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捡到合欢宗主的名器开始的修仙之路】（13 下）作者：神渡火鸦

第13章：照幽除厄  下
　　姜子芸把门合上，门板与门框咬合时发出一声极沉闷的“咚”，将廊道里那点微光彻底隔绝在外，室内只剩长桌上一根蜡烛发出的暗红色光晕。
　　松矶从墙角拖过一只大半人高的陶缸，缸里是调好的陶土，颜色灰白，稠得能拉出丝来，湿软黏稠，泛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气。
　　他伸手一指，一团陶土从缸里飞出，然后甩手直接拍在最近的一具无头石俑的脖颈断面上，然后一剑指凌空做工，先捏出个大致的人头形状，再仔细地修出额头、颧骨、下颌，最后在面部位置按出两个眼窝和一道嘴缝。
　　不过须臾，一颗粗糙的陶土头颅就在他手里出现。
　　然后他把那根红烛从地上拔起来，凑到陶土脑袋前面，让烛光直直照上去。
　　那团灰白色的陶土在红光里先是泛出一层红晕，接着颜色急速鲜艳，先是变成赤红，又从赤红变成一种近乎黑红的色泽，表面质地也在变化，从粗糙的泥面变成一种细密的石质纹路，和石俑身躯的材质严丝合缝地接在一起，看不出半分补过的痕迹。
　　“成了。”松矶把补好的石俑搁到一旁，又去取下一具。
　　松矶手捏的速度是不慢，但那蜡烛的红光却需要时间才能将那头颅补完，因此两人不得不将石俑摆成一圈，脑袋朝内来加快效率。
　　时间就在这个过程流逝。
　　松矶一边做一边和姜子芸说道：“我之前和那小子说的不无道理，缮锔匠要在什么地方动手脚，那就只能在石碑上下功夫，毕竟不到我这个位置谁也不敢说‘它’一定就做不到什么事情。”
　　“但因此他就会忽略一个事情，那就是老夫要下手可还要便利得多，毕竟无论是殃嬉面还是澄寂面石碑，都还要涤尘工转一道手，但赤色石俑的处理可是在老夫这里收尾，期间差别可算是酒中掺水与水中掺酒了。”
　　姜子芸垂着眼：“师尊高明。”
　　“高明谈不上，不过是祸水东引。”松矶又把一颗脑袋按上，“老夫打算让那个小子去探探路。他不是能推么？让他推去，推得越深越好，最好能把缮锔匠的底给掀出来。老夫在背后看着，等他们两败俱伤了再收网。缮锔匠死，老夫少一个后患；那小子死了也相当于无事发生，反正时间在我们手上。”
　　说着，松矶把修好头的石俑往墙角一推，站起身来活动了两下腰，骨头咔吧响了一声。
　　“等老夫篡了‘它’的力量，这些活计就不必老夫亲自做了。”他偏头看了姜子芸一眼，“到时候便由你来接手。”
　　姜子芸手上的动作顿了一拍。
　　“弟子？”
　　松矶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少见的温和，“子芸，你天资卓越，就是心性有些跳脱，误入此地虽然是个变数，但也何尝不是一个机缘。老夫与‘它’合作，为的就是能以其为跳板，窥见那传说中的入虚之境。而在老夫与‘它’争道之际就需要你来坐镇境司之位来牵制‘它’的力量，虽然过程会有些风浪，但此事若成，你也有了踏入那【炼神返虚】的底气。”
　　“师尊，这不是与虎谋皮吗？”
　　松矶冷哼一声：“修行一道本就是逆天而行，若是事事都婆妈迟疑还不如在凡间做个富家翁颐养天年，老夫冒险的事多了，与那两位妖尊合作不是与虎谋皮吗？那当年……你就是修行太顺了，吃了天赋太高的亏，若是老夫年轻时怎会教出你这样的弟子。”
　　姜子芸眼角有些泛红，所幸很快就压下，没有被松矶发现，转而问起另一个话题：“师尊，这个职位……还能更改吗？”
　　“怎么不能。”松矶心情也平复了下来，用漫不经心的语气道，“若有人想把职位转给别人，只需把原契约上的名字刮去，再写上新的名字便可。原有的那人若想正式卸任，把自己的那份契约撕了烧了便是。”
　　姜子芸暗暗记下，然后继续把话题导向别处。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干活，一直到接近寅时才将一百多具无头石俑补完，其中用烛光照射就非了大部分时间。
　　“行了。”松矶拍拍手，“回吧。”
　　两人沿原路折回休息室，松矶把蜡烛重新插回桌上，走到桌后坐下，长长吐了口气。
　　姜子芸提起桌上的茶壶，用灵力加热，热气从壶口漫上来，把松矶那张清瘦的脸遮得有些模糊。
　　“师尊，喝茶。”
　　她将那茶杯递去，指腹将一根极为纤细的鲜红丝线贴在杯壁外侧
　　松矶“嗯”了一声，伸手端起茶碗，凑到嘴边呷了一口。
　　那口茶刚咽到一半——
　　一道白炽色的光轮凭空出现在松矶颈前三寸处，从极小的一个光点骤然膨胀到掌心大小，边缘的刃口高速旋转，然后径直切了进去。
　　皮肤、肌肉、经络、骨骼，统统如同钢刀切豆腐般被斩断，顿时鲜血四溅，整颗头颅被人斩下！
　　但又什么大碍呢？
　　松矶伸手扶住脑袋，把伤口的断面对齐。
　　他已经迈入【炼神返虚】，凡躯早已蜕成法躯，寻常修士是即死的断头之伤，对他而言却只是皮肉轻伤，只见灵力从掌心里涌出来，将断开的皮肉经脉骨骼一层层接回去。
　　但在那光轮出现的同时，一道劲风袭来，竟是一把符剑直刺他的眉心。
　　松矶空余的那只手立即伸出，将那符剑生生捏碎。
　　但他毕竟只有两只手，而此时断头之伤在身，反应还是此了一刹那，而对于神魂修士而言，一刹那能做的事情不多，但把只有一步之遥的蜡烛抢到手中还是绰绰有余的。
　　“明霄。”松矶的声音从刚刚接好的脖腔里挤出来，喉管还没长好，气从脖子的破洞里往外漏，“你什么意思？”
　　在他面前，姜子芸拿着那根散发红光的蜡烛，已经退到了三丈开外，此时她脸上两行泪从眼角无声地淌下来，滴在胸前的衣襟上，洇出两团深色的印子。
　　“对不起，师尊。”她的声音哑得像是从嗓子眼儿里硬挤出来的，“如果弟子误会了，事后甘当任何责罚。但如果如今的你，已经不是原来的你了——”
　　松矶已经意识到了什么，瞬间出手，但是姜子芸在开口的时候就已经发力。
　　“弟子便送您一程。”
　　“啪”的一声脆响，烛身从正中间裂开，碎成十几片，蜡油朝四面八方飞溅。
　　然后那裂开的蜡烛芯里冒出一团红光。
　　那团红光不像烛火那样跳荡，也不像火苗那样有焰舌，就是从裂口里涌出来的、浓稠得几乎能看出质感的一团光浆，它先从裂口里往外渗，渗到一半忽然猛地一缩，缩回蜡烛芯里，然后整根蜡烛从内向外炸开，碎得更细，碎成粉末，碎成一股暗红色的气浪。
　　松矶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咯”，五官开始往外渗红光——眼窝、鼻孔、耳道、嘴缝，五道红光同时涌出来，照得他整张脸像一盏红纸糊的灯笼，骨头缝里发出一阵响声，声音尖锐得让人牙酸。
　　他痛苦的撕挠自己的头颅，抓出一道道血痕，却不能缓解半分痛苦，反而使得身上出现无数龟裂般的纹路，同样散发出诡异的红光。
　　松矶挣扎着，一步步向姜子芸逼近，他进一步姜子芸便退一步，直到退无可退，两人只有一步之遥。
　　他抬起右手想抓姜子芸，五根手指在空中痉挛着张开又收拢，可那只手在半途便僵住了，最后只剩下轻柔的抚摸，将那触感留在了她的脸颊上。
　　松矶的手垂了下去，整个人彻底僵住向前倒去，只有头撑在姜子芸胸前，那些红光也熄灭了，只剩下死沉的寂静。
　　姜子芸胸口急剧起伏，眼泪哗地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说不清是哭还是喘。
　　“对不起……对不起……”
　　等到呼吸平稳，她将松矶放倒，搬到床上还盖好了被子。
　　她不知道这样是否正确，但这样或许真的是唯一可以拯救师尊的方法了。
　　在她跟在曲非直身后出了境司休息室的门后不久，曲非直便停下来转过身，看了她一眼。
　　“你师父有问题。”
　　“什么？”
　　姜子芸很是震惊，她确实感觉松矶有些怪怪的，但是自从六十多年前他接见的那个神秘信徒开始就变得喜怒无常，她已经习惯了，加上不久前祭炼青梧城的计划遭遇变故，她以为师尊只是心情不佳。
　　但等到曲非直将一系列疑点说完后，姜子芸也意识到了些不对。
　　“但也不能证明什么吧？说不定他只是合作……”
　　“还废什么话？反正是遗祸千年的东西，直接趁机做了他得了。”厉龙君插嘴道。
　　姜子芸顿时沉默，这个话题太敏感了，之前一直避而不谈，但此时此刻似乎已经做不到了。
　　“龙君。”曲非直偏头看了他一眼。
　　厉龙君耸了耸肩：“行行行，你说，你说。”
　　“境司在杀死‘它’的计划中是关键一环，我现在也说不好你师父是个什么状态，如果他只是和‘它’有所勾结那还好说，若是天不遂人愿，已经被‘它’李代桃僵了，那就很难有生还的希望了。”
　　“真的没有什么可能吗？他毕竟是我的师尊，虽然我知道他罪不容诛，但是……”
　　“我不在意这些，我只是要杀‘它’，要是你师父和‘它’牵扯不深那就是他命不该绝，但是要是已经病入膏肓了那就当是报应吧。”
　　看着曲非直的眼睛，姜子芸的瞳孔逐渐涣散，然后又彻底凝实：“我明白了。”
　　看来当初让她试药时下的手脚还有效果……
　　曲非直暗道。
　　而明面上，他准备给每个人发派任务，不过在此之前，他想确定一下每个人的使命。
　　“我们两人都要完成一次涤尘工的完整离职程序。”
　　“我是击碎一百个赤色石俑，目前还差三十多个。”
　　姜子芸眼神躲闪，咬了咬下唇，不得不坦白：“我要……成为境司。”
　　曲非直眯了眯眼，没有追究她之前撒谎的事。
　　思考一番后，他先转头对着葵说道：“抱歉，你那个使命大概完不成了。”
　　葵歪了歪头，碧绿的眼睛眨了眨：“没事呀，能帮到爹爹就好。”
　　厉龙君和姜子芸顿时被这个称呼震惊到无以复加，但还没等两人发出疑问，曲非直就接着开口对姜子芸说道：“你等会回去之后随便敷衍一下你师父，然后找机会把这个让他接触到就行了。”
　　说着，曲非直从袖中拿出一根赤蛇丝线。
　　这根丝线已经被他做过特殊处理，用通感厌胜一类的巫术，虽然被一分为二，但已经被视为一个整体，然后他就可以利用今在昔在剑，把一击四分光轮从他那里复现在松矶那根丝线上。
　　只要有醉流汐的帮助，牵制住松矶一个瞬间应该是不难，
　　“此事不急，只要在天亮之前完成就行，然后你如此如此……。”
　　姜子芸点点头。
　　“你先去吧，免得你师父起疑心。”
　　“好。”
　　姜子芸转头离开，眼神先是透露出一丝迟疑，而后又被坚定取代。
　　时间回到现在。
　　姜子芸在境司休息室内到处翻箱倒柜，最后在书架最底层的一只樟木箱子里翻出了一柄钉头锤，锤面上铸着一圈圈密匝匝的符文，缝隙中沾满了红色的粉末。
　　她在青叶宗时候就会帮师尊管理各种事宜，可以断定这玩意儿绝非松矶的，多半是历代境司传下来专门处理无头石俑的工具。
　　她握着钉头锤在手里掂了掂，感觉那股沉甸甸的分量压在手心，心里才稍微踏实了一点，但还有一样东西没到手。
　　不久后，她在桌下那只铜匣里翻出一本薄册子，翻到最后一页，里面夹着一张折起来的契书，正是玄境和松矶签订的境司契约。
　　姜子芸把自己那张释经人契书从怀里摸出来，指尖凝出一缕灵力，在契书末尾的签名上一燎，那行字“姜子芸”三个字立刻化为飞灰，纸面上只剩一片空白。
　　然后把松矶的契书铺在桌面上，右手凝出一道极薄的灵力刃，像小刀一样贴着纸面，把松矶那三个字一点一点地刮下来。
　　刮完之后又从自己的释经人契书碎片里捡了一小片搓碎，掺上一点清水揉成一小团灰白色的纸浆，仔细地填补在刮出的空缺处，放在油灯上慢慢烤干。
　　但准备完成，她提起笔在补好的空白处写下自己的名字。
　　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一股寒意从她脚底板沿着脊梁骨直窜到天灵盖，比之前签释经人契约时猛烈得多，而且也能感知到更多奇异的东西。
　　但她不敢多耽搁，没等仔细品味就把契书折好塞进袖中，提着钉头锤往外走。
　　越靠近约定地点，空气里的血腥味就越浓。
　　一开始只是若有若无的一丝铁锈气，可偏偏看不见一滴血。
　　她快步往前走，拐过最后一个弯道，眼前的景象让她脚下一顿。
　　尸体。
　　从厅堂之间的甬道口一直铺到厅堂之内，地面上横七竖八地摞着尸体，每一个人的身旁都散落着半截烧过的黑烛，烛身上还挂着几道凝住的蜡泪。
　　越往里走尸体越密，从三三两两到十具八具地堆在一起，再到将这片地面铺满，不得不层层叠叠地摞起来，最后在一处宽阔的空地中央堆成了一座尸山，不知有几万具，层层累加，几乎要堆到穹顶。
　　曲非直就坐在这座尸山的山顶上，手里端着的那个烛台上，蜡烛已经完全变成赤色，正在静静燃烧着。
　　他一条腿曲着，一条腿耷拉在尸堆外面，素白外袍沾了几点黑灰，脸上干干净净的，连一滴汗都没有，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乘凉。
　　厉龙君站在他旁边，靠在尸山侧面的巨大石立方旁上，折扇插在腰后，两手抱臂，低头正看着什么。
　　论实力，同等修为下两人相差无几，但论杀人效率他是拍马也赶不上曲非直，眼前这些人全部都是曲非直一人所杀，完全无需他动手。
　　“姜道友来得正好。”
　　曲非直率先发现姜子芸，一个滑铲从尸山顶上下来，引得一阵尸体滑坡。
　　姜子芸提着锤子走过来，在尸山底下站定，仰头看了曲非直一眼，又扫了一圈满地的尸体：“这些……”
　　“这些还只是附近赶过来的。”曲非直拍了拍袖口上的灰，“还有更多藏在参悟殿各个厅堂内，要不是我把丝线铺满了整片参悟殿还真不容易杀完。‘它’发现被我盯上之后，就驱使这些黑泪者来牵制我的精力。”
　　厉龙君在旁边“啧”了一声：“反正看起来作用不大。”
　　“也不完全。”曲非直抬了抬手中的烛台，蜡烛明显已经短了一截，差不只有九寸长了。
　　这还是他杀的够快的结果，不然会被“它”侵蚀得更加严重。
　　然后他转头问姜子芸道：“你师父那边搞定了？”
　　“搞定了。”姜子芸把契约展示出来，“现在我是境司了。”
　　曲非直转身朝厉龙君偏了偏头：“龙君，那边拜托了。”
　　厉龙君把折扇在掌心里一敲，从姜子芸手中接过那钉头锤，啥也没多说，转身朝藏幽库右室的方向走。
　　曲非直转过身来看着姜子芸：“你就在这儿待着，别离开我视线，等待时机就行。”
　　姜子芸把契书塞回袖中，在地上找了个干净点的角落，背靠着墙坐下来，点了点头。
　　曲非直也静静靠着那个一丈见方的石立方，这是厉龙君刚刚给他制作的，等会有大用处。
　　另一边，厉龙君提着钉头锤抵达了刚刚松矶和姜子芸所在的那个门前，锤子在他掌心里转了个圈，锤头抵在门板上，一推。
　　门开了。
　　石厅里整齐站着上百具被补好了头颅的赤色石俑，那些石俑的脸都朝着门口的方向，被补上去的头颅在红烛的暗光里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五官模糊，像一排刚出窑的陶俑坯子，却莫名给人一种正在注视的感觉。
　　厉龙君把锤子扛到肩上，迈步进了石厅，勾脚将门合上。
　　铁扇从腰后抽出来，“啪”地展开。
　　扇骨弹出的利刃通体乌黑，刃口薄得透光，在红烛映照下泛着一层极细的冷芒。
　　执燧卫戒律七要求把火镰交给求助的黑执燧卫，交出去的火镰十把里有十一把再也要不回来，因为他借着这个由头昧下了不少，这一百多天他来回倒腾了三十多把，足够他打磨过后一片一片嵌进扇骨里。
　　这批赤色石俑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几乎在同一瞬间齐齐迈了一步。
　　一百多双石脚踏在木地板上，震得整间石厅嗡嗡作响，那声音像有人在头顶敲一面巨鼓。
　　厉龙君咧嘴一笑，挑衅般朝它们勾勾手。
　　“来。”
　　石俑齐动。
　　一百多具赤色石俑像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从四面八方合围上来，它们的动作并不快，每一步都带着石质关节摩擦的滞涩声响，可胜在数量太多，前后左右全是暗红色的影子，堵得连条缝都不剩。
　　但根本不需要出手应对。
　　厉龙君俯身一锤砸在那木板地面上。
　　瞬间，整片地板从中间炸开，木板碎块朝四面八方飞射出去，整个房间变成一道深不见底的天井，四壁附着着一条螺旋向下的台阶，每一级都有三尺多宽，每一级上都站着一具石俑。
　　完整的赤色石俑。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从脚下一直铺到视线尽头，螺旋的台阶转了一圈又一圈，每一圈都被石俑站满，从顶上看下去像一圈一圈盘起来的赤练蛇，一直盘到望不见底的深处。
　　仅仅是目光所及，就不下三千石俑！
　　那些石俑听见了头顶的动静，齐刷刷地抬起头来，上万张没有五官的赤红面孔同时仰起来，成千上万道暗红色的目光从螺旋台阶深处朝上汇聚，像一条从地底涌上来的红色暗河。
　　“嚯。”厉龙君笑了一声，那笑容扯到嘴角又往耳根推了推，露出一排白牙，“真够意思。”
　　他十指扣住墙壁上的石沿，四条手臂从腋下和肩胛同时弹出，骨节发出四声脆响，多出来的四条手臂在两侧张开，每只手都握着一柄拆开的扇刃，加上原本的两只手，六臂五刃，加上手中那把钉头锤。
　　那些石俑已经开始动了。最上面几级的石俑抬起脚，朝台阶上方迈了一步，石脚掌踩在台阶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越往上声音越密，像整座螺旋梯都在从底下往上翻涌。
　　而厉龙君双腿一蹬，整个人朝洞里跳了下去。
　　那下落不是坠落，是俯冲。
　　手臂在身体两侧划出五道黑刃的弧线，像一只从高空扑下来的夜枭，刃口切开空气时发出极尖极细的哨音，刃锋贴着甬道内壁朝外张开，他人往下坠一尺，刀气裹挟着五行灵力就在螺旋台阶上削出一圈半尺深的沟痕，所过之处那些涌上来的赤色石俑被拦腰斩断，上半截身子被切面的冲力掀飞出去，下半截还保持着向上的冲势又跑了两步才栽倒在台阶上，随后就被切割成碎块，碎块还没落地又被下一圈刃光绞成更细的粉末。
　　石粉被他的劲风卷起来，在台阶间形成一股赤红色的尘暴，越往下走粉尘越浓，到后来整条螺旋梯都被赤红色的粉末填满了，什么都看不清，只听见锤击的闷响、扇刃的切割声和石俑碎裂的脆响，一层叠一层地往下传。
　　他没数自己砸碎了多少具。三百？五百？螺旋梯还在往下转，底下的石俑还在往上涌，他一路往下坠一路砸，身后拖出一条赤红色的粉尘尾迹，螺旋台阶上留下一圈一圈的碎块和粉末，像有人拿一把巨刀沿着螺纹削了一圈。
　　落到最底层时他双足一顿，地面被他踩出两个深坑，然后再度一跃而起，迎面撞上那些从天而降的石俑，那团赤色尘雾之间渗出粘稠猩血，将那粉末连接一起，变成一只蠕动的赤红怪物。
　　一只旋转的钉头锤飞出，狠狠砸在那赤红怪物正中，直接将其砸得倒飞冲天！
　　而厉龙君的身影就比它更快！
　　一把抓着，扭身直接抡圆了，那些沿着石壁飞扑而来的石俑被其碾在墙上，化为齑粉，而后又被其融入体内。
　　直到这怪物体型几乎要把整个天井的填满时，厉龙君翻身将其直接往下压，四周石壁被磨得碎石飞溅，数万的石俑都被这真正意义上的泰山压顶碾碎。
　　“口也！——”
　　五道利刃和钉头锤带着劲风，疯狂地绞杀那赤色的蠕动怪物，没有丝毫技巧，只有纯粹的、宛若野兽本能般的厮杀……
　　与此同时，参悟殿东侧，连接迎炁广庭的那扇大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女子赤着脚走出来，白发在夜风里飘着，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是涤尘工契书，末尾按着她的手印。
　　“啪”地打了个响指，一簇火苗从指尖蹿出来，把契书从边角点着了，纸灰被风一卷就彻底飘散。
　　她走到台阶最下面一级盘腿坐下，将一柄七尺长的殷红苗刀横在膝上，两只手搭在刀柄上闭了眼睛。
　　时间一点点流逝，直到地平线上出现一道极细极淡的橙边，然后变宽变亮，朝上漫开，把半边天都染成暗红色。
　　那颗猩红的太阳从地平线下面一点一点拱出来，像一滴鲜血染在挂在天边。
　　果然。
　　既然整个参悟殿都没有完全赤色的东西，那在此之外的呢？
　　比如一个十分明显但完全不会被人注意到的东西。
　　比如，天上的太阳！
　　一颗完全赤色的太阳，不正是“它”散播侵蚀的眼睛吗。
　　葵站起身来，赤葵妖刀连鞘拖在身后，鞘鐏在石阶上磕出一串清脆的响声，一路拖到迎炁广庭正中央的迎宾石案前。
　　那石案上摆着一排空烛台，下面有凹槽，凹槽里嵌着铜制的小抽屉。
　　葵伸手拉开一个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素烛，既然她已经不再是涤尘工，那自然又变回了求道者，拿烛台便是天经地义。
　　她取了一盏烛台插上素烛，掏出从厉龙君那顺的一把火镰，火石一擦，火星溅上烛芯，素烛“噗”地燃起来。
　　将赤葵妖刀从鞘里抽出半寸，将烛火往刀刃上一抹。
　　烛芯上那团火苗碰到刀身，像一滴水落进了滚油里，“噗”地爆开一朵极亮的火花，妖刀上的血色纹路像活了一样蠕动起来，贪婪地吞着烛火，整根素烛肉眼可见地短了一截，从半尺缩到一寸出头。
　　葵的脸色白了一瞬，嘴角抿成一条线，气势却陡然拔高，右眼底那团猩红火苗“腾”地窜高了半尺，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鬓角烧进那一头蓬松的白发里，把每一根白发都镀上一层极淡的赤金色。
　　赤葵妖刀出鞘。
　　七尺长的刀身上六圈灵纹依次亮起来，从刀柄到刀尖，将整把刀染成了一条流淌的血河。
　　她举刀过顶，右眼中那团猩红火焰从眼眶里溢出来，沿着脸颊、脖颈、手臂一路蔓延到刀刃上，把整柄长刀烧成了一道纯粹的血色光柱。
　　葵掌中这柄赤葵妖刀，与兰腰间一对幽兰双刃，皆是两面神教以两姐妹自身血肉祭炼而成的特殊法物，不仅耗费无数精金良玉无数，而且用了两人的血肉做仪式祭炼。
　　因此两件兵刃皆自成一方运转灵力的结构，无需反复灌顶温养，灵力运转之间毫无滞涩。而且如同法宝般能够被两姐妹收入体内，与血肉骨骼融成一处，心念一动便能破体而出，刃口森然。
　　此时，经历了两面神教那场同命双身仪式，两人的身躯本就是以天材地宝层层堆砌而成，等于在不知不觉间替她们走完了【蕴灵】期的温养灵脉的过程，因此一经正式吐纳修炼便直接越过了引气入门的阶段，一步迈入【练气】，到如今已修至【练气】三层。
　　虽然并不高，但加上两人堪比半步法躯的强横身体素质，真正动起手来，实力便绝不能以寻常估量。
　　“瞳中深渊——渊底之吻——吻痕窥梦——梦魇生花——花开见血——血染双瞳！”
　　六句咒词念完，六道灵光叠在刀身上，刀尖指天，正对着迎炁广庭顶穹之上，那片被灰蒙蒙氤氲遮住的天空深处，那颗刚刚从地平线升起来的猩红太阳。
　　刀身上的红绫纹路开始疯长，一圈一圈地缠上刀身，又朝四面八方伸出去，将整座迎炁广庭缠成一只巨大的红色蚕茧，又如同花苞盛绽，数之不尽的半透明的舞女飘然盘旋，身姿纤长，体态婀娜，艳红的舞衣在晨风里翻卷，最后化为一道道流光钻进刀刃。
　　葵双手握住刀柄，高高举过头顶，赤红的刃口对准了那轮太阳的正中心，她的右眼已经完全变成了一颗烧红的珠子，火焰从眼眶里溢出来，浸透了半个身子。
　　“灭烬——幻梦天业舞！”
　　刀劈下去。
　　此时她气血旺盛，又身怀三层白炽气海，加上素烛点燃后加持的灵魂力量，这一次劈出去的刀气就远比明湖上那一击更凝练、更强大！
　　万千血丝拧成一道赤红的匹练，像一柄横贯天际的红河，从下往上斜斜奔涌向那轮猩红的太阳，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烧成了透明的玻璃态，从迎炁广庭的上空穿出去，一直劈到猩红太阳的正中央。
　　刀气撞上太阳的瞬间便从中间裂成两半，半截往左倒，另外半截往右倒，断口处涌出大量赤红色的光浆，像蛋黄被打散了往外流淌，整片天空被染成一片混沌的血红。
　　太阳碎了。
　　满天都是散碎的赤色光点，像有人把一颗巨大的红宝石砸碎在天穹上，每一粒碎片都在往下坠，拖着长长的焰尾，像一场倒着下的流星雨。
　　葵收刀入鞘，赤葵妖刀上的红光褪下去，她整个人晃了一晃，伸手撑住石案才没栽倒，鼻子里淌下两行血来，她拿袖子一抹，抬头看了看满天坠落的赤色碎光，咧嘴笑了一下。
　　而藏幽库右室的天井之中，怪物的嘶吼和锤击的震荡依旧在回荡。
　　钉头锤的每一锤下去都带出一圈赤色的冲击波，怪物的残骸碎成一把赤粉，和满地的石粉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
　　厉龙君直起腰，六条手臂上全是赤粉，抖了抖，粉尘从指缝间簌簌往下掉。
　　整个怪物彻底失去活性，整个螺旋梯里积了不知多厚的赤色尘雾，这些粉末里还带着“它”的力量，虽然已经被扇刃和锤子打散了大部分结构，可放任不管的话迟早会重新凝聚。
　　厉龙君双手按在地面上，信德黄土法运转，整个螺旋梯的岩壁从下往上开始蠕动，石壁朝内挤压，把台阶上每一寸空间都填死，赤色尘雾被岩石包裹、挤压、封存，一层叠一层地从下往上推进，最后连台阶口那块炸开的地板缺口也被翻涌上来的岩石堵得严严实实。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整条螺旋梯从下到上被封成了一整块实心的岩柱，那些赤色石俑的粉末被分别封在岩层中间，彼此隔绝，再也聚不到一起。
　　厉龙君拍了拍手上的灰，从石厅门口走出来。
　　参悟殿内，曲非直盘坐在尸山底下，双眼一睁。
　　时间到了。
　　他站起来，把堆积成山的那些黑泪者尸体往旁边一掀，哗啦啦一阵尸块滑落，露出底下埋着的一座殃嬉面石碑，那石碑上的天鬼张牙舞爪，满嘴尖牙咧到耳根，眼窝里两团红光正对着曲非直的脸。
　　曲非直手里的素烛在一息之内从赤到黑。
　　先是烛芯正上方那一小圈蜡面从赤红变成暗红，然后暗红往两侧扩，像一滴墨落进红水里，墨色顺着蜡面朝下淌，淌过一寸就黑一寸，淌到烛台接缝处的时候整根蜡烛已经彻底黑透。
　　姜子芸从石壁旁站起来，往前迈了半步，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曲非直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闭上眼，用力摇了摇头。
　　“果然。”
　　等他再睁眼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平静，“难怪如此。”
　　此时的他已经成为黑烛者，而根据黑烛的身份修改原理，他最后看见的人就是他的身份。
　　而目光所及的人只有姜子芸，而她刚刚成为新任玄境境司。
　　所以，曲非直此时的身份是——黑境司。
　　前所未有。
　　他站在满地尸山中间，把身体舒展开，他感觉得到，那团巨大的、混沌的、盘踞在玄境深处的东西，此刻和他之间的距离只隔着一层纸。
　　因为他是境司，所有执事中距离“它”最近的一个，甚至因为污染比真正境司还要近。
　　但他也感觉到还差一步，他站在门槛外面，脚抬起来了，却踩不到门里面的地面。
　　不过差的那一步，他早就准备好了。
　　曲非直走到那座一丈见方的石立方面前，一巴掌拍在石面上，石立方从正中裂开，碎成四块朝四面倒塌，露出里面藏着的东西。
　　一个赤色人形。
　　和曲非直一般高矮，通体由赤蛇丝线编织而成，每一根丝线都泛着赤红色的光泽，密密麻麻地绞缠在一起，这是他在动手之前用赤蛇丝线提前编织好、塞进石立方里封存的。
　　此时所有赤色石俑都被摧毁，其中蕴含“它”的力量会自然流向一个和赤色石俑最接近的载体，而这个赤蛇丝线人形就是曲非直制作的那个载体。
　　而赤蛇丝线是曲非直自己的所有物，因此他就有着一份绝对优势。
　　他笑了一声，一把抓住那丝线人形的头顶。
　　丝线人形一碰到他的手掌就化开，无数根赤红的丝线顺着他的毛孔钻进去，沿着经脉往全身蔓延，和原有的赤蛇丝线绞在一起，最后回归胸腔内的后天绛宫。
　　污染在这一刻达到巅峰，曲非直立刻步入黑烛者的结局。
　　身魂分离。
　　曲非直的身体从脚底开始石化，转眼间整具身体变成了一尊石俑，却并非之前所见的所有材质，也非赤色，而是绝无仅有的黑色石俑，表面近乎乌金般黑亮，站在满地尸山中间，像个不合时宜的摆件。
　　与此同时，参悟殿的某个角落，一个空的碑座上凭空多出一座石碑，碑面上一张惊怖之相，五官扭曲，双目圆睁，嘴巴大张，整张脸拧成一团恐惧的形状，比殃嬉面的天鬼还要狰狞三分。
　　现在就是他一个人的战争了。
　　曲非直再度睁眼，已经站在了一片混沌无分的空间里，四周的黑暗浓稠得推不开，全在黏糊糊地蠕动着，像无数条温热的舌头同时在舔弄着他。
　　他低头看，混沌的边缘是无数张人脸。
　　那些脸浮在一片浑浊的暗红色光浆里，层层叠叠地摞挤蜷曲着，每一张脸上都蒙着一层灰白色的膜，嘴唇微微翕动，犹如梦呓，几十万上百万张脸在脚下铺开，像一片由人脸铺成的球壁，将整片天地包圆。
　　有凡人，有修士，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每一个人影的脸上都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翳，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唯有眼中的那点红光最为显眼。
　　数之不尽的红点同时朝他转过来，整片混沌空间骤然一亮，像千万只萤火虫同时睁眼，又像一口锅里同时煮沸了千万颗血珠。
　　这是“它”的体内。
　　“它”吞噬过的、侵蚀过的、完全污染过的，所有人的灵魂都被困在这里，将曲非直团团围住。
　　曲非直站在那无边无际的魂群中央，六合之内皆是敌人，数之不尽，不可计数。
　　如果放在正常的真实参悟里，求道者只需要面对其中一个，但曲非直不走正常路子，一脚踹开大门进来的，自然是直面“它”的全部。
　　“就这些？”
　　他把烛台在掌心里掂了掂，火镰从袖口滑出来，拇指推开燧石盖。
　　“连区区几十万、几百万的凡人都抵不过，那又何谈修士呢？”
　　嗤笑了一声，火镰“啪”地一擦，火星溅上烛芯，黑烛“噗”地燃起来。
　　紧接着，那点烛火猛地往上一窜，火舌从烛台上翻卷着涨大，一尺、两尺、三尺，通体白炽，焰心几乎透明，外焰泛着一层极淡的赤金，整团火在他掌中拧成一股，被他顺手一捋，便成了一柄三尺来长的火焰长剑。
　　剑身是纯粹的白光，边缘带着一层薄薄的热浪，把周围那些灰白色的脸照得惨白发亮。
　　却不往上烧，反而盘旋收束，顺着他的手腕、小臂、肘弯一路缠上去，像一条被拧紧了芯子的火绳，最后在他掌中凝成一把三尺来长的火焰利剑，剑身白炽，边缘泛着一层淡青色的光晕，烧得周围的混沌空间嗤嗤作响，翻卷出大片大片焦黑的烟气。
　　“来吧，狗杂种们！”
　　话音未落，人已经冲出去了。
　　第一剑横扫而出，剑锋掠过之处，那些蒙着灰白翳膜的人脸像纸钱遇了明火，从中间卷起来，发黑碎裂，瞬间散成灰烬，一张接一张地烧过去，烧出一条七八丈长的火巷。
　　那些魂体没有痛觉，不会退缩，前面的被烧成灰后面又涌上来，层层叠叠往上扑，无穷无尽，像海潮一样一波推着一波。
　　曲非直手腕一翻，火焰剑在周身划出一道完整的圆弧，剑光过处三里之内的魂影被一圈儿烧断，断口处焦黑的残片在空中飞了两圈就化成灰，连渣都没剩。
　　他脚下不停，踩着那些碎裂的魂影朝前冲，每踏出一步就有茫茫一片魂影在他脚底散成飞灰，硬生生从魂群最密的地方杀出一条通道来。
　　那些魂影在火焰剑面前就还不如纸糊的，剑刃扫过去的时候连滞涩感都没有，顺畅得过头了，反而叫他有点不爽。
　　“就这？”曲非直大笑一声，手中火剑舞成一轮又一轮白炽的光轮。
　　大概是被他这句话激怒了，光浆深处那些脸不再一个个往外浮了，而是成片成片地涌出，几十张脸叠在一起变成一张更大的脸，那脸张着嘴发出无声的嘶鸣，裹着光浆朝他撞过来。
　　曲非直哈哈大笑，焰剑高举过顶，往下一劈，火球顺着剑势砸出去，白光吞没了整张脸，热浪朝四面八方翻卷出去，周围几百丈内的魂影被气浪冲得支离破碎。
　　“再来再来！”
　　“如此孱弱，如此贫瘠！”
　　他杀得兴起，索性在魂群中横冲直撞，火剑开路，一路碾过去像一头烧红的铁犁在冻土上犁出一道深沟，所过之处那些灰白的脸成片成片地消失，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光浆，又被下一波魂群填满。
　　剑锋越舞越快，火剑的光轮在混沌中纵横交错，从三尺扩到五丈、十丈、二十丈！
　　每转一圈就有上千的魂影被卷进去烧成虚无，可那些魂体实在太多，像一口永远舀不干的井，不仅永不枯竭，甚至还会不断再生，如此生生不息，源源不竭。
　　但他手里的剑也是无穷无尽的。
　　只要灵魂不尽，蜡烛不灭，这把剑就永远断不了。
　　他不知道砍了多少剑，也不知道烧了多少魂，只知道自己掌心里那根蜡烛的烛身正在一截一截地缩短，从九寸缩到六寸，再从六寸半缩到三寸，烛泪一滴滴落在虎口上烫出细小的白泡，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而在他身后不知多厚的混沌之外，整座烛照玄境正在崩碎。
　　一个求道者刚走进迎炁广庭，脚下的石板忽然晃了一下，然后他眼睁睁看着面前几百丈外的厅堂整个从地面上浮起来，像一个被拔了根的蘑菇，连带着底下的地基和四面八方的石阶一起往上升，砖石碎块哗啦啦往下掉，最后整个厅堂升到半空便“轰”地一声碎成漫天碎石。
　　就在那求道者即将被乱石淹没之时，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就消失了，像是有人拿着橡皮在纸上擦了一下，一个接一个地被抹出画外。
　　而这样的场面就在整个玄境的每一处上演，一个个厅堂从地面浮起来，在空中摇晃了两下，轰然碎裂成漫天的石粉，石粉又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卷着朝参悟殿正中汇聚，一层一层地压缩、旋转、凝聚，整座玄境的空间正在塌缩，所有的厅堂都在朝中心收拢。
　　与此同时，参悟殿内那些原本稳稳当当插在基座上的石碑忽然开始剧烈震颤。
　　一座殃嬉面石碑的碑面上，那张天鬼脸猛地扭曲起来，眼窝里的红光忽明忽暗，嘴里发出一串尖锐的嘶鸣，然后从正中裂开一条细缝，裂缝朝四周蔓延，把整张脸切成七零八落的碎块，碎块又继续裂成更小的碎块，直到整座石碑化成一摊灰白色的粉末摊在地上。
　　紧接着是第二座、第三座……第十座、百座、千座万座！
　　整个玄境之内，“它”的力量正在被以一种蛮不讲理的方式往外抽，像有人从池底拔了塞子，池水卷着泥沙打着旋往下水道里灌。
　　这是曲非直在踏入【练气】九层之后第一次全力出手，哪怕隔着一层虚实之间，那股纯粹到近乎狂蛮的灵力也在撼动着整片玄境。
　　每一座殃嬉面的炸开都像是在“它”身上剜掉一块肉，每剜掉一块，“它”在混沌深处的本体就痛得缩一下，那些围在曲非直身周的魂体也跟着稀薄一分。
　　曲非直感觉到了。
　　魂海深处，“它”被刺痛了。
　　那些浮肿的人脸忽然齐齐发出一声尖啸，几百万人脸的尖啸叠在一起，震得曲非直耳膜嗡嗡作响。
　　然后所有魂体同时朝中心塌缩，像一张大嘴把满口的牙全都往里吸，几千几万层魂影折叠挤压，一层压一层，最后拧成一个漩涡，漩涡越转越快，越转越紧，直到“轰”的一声闷响，整片混沌朝两边裂开，露出一片阔大的空旷来。
　　像一颗巨大的蛋从中间破壳，一只通体赤红的巨手从裂缝里伸出来，五指张开，每一根手指都有宛如一座巨大的石塔，指尖泛着暗红的釉光，像刚从窑里夹出来的铁块。
　　然后是第二条手臂，第三条，第四条……八条手臂从裂缝里依次探出，撑着裂缝的边缘往两边一撕，整片黑暗被撕成两半，一尊千丈高的石像从里面站了起来。
　　“终于肯出来了？”曲非直把火剑往地上一插，双手撑在剑柄上，大口喘着气。
　　实际上他也是会累的，额头上的汗把碎发全黏在脸侧，素白外袍被混沌里的暗红浆液浸得斑斑驳驳，可他的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来。
　　眼前的石像通体赤红，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石纹，每一道纹路都在缓慢蠕动，像活物的血管，整体高逾千丈，曲非直在其脚下如同眺望高岭。
　　八条手臂每一条都怪异扭曲，看不清有多少关节，八条手臂朝八个方向张开，末端都生着不同形状的手掌，有的五指如钩，有的五指如铲，有的干脆就是一整块圆形的石锤。
　　脖子上面顶着四张脸，分别朝着四个方向，堆着中间那丛冲天飘扬如火的赤发。
　　正面那张是巨大的天鬼面孔，赤红色的石质肌理，嘴角咧到耳根，满嘴的尖牙参差不齐地往外龇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跟殃嬉面石碑上那张脸一模一样，只是放大了千百倍。
　　左侧挤出来的是奔嗔面，眉骨高耸，眼珠外凸，那张嘴张开成一个大大的“川”字，像是在嘶吼。
　　右侧那张是释悲面，五官往下坠着，嘴角耷拉，眼角堆着无数石质的褶子，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叹气。
　　背后那张是惊怖面，五官全挤在一起，嘴巴张成一个黑洞洞的圆，如同在无声地尖叫。
　　四面八臂，千丈巨躯。
　　这就是“它”的真容。
　　曲非直把那柄火剑从地上拔起来，剑身上白炽的光焰映着千丈石像赤红的表面，显得那石像更红了，红得像要滴下血来。
　　“来得正好。”
　　他脚尖一点地，整个人朝石像扑过去。
　　石像动了。
　　正面那张殃嬉面的大嘴猛地张到极限，嘴里喷出一片灰白色的雾气，那雾气比魂影密实得多，所过之处连灵气都被腐蚀出嘶嘶的声响。
　　曲非直整个人往下一坠，半空中翻了个身，左手抓住一根丝线荡出去，右手火焰剑横扫，把迎面扑来的雾气烧出一个洞。
　　石像第一臂砸下来。
　　仅仅是一个拳头便有近四里的直径，比一个厅堂更加硕大，砸下来的风压把方圆数十里内的混沌空间都压得朝内凹进去，曲非直的身形被那股风压按得往下一沉，双脚在虚空里踩出两声闷响才稳住。
　　石像第二臂横扫，第三臂自上而下拍，第四臂从侧面夹过来，四只手臂轮番往他身上招呼，打得整片空间不断发出爆鸣。
　　曲非直毫不客气，五指成拳正面迎接。
　　瞬间，足以将数十里之地彻底粉碎的撞击响彻整个混沌空间，哪怕是传导到玄境的余波都直接碾碎了大半个参悟殿的地基，而这一次碰撞，占据优势的是……
　　曲非直！
　　以八尺之躯硬撼千丈巨人，甚至将其打得踉跄倒退，如此怪诞反常的一幕就是如此上演，但想到做出如此壮举的是曲非直，一切却也多了几分合理。
　　不仅如此，曲非直乘胜追击，一道十里长的火焰长剑画出璀璨圆盘，直接将那石像的一只手臂齐肩斩下，近两亿吨的手臂砸在地上，掀起一阵波纹。
　　曲非直喘着粗气，他手中的蜡烛只剩下不到三寸了。
　　不能再拖。
　　而此时石像的正面那张殃嬉面忽然把嘴咧得更大了些，又有手臂横扫过来，带着一片赤红色的残影。
　　曲非直半空中一个翻身，脚尖在那条手臂上一点，借力往上蹿了一截。
　　他刚踩稳，右边那条的手臂又砸了下来，如同飞来一座巨山，曲非直把烛台叼在嘴里，双手在那袭来一臂上一收一发，瞬间就借助其力量加速，而他的目标便是——
　　又是一击璀璨的白炽，只不过这次曲非直收束了力量，只有一丈剑锋，借助腰腹凌空旋转，画出一道百丈圆环，朝殃嬉面的鼻梁劈下去。
　　一剑。
　　石像正中那个咧嘴大笑的脸被从鼻梁劈到下巴，一道从额头一直裂到颌骨的焦痕横贯面部，两团红光同时暗了一瞬。
　　“一！”
　　而趁着他旧力刚去新力未生，旁的一计重拳直直砸下。
　　曲非直来不及躲，天灵硬吃这一击，整个人瞬间砸向地面。
　　但很快他便调整了灵力，以更快的速度向上跃起。
　　曲非直没给它缓过来的工夫，顺着肩关节爬上石像胸口，朝第二张脸跑去。
　　奔嗔面那张脸在石像转头的时候正对着他，眉骨高耸，眼珠外突，獠牙龇出唇外，整张脸凶得像是要从石头里跳出来咬人。
　　但真正会咬人的另有其人，不消一刻钟，第二张脸就被曲非直斩于剑下。
　　这烛台的威能大得骇人，只要一分灵力就能达到上万倍的效果，若非如此曲非直也不能如此轻易的斩下两张石面。
　　但他也快强弩之末了，手中蜡烛只剩下了大约两寸，但他的敌人还有两张脸。
　　曲非直咬咬牙，转而收起烛台，一边躲闪着攻击跑到对侧肩膀，而后双手成炮拳狠狠砸下。
　　顿时如山崩海啸，石像的整个右肩被他硬生生砸碎，石像又少了三条手臂的攻势，此时整个右侧已经完全没有攻击点位了。
　　歘——！
　　这次火剑是从释悲面的眉心刺进去，剑锋破开石皮、切进内层，然后曲非直抱住烛台握柄，双足在其额头用力向下一蹬。
　　瞬间这张脸被他从上而下劈开，露出里头空荡荡的腔子，双眼中暗红色的光核也是熄灭了。
　　正面的殃嬉面、左边的奔嗔面、右边的释悲面全被他砸烂了，石像的身躯开始从边缘朝外崩碎，大块大块的红石从肩头剥落。
　　剩下最后一张脸，背面那张惊怖面。
　　曲非直绕到石像背后，那张脸果然惊恐万分，眼珠子瞪得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嘴张得几乎把整张脸劈成上下两半，石舌从嘴里伸出来耷拉到背心，脸上每一道皱纹都是一条深深的刻痕，整张脸拧成一团极度恐惧的形状。
　　他不再废话，脚下一蹬，整个人射出去，火剑直刺。
　　与此同时，那嘴瞬间张开，一道看不见的波纹朝曲非直糊了过来。
　　他脑子里嗡地一声，眼前一片血红，识海里那张嵌玉抹额骤然发烫，把那道灵魂冲击硬生生挡了下来，整块玉从中间裂成两半，“啪”地碎在他额前，可还是让他七窍往外渗血。
　　但这种状态可影响不了他的攻击。
　　曲非直把火剑朝前捅出去，一剑扎进惊怖面大张的嘴里，剑刃从那张扭曲的脸后脑透出来。
　　石像顿时痉挛了一下，最后四条能动的手臂齐刷刷垂下去，整个身躯从背后开始崩溃，碎石像瀑布一样朝下塌。
　　先是脖子断了，那颗四面窟窿的脑袋滚下来，砸在石像自己肩膀上碎成一团石粉，整个上半身朝四面八方炸开，碎成大大小小几百块，砸进混沌里又溅起一圈光浆，剩下的下半身也撑不住了，从腰部断裂，轰然倒塌。
　　漫天碎石和光浆飞舞了十几息才慢慢落定，混沌里多出一大片浮动的碎块，像一座崩了半边的山，碎石又碎成粉末，粉末又散成虚无，不到三息的工夫，方才还顶天立地的千丈石像就连渣都不剩了。
　　曲非直站在废墟正中间，喘着粗气，胸口起伏得像风箱一样，这场仗说不上凶险，但实在是折磨。
　　火焰剑已经缩回了蜡烛上，蜡烛只剩不到半寸长，若是再多出百剑或是全力三剑，非得被“它”耗死不可。还有幸好有那块嵌玉抹额挡了“它”一记灵魂冲击，加上这神奇的烛台能把灵力以一个极高的效率释放出来，否则还真说不清鹿死谁手。
　　此时石像碎尽，混沌开始消散，四周的黑暗像退潮一样朝四面八方退去，露出底下灰白色的虚空。
　　曲非直站在原地等着醉流汐出手把他的灵肉合一，左等右等没动静，正要开口喊，醉流汐的声音先一步在他脑海里响了起来。
　　“不用等了，你已经恢复了。”醉流汐的声音从他脑子里响起来。
　　“什么意思？”曲非直不仅惊讶于醉流汐的话语，还惊讶于她怎么已经回到了他体内。
　　“‘它’死了之后，整个玄境就关了。”醉流汐的语气听着还算轻松，就是带着点我也没办法的无奈，“所有人被清除出去，那些求道者、执事，全给挪到外面去了。本座也被收回法躯，现在元神跟三件圣器都在驭奴宫里待着，回归原样。你也是，刚刚你没注意的时候肉体已经恢复和灵魂合一了。”
　　曲非直点点头，看了一下自己，没感觉多大区别，不过当时战斗时本来也和正常情况被什么两样，现在区分不出也实属正常。
　　“行吧，那我怎么回去？”
　　话音刚落，一道他从没听过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那个声音很陌生，不属于醉流汐，不属于“它”，也不属于任何他听过的人，平平淡淡的，没什么起伏，像有人在念一段写好的台词。
　　“恭喜阁下斩却‘它’，了此重任，得「照幽剑」为酬。”
　　曲非直低头一看，发现那烛台还在手里，只是蜡烛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只剩下那根光秃秃的铜签子在莲台中央，而握柄上多了几个字，浮现一层极淡的金光。
　　“我自凭高独照此。”
　　他试着往里面注了一丝灵力，那七个字瞬间迸发出三尺炎刃，刃口白炽，焰舌比方才的火剑还长出一截，通体流转着一层清亮的银白光纹。
　　“照幽剑。”他把那七个字念了一遍，反手把剑收回来，仰头对着那片空旷喊了一嗓子：“你是谁？”
　　出乎意料的是，那声音居然真的回了，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根据某个人的说法，你可以称呼我为‘梦醒之人’。”
　　“梦醒之人？”曲非直皱了皱眉，“你跟‘它’是什么关系？跟这个玄境又是什么关系？”
　　“行了，别问了。你我有缘，早晚还会见面的。”
　　“等——”
　　他话没说完，眼前猛地一白。
　　白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整个人裹在里头，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连上下左右都分不清了。
　　等白光散去，他脚下一实，踩在了实地上。
　　一股潮湿的、带着苔藓和泥土气的冷风扑了他一脸。
　　曲非直站稳身子，左右看了看，四面都是粗糙的岩壁，顶上垂下来几根钟乳石，地面的石缝里有水渗出来，滴滴答答地往水洼里砸。
　　这是个山洞。
　　曲非直左右看了看，山洞不宽，也就容两三人并行，往前十几步似乎就是洞口。
　　他盯着那处看了两息，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再见？那个鬼地方，我再也不回去了，这辈子都别想让我再踏进去一步！”
　　笑声在山洞里回荡，又传回他耳朵里，听着格外畅快。
　　他笑够了，拿袖子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泪，把照幽剑装进乾坤袋，抬脚就往洞口走。
　　走到离洞口还有三丈远的时候他停住了。
　　洞口外面的光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一片漆黑油亮亮的东西堵在洞口，从地面一直堵到顶，把整个洞口封得严严实实，连条缝都没留。
　　洞口外面全是触手。
　　粗的细的长的短的全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烂了的黑面条，每一根触手表面都泛着一层油亮的黏液，有的触手尖上还长着密密麻麻的小吸盘，一开一合地蠕动，偶尔从缝隙里探出一根极细的触手尖端，在空气中试探性地晃两下又缩回去。
　　那股从触手缝隙里漏进来的气息沉厚凝滞，带着一种深水里腐木烂泥的腥臭，威压浓得几乎凝成实质。
　　敛神后期。
　　曲非直脸色沉了下来。
　　有这种特征和修为的东西可不多，青梧郡里正好有一个对得上号：
　　腐烂之母。
　　青梧郡三大妖尊之首，本体为黑太岁。
　　“还真是刚出狼窝又进虎口。”曲非直低声骂了一句。
　　他试着用照幽剑朝洞口刺了一下，炎刃扎进那层黑色触手里，像扎进一块极厚的牛皮胶里，往前捅了十几丈就被挤住了，触手被烧焦的表面迅速再生，一层新的黑色组织从伤口处涌出来把炎刃裹得严严实实，他不得不把剑抽回来，那通道在一息之间合拢，连个印都没留下。
　　“这玩意儿到底铺了多远？”
　　曲非直摇摇头，转身朝山洞深处走，既然洞口堵死了，那就试试找别的出口。
　　山洞越往深处越窄，从两三人的并行宽度缩到只容侧身通过，两侧的石壁上渗着水珠，脚下的石板缝里长着些灰绿色的苔藓，空气里的霉味更重了。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山洞到底了。
　　尽头的石壁上嵌着一个旋涡。
　　那旋涡不大，也就一丈来宽，通体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晕，旋涡中心朝内凹陷，像有人把空间从中间拧了个圈，什么也看不见，正上方的石面磨得平平整整，刻着四个字，虽然被腐蚀严重，但还认得出来。
　　烛照洞天。
　　曲非直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脸都绿了。
　　“玩我呢？”
　　他转过头，原路返回朝洞口走。
　　须臾之后，他又折返回来了。
　　他刚刚拿照幽剑往旁边的石壁上凿了一下，想看看能不能从侧面打条路绕出去，结果切了不到三尺就碰到了一层黑色触手，换了个方向又凿了一下，这次切了不到两尺就碰到了。
　　山壁之内全是腐烂之母的触手，密密麻麻地挤在岩石缝隙里，把整座山都蛀空了，这地方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被它包圆了，除了那个嵌在石壁里的旋涡，实在没有第二个出口。
　　“……算你狠。”
　　他不情不愿地迈进了那团旋涡里。
　　……
　　“执燧卫厉龙君，累计击碎赤色石俑七万五千四百余具，超额完成使命，予以额外酬赏：无定道基。”
　　厉龙君听着这和之前安排使命一样的声音，看着手中一颗鸽卵大小的珠子。
　　那珠子通体无色，清澈得像一颗水滴凝成的露珠，细细看去像有一团极淡的雾气在内里缓慢旋转，颜色流转不停，然后瞬间没入他体内。
　　“于练气十一层及以上时使用，可直接跳过筑基过程，晋升为一劫天道【筑基】，且道基属性与修行者灵根、功法完全契合。此物为一次性消耗品，使用后即消散。”
　　厉龙君愣住了。
　　直接筑基，甚至是天道【筑基】！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有个一劫的前缀，但能以天道之法筑基的无一不是人中龙凤，至少要是顶尖宗门的核心弟子才有可能达到这个高度，对世上所有修士而言，一个天道【筑基】便意味着【结丹】无忧，【元婴】有望。
　　而且这对于他而言还有更加重要的意义，他厉家当年就是因为内乱丢了部分典籍，各种筑基之法完全失散，不然也不至于沦落到一千多年没出一个【筑基】、只能龟缩在一州之地的这般凄惨地步。
　　他出门游历，本就存着寻访其他筑基之法的念头，没想到在这烛照玄境里因祸得福，实在是出乎意料。
　　虽然这东西只能惠及他一个人，作为家族底蕴，但厉龙君想了想又释然了。
　　厉家这一千年来能修《辟始五德道章》的也就他一个，只要他能步入【结丹】家族何愁不能复兴。
　　目前的问题只有一个，这是哪里？
　　厉龙君环顾四周，入眼皆是陌生景象。
　　……
　　“涤尘工葵，使命未完成；释经人兰，使命未完成。无酬赏。”
　　已经重新分为两人的兰和葵靠在一起。
　　葵“哦”了一声，把头从兰肩上抬起来，朝天上看了看，又靠回去：“没有就没有呗。”
　　兰偏头看了妹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不失望？”
　　“失望什么呀。”葵嘟囔着，“谁知道那是什么呢。”
　　“得何足喜，失何足忧。”兰轻笑道。
　　“让我睡会，等会找爹爹去……”葵说着就陷入沉睡。
　　刚刚那斩日一击几乎耗尽了她的气力，此时是真的没有半分精力了。
　　兰看着妹妹的睡颜，将她的发丝撩到耳后。
　　……
　　“境司姜子芸，完成使命。酬赏：前代境司遗物。”
　　那声音在姜子芸头顶响起来，然后一样东西从虚空中落下来，她伸手接住，低头一看，是一个不到的包裹。
　　姜子芸听见“遗物”二字，顿时大脑里一片空白，手顿时松开，那包裹落在地上，裹衣是松矶的外袍，里面零零散散放着几样东西此时都散落出来。
　　她都做了些什么？
　　松矶死了。
　　还是她亲手杀的。
　　那个将她从百年前那场席卷千城的饥荒中带出来的、那个教她认字修行练剑画符的、那个拿着戒尺打她手心的、那个当着全宗弟子的面夸她“此女可继吾衣钵”的老头子死了，还是死在他最信任的徒儿手上。
　　姜子芸的膝盖一软，“咚”地磕在地上。
　　“对不起……”她哑着嗓子，一遍一遍地重复，“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那声音在她头顶又响了一次。
　　“酬赏已发放，已经确认领取。”
　　姜子芸猛地抬起头来。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泪痕还没干，整张脸却从悲伤变成了另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先是茫然，再是回想，最后是一股咬牙切齿的怒火。
　　曲非直！
　　她全想起来了。
　　曲非直从一开始就没在意松矶死活。
　　他虽然不知道松矶被“它”侵蚀的程度，但明明有那么多保守的方法，他却选择了最激进的一种，只是为了一步一步把她推到那个位置上去。
　　“你要杀他，我能理解，可你为什么非要借我的手？你为什么非要我亲手把……”
　　姜子芸就连自言自语也再说不下去，怒火生到极致便成了一种不可言说的恨意。
　　忽然间，两个东西进入她的视野，那是从松矶遗物中落出的。
　　一枚令牌，刻着“元始”二字，正是六十年前松矶接见的那位神秘教徒所信奉的教派，也是松矶时不时念叨的那个尊主的名号之一。
　　一枚丹药，拇指大小，通体碧绿，表面浮着一层流光的釉彩，却有几分暗淡，这便是松矶费尽心机、不惜献祭整个青梧城也要炼出的长青丹，虽然只是半成品，但也不亚于一般的玄级上品丹药。
　　姜子芸将两者狠狠抓在手心，咬牙切齿道：“曲非直，我要让你付出代价……”
　　……
　　青梧郡边缘，一座不知名的孤峰顶上。
　　孤峰怪石嶙峋，植被稀疏，形态如同一只立于大地之上的船帆，有一面近乎垂直的崖壁，崖壁上凿了十几个浅坑，深浅不一，间距也不匀，或几百丈，或千来丈，像是有人踩着这些浅坑一步一跳到峰顶来。
　　峰顶上，一个斗笠剑客立于一块凸起的黑岩上。
　　斗笠压得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精致的下巴和一截雪白的脖颈，身上披着一件雪白斗篷，不染一丝灰尘，腰间挎着一柄长剑，剑鞘通体墨黑，剑首处系着一根鲜红的丝带，被山风吹得翻卷起来，像一簇跳动的火苗。
　　她面朝飞云山脉的方向，一只手搭在剑柄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鞘口。
　　那山脉从地平线上隆起来，像一条伏在地上的巨龙，脊背朝上拱起，从她站的这个位置看过去，正好能看见山脉南麓外围那一片雾蒙蒙的峰峦，像一群佝偻着背的老者，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气息从她脚下漫开，起初只是崖壁上的碎石在轻轻震颤，然后山风开始倒卷，云层朝四面退开，露出头顶一片干干净净的深蓝天穹，犹如天门洞开。
　　如果此刻有【筑基】修士在青梧郡境内，便能看到一道冲天剑意从这座孤峰顶上拔起来，刺破云层，在数十万丈的高空中凝成一道肉眼不可见的剑柱，剑意清冽凌厉，带着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孤绝，方圆数百万里的天地灵气都被这股剑意切割得微微震颤。
　　那剑意还在高涨。
　　崖壁方圆百里的飞禽走兽全趴在地上不敢动弹，有几头开了灵智的妖兽把头埋进土里，当成缩头乌龟，崖壁上的老松被剑意压得枝干贴地，松针铺了一地，连山崖上的碎石都被这股嗡鸣震得跳了起来，浮在半空，碎成更细的粉末，再被剑意碾成虚无。
　　但这些仅仅只是那无边剑意的溢出的余韵，而其中绝大部分，都集中于一个对象。
　　斗笠剑客前方百里，一人缓缓西向而来，步履缓慢，如闲庭信步，亦如信徒朝圣，只是这圣又是何物？
　　远远看去，那人无论是仪态还是身形都与斗笠客分毫不差，皆是高挑匀停的身量，胸脯饱满浑圆，肩线平直却不显单薄，腰肢纤细紧致，同样腰后斜挎一柄墨黑长剑，不只是制式相同，就连使用的痕迹就一模一样，相隔百里，竟如同对镜相照，若非两人打扮不同，否则当真像是天地间竖起一座巨大镜子。
　　斗笠剑客是一身覆盖在雪白斗篷之下，而那来人却是一袭白衣胜雪，衣袂纷飞犹如顷刻花，绣着细细金边，更添几分风华绝代。
　　剑客将斗笠摘了。
　　两张脸遥相呼应，生得没有半分差别。
　　肤色冷调玉白，肌理细腻匀净，眉如远山，眸似寒潭，鼻梁窄而挺秀，唇瓣含珠，不点而朱。不仅面容清丽绝俗，更加难能可贵的是骨相也是天庭饱满、地阁方圆，还生的一对堪称完美的桃花眼，更添几分光彩。
　　可气质却相差甚远。
　　剑客将一头秀发束起，更显英气十足，甚至到了咄咄逼人的程度。周身气息锐不可当，如同一柄出鞘利刃，尤其是那双眼睛完全称得上空洞无物，视线遥遥悬在远天云边，从不落于实处，面上也是无悲无喜，没有半分活气，生人稍近三尺便觉肌肤生寒。
　　而那来人这将头发挽成一个妇人髻，以一支雕莲素白玉簪固定，鬓边垂落几缕碎发。最显眼的区别就是双眼更加灵动，虽然少了几分出尘之气，却多了几分熟媚，显得更加明媚非凡。
　　“阁下何人？”
　　崖边那个剑客开口了，声音清冷到跨越百里依旧散发着寒气，却并非三九之日那般的冰寒，而是利刃抵喉时的彻骨寒意。
　　“我就是你。”
　　美妇人婉婉一笑，那张脸本来就生得极好，这一笑便更美了，像冰河上开了一朵春花。
　　“装神弄鬼。”
　　美妇人也不恼，歪了歪头：“怎么会呢？我就不能是未来的你？”
　　剑客淡然道：“若是我未来修为不进反退，那宁可自戕归天，也不能辱没师门栽培。”
　　那美妇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一笑当真是美艳得不可方物，令人心神荡漾。
　　“你说你，这辈子就不能为自己活一回吗？什么时候能坐下来想想自己想要什么？”
　　剑客依旧面无表情，但明显多出一分疑惑之色。
　　“我这状态维持不了多久了，迟早回归你这种状态。你好好珍惜接下来的日子吧，别留遗憾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
　　剑客转身就准备离去，原本这是对那一城之人消失之事感兴趣而来到此地，却意外感受到有一个与她十分接近的修士在此处出现，原想与其论剑演道，没想倒是个装神弄鬼的疯子。
　　至于为什么这人和她外貌一致，就连佩剑也一样，这些与剑无关的事情她没有兴致。
　　但在她迈出第一步之前，那美妇人却开口问道：“不出一剑吗？”
　　正合她意！
　　“既然如此，那便以剑论道理。”
　　剑客三两下扯掉斗篷，整片斗篷被风兜起来翻飞着飘在空中，露出底下一身黑白剑装，裹着她那副傲然挺拔的身材，腰束得极紧，肩背笔直，往那一站，仿佛她本身就是一柄插在山崖上的剑，配上那张冷得刺骨的脸，当真是遗世独立的剑仙子。
　　一剑出。
　　此地的天空忽然碎了，无数飞剑虚影密密麻麻地挤在她身后的天幕上，连绵不绝，遮天蔽日，从地面上看过去只能看见一片由剑尖组成的银白穹顶。
　　不下十亿柄飞剑虚影从她身后铺展开来，剑锋朝前，细看之下每一柄都各不相同，十亿柄剑，便是十亿种剑气，包含剑意一千七百六十五种，后又添一百四十四种，皆是她博览群剑所得。
　　仅仅只是无形中溢出的剑气，就把方圆百里内的地面削平了一尺，碎石和草木全被绞成粉末，混在一起被风卷走，露出底下光秃秃的岩面。
　　“天剑山剑法·玄霄覆曜！”
　　十亿飞剑齐指百里之外那美妇人，瞬间同时飞射而出。
　　虚形的剑体彼此交叠穿透，没有半分金铁磕碰的滞碍，连一丝碎屑都不会溅出，所有剑的劲力都完好无损，尽数朝着同一个目标收束。
　　速度越来越快，直到达到一息一千八百里，每一道剑影都拖出炽白的尾迹，空气压缩而出的幽蓝光纹沿着剑身层层绽开，漫空的光迹从四面八方拧聚，起初是铺天盖地的光网，而后收束成奔腾的光流，最终在美妇人面前凝作一道细如手腕的纯白光柱。
　　然后一道更加刺眼的剑气从那光柱正中划开。
　　美妇人出剑了。
　　光柱与剑气触及的瞬间是死寂的零点，极致的剑光在同一点倾泻，表层百丈岩层直接跳过熔化阶段，瞬间升华为高能粒子。
　　她的动作极简，只是把腰剑那柄长剑抽出，平平地朝前一递，剑尖点在光柱的正中。
　　那一道剑光比起十亿飞剑中任何一柄都算不上起眼，甚至连剑意都没溢出半分，可就是这一剑，把整根光柱从中线剖开了。
　　被一分为二的能量笔直向下凿穿地脉，熔融的岩液被高压排向四周，万丈深的竖井在数个瞬间之内成型，井壁的岩石被压成致密的玻璃态，深处的岩层持续汽化，发出沉闷的地底轰鸣。
　　数息之后地层深处的能量抵达承载极限，高压气团轰然回弹，白炽火柱从竖井中冲天而起，直刺数千丈高空。
　　火柱边缘翻卷着金红的熔岩，被冲击波撕成漫天火雨泼向四方，紧随其后的是水平扩散的环形爆轰波，烈焰构成的壁障超越音速地横扫万里，所过之处岩土被瞬间剥离汽化，地表的一切形貌都被抹平，只余下不断扩张的熔融岩湖。
　　当爆轰的余威渐渐平息，大地上已经多出一个方圆近两百里的浅盆状巨坑。
　　坑底是翻涌不息的暗红色熔岩，坑壁是被冲击波压实的琉璃状岩层，坑缘的砂石被高温烧结成平整的釉面，大量汽化的岩土与尘埃顺着爆轰余势扶摇直上，在风寰层顶端铺开成厚重的灰幕，长久地掩去天光。
　　唯有那美妇人凌空立于远处，把长剑收回鞘中，剑穗的位置空着，只有光秃秃的剑柄末端一个铜环，在剑鸣的余韵里轻轻晃动。
　　“等你到了我这个时候，会找到自己的剑的。”
　　说完这句话，那美妇人已经飘然而去。
　　斗笠客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坑缘，想了很久，最后抬起了头，朝那美妇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飞云山脉南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