：“无论是这一路走来的见闻，还是对规则的推理，都能看出矛盾。”
　　然后曲非直将誊抄的门口告示和三种执事的戒律推出来。
　　“门口告示说释经人面带微笑，执燧卫火镰不得离身，涤尘工在闭境后洒扫，可他们各自休息室里贴着的戒律却并非如此：释经人必须面无表情，神色庄肃；执燧卫可以把火镰交给他人；涤尘工需要在求道者参悟期间清理碎石。”
　　“不仅两套说法对不上，而且那些戒律开头都写着‘唯一戒约’，他们自然不会做出门口告示上写的行为，可见那些黑烛者并非真正的执事。”
　　“那么根据简单的联想，便能想到黑烛或许也是其他蜡烛转化来的。但具体是赤烛还是素烛，亦或是两者都能转化？”
　　“原谅我稍微作弊了一下。”曲非直笑了笑，“经过实际的实验和特殊的记录方式，我证明了事实上无论是素烛还是赤烛都能转化为黑烛。至于我为什么要保留这些实验结果而非直接记忆，之后再说。”
　　“同时我还能断言，这种变色来自‘它’的影响，我将其称之为‘污染’。将白色的素烛逐步染黑——污染这个词不是很恰当吗？”
　　松矶的眉头一皱：“你跳过了一个事情，既然门口告示是错误的，那写下来又有何用？”
　　“那是因为门口告示并不是写给真正的执事看的，它是写给那些以为自己是执事的人看的。”
　　曲非直神情严肃道。
　　“求道者被完全污染后，不仅蜡烛会变成黑烛，而且会被彻底扭曲认知。根据我的观察，不仅其他人会忘记那个求道者，他自己会将自我认知随机改变为其他身份，我称之为黑求道者、黑释经人、黑执燧卫和黑涤尘工。”
　　说到此处，厉龙君的眼神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那些黑烛者显然不可能知道真实的执事戒律，只能根据门口告示的内容来决定自己的行为：黑释经人面带微笑，黑执燧卫寻找火镰，而黑涤尘工跟随求道者参悟，因此和黑求道者看不出区别。同时门口告示五那句‘所有执事皆以照料求道者为先，绝不会无端生乱、搅扰参悟’则保证了黑烛者不会直接伤害正常求道者。”
　　听完这句，在场几人都点了点头，这番推理挑不出毛病。
　　“但这并不意味着黑烛者无害。”曲非直接着道。
　　“根据门口告示四，正常求道者要远离自称求道者或行止怪异的黑烛者。”
　　“前者很好理解，为了维稳要避免普通求道者得知污染过程；后者那个举止怪异的，首先排除黑涤尘工，他们会和求道者行为一致。而黑释经人相比于黑执燧卫，虽然要解说藏品，但实际上他们并没有学习过相关知识，行为必然更加怪异。”
　　“显然这个行止怪异的黑烛者就是指黑释经人。”
　　“所以，除了避免普通求道者起疑之外，黑释经人有相对其他黑烛者更多的危险。”
　　松矶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膝头，面上看不出什么波动，眼神愈发认真。
　　“至于危险来自什么？”曲非直自问自答，“黑释经人最大的特征就是面带微笑，那很容易想到那带着诡异笑容的殃嬉面石碑。”
　　“那我们先列出已有的石碑种类，分别为殃嬉面、元空面、奔嗔面、释悲面和澄寂面五种，似乎和四种黑烛者不相匹配。”
　　“但并非如此，根据实际观察，涤尘工对着元空面哭泣，其会变成释悲面；执燧卫对着其愤怒则会变成奔嗔面。而根据执燧卫和涤尘工的戒律，转化元空面就是他们的职责之一。”
　　“通过观察可以发现元空面会吸收注视之人的情绪而改变形态，显然奔嗔面和释悲面是可以被玄境规则正常处理的。而根据求道者规戒三，求道者不得对元空面露出表情，可知玄境规则也在避免出现其他形态的石碑。”
　　“第二条让稚童戴上非赤色的帷帽也很好理解了，玄境内的求道者是从青梧城的幸存者中抽取的，稚童的表情难以被外力控制，戴上帷帽就能极大隔绝对元空面石碑的影响。”
　　“殃嬉面禁止普通的求道者观瞻，自然有独特之处。”
　　曲非直抬眼看向松矶：“事实上，经过我亲自验证，殃嬉面石碑可以直接将素烛污染成黑烛。”
　　“既然通过黑释经人联想到殃嬉面石碑，那反过来自然也是如此，远离黑释经人也是为了避免其传播污染。”
　　松矶闻言也不由得点了点头。
　　“可这就引出了下一个问题——殃嬉面，或者说殃嬉面和元空面石碑从哪来？”
　　曲非直抬起眼，目光从松矶脸上滑到姜子芸身上，又滑回来。
　　“我换个问法。黑烛者被污染之后，最终会变成什么？”
　　“而提到这个，就不得不说赤烛了。”
　　“根据求道者规戒六，赤烛者可以参观所有藏品，显然就可以参观殃嬉面。那赤烛者是否同样可以被殃嬉面污染？事实上可以，理论上也应该可以，原因暂且按下不表。”
　　“那黑烛者之后会如何？”曲非直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十指相抵，双掌成塔楼状，“很简单，黑烛者在经过持续一段时间后，身体会和灵魂分离，身体化为完整石俑，而灵魂化为石碑。”
　　“正常的黑烛者，身体化成普通的完整石俑，灵魂化成元空面石碑。”
　　“就如同我之前所说，元空面被哭泣会变成释悲面，被愤怒则会变成奔嗔面。”
　　说着，曲非直又拿出了一张誊抄了藏品缮锔匠戒律的纸，在松矶面前晃了晃：“境司戒律十提及了那位藏品缮锔匠，而我有幸拿到了这张戒律。虽然没有成功见到那位缮锔匠，但有了这些内容也足够推理出最后的结论了。”
　　“由之前的执燧卫戒律三和涤尘工戒律三，可以得知愤怒和悲伤分别可以带来力量或解脱，但这力量和解脱如何解释？”
　　“先说力量。根据缮锔匠戒律四，将殃嬉面和奔嗔面的碑面对合后，可以转化为空白石碑和澄寂面石碑，或是没有变动，那究竟是哪那一面变成空白，哪一面变成澄寂面？又为何会毫无变化？”
　　“看到缮锔匠戒律五，殃嬉面和澄寂面是需要一起被放回参悟殿，而根据第六条，没有转化的奔嗔面需要和释悲面一起刨平碑面，那我们基本可以认定是由殃嬉面转化为澄寂面，而奔嗔面转为空白。”
　　“由之前的推理，可以合理联想到殃嬉面是‘它’力量的延伸，而奔嗔面可以将殃嬉面转化为澄寂面，而明显没有规则提示要小心澄寂面石碑，甚至释经人可以主动接近它来安抚，显然澄寂面石碑是没有危险的，而将危险的殃嬉面转化为安全的澄寂面，显然奔嗔面所拥有的‘力量’就是清除‘它’的‘力量’。”
　　“再来看释悲面，我们之前就得到结论，对着元空面哭泣可以解脱来自过去是束缚，那我们可以猜测这个解缚是双向的，还可以让黑烛者解脱被污染的束缚。”
　　“而为何有的奔嗔面可以成功净化殃嬉面，有的却失败了？”
　　“既然奔嗔面是由执燧卫来转化而出的，那我们自然要到执燧卫戒律里面寻找。”
　　“这里我们可以看见两个近乎画蛇添足的规则，一者是第四条，要求执燧卫尊敬赤烛者；二者是第七条，要求将火镰交予那些黑执燧卫。”
　　“前者不必多言，后者也完全没必要，毕竟目前来看门口告示让黑执燧卫必须火镰不离身没有任何作用。”
　　“但无缘无故不会写下这样两条规则，而我认为这就是奔嗔面成功净化殃嬉面的关键。”
　　“也就是说，必须要让赤烛者转化为黑执燧卫后，在身魂分离前拿到火镰，并且被转化为变成奔嗔面石碑，才能成功净化殃嬉面。”
　　“我们不难想象这个场景，在奔嗔面和殃嬉面贴合后，两个灵魂的识海相连接，而后黑执燧卫带着愤怒的力量，手持火镰斩灭‘它’的触手。”
　　“如果缺少了条件，这位黑烛者就缺少了力量或武器，而缮锔匠就要清理他被污染的那一部分；如果成功，那也会被‘它’损耗一部分灵魂而变成空白石碑。”
　　“最后殃嬉面会有一部分变成澄寂面，然后两者重新放回参悟殿。奔嗔面和释悲面都会变成空白石碑，送到藏幽库中室。同样被送到藏幽库中室的还有被修补好的残缺石俑。”
　　“根据我统计的石俑和石碑数量，可以发现奔嗔面和释悲面的数量之和基本和残缺石俑一致，这自然印证了我对于之前黑烛者灵魂和肉体分离的猜想。”
　　“但又有一个问题。”曲非直微微偏了偏头，“根据猜测，殃嬉面也是由灵魂转化而出的，但是却缺少了这一部分肉体转化而出的残缺石俑。”
　　“是我的猜想有差错，还是统计出现误差？”
　　“都不是。”
　　“我们还忽略了一个危险性相比于殃嬉面有过之而无不及的东西，那就是赤色石俑。”
　　松矶瞳孔逐渐放大，呼吸也微微一滞。
　　“根据求道者规戒五，必须躲避赤色石俑；执燧卫戒律六，必须立刻击碎赤色石俑的头颅。可见其危险性极高，必须第一时间清除。而这种危险，就是它们会吞食其他的求道者。”
　　“要验证这点也很简单，除了我亲身经历过，还有涤尘工戒律六，搬运无首石俑途中不可觑看石俑破损之处。普通的完整石俑只会被执燧卫砸碎肢体，唯一会变成无首石俑的只会是赤色石俑，而透过那破损处可以直接看见被它们吞食的求道者尸体。”
　　“显然，危险的黑释经人的身体转化为危险的赤色石俑，灵魂转化为危险的殃嬉面石碑。”
　　“其中殃嬉面石碑被奔嗔面去除危险性变成安全的澄寂面石碑，赤色石俑则被执燧卫击碎头颅而失活，最后被送入藏幽库右室。”
　　“由境司戒律六，你需要破坏藏幽库右室中全部的无头石俑，自然是为了完全灭杀它们，至于那些毛发，大概就是还没有被完全消化的求道者尸体残留吧。”
　　“我说的对也不对？”
　　松矶无言以对，只是默默点头。
　　曲非直不给人留喘息之机，紧接着道。
　　“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石碑是由黑烛者的灵魂转化而来，那显然被‘它’影响的部分就是碑面的图案，而缮锔匠刨去这个部分就是将与‘它’的污染结合的部分清理干净得到纯净的灵魂。”
　　“而后空白石碑和修补完的石俑都放在藏幽库中室，为什么呢？”
　　没有让众人回答，曲非直直接给出答案。
　　“显然，灵魂和肉体可以分开，那自然可以重新组合。而契机就是释经人戒律六中的，‘清点前来参悟的求道者数目。若散场之时人数有异’。”
　　“显然‘它’没有创造人的能力，因此求道者不会凭空多出来，只会减少。”
　　“减少的情况只有两种：变成黑烛者的或被赤色石俑吞食，而这个数量显然大于等于当日变成黑烛者的数量，那‘依缺失之数呼号，语曰：魂兮归来……’自然可以联想到将灵魂和肉体重新合一，使得黑烛者复活。”
　　“此时他们醒来后，周围都是等待复活的石俑和石碑，正好和求道者规戒九中‘发现身边被石碑及石俑包围’的情况一致，印证了我的结论。同时，随后提到的‘走道尽头是本境的一个出口’也可以与执燧卫戒律九中提及的第二种门户相呼应。”
　　“而这样从变成黑烛者到复活的过程，我称之为‘真实参悟’！”
　　曲非直把这段说完，往椅背上一靠，一连串说这么多对他也不是一件易事，接下来的语速明显放慢。
　　“但显然如此大刀阔斧的处理不会没有后遗症，事实上我之所以要通过特殊手段留下信息就是因为这个过程会导致我的记忆被清理，新生是洗净污染，也是摆脱过去的含义。”
　　“大家在参悟殿如果和其他人交流，会发现大多数人参悟的次数不尽相同吧，所有人都归咎为进入这个洞天是时间点不同，毕竟求道者会直接跳过闭境后的时间，区区调整不同人进入的时间点确实只是小菜一碟。”
　　“一开始我也是这么想的，但当我发现之前留存的信息后，我才意识到，只要经历了真实参悟这个过程会清除之前的记忆，那意味着所有人都是同一天来到的这里，只是有些人在不同的时间参与了真实参悟才导致进度清零。”
　　“这也是为何我认为赤烛者也可以被殃嬉面污染，毕竟赤烛者也是推测中清除‘它’的关键一环，如果缺少就完全无法完成闭环。”
　　“而赤烛者可以观瞻所有藏品，是最有可能解除殃嬉面的群体，为了加大处理‘它’的效率，自然要加上这么一个规则来提高赤烛者转化为黑烛者的概率。”
　　“同样与之有关的规则便是求道者规戒三中不建议成年人佩戴帷帽，因为赤烛者是在求道者中随机出现，如果其中有人带着帷帽而无法进入真实参悟可是对于玄境的损失。”
　　“现在回到你的问题。为什么殃嬉面清零就能永久关闭玄境？”
　　曲非直把五张纸摞成一摞，在桌面上轻轻顿齐。
　　“赤色石俑是‘它’外显的肉体，殃嬉面石碑是‘它’外显的灵魂。这两样东西每天都被清理：赤色石俑当天就被执燧卫砸碎运走，藏在右室等着被你晚上完全灭杀；而殃嬉面石碑则靠奔嗔面去净化成澄寂面。”
　　“前者每天清空，后者是需要逐渐削减的。”
　　他把纸摞放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清响。
　　“只要殃嬉面石碑全部清零，意味着‘它’的力量被彻底抹除，那时候玄境存在的意义就没有了，玄境自然可以永久关闭，所有执事都能卸任离开。”
　　语罢，屋子里静了好一会儿。
　　厉龙君站在曲非直身后，半晌才从嘴里吐出一句：“精彩。”
　　松矶沉默许久，才把双手从膝上抬起来，十指交叉搁在桌沿，拇指互相绕了两圈，像是在斟酌从哪里开口：“小友方才说的那些，老夫不否认。”
　　曲非直没接话，只把身子坐正了些。
　　“但有一件事，小友恐怕还不知道。”
　　松矶的声音不高，却压得极稳：“你说的‘它’确实存在，但‘它’的力量大概比你想的更古怪。”
　　“‘它’既存在于物质，也存在于认知。比如那石俑，哪怕本身并非赤色，只要被人看着是赤色的，那它就会拥有赤色石俑的所有特性，包括其危险性。反过来也一样，哪怕它通体赤红，只要所有看见它的人都不认为它是红的，它便与寻常石俑无异。”
　　“此事我已经知道了。”曲非直点了点头，“只是此事与我要推的结论没太大关系，所以没提。”
　　松矶那双眼睛忽然睁开了些，眼底掠过一丝亮光。
　　“好。”他把十指松开，在桌面上轻轻一拍，“好得很。小友果然不是寻常人物。”
　　他往后靠了靠，话锋一转：“那小友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藏品缮锔匠戒律提到已经把缮锔区划分为留痕房与续痕室两处？”
　　曲非直摇了摇头。
　　“将不同功能的区域分开隔离，不是很正常的事么？”他道，“录籍归档和修补缮补本就是两码事，不同的工序放在不同的屋子里，各司其职，互不干扰，效率也高些，很多工坊都是这么做的，有什么奇怪的？”
　　“确实不奇怪。”松矶慢条斯理地捋了捋下巴上的短须，“可专门把它写在戒律里，甚至写在第一条，还特意加一句‘不可将藏品久置于留痕房’，那就很奇怪了。”
　　曲非直没有接话，等他往下说。
　　“因为在这条戒律立下之前，录籍归档和缮补藏品是在同一个房间里做的。”松矶竖起一根手指，“老夫要提醒小友一句，这个玄境在我等来之前，是由凡人来运转的。他们不像你我，可以用留影法术把藏品的形制一息之间摹绘下来。他们只能用一种凡人手段，叫‘显影术’。”
　　曲非直歪了歪头：“显影术？”
　　“显影术……”厉龙君在身后忽然开口：“这个我在玄渊城的时候听人说起过，把物体的影像快速临摹到一种特制的胶质薄片上，据说最清晰的连一根头发丝的粗细都能显出来。但所需材质不常见，成本不菲，操作也繁杂，在青梧郡这地界并没有流行开来。”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也只是听了个大概，没见过实物，具体怎么做的并不清楚。”
　　松矶朝厉龙君点了点头：“这位小友见闻倒是广。”
　　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曲非直脸上：“可这种手段有一个麻烦，显影术必须在无光暗室中进行。因为那种胶质薄片对光线极为敏感，在有光的环境下会自行反应，影像便无法留下。可凡人显然不像我等修士，不能在完全无光的环境中视物，所以他们会用一种对显影术影响最小的光线来照明。”
　　曲非直听到这里，脊背微微绷了一下。
　　“那种光，就是红光。”松矶慢慢地说。
　　屋子里静了一息。
　　曲非直脑子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如果有一个石俑，带着“它”的力量被带进玄境，在留痕房里搁着，红光一照，日复一日，那时候的缮锔匠只要朝它看上一眼——”
　　“这就是‘它’最初的起源。”松矶接过话茬。
　　曲非直慢慢点了点头。
　　“小友果然聪慧。”松矶继续道，“可你有没有想过另一个问题，为什么有些规则里存在多余的部分？比如为何所有执事都必须小心对待殃嬉面石碑？比如为何老夫不能辞退藏品缮锔匠，必须等他身故之后才能另聘？换句话说，你们真的觉得，所有规则都是善意的吗？”
　　曲非直的眼神沉了几分：“你是说……缮锔匠一直都是最开始那个，也就是第一个见到‘它’……的人？”
　　松矶继续往下说：“小友有没有想过，整个烛照玄境有多少人？每天足足两亿多，生成的石俑也不下数万。真的有人可以在闭境之后到子时之前，把所有石俑全部修补完吗？”
　　“老夫我观小友修为不俗，敢问一句，你可以吗？”
　　曲非直沉默了几息，摇了摇头。
　　“老夫也做不到。”松矶哼了一声，“老夫如今已是【炼神返虚】的境界，但哪怕再往前迈一步，也做不到。放眼整个青梧郡也没有一个修士能在三个时辰里把两万多尊石俑全部修完。”
　　曲非直没有接话，但答案已经浮出来了。
　　“因为‘它’在帮他。”松矶把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又或者说，那缮锔匠根本就没按戒律去清除殃嬉面，甚至这里的规则很可能都被‘它’修改过，比如那些保护殃嬉面和禁止辞退缮锔匠的规则，毕竟我们谁都不知道规则是谁、什么时候写下的，‘它’完全可以安排人来修改。事实上这么久过去，殃嬉面的数量根本没有减少，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甚至我怀疑哪怕变成澄寂面实际上也并非完全清理掉了‘它’的力量，而是被他藏了起来，一点一点积攒着，等着某个时候一口气放出来。”
　　曲非直的瞳仁缩了一缩。
　　“所以……”他慢慢道。
　　“所以我们要先下手为强。”松矶抢先一步截过他的话。
　　可他话音刚落又叹了口气，脸上那点锐气又像被什么东西摁了回去，整个人往后靠了靠，脊背重新贴回椅背上，语气里带上了一股少见的颓然，“可惜，老夫身为境司，签了契书，不受‘它’影响，却也没法去清除‘它’的力量，更动不了那个有‘它’庇护的缮锔匠，甚至在规则的约束下也不能将他遣散。”
　　他抬起眼来，看着曲非直：“这件事，只能拜托小友你了。”
　　“小友你不一样，你没签契书，只是个求道者。你身上没有玄境的庇护，可也没有玄境的束缚。你能碰他，你能碰‘它’，你能把‘它’从这地方连根拔了。”
　　“为了这两亿百姓，杀了那个缮锔匠，杀了‘它’躯壳吧！”
　　曲非直没有立刻答应。
　　他坐在椅子上，右手搁在桌沿，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桌面，眼睛看着松矶，又好像没在看他。
　　过了几息，他忽然笑了一下。
　　“我辈义不容辞。”他把手从桌沿上收回来，拍了拍衣摆站起身来。
　　随即又话锋一转：“不过，得请这位道友助我一臂之力。”
　　他侧过身，朝姜子芸一指。
　　姜子芸一愣，然后也指着自己。
　　我……？
　　松矶朝姜子芸使了个眼色，她立刻会意，从松矶身后转出来，走到曲非直面前。
　　到了近前，两手交叠在身前，微微欠身，行了一个颇为客气的礼，脸上没什么表情。
　　“弟子明霄，听凭道友差遣。”
　　曲非直看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只朝松矶点了点头。
　　“等我消息便是。”
　　他转身推门出去，厉龙君和葵一左一右跟上，姜子芸在门口顿了一拍，回头看了松矶一眼。
　　松矶朝她微微颔首，姜子芸点点头，转身跟了上去。
　　……
　　“所以你就是这么忽悠那个老头子的？”
　　醉流汐把茶杯搁在桌上，杯底磕着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安静的休息室里却格外清楚。
　　曲非直坐在她对面，端着另一只杯子，呷了一口，没急着接话。
　　“他怎么也想不到，缮锔匠竟然是前辈你。”
　　把杯子放回桌上，他笑了一下。
　　两人此时坐在缮锔匠休息室里，只可以醉流汐换了一身颇为保守的衣物，还带着素白帷帽，曲非直看不清她的外貌身形。
　　至于原因，醉流汐只是解释她现在的状态不太稳定，以曲非直现在的修为直视她的完整姿态哪怕不身魂具裂也会因为瞬间接受信息过多而煮沸脑浆。
　　回想了一下当初被厉龙君强行“烧脑”的感觉，曲非直也就没有强求。
　　“你什么时候发现那老头子有问题的？该不会是直到进了这门看见本座才意识到吧？”
　　醉流汐把胳膊搭在椅背上，两条长腿交叠着翘起来，赤足在空中一点一点，歪着头看曲非直。
　　“当然不是。”曲非直摇了摇头，“实际上，在他开口说第一句话之前，我就发现他不对了。”
　　“哦？”醉流汐来了兴致，身子往前倾了倾，两手支着下巴看他，“怎么看出来的？”
　　“第一，他怎么也想不到，他的好徒儿已经把他卖了。”曲非直竖起一根手指，由于之前松矶一直在策划青梧城之变的准备工作，他之前待在青叶宗而且和姜子芸关系亲密的事情并没有传他松矶耳朵里，这就带来了第一信息差，他哪怕再老奸巨猾也猜想不到自己的徒儿会和外人勾结。
　　“松矶是在参悟殿里找到姜子芸的。可境司戒律七规定，‘开境之时不得擅入参悟殿’。”
　　醉流汐挑了挑眉：“就这？那老东西可以说他是迫不得已。”
　　“当然不止这个。”曲非直道，“我不想把松矶把别人都当蠢货，他或许以为别人都把规则奉为圭臬，以为是什么绝对不能违背的天经地义，觉得这规矩破了就天塌地陷。那些戒律说白了就是些经验总结，并没有什么绝对公权力在监督，更没有哪个神仙在天上盯着谁破戒就往谁头上砸雷劈。”
　　“所以这件事只是让我对他生了几分怀疑，真正让我把怀疑坐实的是另一件事。”
　　曲非直停了停，把第二根手指竖起来：“我踏进他休息室的第一步就发现了一件事。他一个明知道‘赤色主凶’的境司，为什么要点一根发赤光的蜡烛？”
　　醉流汐的眉毛动了一下。
　　“松矶不可能不知道红光在玄境里意味着什么，哪怕他确信那根蜡烛无害，当了那么久的境司，他怎么会随随便便点一根红光的东西？事出必有因，这就是我开始警惕他理由。”
　　“而后他的行为更是坐实了我的怀疑，我进去之后他第一时间把那根蜡烛吹灭了，然后才弹指点了三盏油灯。”
　　曲非直抬眼看着醉流汐：“表面上看着合理，正常人或许会觉得蜡烛太暗不体面，换油灯照亮一些。可你细想，正常人的习惯是什么？要么是干脆两样一起用，亦或是先点油灯再吹蜡烛，谁会先把屋里唯一的光源掐了，让自己在黑暗里摸索几息再点新的？”
　　醉流汐“啧”了一声：“除非他不想让你看见那根蜡烛。”
　　“对。”曲非直把手指收了回来，“他不想让我看见。或者说，他不想让我在灯亮之后，还注意到那根蜡烛是发红光的。”
　　“心虚是吧。”醉流汐嗤笑道。
　　曲非直点了点头，把杯里的茶喝干了，拎起茶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气从杯口漫上来，他吹了吹，没急着喝。
　　“而在我说完推理后，”曲非直把杯子握在手里暖着，“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在确认我想法。”
　　“他对‘它’起源的讲述我不否认，但他却将如今那个不能卸任的缮锔匠，跟起源传说里第一个见到‘它’的缮锔匠画了等号。显然这是不准确的，因为我们都不知道现在规则是在‘它’出现多久以后才写下得到，期间完全可能出现缮锔匠的更迭。”
　　“其次，他说修补石俑太快就等于在帮‘它’，虽然我是已经猜到缮锔匠是你而不会有所疑惑，但除了在帮助‘它’之外还有更多更合理的解释，比如是玄境本就提供了加快效率的法物，毕竟其他执事都有着其清音铃之类的专用器具，尤其是涤尘工的拂尘，否则那些凡人如何移动沉重的石俑和石碑。以此类推，猜测缮锔匠有什么器具的想法显然更加合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他说规则不允许他辞退缮锔匠，可正如我方才跟你说的，那些规则根本不是什么金科玉律。他松矶要是真觉得缮锔匠有问题，完全可以先把人控制起来再找个人去接手，谁拦得住他？哪怕存在其他理由，也不该拿规则制约来搪塞我。”
　　“还真是被人看扁了啊。”
　　醉流汐笑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接话。
　　“所以我已经断定，”曲非直靠回椅背上，“那松矶不仅没说实话，恰恰相反，他才是和‘它’站在同一边的人。”
　　语罢，两人又各自喝了口茶。
　　“所以呢？”醉流汐把茶盏放下来，饶有兴趣地将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划了一圈，“你已经拼凑出完整的真相了吗？”
　　“何必明知故问？”曲非直抬眼看了她一眼，“前辈恐怕在来的第一天就已经知道全部的真相了吧。”
　　醉流汐发出一声轻笑，没有否认，只是道：“本座和你不一样。”
　　她把茶盏搁在桌上，伸出一指晃了晃：“本座是以强横修为获得了全视视角，对本座来说这里的一切就像只要一句话就能读完的故事，前因后果一眼便明了，这太无聊了。而你不一样，你是见微知著，由下往上拼凑出的全貌，听你讲故事可比本座看到的有趣多了，所以本座想听你说”
　　曲非直叹了口气：“行，那就满足前辈。”
　　他把杯子往桌心推了推，身子坐正了些，双手搭成塔楼状，想了一想，才开口。
　　“我跟松矶说的那些，基本是正确的，但在几个关键节点证明上，我为了隐瞒‘醉流汐留言’中的信息，故意用话术绕开了。”
　　“隐瞒和本座有关的信息？”醉流汐挑了挑眉。
　　“对，也不对。”曲非直点了点头，“要解释清楚真相，我就必须先确定一个前提，这个洞天里发生的一切，必须建立在一个基础上才能成立，这个前提不成立，后面的所有推论都是空中楼阁。”
　　“什么基础？”
　　醉流汐好奇道。
　　“烛照玄境本质上是一个角色扮演的游戏。”
　　“游戏？”醉流汐重复了一遍，“有意思，继续说。”
　　“既然是游戏，就要有规则，而游戏的规则必须能保证游戏可以持续进行下去。所以有些机制是纯粹的设定，不需要追问为什么，只要接受就好。比如夜晚被跳过，所有人的状态隔天重置，没有灵魂的凡人会出现灵魂具象化的蜡烛和石俑，这些本身就是为了让游戏能一轮一轮地玩下去的设定。”
　　“每天酉时正闭境，辰时初开境，中间那段时间对所有人来说都是跳过的，闭眼睁眼就是第二天，状态也恢复到完全。这不是什么和推理有关的内容，而是因为玩家不需要处理与游戏无关的琐事，因此一个回合结束后就会跳转到下一回合。”
　　“而所有人进入这个游戏之后，只是扮演一个和自己差不多的角色。这些角色和本人大同小异，但还是存在某些不同之处。”
　　他看了醉流汐一眼：“最明显的就是前辈。你的角色是缮锔匠，也是给未来的我留言的那个人。但留言的到底是前辈你还是‘名字叫做醉流汐的缮锔匠’，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身份本身就承载了信息。”
　　醉流汐点了点头，算是认可。
　　“而要验证这一点，出发点就是我给自己的留言里提到的那个存在，那个阻止我留下确切推论、还屏蔽了你留言第二条的存在。”
　　“我留给自己那些笔记，措辞极为小心，只写现象，不写结论，同样你给我的留言里第二条被整个掐掉了。”
　　“而见到你之后，这个推测就彻底坐实了。”曲非直看着醉流汐，“那个无比强大的存在，就是维系这套游戏规则的人。祂不允许任何人直接说出真相，因为那就等于提前翻开了底牌，游戏就玩不下去了。祂允许留言，因为留言本身就是游戏的一部分，但留言却不能泄露核心谜底。”
　　“而既然是游戏，就要讲究平衡，看上去求道者阵营占据绝对优势，毕竟整个执事体系都是在执行泯除‘它’的程序，‘它’好像只有挨打的份。但实际上整个规则是对求道者阵营相当不利的。”
　　“为什么？”醉流汐好奇道。
　　“因为游戏不可能设计成必赢或必输，任何一方都必须有获胜的可能，否则就没人玩了。那对求道者的限制在哪里？”
　　“是时间。”曲非直道，“每个求道者连续不进入真实参悟的机会，实际上只有七十二次。七十二次之后，无论‘它’有没有被完全泯除，这个求道者都会离开。显然按照正常流程，在所有人都离开之前，‘它’大概率是无法被完全泯除的，事实上进度应该称得上相差甚远。”
　　“所以求道者真正的任务，不是按部就班地走完流程，而是在人数减少到一个阈值之前，找到真正杀死‘它’的方法。而‘它’也有反制手段，污染和侵蚀两道并行，求道者稍不留神就变成帮凶，反过来帮‘它’扩散污染。如果祂还在作为游戏内容的‘规则’上面动歪心思，那对求道者来说就太苛责了。”
　　醉流汐“嗯”了一声，表示赞同。
　　“这个想法一开始也只是我的推测，后来见了你才彻底确信。”曲非直道。
　　“所以我才说，规则本身没问题。有问题的是松矶。他在规则之外，给自己加了一层解释权。”
　　醉流汐点点头：“行，那现在把你在松矶面前跳过的论证和我说说吧。”
　　曲非直把杯子放下，开始一条一条地捋。
　　“先说黑烛者的身份吧，实际上是根据其变成黑烛者之前见到的最后一个对象决定其自我认知，醉流汐留言四，‘异行随自识，自识随所闻’说的就是这个。”
　　“因此只会出现四种黑烛者就是因为缮锔匠和境司在开境期间不会出现在参悟殿，我隐瞒这个就是为了避免松矶联想到他曾经去过参悟殿而对我产生忌惮”
　　“然后说赤烛者出现的规律。我之前跳过没讲的，是为什么有的求道者素烛会变赤、有的不会。结论很简单：具备某种特殊资质的人——我管他叫‘赤望者’，即有成为赤烛者希望的人——在受到非大量污染时，减缓这个过程。普通求道者被污染到一定程度就直接变黑烛，但赤望者有一个中间态，就是赤烛。”
　　“赤烛不是终点，只是一个过渡，继续污染下去还是会变黑。”
　　“所以赤烛者只是验证资质的体现。”醉流汐道
　　曲非直点点头：“没错。赤烛者之所以是赤望者，不是因为他们拿了赤烛才特殊，而是因为他们特殊才成了赤烛者，这个因果不能颠倒。真正能净化殃嬉面的，是成为黑执燧卫的赤望者，他拿到火镰，得到愤怒的力量，才能在识海连接中斩灭‘它’的触手。”
　　“然后，我将污染的传播途径分了几种，从重到轻排下来。”
　　“最严重的是观瞻殃嬉面石碑，这种是大量污染，会直接染黑。”
　　“其次是直视黑烛者的眼睛，这是中量污染，短时间会染赤，长时间还是会染黑。与之类似的是靠近黑释经人，虽然也是中量污染，但不需要与之对视。”
　　“然后是清音铃、火镰和拂尘这类执事用具，是少量污染，但同时也会直接确定你后续的身份。”
　　“最后，整个洞天环境本身就有微量污染，长时间待在里面素烛会慢慢转赤，也是最常见辨别赤望者的方法。”
　　“下一条，黑烛者最终会转化为石俑和石碑，这对应的是醉流汐留言三的前半句，‘身与神离’。身体化为石俑，灵魂化为石碑。”
　　“而黑释经人和其他黑烛者不同，他们转化为赤色石俑和殃嬉面石碑，这对应的是后半句，‘神随魄逝，衔怨必招不幸’，这句还暗示了一点，那就是被赤色石俑吞食的求道者，他们的肉身死去，而灵魂同样会转化于殃嬉面石碑，只不过由于赤色石俑会被每日清理，殃嬉面也会被逐渐净化，因此谁也无法确定两者的数量是否相当，被我糊弄了过去。”
　　“而也是这个原因，让我确定了赤色石俑是比殃嬉面更加接近‘它’本源的存在。”
　　“从以上内容也就能解释何为醉流汐留言五的‘赤为巨灾，亦为盛望’了。”
　　“接下来就是一些查漏补缺。”
　　“完整石俑会像真人一样行动。执燧卫戒律三中‘独处之际，倘闻似铁靴叩地之声，亦当充耳不闻’说的就是他们发出的声音。而为了不惊吓到求道者，执燧卫会用火镰敲碎他们的肢体，但为了将黑烛者复活，因此需要涤尘工收集他们的碎石。”
　　“执事由于签署了契约，可以免疫‘它’的污染，但各种用具本身存在对‘它’的克制作用，因此也携带了少量污染，这就是为什么境司戒律五里‘烛台、素烛、火镰、清音铃皆为特制器物’。”
　　“除此之外，‘它’不会被动挨打，也有反击手段。”
　　“‘它’除了污染之外还会对求道者进行侵蚀，污染的体现是蜡烛变色，而侵蚀的表示是蜡烛变短，烛火是设置在蜡烛上的防御程序，可以抵御侵蚀。清音铃可以屏蔽侵蚀，使烛火熄灭，这就是为何求道者规戒七中要‘请尽快找到释经人为您开解’。”
　　“但如果烛火燃烧时主动吹灭，那就等于把自己的灵魂向‘它’完全敞开，彻底被‘它’支配，这种人我暂且称为黑泪者。他们最大的特征，除了蜡烛有明显燃烧的痕迹之外，就是双眼带着红光。黑烛者只是认知被污染，黑泪者已经是‘它’的傀儡了，因此也携带这‘它’的侵蚀。”
　　“此外，‘它’还会将一些地方的灯光变红，以此强行将普通石俑临时转化为赤色石俑，用于增加殃嬉面石碑的数量。”
　　说完这些，曲非直慎重地轻咳一声，才开口道。
　　“最后就是我之前跳过的一个隐藏推论。”
　　“基于角色扮演论，你的身份除了缮锔匠之外，还有一个特殊身份。那些留言的内容在我的推理中提供了大量帮助，必然是一个对于这个体系极为熟悉的身份才能留下的，可你本人对这套东西根本不熟。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留言是‘缮锔匠’这个身份留下的，而你刚好被安排在了这个身份上。”
　　“而区区一个缮锔匠也不大可能将一切都了解的如此清楚，除非他还有一个隐藏的身份，比如说——初代境司。”
　　“或者说，是‘它’首次出现时的那一任境司。”
　　醉流汐没有接话，但嘴角那点笑意深了几分。
　　“初代境司在了解完‘它’的性质之后，设计了整套规则体系来系统性地处理‘它’。但这个过程显然是存在牺牲的：那些无法复活的黑释经人、那些被赤色石俑吞食的求道者，这些人的死不是意外，是这套体系运转所付出的代价。”
　　“而对于这些无辜之人的牺牲，初代境司选择了赎罪。那便是永生担任缮锔匠的职责，且不允许离任。而后来的继任者自然不用背负这种罪孽，才需要境司在初代境司离世后删去境司戒律十。”
　　“换句话说，那个‘不能辞退缮锔匠’的规则，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防什么‘它’，而是初代境司给自己上的枷锁。”
　　醉流汐“嗯”了一声。
　　“不错。”她说，“你比本座想的聪明。”
　　“那现在就能回答那之前列出的问题了。”曲非直抽出写着三十七个问题的那张纸，一条一条数了出来。
　　“第一，为什么我总觉得‘今天是第一天’？因为我资质出众，每天都会触发真实参悟，每天都被重置记忆。”
　　“第二，求道者的同伴为什么会走失？变成黑烛者的人不会被记得，因此被发现‘走失’的，都是被赤色石俑吃掉的人亦或是变成了“它”的傀儡，他们再也回不来了。”
　　“第三，发现身边被石碑和石俑包围时，前方尽头的出口位于何处？位于藏幽库中室的尽头，被处理好的石碑和修补好的石俑都被存放在那里。”
　　“第四，门口告示为什么存在假象？为了让黑烛者的认知被改变后，出现可以被明显识别的行为，同时为了让成为黑执燧卫的赤望者得到火镰。”
　　“第五，这些戒律和规诫是谁写下的？一个极度熟悉‘它’的人，初代境司。”
　　“第六，素烛变色的原因是什么？被‘它’污染了。”
　　“第七，素烛为什么会自行燃烧？被‘它’侵蚀。”
　　“第八，烛火自燃后为什么不能主动吹灭？会被‘它’直接完全支配。”
　　“第九，为什么烛火靠近释经人后会自行熄灭？侵蚀被清音铃屏蔽。”
　　“第十，素烛、赤烛、黑烛分别代表什么？素烛是纯净的初始状态，赤烛是具有抵抗能力的人在不被大量污染的情况下减缓过程出现的中间状态，黑烛是被完全污染的状态。”
　　“第十一，污染主要通过什么途径传播？殃嬉面石碑、黑烛者的眼睛、黑释经人、法器、以及整个洞天环境。”
　　“第十二，变成黑烛者后，最终结果会如何？身与神离，身体化为石俑，灵魂化为石碑。”
　　“第十三，黑烛者的自我认知为什么会发生变化？根据变成黑烛者之前见到的最后一个对象决定其自我认知，然后所有人都会遗忘他的原始身份。”
　　“第十四，赤烛与黑烛之间是什么关系？赤烛是在转变成黑烛的过程中，在特定条件下出现的中间状态。”
　　“第十五，为什么说赤烛者‘功行无量’？真话，但不完全，所有赤烛者都是赤望者，而成为黑执燧卫的赤望者在拿到火镰后可以清除殃嬉面，是泯除‘它’的核心环节。”
　　“第十六，赤色到底是灾难还是希望？在大多数情况下是灾难，但赤烛者代表希望。”
　　“第十七，释经人为什么要躲开赤烛者？因为赤烛者具有参悟所有藏品的权利，因此他们有更大概率成为黑烛者，为了避免他们完全污染后转化为危险的黑释经人，需要远离他们。”
　　“第十八，五种石碑各自在什么条件下出现？被赤色石俑吞食的求道者和黑释经人的灵魂化为殃嬉面，其他黑烛者的灵魂化为元空面石碑，元空面被哭泣会变成释悲面，被愤怒则会变成奔嗔面，殃嬉面被净化后会转化出澄寂面。”
　　“第十九，为什么要对元空面石碑发怒或哭泣？为了转化出释悲面和奔嗔面。”
　　“第二十，为什么要将奔嗔面石碑与殃嬉面石碑贴合？为了泯除‘它’的力量。”
　　“第二十一，释经人为什么要避开殃嬉面石碑？因为殃嬉面会高效产生黑烛者，为了避免他们成为危险的黑释经人。”
　　“第二十二，各种石俑是怎么出现的？赤色石俑来自黑释经人的肉体，赤色石俑被执燧卫打碎头后变成无头石俑，完整石俑来自其他黑烛者的肉体，被执燧卫敲碎后变成破碎石俑。”
　　“第二十三，执燧卫为何对完整石俑只砸四肢、不毁头颅，而对赤色石俑必须优先砸碎头颅？灵魂是容纳在头颅中的位置，敲碎头会使得求道者无法复活；赤色石俑具有再生能力，必须打碎头才能暂时失活。”
　　“第二十四，涤尘工搬运无首石俑时，为什么不得抬头看破损处？被赤色石俑吞食的求道者尸体可以被人从破损处看到。”
　　“第二十五，藏幽库的左室、中室、右室分别承担什么功能？左室暂存正常藏品，中室用于复活求道者，右室存放被去头的赤色石俑。”
　　“第二十六，藏幽库右室中的惨叫与毛发是什么？惨叫来自赤色石俑中残余的污染，毛发来自被其吞食的求道者尸体。”
　　“第二十七，释经人为什么要在藏幽库门口按失踪人数差额呼号‘魂兮归来……’？为了将求道者的灵魂和肉体重新结合。”
　　“第二十八，为什么不建议佩戴帷帽，却又推荐稚童佩戴非赤色帷帽？戴上帷帽可以隔绝大多数污染，但规则需要真实参悟来削弱‘它’，因此成年人不带帷帽来提高进入真实参悟的概率；而稚童的心智不成熟，无法确定其会遵守规则不对元空面做出表情，因此需要戴上帷帽来隔断其目光。”
　　“第二十九，释经人到底是‘灾之使’还是‘望之引’？黑释经人会变成危险的殃嬉面石碑和赤色石俑，因此是灾；而正常释经人可以用清音铃隔绝侵蚀，更重要的是可以将求道者灵肉合一，求道者是希望，因此是望之引。”
　　“第三十，为什么每个执事都要与玄境签署契书？为了隔绝‘它’的污染和侵蚀，但也无法对其造成压制和泯除。”
　　“第三十一，涤尘工‘忘记自己为何来此司职便可申请离职’的真正含义是什么？对元空面哭泣可以清除记忆，得以忘记同伴失踪的悲惨过去，而这也就是让他们来这里工作的目的之一，另外一层含义是净化黑烛者的元空面石碑。而遗忘悲惨过去的他们就可以迎来新生，也自然不用继续工作了。”
　　“第三十二，前代境司留下的两句话分别是什么？其一：如果有求道者表示他的同伴失踪来找你，那就试探其与失踪同伴的关系，如果他难以忘怀，那就建议他来担任涤尘工。其二：如果玄境内的殃嬉面数量清空，清退所有执事，永久关闭玄境。”
　　“第三十三，为什么本境严禁收入完全赤色的藏品？避免下一个‘它’出现。”
　　“第三十四，境司为什么不能在开境期间进入参悟殿？因为要避免生成黑境司这种意料之外的产物。”
　　“第三十五，永久关闭烛照玄境的条件是什么？玄境内的殃嬉面数量清空。”
　　“第三十六，烛照玄境为什么需要求道者？用来削弱和泯除‘它’。”
　　他把最后一条说完，端起杯子，发现茶已经凉透了。
　　“第三十七……”他把杯子放下来，看着醉流汐，“‘它’的本质与来源是什么？”
　　醉流汐没有回答，只是把那双凤眼眯了起来，等着他说。
　　“一个存在于物质和灵魂之间的特殊诡异存在。”曲非直一字一顿，“或者说得更准确一些——”
　　“是一个诡。”
　　屋子里静了好一会儿。
　　醉流汐把茶壶拎起来，给他续了半杯，又给自己倒了半杯，两手一拍，俏皮道：“完美！”
　　两人相视一笑，曲非直欣然接受这份赞美。
　　“行了，真相也理清楚了，该说说正事了。”醉流汐偏过头来看他，帷帽下的目光虽被遮着，却能感觉到那份审视的分量，“你打算怎么杀‘它’？”
　　曲非直没有立刻回答，端起茶喝了一口，才咧嘴笑了一下。
　　“当然，而且已经安排好了。”
　　“说来听听。”
　　“不过在此之前。”曲非直把杯子搁下，身子坐正了些，看着她的方向，“我想问前辈一件事，这件事或许只有你一个人能回答我。”
　　“你问。”醉流汐歪了歪头，帷帽跟着偏了偏，“但本座不一定答。”
　　曲非直把双手搁在桌面上，指节交扣着，看着她：“从我在青梧城被那个光头拦住，到我第一次醒过来站在迎炁广庭的台阶下面，中间那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醉流汐没立刻接话，帷帽下那张脸偏了偏，像是看向窗外那片夜色，过了好几息才轻轻“啧”了一声。
　　“你确定要问这个？”
　　“确定。”
　　“听完之后，你未必觉得是好事。”
　　“但我就是想知道。”
　　醉流汐叹了口气。
　　“行。”她把身子往前倾了倾，两只手肘撑在膝上，隔着纱帘看着他，“但本座把话说在前头，这事儿你听完之后，一个字都不许往外吐。”
　　曲非直点点头。
　　“记住，是任何人，包括你那个好兄弟，包括任何你之前认识的，之后认识的人，统统不能告诉。”
　　“哪怕是本座以后因为什么缘故忘了这件事，你也绝对不能告诉我本人，明白吗？”
　　“离开此地之后，这件事只能烂在你肚子里，跟谁都不能提。你做得到本座就说，做不到那方才的话就当你没问。”
　　曲非直隔着纱帘看着醉流汐的眼睛，没有犹豫，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答应前辈，不管以后发生什么，这件事我一个字都不会外传，哪怕是死我也绝不说。”
　　醉流汐盯着他看了几息，隔着纱帘，曲非直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微微点了点头。
　　“行，那你过来。”
　　曲非直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醉流汐抬手把帷帽的纱帘掀开一角，只露出一只眼睛。
　　还没来得及看清那只眼睛长什么样，曲非直就见那只眼睛里像有什么东西整个翻涌了上来，无数极细的光丝从她的瞳孔里迸射出来，瞬间便扎进了他的脑海。
　　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同时扎进他的每一根神经，从眉心一路贯穿到后脑勺，每一根针上都带着密密麻麻的信息，翻搅着他的记忆、他的感知、他对自己身体的控制，一瞬间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是站着还是躺着，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连呼吸都忘了。
　　曲非直闷哼一声，差点把桌子掀翻，整个人倾尽全力抱紧脑袋，一下又一下的砸击着，似乎只要把头敲碎就能缓解一丝痛苦。
　　那痛来得猛，去得也快，前后不过三四息便像潮水一样退了回去。
　　但曲非直没能第一时间缓过劲来，醉流汐把纱帘重新放下来，等着他自己缓过来。
　　过了不知多久，曲非直才从地上爬起，浑身大汗淋漓，唇色惨白，整个人几近虚脱。
　　“多谢前辈了。”
　　刚刚醉流汐那一眼，将曲非直灵魂深处的一段记忆解封，他甚至不知道这个禁制是什么时候下的，但其中的内容他根本不敢细看，刚刚那段痛苦有一大半都是他在重新接受那段记忆时，身体和灵魂在本能的恐惧，主动去遗忘，甚至不惜将那片神经细胞和灵魂区域直接杀死，只求将其永久抹除。
　　醉流汐摆了摆手，没接这个话茬，反而问了一个听上去跟方才的话题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
　　“你觉得，一个顶尖宗门能有多少年的宗祚？”
　　曲非直愣了一下，想了想才答：“不说与世长存，但【元婴】寿元无尽，哪怕偶有起伏，只要传承不断、老祖不死，撑个几十万年应该不在话下。”
　　“你可真是天真。”醉流汐笑了，她把茶杯端起来，在手里转了半圈，看着杯里的茶汤晃了晃，“哪怕是最强大的宗门，也就几千年的寿命，运气好的能撑个七八千年，运气不好的，千八百年就散了。”
　　“就像本座当年一手建起来的合欢宗，从本座开宗到覆灭，满打满算也就三百来年，大概在本座身死之后也就土崩瓦解了。当年和本座并立的那三个顶尖宗门、七个超一流宗门，就像你那位朋友说的，大半连名字都没留下来。”
　　“为什么？”曲非直好奇道。
　　“因为世人的劣根之性。”醉流汐的声音带着一丝惆怅，“哪怕成了修士也一样，修行是为了长生，越往上修就越怕死，越怕死就越怕别人比自己走得远，怕自己好不容易攥在手里的东西被人抢走。到了【元婴】巅峰这种进无可进的地步，所有人都卡在同一个瓶颈上。而【化神】与【元婴】之差别犹如萤腐与皓月，谁先突破就能以一人之力镇压整个天下，所以每当有人触到那个门槛，都会被群起而攻之。”
　　“每一个【化神】的诞生，不光要面对修行上的困难和天劫的凶险，还得扛住那些来自他人的外劫，其每一样都千难万难，因而本座还活着的时候，就已经有一万多年没有【化神】修士行走于世间了。”
　　“哪怕是顶尖宗门，体量也基本都压在最顶尖的那几个人身上，修为最高深的老祖一死，底下便是树倒猢狲散。当年围杀本座的那十个宗门后来衰败得那么快，连平均寿命都没有达到，跟我临死之前拉走了他们大半底蕴不无干系。”
　　“本座当年也是在突破【化神】的最后关头被人抓住可乘之机，才身死道消。”醉流汐把茶盏放下，“不过他们也没有预料到，本座已经完成了由虚入实的第一步，法躯半只脚进了那个境界，所以他们杀不死本座，只能用《天魔分尸章》把本座的法躯拆成碎片。”
　　曲非直想了想：“不能找个隐蔽的地方偷偷突破吗？比如什么洞天福地里，或者什么特殊的地点，等天劫渡完了再出来。”
　　“这个天下太小了。”醉流汐摇了摇头。
　　“六合八荒之内不过方圆四十多京里，对【元婴】修士来说也不算小，可对【化神】来说就不够看了，引动天劫的那一瞬间，气息便会弥漫整个天下，所有【元婴】修士都能感应到，根本藏不住。”
　　“至于洞天，绝大多数洞天都缺乏足够的道韵来支撑【化神】天劫降下，唯有那五个【化神】洞天才有这个条件，但那都是无主秘境，只会定时开放。”
　　“就是可惜本座生不逢时。”醉流汐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前一个在本座出生前四百年就关闭了，而下一个要等一千八百年。”
　　“本座当年心高气傲，等不起那一千八百年。”
　　曲非直想了一想，忽然道：“那要是不在这方天下突破呢？去海外，只要离得足够远，总该没人感知得到了吧？等突破完了，以【化神】修为回来不是很轻松吗？”
　　醉流汐发出无奈到有些宠溺的笑声：“想法挺好，可惜你太天真了。”
　　曲非直不解：“难道是因为这个世界太小，哪怕到了边缘也跑不出范围？”
　　“不。”醉流汐摇了摇头，“恰恰相反。”
　　“这世界大得很，大到你想象不到。方圆四十多京里听着不小，可跟真正的无边无际、无穷无尽的小千界空比起来，连沧海一粟都算不上。无论你用多少倍光速飞多久，都到不了它的边界，因为这是有限和无限的差距，不是靠速度和时间所能弥补的。”
　　曲非直愣了一下：“那不是很好吗？有无限大的空间可以躲藏，随便找个地方一钻，谁能找得到？”
　　醉流汐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所以说你天真呀。”
　　她随即伸手从桌上把那只大茶盏拿过来，倒了满满一盏白水，搁在两人中间。
　　“假设这只茶盏就是这方天地。”她道，“里面装的水就是这方天地里无穷无尽的空间。”
　　然后她伸出一根手指，朝桌上那只茶杯一指。
　　一滴水从杯里飘起来，悬在半空，晶莹剔透，被灯光照得发亮。
　　然后那滴水开始缩小。
　　减半，减半，再减半……
　　一息之间连减了十几次，数十次！直到连续减半七十余次，直到减到其还很被称为“水”的最小体量。
　　只有一颗水微粒！
　　“因为空间是无限大的，所以方圆四十多京里的地盘，跟一个人的大小其实差不多。”她把那颗水微粒悬浮在茶盏上方，又切下一小块干茶梗，跟颗水微粒一般大小，两者贴着一起。
　　然后将连着一起丢入茶盏中，再用力旋摇一下。
　　瞬间，两个无比微小的微粒立即分开，各自沿着不同的轨迹随波逐流。
　　“运动是永恒的，这个道理放到任何尺度上都成立。这两颗微粒一旦分开，在永不停息的运动中、在无限大的空间里再次相遇的概率不是没有，但那个概率是——”
　　她把茶杯往曲非直面前一推。
　　“零。”
　　曲非直看着茶盏，尽管以他的目力还不能看清那茶梗和单独拎出来的水微粒究竟在何方，但确实可以想象到两者在水面上各自漂浮着，而且还是越漂越远。
　　他抬起头来：“前辈的意思是，一旦离开这方天地，就再也回不来了？无论突破成没成功？”
　　“对。”醉流汐把茶盏中的水随意洒在地上，“【化神】修士也只是拥有无限的潜力，不是真正抵达了无限。他们出了这个门，就永远找不回来了。那不管他突没突破成功，对这片天地里剩下的人来说都跟死了没区别。”
　　曲非直沉默了几息，忽然想到一个更根本的问题。
　　“那这方天地怎么保持稳定的？既然一个人的大小和这个天下等价，那任何两个微粒之间也是等价的，桥的两端永远对不齐，两个面对面站着的人随时都可能瞬间迷失在这无穷的时空里，天地也早该散架了才对。”
　　醉流汐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问得好。因为灵气。”
　　“这个天下所有修行的生灵组成了一个完整的灵气轮盘，灵气从一个人身上流到另一个人身上，就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把这方天地的空间连成了一个整体，所以哪怕一直运动不息，但也保证了相对的静止。”
　　曲非直把这些话记在心里，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些东西，听得格外认真，当疑惑被解开，便将话题拉回原本的轨迹。
　　“那这些跟我方才问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因为，这世上存在一个与世长存的宗门。”
　　曲非直愣了愣：“前辈，你方才不是才否认过这个说法吗？”
　　“否认的是你认知里的那些宗门。”醉流汐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郑重，“本座说的那个宗门，跟你见过的所有宗门都不一样。你见过护林员没有？”
　　曲非直心里猛地一跳，他当然知道护林员是什么。
　　青梧城周边有不少山林，其中相当一部分是私人产业，自然有人专门管理，平日里那些人在林子里巡一巡，看看有没有火情，有没有人偷猎，防的是外来的祸患，至于林子里的野兽相互狩猎竞争是不管的。
　　“前辈的意思是，这个宗门扮演的就是这种角色？”
　　“对。”醉流汐点了点头，“这个宗门叫‘道藏玄苑’。”
　　“严格来说，道藏玄苑不是吾等所在这个世界的宗门，而是天外来客。他们是这个世界的管理者、监护人，或者说吾等这个小千界空不过是他们管辖的一个地区，驻守在这里的也只是他们的一个分部。”
　　“但即便只是一个分部，这整个天下也只有顶尖宗门里的核心人物才知道他们的存在。”
　　曲非直有些震惊道：“他们……很强吗？”
　　“很强，强到你根本无法想象。为首的那位内门执事，在数亿年前就抵达了我们这个世界，比我等所有人的先祖都要年长，他冷却了地表沸腾的岩浆，又排列好无序的星辰，梳理世界的灵气脉络，而他完成这一切只需要七天的时间。”醉流汐的声音低了些，“本座也是机缘巧合才比别人多知道那么一点，他们在这里驻扎的人手，包括一位【化神】的内门执事，十几位【元婴】的外门执事，还有百来个【结丹】的外门弟子，至于具体位置在哪儿我也不知道。”
　　“但哪怕其中随便一个弟子，也比本座的巅峰时期更强。”她顿了顿，有些无奈道，“这是眼界和底蕴的差距，毕竟哪怕放在整个诸天万界，道藏玄苑也算得上入流的宗门。”
　　“本座当年运气好，遇到过他们中的一个弟子，那人在我面前无比骄傲地告诉我，他们道藏玄苑是九天玄剑门的附庸，而九天玄剑门又是昆仑神阙的外门，至于昆仑神阙，那是诸天万界最强的九宗之一，而且是九宗之首。”
　　“所以尽管这方小千界空就连【化神】都罕见无比，可这么多年以来从来没出过足以灭世的灾难，既没有魔修放牧万族，没有鬼修建立阴曹，也没有什么诡异之物肆意横行，就连想要抽取世界本源做仙元储备的散仙都没有，这在昆仑神阙辖区之外想都不敢想。”
　　曲非直怔怔地听着，脑子里翻涌着那些他从未听过的东西。
　　有些震惊，有些庆幸，但更多的是向往和憧憬。
　　憧憬那经天纬地的力量，憧憬那璀璨绚烂的世界，如果我也能走到那一步，不，只要我可以在那条路上迈出第一步，或许就能望见她的背影了吧，甚至是远远超越……
　　没有注意到曲非直的失神，醉流汐接着道：“世界诞生生命的概率是很小的。”
　　“哪怕无限大的世界，也不是每一个小千界空都能生出活物。那些没有正道宗门庇护却偏偏生出了生灵的小千界空，是各方妖魔鬼怪最喜欢的养料。要是生在了魔道宗门的地盘上，那就更为凄惨，整个世界直接沦为牧场，所有生灵都犹如牲畜，没有半分尊严。”
　　醉流汐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微妙：“不过你进来的那天，出了点意外。”
　　“什么意外？”
　　“有一个本座根本估不出修为的存在路过了这个世界。祂似乎对松矶的所作所为很不满意，往下投了一道目光。全天下人关于那过客的记忆都被道藏玄苑设下禁制了，而那个过客的目光被另一个存在拦下了一半，拦下那道目光的大概就是主持这个游戏的存在，而后祂似乎有了什么兴趣，就把整个青梧城的人都拉了进来。”
　　曲非直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把这条信息消化了。
　　“行了，本座的事说完了。现在可以说说你准备怎么杀‘它’了吧？”
　　曲非直放下杯子，笑了一下。
　　“已经准备开始了。不过——”他话锋一转，“还得请前辈帮我个忙。”
　　“你倒是不客气。”
　　“哪里哪里。”曲非直笑着从袖中取出一根赤蛇丝线，与他平日所用的不太一样，一端有着整齐的断口，被灵力封存住，“麻烦前辈借我点力量。”
　　醉流汐没再多问，对着曲非直的膻中轻轻一弹指。
　　嗡——
　　一团极为精纯的真元被注入曲非直体内，虽然醉流汐目前的真元总量连【练气】一层都不到，但论凝实精纯依旧是【元婴】最上等，因此哪怕只是这极为细微的一点就不是曲非直所能掌握的。
　　而他所能做的，就是将这同为《摩诃色衍卷》为基础修炼出的真元，以同种同源的优势加以运用，从中丹田引出，而后于经脉中流转，虽然所过之处被碾得一片糜烂，但还是被他强行控制，最后汇聚于掌心。
　　只见一团白炽色的光轮在掌心上空三寸处慢慢成形，边缘的刃口高速旋转，就连空间和光线都要被切开。
　　四分光轮！
　　曲非直咬紧牙关，不敢有一丝松懈，这法术已经超越他目前的极限，要不是有醉流汐的帮助根本无从施展，稍微不慎就会功亏一篑。
　　随即他对着那根丝线断口上方一尺处，凌空斩了下去。
　　是的，这一击直接斩在了空处，没有命中任何目标。
　　那曲非直为何要这样做？
　　时间倒转回他刚刚踏进缮锔匠休息室前不到半刻钟，另一头
　　咚咚。
　　“进来吧。”
　　姜子芸推开推门走入境司休息室，只见松矶还坐在桌后，不过桌上那根红蜡烛已经重新点上了，烛身上跳着一层暗红色的光晕，把整间屋子照得忽明忽暗。
　　“师尊。”
　　“回来了？那小子是什么打算？”
　　姜子芸神情淡定道：“他打算直接先去缮锔匠那边，不过他担心那些被处理的过澄寂面石碑会有异动，就安排我们几个仔细看守。还有就是，他说如果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就直接从藏幽库中室的出口离开，借助玄境的效果刷新状态。”
　　“这小子倒是有点脑子。”松矶把桌上的茶盏端起来，呷了一口，“能从那些纷繁复杂的规则里推出这么多东西，放在青梧郡的同辈里也算头一份了。”
　　然后又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老气横秋的笃定：“但还是太嫩了。”
　　“随他折腾吧。”松矶拿着那根蜡烛站起身，绕过桌案走到姜子芸身边，抬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一下，“不管他有什么本事都翻不了天，这玄境迟早是‘它’的，这是既定的结局。多几个人少几个人，无非是早晚的事。”
　　姜子芸听着这些话，面上恭恭敬敬的，心口却一阵一阵发紧。
　　“师尊，”她试探着问了一句，“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准备召唤‘它’？”
　　“不急。”松矶摆了摆手，已经走到门口，把门板推开半扇，“如今这玄境里的求道者还太多。”
　　“玄境里一共五亿求道者，但每天只会抽取两亿进来参悟。等到第一百四十五次之后，减少的人就会达到总量的百分之一；一百五十八次之后，每天减少的人都超过百分之一。大约两百次之后，‘它’的力量就会完全压过求道者。”
　　“算上那些被‘它’侵蚀的信徒，这个速度还会更快，而那就是我们起势的时候了。”
　　姜子芸低低应了一声“是”，跟着他出了休息室，沿着那条窄廊往深处走。
　　松矶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偶尔停下来用手在廊壁上摸一把，似乎在确认什么记号。姜子芸跟在后头半步，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指甲掐着掌心。
　　到了长廊尽头便能看见三面墙上各有一扇着铁皮的厚重木门，廊道尽头是一扇铁皮包边的厚木门，门板上没有锁，只嵌着一枚铜制的转钮，松矶伸手将转钮拧了三圈，门轴发出一声极沉极缓的闷响，朝里荡开了。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扑面而来。
　　铁锈和湿土混在一起，又掺着某种油脂腐败后的酸败味，被门后那片黑暗捂了不知多久，此刻一开门便朝外涌，呛得姜子芸下意识屏了半拍呼吸。
　　松矶率先走进去，姜子芸跟着进了门，抬眼一望，脚步微微一顿。
　　这间石室虽然不如参悟殿的厅堂那般宽阔，却也少说有个七八十步的纵深，高约三四丈，地上铺装着有些腐朽的木板踩上去“嘎吱”作响。
　　地上散乱摆着上百具无头石俑，东倒西歪，有的仰面朝天，有的侧卧蜷缩，通体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在松矶手中那根红烛的映照下，更像是一块块刚从炉膛里扒出来的赤铁。
　　每一具的脖颈处都是参差不齐的断口，断面上留着被重物反复捶打的坑痕，有的只留下一截粗粝的茬口，有的被砸得几乎齐肩而断，只剩胸腔顶端一个碗口大的窟窿。
　　“关上门。”松矶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他自己则是根蜡烛往门边一插，走到石厅正中的长桌旁边，袖子挽到了肘上，“门关严实了，别让光漏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