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我怀着厂督的崽进宫了】（21-30） 作者：广陵小娘子

【重生后，我怀着厂督的崽进宫了】（21-30）
作者：广陵小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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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他第一次办案
　　沈昭宁拜师后的第七日。
　　谢临渊接到了他进西厂后的第一桩案子。
　　漕粮案。
　　不算大。
　　甚至在西厂里算不得什么要案。
　　江南运往京城的三批漕粮，到了通州粮仓后，足足少了三千四百石。
　　户部报上来的说法是途中遇雨。
　　粮袋受潮。
　　又有几艘船撞坏了船舷，部分粮食落水。
　　折损虽然大了些，却也并非没有先例。
　　户部已经抓了两个押运粮官。
　　一个自尽。
　　一个认罪。
　　案子眼看就要结了。
　　偏偏魏庭舟把卷宗扔到了谢临渊面前。
　　“看看。”
　　谢临渊低头。
　　“让我查？”
　　魏庭舟坐在上首喝茶。
　　“不是。”
　　“让你学。”
　　旁边几个西厂老人听见这话，都笑了。
　　其中一个姓周的百户抱着刀，道：
　　“督主，这种案子有什么可学的？”
　　“人都认罪了。”
　　“拉出去砍了便是。”
　　魏庭舟没说话。
　　只看谢临渊。
　　谢临渊翻开卷宗。
　　第一页。
　　粮数。
　　船数。
　　押运官。
　　通州粮仓的验收记录。
　　第二页。
　　是几名船工的口供。
　　第三页。
　　天气与航程。
　　他一页一页往下看。
　　看得很慢。
　　旁边的人等得不耐烦。
　　周百户催道：
　　“看出什么没有？”
　　谢临渊没抬头。
　　“没有。”
　　周百户笑了一声。
　　“我就说。”
　　“这种案子还用查？”
　　“认罪的押运官自己都说了，是他监管不严——”
　　“他说谎。”
　　谢临渊忽然开口。
　　屋里瞬间静了。
　　周百户脸色一僵。
　　“你说什么？”
　　谢临渊把一页供词抽出来。
　　“他说第三批粮船在六月十七日夜里遇大雨。”
　　“八艘船受潮。”
　　“其中两艘船舷破损，粮袋落水。”
　　“所以损失最重。”
　　“对。”
　　周百户道。
　　“天气档里也写了，当夜有雨。”
　　谢临渊抬眼。
　　“谁说下雨就一定会湿粮？”
　　“船舱呢？”
　　“防水油布呢？”
　　“护粮的蓑棚呢？”
　　周百户皱眉。
　　“你的意思是……”
　　谢临渊没回答。
　　继续翻。
　　“这批粮从淮安起运。”
　　“按往年规矩，漕船每船装粮四百到四百五十石。”
　　“这次一共二十六艘船。”
　　“损耗三千四百石。”
　　他抬头。
　　“相当于丢了近八艘船的粮。”
　　屋里没人说话。
　　谢临渊继续道：
　　“卷宗上却说。”
　　“只有两艘船舷破损。”
　　“其余只是受潮。”
　　“受潮的粮。”
　　“为什么连一粒都没入仓？”
　　周百户愣住。
　　魏庭舟终于抬了下眼。
　　谢临渊已经翻到了最后。
　　“还有。”
　　“验粮官记录。”
　　“第三批粮到通州时。”
　　“粮袋外层潮湿，内层却干。”
　　“这说明什么？”
　　周百户下意识道：
　　“说明雨没下透？”
　　谢临渊看了他一眼。
　　“说明粮袋是后来淋湿的。”
　　一句话。
　　屋里彻底安静。
　　魏庭舟把茶盏放下。
　　“继续。”
　　谢临渊走到案桌前。
　　把几张纸并在一起。
　　“如果真是途中受潮。”
　　“雨水会从外往里渗。”
　　“越靠近船舱底部，越湿。”
　　“可验粮记录里写的是。”
　　“袋面有水痕。”
　　“袋底没有。”
　　“说明这些粮袋根本没在船舱里淋过长时间。”
　　“更像是到了某处以后，故意浇湿。”
　　周百户脸色变了。
　　“那三千多石粮……”
　　“被换走了。”
　　谢临渊道。
　　魏庭舟笑了一下。
　　“去哪了？”
　　谢临渊没急着回答。
　　他重新翻开船单。
　　每艘船都有编号。
　　载重。
　　船主姓名。
　　还有沿途停靠的码头。
　　谢临渊看了一会儿。
　　忽然伸手点在一个地方。
　　“宿迁。”
　　魏庭舟眯了眯眼。
　　“为什么？”
　　“这批船从淮安到通州。”
　　“一共停靠六次。”
　　“只有宿迁那次停了两日。”
　　“理由是逆风。”
　　“可天气档上。”
　　“那两日风向是东南。”
　　“对北上的漕船不算逆风。”
　　周百户立刻低头去看。
　　果然。
　　谢临渊又道：
　　“而且从宿迁离开后。”
　　“其中七艘船的吃水线变浅。”
　　“巡河衙门有记录。”
　　周百户一愣。
　　“吃水线？”
　　“船轻了。”
　　谢临渊淡淡道。
　　“粮少了。”
　　魏庭舟终于笑出声。
　　“好。”
　　只一个字。
　　可屋里其他人的脸色已经完全不同。
　　没人再笑谢临渊。
　　一个刚进西厂没多久的年轻内侍。
　　甚至连正式的官职都没有。
　　只靠几本卷宗。
　　便从所有人都已经认定的“受潮损耗”里，硬生生找出了一个偷粮的口子。
　　周百户却还有些不服。
　　“就算粮是在宿迁没的。”
　　“也未必是有人偷。”
　　“说不定是临时卸货……”
　　“漕粮。”
　　谢临渊看他。
　　“谁敢私自卸？”
　　周百户噎住。
　　“若没人撑腰。”
　　“船工敢吗？”
　　谢临渊问。
　　“押运官敢吗？”
　　“沿途巡河衙门敢装没看见？”
　　三句话。
　　一个比一个重。
　　魏庭舟脸上的笑慢慢淡下来。
　　“你的意思是。”
　　“不是小案。”
　　谢临渊低头看着那几张纸。
　　“从一开始就不是。”
　　当天下午。
　　魏庭舟让谢临渊跟着周百户去审人。
　　先审活着的那个押运粮官。
　　姓赵。
　　四十多岁。
　　进诏狱三天。
　　已经被打得不成人样。
　　周百户一进去。
　　直接让人把鞭子拿来。
　　“说！”
　　“三千四百石粮去哪了！”
　　赵大人趴在地上。
　　“下官不知道……”
　　“还嘴硬！”
　　周百户抬手便要打。
　　“等一下。”
　　谢临渊忽然开口。
　　周百户不耐烦。
　　“你又怎么了？”
　　谢临渊走过去。
　　蹲在赵大人面前。
　　没有问粮。
　　只问了一句：
　　“你六月十九日到过徐州没有？”
　　赵大人一愣。
　　“到……到过。”
　　“住哪里？”
　　“驿馆。”
　　“哪个驿馆？”
　　赵大人嘴唇动了一下。
　　“城南……”
　　谢临渊看着他。
　　“你撒谎。”
　　赵大人脸色瞬间变了。
　　“我没有！”
　　谢临渊站起来。
　　“你根本没去徐州。”
　　“你六月十九日在宿迁。”
　　“二十日才离开。”
　　“可你的行程记录却写你十九日晚已经到徐州。”
　　赵大人死死盯着他。
　　谢临渊继续道：
　　“有人替你改了路引。”
　　“也替你改了船期。”
　　“因为那一天。”
　　“你们在宿迁卸粮。”
　　赵大人脸色已经白了。
　　周百户看得发愣。
　　他审了半天。
　　鞭子打了几十下。
　　一句有用的都没问出来。
　　谢临渊进来不到片刻。
　　人已经慌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赵大人咬牙。
　　谢临渊却不急。
　　“没关系。”
　　“你不说。”
　　“我替你说。”
　　他走到桌边。
　　拿起一张名单。
　　“你母亲六十七岁。”
　　“妻子赵陈氏。”
　　“一儿一女。”
　　“儿子今年十四。”
　　赵大人猛地抬头。
　　“你要做什么！”
　　“别急。”
　　谢临渊语气很淡。
　　“我没说动他们。”
　　“我只是奇怪。”
　　“你一个正六品押粮官。”
　　“年俸不过百石。”
　　“你儿子去年却在京城买了一处价值三千两的宅子。”
　　赵大人额头冒出冷汗。
　　“是岳家给的。”
　　“你岳父十年前就死了。”
　　谢临渊道。
　　“死前欠着两百两外债。”
　　“哪里来的三千两？”
　　赵大人嘴唇开始发抖。
　　谢临渊把名单放下。
　　“你认的罪是监管不严。”
　　“最多一死。”
　　“可若是盗卖漕粮。”
　　“勾结地方官。”
　　“那便不是你一个人的命了。”
　　赵大人终于怕了。
　　“我没有盗粮！”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是他们逼我的！”
　　周百户眼睛一亮。
　　谢临渊却依旧平静。
　　“谁？”
　　赵大人喘着气。
　　“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
　　“每次都是有人拿户部的票签过来。”
　　“让我在宿迁停船。”
　　“粮卸走以后，会有人补上次粮和沙袋。”
　　“只要重量差不多。”
　　“到了通州，再做成受潮损耗。”
　　谢临渊问：
　　“做了几次？”
　　赵大人闭上眼。
　　“五年。”
　　周百户倒吸一口冷气。
　　五年。
　　若每年都这样。
　　那就不是三千石。
　　而是几万石。
　　甚至更多。
　　谢临渊又问：
　　“粮去哪？”
　　赵大人摇头。
　　“真不知道。”
　　“只知道卸粮的人都来自同一个粮号。”
　　“叫什么？”
　　“瑞丰。”
　　从诏狱出来。
　　周百户半天没说话。
　　走出很远。
　　他才憋出一句：
　　“你怎么知道他儿子买了宅子？”
　　谢临渊脚步没停。
　　“卷宗里有。”
　　周百户愣住。
　　“哪一页？”
　　“附件第十七页。”
　　“家产登记。”
　　周百户：“……”
　　他压根没看。
　　准确来说。
　　西厂里大多数人办案。
　　先看供词。
　　再看人犯。
　　不认？
　　打。
　　还不认？
　　继续打。
　　总能打到认。
　　可谢临渊不一样。
　　他先看账。
　　看路。
　　看天气。
　　看船。
　　甚至连一条不该变浅的吃水线都没有放过。
　　周百户第一次真正认真看他。
　　“你以前办过案？”
　　“没有。”
　　“那你怎么会这些？”
　　谢临渊淡淡道：
　　“我父亲管过粮道。”
　　“小时候看过账册。”
　　周百户一怔。
　　这才想起来。
　　谢家没倒以前。
　　谢临渊并不只是一个靠家世横行京城的公子哥。
　　他十七岁入御前。
　　十八岁跟军出征。
　　谢家那些真正要紧的东西。
　　他都学过。
　　只是从前没人觉得那些本事会用在西厂。
　　如今看来。
　　不是不会。
　　只是以前不屑。
　　瑞丰粮号当夜被查封。
　　账房没来得及烧完账本。
　　西厂的人抢出半箱残账。
　　谢临渊坐在灯下。
　　一页页拼。
　　别人看得眼睛发疼。
　　他却一直看到天亮。
　　第二日。
　　一张完整的粮路图被摆在魏庭舟桌上。
　　淮安。
　　宿迁。
　　徐州。
　　通州。
　　每个码头。
　　哪一次卸粮。
　　哪个粮号接手。
　　银子最后流向哪里。
　　全被谢临渊串了起来。
　　最后的银子。
　　进了户部右侍郎的小舅子名下。
　　案子查到这里。
　　已经不是漕粮损耗。
　　而是户部官员侵吞漕粮。
　　牵涉地方官吏二十余人。
　　魏庭舟看完。
　　许久没说话。
　　谢临渊站在下首。
　　脸上没有得色。
　　像只是做了一件普通的事。
　　魏庭舟忽然问：
　　“你知道为什么我把这案子给你吗？”
　　谢临渊摇头。
　　魏庭舟道：
　　“因为所有人都觉得它已经结了。”
　　“人犯认罪。”
　　“账目对得上。”
　　“户部也愿意赔粮。”
　　“一个死了。”
　　“一个等着砍头。”
　　“谁都觉得没有再查的必要。”
　　他看着谢临渊。
　　“可西厂若只会抓别人送到嘴边的人。”
　　“那跟刑部有什么区别？”
　　谢临渊没有说话。
　　魏庭舟把那张粮路图推回去。
　　“记住。”
　　“刀只能杀人。”
　　“脑子才能让别人替你杀人。”
　　谢临渊垂眸。
　　“记住了。”
　　魏庭舟看他片刻。
　　忽然笑了一声。
　　“从今日起。”
　　“漕粮案交给你。”
　　旁边几个人全愣了。
　　周百户更是脱口而出：
　　“督主，他才进西厂多久？”
　　魏庭舟抬眼。
　　“怎么？”
　　“你不服？”
　　周百户顿时不敢说话。
　　魏庭舟重新看向谢临渊。
　　“谢临渊。”
　　“别让我看走眼。”
　　谢临渊接过卷宗。
　　“是。”
　　傍晚。
　　他从西厂出来时。
　　外头又开始落雪。
　　门口停着一辆熟悉的马车。
　　帘子掀开。
　　沈昭宁探出脸。
　　“谢临渊。”
　　他脚步顿住。
　　“你怎么来了？”
　　“师父让我来抓药。”
　　她晃了晃手里的药包。
　　“顺路等你。”
　　谢临渊走过去。
　　沈昭宁看见他怀里的卷宗。
　　“你今天办案了？”
　　“嗯。”
　　“难吗？”
　　谢临渊想了想。
　　“还行。”
　　沈昭宁忍不住笑。
　　她前世听过无数关于谢临渊的传闻。
　　说他心狠。
　　说他杀人不眨眼。
　　说他靠着魏庭舟一路往上爬。
　　可直到这一世。
　　她才真正看见。
　　这个男人后来能走到一人之下的位置。
　　从来不只是因为够狠。
　　他记性好。
　　能看账。
　　能识人。
　　在所有人都盯着“谁有罪”的时候。
　　他会先问一句哪里不对？
　　沈昭宁忽然觉得有些骄傲。
　　她隔着车窗看他。
　　“谢临渊。”
　　“嗯？”
　　“你以后一定会很厉害。”
　　谢临渊看她一眼。
　　“怎么突然拍马屁？”
　　“我认真的。”
　　她笑。
　　“很厉害很厉害。”
　　厉害到有一天。
　　满朝文武听见他的名字都会害怕。
　　厉害到所有人都说他走到那个位置，是因为心狠手辣。
　　可沈昭宁现在知道了。
　　不是。
　　谢临渊能成为后来的九千岁。
　　不是运气。
　　也不是单靠一把刀。
　　而是因为他本来就有站到高处的本事。
　　第22章 第一次审人
　　谢临渊进刑房时，曹成正向狱卒讨茶。
　　“隔夜的也往我跟前端？去换。”
　　那碗水被推到桌沿，晃出来一小片。狱卒没有接，转头望向门口。
　　谢临渊跨过门槛。
　　昨夜查封瑞丰粮号，拿到的账目已经过了魏庭舟的眼。今早，曹成便从户部右侍郎的别院里被带了出来。
　　他身上的锦袍还没换，腰带撤了，衣襟松垮地搭在肚腹上。看见周百户，他挪了挪身子；等看见走在前头的谢临渊，又靠回椅背。
　　“西厂没人了？”
　　周百户把案卷放在桌上。
　　“坐好。”
　　曹成没理他，目光在谢临渊脸上绕了一圈，落到领口。
　　“我当是谁。谢家的小公子。”
　　谢临渊拉开椅子坐下。伤处被衣料牵扯，疼得他腰背绷了一下。他将右腿向前放了半寸，打开卷宗。
　　曹成笑出了声。
　　“从前在席上，你连酒都不肯敬我一杯。如今倒好，穿上这身皮，给魏庭舟看门来了。”
　　纸页有一角烧焦了。谢临渊捏着完好的地方，摊平。
　　“瑞丰粮号是你的？”
　　“是又如何？”
　　“六月十九日，宿迁收的那批粮，谁让你接的？”
　　曹成偏过头，朝门外喊：“叫个能说话的人来。”
　　周百户上前一步，手已握住鞭柄。
　　谢临渊抬手挡住。
　　曹成看见这个动作，嘴角扯得更开。
　　“怎么，还指望我给你留脸？”
　　他往前探了探身。
　　“一条阉狗，也配审我？”
　　谢临渊闻到了他嘴里的隔夜酒气。
　　那两个字落进耳朵，并不新鲜。净身房里有人这样叫过，领衣服的时候也有人叫。
　　他没有去摸桌上的镇纸，只把被风吹起的账页压住。
　　曹成盯着他的手。
　　谢临渊把水碗往旁边挪了些，免得浸湿残账。
　　“你在等你姐夫。”
　　曹成靠回去。
　　“知道就好。”
　　谢临渊取出一张呈文，放到他面前。
　　“这是他今早送进西厂的。你先看完。”
　　曹成没伸手。
　　谢临渊也没催，翻开另一册账，找到昨夜折过角的那一页。
　　刑房里只剩纸张摩擦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对面响起锁链声。
　　曹成将呈文拖了过去。起初还只用两根手指捏着，读到中间，他的另一只手压上纸面。
　　谢临渊留意着那只手。
　　指甲修得齐整，食指上有一道被戒指勒出的白痕。
　　白痕向下挤了一截，他在攥拳。
　　“假的。”
　　谢临渊将呈文末尾转向他。
　　落款处盖着印，旁边是户部右侍郎亲笔所书的名字。
　　“你替他办了五年的事，认不出他的字？”
　　曹成的眼睛停在落款上。
　　谢临渊昨夜已经看过这份呈文。上头写得十分清楚：曹成借姻亲之名，私设粮号，勾结漕运官吏；府中失察，待有司查明，绝不姑息。
　　没有求情。
　　连“从轻”二字都没有。
　　曹成把纸往桌上一掷。
　　“不过是避嫌。”
　　他的嗓门比方才更响。
　　“朝里办事的规矩，你懂什么？越是亲戚，越不能护在明面上。他若真不管我，还犯得着递这道呈文？”
　　谢临渊抽出一页残账。
　　纸面焦黄，下半截烧没了，剩下的几行字还认得清。
　　“五月初九，银八千两，付曹东家。”
　　曹成扫了一眼。
　　“生意往来。”
　　“六月初二，银一万二千两，付曹东家。”
　　“你把整本账拿来，我逐笔讲给你听。”
　　谢临渊将第三张纸摆下。
　　这张是清早从别院取来的收据，边角平整，红色手印压住了最后一个字。
　　曹成的手停在半空。
　　谢临渊问：“这也是生意往来？”
　　纸上写着借银归还，数目与瑞丰账上的两笔出银分毫不差。收款人是曹成，交款处记的是侍郎府。
　　曹成把那张收据抓起来，凑到眼前。
　　“不对。”
　　他来回看了两遍，指腹用力擦过自己的手印。
　　“这笔不是……”
　　话断在那里。
　　谢临渊等他往下说。
　　曹成抬头看了一眼周百户，嘴唇抿住了。
　　谢临渊把残账推近，放在收据旁边。
　　“粮号说银子给了你。侍郎府也说银子给了你。”
　　他看着曹成。
　　“你签字的时候，没问过为什么两边都要留你的名字？”
　　曹成的呼吸重起来。
　　谢临渊没有替他解释。
　　昨夜拼账时，他在这几笔银钱上停了许久。
　　瑞丰送出的银子明明进了别院，别院留存的凭据却将收款人换成了曹成。
　　凭据是真的，手印也是真的，只是银钱转过几道手，纸上便只剩下一个能被追究的人。
　　若曹成仍不肯说，那就继续查经手银钱的管事。
　　可坐在对面的人，显然比他更清楚这些凭据意味着什么。
　　曹成把收据翻过来，又翻回去。
　　“他叫我签的。”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谢临渊看了一眼书吏。
　　书吏蘸了墨。
　　笔尖刚碰到纸，曹成便猛地伸手：“不许记！”
　　铁链撞上桌脚，水碗滚落在地，碎了。
　　周百户按住刀柄。
　　谢临渊坐着没动。
　　水溅到靴面上，凉意透过皮革。他把卷宗往里移了一寸，等曹成重新坐稳。
　　“我没说什么。”曹成喉头滚动，“我是说，他府里的管事叫我签的。银子到底怎么走，我还得想想。”
　　谢临渊合上账册。
　　“可以。”
　　他转向书吏。
　　“记到这里。将侍郎府交来的凭据逐份封存，经手的人，一个一个提。”
　　曹成盯住他。
　　“你去哪？”
　　“查银子。”
　　“你把话说清楚！”
　　谢临渊起身时，伤口又扯了一下。他扶住桌沿，等那阵疼过去，才收起案卷。
　　曹成拽着铁链站起来，椅子被撞得后退。
　　“我姐姐呢？她没递话？”
　　谢临渊看向他。
　　“送呈文的人没提。”
　　“你没问？”
　　“我审的是漕粮案。”
　　曹成张着嘴，半晌没出声。
　　谢临渊拿起那张收据，他却伸手死死压住。
　　纸下传来细碎的颤动。
　　“这张不能算。”
　　“为什么？”
　　“我没拿这笔钱。”
　　谢临渊没有抽纸。
　　“那谁拿了？”
　　曹成望向刑房的门。
　　门外两名番役站着，廊下有人走过，靴底带进雪水。那脚步没有停，径直往另一头去了。
　　曹成等了几息，回头时，眼角绷出几道细纹。
　　“你能保我？”
　　“不能。”
　　谢临渊答得很快。
　　曹成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谢临渊低头看着被他压住的收据。
　　“但你替谁交的银子，我会查。查实了，供状上就写谁。”
　　曹成仍攥着纸。
　　谢临渊将手松开。
　　“你姐夫已经替自己说完了。你还准备只骂我？”
　　铁链拖过桌角。
　　曹成绕出来时绊了一下，膝盖磕在地砖上，闷响清楚得让书吏停了笔。
　　没人踢他。
　　周百户握着鞭子的手还垂在身侧。
　　曹成却没有起来。
　　他往前挪了半步，伸手去抓谢临渊的衣摆，抓到一半，又缩回去。
　　“谢大人。”
　　方才那句骂声还像留在墙上。
　　谢临渊垂眼看他。
　　“银子送进了南城别院。”曹成喘着气，“后罩房第三间，屋里有个夹柜。钥匙在管事身上，他姓冯，左耳缺了一块。”
　　书吏提笔疾写。
　　“谁让你接漕粮？”
　　“也是他。票签从他手里过，我只管叫粮号收货。”
　　“原票在哪？”
　　曹成抹了一把嘴。
　　“烧了。”
　　谢临渊没接话。
　　曹成赶紧补道：“不是全烧了！留了两张，在我外宅。我怕他们日后翻脸，没敢一张不留。”
　　“地址。”
　　曹成说了。
　　谢临渊让书吏复述一遍，再问他藏在哪里、用什么包裹。曹成逐一答了，前后没有改口。
　　周百户已叫来番役。
　　“照他说的去取。别惊动旁人。”
　　人领命出去，曹成的肩膀才塌下来。
　　他撑着地砖想起身，试了两次，都没能站稳。
　　谢临渊示意狱卒把椅子扶过来。
　　曹成坐上去，不再要茶，只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我还知道一件事。”
　　谢临渊重新坐下。
　　“说。”
　　“先前死的那个押粮官，不是自己寻死。”
　　书吏的笔停了。
　　谢临渊记得卷宗上的名字，也记得那份验尸记录：腰带悬梁，颈有缢痕。
　　“你看见了？”
　　“没有。”曹成急忙摇头，“冯管事来找我办过事，叫我写一张欠据，落那个押粮官的名。说是他借了瑞丰的银子，还不起，怕事情败露，这才寻了短见。”
　　“欠据呢？”
　　“还没送去，你们就封了粮号。”
　　谢临渊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叫书吏记清。
　　曹成盯着他的笔。
　　“谢大人，我说这些，你得让我活着把供词录完。”
　　“为何这么说？”
　　曹成的眼睛又转向门外。
　　谢临渊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廊下空着，只有方才那两名番役。
　　曹成压低声音。
　　“那张欠据，是人死了以后才找我补的。我当时问了一句，人都进了诏狱，怎么还——”
　　他咽了口唾沫。
　　“冯管事说，里头有人。”
　　谢临渊握笔的手没有动。
　　“名字。”
　　“他没说。”
　　曹成俯下身，锁链在脚边堆成一团，“可我被带进来的时候，听见有人叫过他。”
　　“叫什么？”
　　曹成嘴唇动了动。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狱卒提着食盒停在门口，朝里躬身。
　　“曹爷，府上送饭来了。”
　　曹成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他抓住谢临渊的桌脚，手背青筋撑起，喉咙里挤出一点破音。
　　“就是他。”
　　第23章 谢家旧印
　　谢临渊先看了一眼食盒。
　　漆面湿着，盒盖上积了几粒没化的雪。那狱卒站在门槛外，听见曹成那句“就是他”，提盒的手换了个位置。
　　“搁下。”
　　狱卒没动。
　　谢临渊抬眼：“要我说第二遍？”
　　“这饭是曹家送来的，小的只是——”
　　“谁接的，谁验的，记在哪一页？把册子一并拿来。”
　　狱卒的目光越过他，投向桌边的周百户。
　　谢临渊合上卷宗。
　　“看他做什么？”
　　那人退了一步。
　　周百户已经过去，扭住他的胳膊，将人按在门框上。食盒向下一坠，谢临渊伸手托住底，伤处被扯得一疼，手腕险些没撑稳。
　　狱卒的脸擦过门框，嘴里还在喊：“周大人！小的犯了什么事！”
　　“让你拿册子，你往外退什么？”
　　周百户卸下他的腰牌，扔到桌上。
　　孙六。
　　谢临渊记住名字，将食盒放稳，没有揭盖。
　　“单独关。饭菜连盒封好，叫人验。今日谁准他进来的，先留下问话。”
　　“是。”
　　直到孙六被押过廊道，曹成还抓着桌脚。
　　谢临渊低头看他。
　　“你怎么认得？”
　　“进来那会儿，冯管事在值房里见过他。”曹成嘴唇打着哆嗦，“叫的就是孙六。我听见了。”
　　“见面说了什么？”
　　“门关着，没听清。后来他给我送水，说府里已经打点好了，让我熬两日。”
　　谢临渊看向书吏。
　　笔尖落下，曹成跟着瑟缩了一下。
　　“水喝了？”
　　“喝了。”
　　曹成抬手摸住自己的喉咙，指节压得发白。
　　“我是不是……”
　　“眼下没有证据说饭菜有问题。”
　　谢临渊将他的手拨开。
　　“你只说亲眼见过、亲耳听过的。孙六做过什么，由我查。”
　　曹成张着嘴，喘了几口气，才扶着椅子爬起来。
　　谢临渊把先前录的供词推过去。
　　“从头看。有错就改，漏的补上。”
　　这一次，曹成没有讨价还价。
　　他捧着纸，一行一行地读。读到交银的地方，添了一个车夫的名字；读到南城别院，又说后门不走正账，冯管事每次都让人在巷口换车。
　　谢临渊逐一问清。
　　更筹响过一遍，曹成终于按下手印。
　　去外宅搜票签的人也回来了。
　　两名番役带回一只窄木匣，里面放着个油布包。
　　“照供词找的，西厢第二排地砖下头。起砖时叫宅里的老仆看着，人也带回来了。”
　　谢临渊没有接，先问曹成：“你怎么包的？”
　　“旧油布，里头衬两层纸。扎的是蓝线，打了两个死结。”
　　桌上的油布包正是如此。
　　蓝线勒进布里，沾着些干泥。谢临渊让书吏记下，取刀割断了线。
　　两张票签。
　　纸边已经起毛，一张右上角有虫咬的小孔。
　　正面所填船号，与赵粮官供出的七艘粮船相合。
　　谢临渊将它们同案卷里的船单并在一处，核过数目，翻到背面。
　　他的手停住了。
　　纸背偏下，有一枚朱红小印。
　　不过指节大小，盖得很实，红泥浸进纸纹。印边缺了一块，四个篆字挤在方框里。
　　谢氏私记。
　　谢临渊没有出声。
　　刑房里炭烧得足，方才他后颈还出着汗，衣领贴在皮肤上。眼下那一点湿意却凉了起来。
　　他把票签往灯下挪。
　　没有看错。
　　小时候，他够不着父亲的书案，总要踩在脚踏上，伸手去摸那个紫檀印匣。
　　有一次沾了满指印泥，蹭在父亲新写的字上，被提到水盆边洗了半晌。
　　父亲用来扣住他腕子的那两根手指，指腹有硬茧。
　　谢临渊屈起食指，压住纸角。
　　“这印，谁盖的？”
　　曹成凑过来，只看一眼便点头。
　　“对，就是这个。有这枚印，粮号才收货。”
　　谢临渊抬头。
　　曹成被他看得往后缩了缩。
　　“我照规矩办事。冯管事说，官票只管过码头，送到粮号的票背上，还得认这个。”
　　“谁定的规矩？”
　　“冯管事。”
　　“什么时候开始？”
　　“今年这趟粮。往年只验官票。”
　　谢临渊重新看向那四个字。
　　父亲管过粮道。
　　这一点，他昨日在西厂说过。周百户问起他为何会看船单、核粮账，他没有隐瞒。
　　他听见周百户走近的脚步。
　　“怎么了？”
　　谢临渊将另一张票签翻过来。
　　背面也有。
　　同样的红泥，同样的缺口。
　　周百户俯身辨了片刻，目光停在第一个字上。
　　“谢……”
　　谢临渊抬手，拦住他往下说。
　　曹成已经看过来了。
　　谢临渊把两张票签分开放好：“你见过盖印的人？”
　　“见过。”
　　“什么模样？”
　　“比我高一些，穿青布衣裳。天黑，我没细看。”
　　“你亲自接的？”
　　“是。那日卸货出了岔子，船上少装了几袋压舱的东西，我得过去盯着。”
　　“你看见他盖印，还是只看见票上有印？”
　　曹成喉头动了动。
　　“看见他盖。”
　　谢临渊盯着他的嘴，等了片刻。
　　“想清楚。”
　　“这事我记得。”曹成攥住膝头的衣料，“他把票签压在灯台旁边，从袖子里拿出个小匣子。我先接了票，他拦着不让走，翻过来补了这一下。”
　　“说过什么？”
　　“说往后认这个，少问。”
　　书吏写到这里，抬头等着。
　　谢临渊没有再问。
　　灯芯烧出一截焦花，亮光往下一缩。票签背面的印也暗了些。
　　他伸手拨亮灯，把纸举近。
　　周百户看着他的手。
　　谢临渊察觉到，便将票签放回桌上。
　　“去把查封粮号的清单拿来。我要看有没有印匣、印泥。”
　　周百户没有走。
　　谢临渊望向他。
　　“我叫人取。”周百户说。
　　他转身吩咐番役，等脚步声远了，才压低声音问：“是你家的？”
　　谢临渊的舌根发紧。
　　“像。”
　　“认得准么？”
　　“单凭印文，认不准。”
　　周百户看了眼曹成，又看了眼书吏手里的笔。
　　谢临渊将票签转回正面。
　　“继续录。问接粮那晚有谁在场，一个也别漏。”
　　曹成开始报名字。
　　粮号的二掌柜，码头雇来的脚夫，还有管着灯油、在门口收筹牌的老头。
　　谢临渊听着，间或补问一句。
　　其中三个人已在押，另外两人还没找到。船上的赵粮官能不能认出那个青衣人，也得再提来核对。
　　他将这些名字记在旁纸上，笔尖写到最后，墨已经干了。
　　他又蘸了一次。
　　周百户没有催他。
　　直到曹成被转进另一间牢房，刑房里只剩下他们与书吏，周百户才伸手点了点票签。
　　“这个总要报督主。”
　　“报。”
　　谢临渊答完，自己也听见喉咙里的哑意。
　　“原票单封。谁经手、什么时候取出来，都写清楚。曹成这一段口供另抄一份，一并送去。”
　　周百户点头，拿过封纸。
　　谢临渊按住他的手。
　　“等一等。”
　　他把灯端近了。
　　方才他认出那四个字，目光一直落在印文中央。如今再看，印框右下方的缺口有些异样。
　　缺得太深。
　　连着“记”字末尾那一笔，也断了。
　　他从右边换到左边看，手指伸过去，在将要碰到朱印时停住。
　　这处断口，他见过。
　　不是在父亲书案上。
　　谢临渊后背抵住椅背，伤处被压了一下。他没有挪开。
　　那夜谢家门前也下着雪。
　　查抄的人把书房里的东西搬出来，堆在石阶下。印匣摔开，青田石印滚到他脚边。他俯身去捡，一只靴子踩住了他的手。
　　刀鞘随后砸下来。
　　他先听见石头裂开的声音，才觉出指骨上的痛。
　　那块崩掉的石角，夹在他无名指和小指之间。后来他被拖走，手掌从石阶上擦过去，碎屑留在血里。
　　他见过那方缺了角的印。
　　查抄官将它捡起，装进匣子，连同从父亲书房收出的私契一起封走。
　　“临渊？”
　　周百户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谢临渊看着自己的手。
　　无名指根还有一块没长平的疤。
　　他将手收回袖中，问：“曹成刚才说，哪天见人盖的印？”
　　周百户皱眉，拿起口供。
　　“六月十九。跟卸粮是同一天。”
　　谢临渊翻过票签。
　　正面落款也是六月十九。
　　那时候谢家还没有被抄，父亲还坐在书房里。这方印好好地放在紫檀匣中，印角完整，连一道裂纹都没有。
　　他再将纸翻回来。
　　朱印右下方，那个深入印文的缺口清清楚楚。
　　六月的票签，盖着入冬后才摔坏的印。
　　谢临渊把两张票签并排放下。
　　“把曹成带回来。”
　　周百户走到门口，他又叫住了他。
　　“先别提谢家。让他把盖印那一晚，从进门起，重新说。”
　　“你发现什么了？”
　　谢临渊没有立刻答。
　　他记得查抄官封匣时，曾有人捧着册子逐件唱名。唱到父亲的私印，对方专门添了一笔，随后把匣子交给了等在廊下的内侍。
　　那只匣子，要送进宫。
　　如今匣里的印，出现在了曹成藏了几个月的粮票上。
　　而曹成方才咬定他亲眼看着人盖的。
　　第24章 证人死了
　　曹成第二次说到灯台时，谢临渊打断了他。
　　“灯是谁端来的？”
　　“粮号管灯油的老头。”
　　“名字。”
　　“邵平。前头报过的。”
　　谢临渊翻回口供，找到那个名字。
　　曹成舔了舔嘴唇，又道：“来的那个人认得他，叫他邵书办。我还笑过一句，说他藏着本事，倒在我这里挣添灯油的钱。”
　　“邵平怎么答的？”
　　“他说早不当差了，混口饭吃。”
　　谢临渊在名字旁画了一道。
　　“他看见盖印没有？”
　　“灯就是他扶着的。”
　　曹成说完，往两张票签上瞥了一眼。
　　谢临渊将纸翻扣过去。
　　“那晚的灯亮不亮？”
　　“还行。”
　　“你能看清印上的字？”
　　曹成张了张嘴。
　　谢临渊等着。
　　“……不能。”曹成垂下头，“我只知道得有那一下。拿回来也没细辨过。”
　　所以，曹成见过有人盖印，却不能证明眼前这两枚朱印就是当晚盖下的。
　　谢临渊让书吏补上这句，重新落供。
　　至少不用再绕着六月的那一晚问了。票签可能被人动过，得先找到认得盖印人的邵平。
　　周百户俯身看了一眼口供。
　　“早上去粮号拿人，他不在。账房说这人腿不好，入冬便回京歇着了。”
　　“住哪里？”
　　曹成报了个巷名。
　　“北槐巷，卖炭那家的后院。我让人去那里送过工钱。”
　　谢临渊抽出一张空纸，写下地址，交给门外的番役。
　　“先去守着，别让人走。见着邵平，护住他。我随后到。”
　　他又叫住另一个人。
　　“去催查抄谢府的经手名册。拿到后，直接送去北槐巷。”
　　他说到“谢府”二字，曹成抬起头。
　　谢临渊已经将原票装进纸袋，亲手封了。
　　北槐巷窄，马进不去。
　　谢临渊在巷口下马，看见先来的番役正站在炭铺后门。
　　“人找到了。”
　　他脚下一快。
　　“在哪？”
　　“里头那间。门插着，叫了一声，听见有人应，后头便没动静了。”
　　谢临渊越过他，看向门下。
　　有水。
　　一道湿痕从门缝里淌出来，贴着砖缝，积在门槛低处。
　　“你来以前，可有人进去过？”
　　番役还没答，炭铺掌柜先开了口。
　　“有两个。说找他问旧账，穿得齐整，我当是衙门的人……”
　　“什么时候走的？”
　　“不曾见出来。”
　　谢临渊转头。
　　“守后门。”
　　周百户已一脚踹向房门。门闩撞裂，碎木落地，谢临渊闻到一股混在炭气里的血腥味。
　　桌上的水壶倒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坐在地上，背抵床沿，身下压着半截断绳。他听见动静，眼珠转向门口，脚后跟在地上蹭了一下。
　　谢临渊蹲到他身旁。
　　“邵平？”
　　那人点头，手从腹前抬起，想抓他的袖子。
　　衣襟下露出一片深色，血已经浸透棉絮。
　　“叫郎中。”
　　谢临渊接住那只手，用帕子压住他腹前的伤处。
　　邵平倒抽一口气，肩膀向上耸。
　　“别搬他。”谢临渊对番役道，“拿干净布来。”
　　周百户翻过后窗。外头传来落地声，接着是几句短促的喝问。
　　邵平听见声音，手指收紧了。
　　“不是我……”
　　谢临渊凑近。
　　“什么不是你？”
　　“匣子……我没碰匣子。”
　　谢临渊压着伤口的手没有松。
　　“什么匣子？”
　　邵平嘴唇翕动，气从齿缝里漏出来。他试着抬头，后脑抵住床沿，又滑了下去。
　　谢临渊伸手托了一把。
　　“你先别急着说。郎中就来。”
　　“谢家的。”
　　那只抓着袖口的手，用力扯了他一下。
　　“我只抄册……他们问匣子，我没碰……”
　　谢临渊喉咙一紧。
　　“谁问的？”
　　邵平望向窗户。
　　谢临渊跟着看了一眼。窗闩搁在桌上，窗框内沿有半只湿鞋印。
　　他收回目光。
　　“方才那两个人？”
　　邵平没有点头。
　　他的嘴张着，胸口却迟迟没有再起伏。谢临渊俯低身，听见一声很轻的抽气，又等了一息，什么也没等到。
　　“邵平。”
　　他叫了一声。
　　袖口上的手松开了。
　　谢临渊仍托着他的后脑。掌心里有几根干硬的白发，邵平的嘴停在半张的位置，眼睛还朝着后窗。
　　郎中提着药箱冲进门，被门槛绊了一下。
　　谢临渊给他让出地方。
　　那人按了颈侧，又翻开眼皮，俯身听了听，最后去掀染血的棉衣。
　　谢临渊看着他的手。
　　“如何？”
　　郎中没有答，拿过旁边的旧被，盖到邵平肩上。
　　“已经没了。”
　　谢临渊蹲在那里，腿上旧伤一阵阵发紧。
　　方才那只手还有力气扯住他。
　　他松开被血黏住的帕子，将邵平的头靠稳，才扶着床沿站起来。
　　旁边的番役低声道：“属下该早些破门。”
　　谢临渊望向他。
　　“你听见他应的是什么？”
　　番役嘴唇发白。
　　“没听清，像是……应了一声。”
　　“隔了多久？”
　　“属下再叫，他就不出声了。大人来时，我正要去问掌柜，有没有旁的门。”
　　谢临渊闭了闭眼，指尖还沾着血。
　　“原样记。谁先到的，何时叫门，听见什么，都记下来。”
　　他睁开眼。
　　“以后这种时候，不必等我。”
　　后窗通着一条运炭的小道。
　　周百户回来时，靴上沾了黑泥。
　　“外头接着三条巷子，没追上。留人查了。”
　　谢临渊点头，走到桌边。
　　桌上摆着半碗冷粥。箱柜全开着，几件衣服被踩在地上，装针线的小竹筒滚到床脚。
　　墙边的炭盆里有纸灰。
　　谢临渊拿火钳拨开上层，底下压着一块未烧透的硬纸。只剩“收讫”二字，旁边半枚手印，辨不出是什么凭据。
　　他没有再翻动，让人连盆端走。
　　周百户望着邵平的尸身。
　　“也是为了粮票？”
　　谢临渊看向床边那截绳子。
　　邵平两只手腕上，各有一道勒进肉里的红痕。绳子是被割断的，断口散在右手旁。
　　“他没提粮。”
　　谢临渊道。
　　“他以为我也是来问匣子的。”
　　周百户转过脸。
　　谢临渊用干净布擦手。血钻进指甲里，擦不掉。
　　“他说，谢家的匣子。他只负责抄册。”
　　外头响起脚步声。
　　取名册的番役到了，怀里捂着一个油纸封。谢临渊接过来，放在桌上拆开。
　　里头是查抄谢府时，经手收物、验封、押送各人的登记。
　　第一张，他就认出了父亲书房的字号。
　　再往后，是经手的人。
　　谢临渊的手指停在一行字上。
　　邵平，掌册。
　　旁边还有一个名字。
　　陈世恩，监封。
　　他把那一行从头读到尾，又翻回前一页，核对日期。
　　周百户也看见了。
　　“陈世恩？”
　　谢临渊想起漕粮案卷里那份验尸记录。
　　那个先于赵粮官认罪、死在诏狱里的押运官，就叫陈世恩。
　　曹成说过，陈世恩死后，冯管事才找他补写欠据，想将死因落在惧罪自尽上。
　　谢临渊把两个人的名字压在掌下。
　　一个替谢家封过匣。
　　一个记过匣里的东西。
　　陈世恩死了，邵平也死了。
　　他方才赶来问的是六月的粮票，邵平临死前急着辩解的，却是谢家被抄的那一夜。
　　“还有几个？”他问。
　　番役道：“册上这一处，一共四人。属下顺着问了，其中抬匣子的郑禄，役籍上销了名。”
　　“为什么？”
　　“死了。说是九日前失足坠井。”
　　谢临渊抬头。
　　“谁说的？”
　　“户部值房给的回话。具体情形，尚未查。”
　　“去查。”
　　谢临渊将名册交给书吏，让他抄出郑禄的姓名、住址和当差处。
　　“尸首埋在哪里，谁验的，谁报的死，都问清楚。别只带回‘失足’两个字。”
　　番役领命出去。
　　周百户往桌边靠近一步，声音压了下来。
　　“三个人，都经手过那只匣子。”
　　谢临渊没有接话。
　　他看着邵平露在被外的手。指腹沾着旧墨，右腕勒伤处破了皮，棉袄袖子磨得发亮。
　　那两个人进屋以后，先绑住了他。
　　问了匣子。
　　翻了柜子，烧了纸。
　　直到听见有人叫门，这间屋里才再没有回答。
　　谢临渊捏紧了手里的布。
　　他此前以为，有人偷用谢家的印，给漕粮案补上一层罪证。如今看来，补票的人还在找东西，也在找当年看过那些东西的人。
　　谢家已经被抄了。
　　这些人却仍不肯停手。
　　他低头，把名册翻到最后。
　　“剩下一个是谁？”
　　周百户伸手来扶卷起的纸边。
　　谢临渊先看见了役牌号。
　　丙字十七。
　　他今早见过。
　　那块牌子从送饭狱卒腰间卸下，被周百户扔到审讯桌上，正面朝着他。
　　他的目光移到役牌号前面。
　　押送封匣入内廷——孙六。
　　周百户的手停住了。
　　谢临渊将名册合拢，拿起外袍。
　　“留人守住这里，谁来领尸，都先扣下。”
　　他跨过门槛，朝巷口走。
　　“备马，回诏狱。”
　　那只送进宫的封匣，还剩最后一个经手人。
　　人是他亲自抓住的。
　　如今正关在能让陈世恩“自尽”的地方。
　　第25章 男主被伏击
　　谢临渊踩上马镫，腿却没抬起来。
　　衣料黏在伤处，扯动时像揭开了一层皮。他攥住鞍桥，试了第二次，才把身体送上去。
　　周百户在旁边伸出手，没碰着他，又收了回去。
　　“我先回去，你乘车。”
　　“孙六是你押的。牢里见着你，才肯开门。”
　　谢临渊扣好外袍，手探进衣下，将勒着伤处的腰带放松一孔。
　　“走近路。”
　　随行的三名番役跟上来。最后那人怀里还抱着从炭铺带出的卷宗，翻身上马前，先把油纸封塞进了前襟。
　　雪水沿着屋檐往下滴。
　　谢临渊认得这一带。少年时去北边校场，抄近路就走河沿，过了石桥，能少绕两条街。他催马拐进去，看见桥头横着一辆货车。
　　车上垒着柴捆，两个穿短褐的人站在旁边。
　　“让一让！”前面的番役扬声，“官差过路！”
　　其中一人抬起头。
　　谢临渊的目光落在车轮下。
　　轮子没有陷进泥里，车轴也好好的。右轮前后各塞着一块木楔，把车卡得纹丝不动。
　　那人右手伸进柴捆。
　　“伏下！”
　　谢临渊扯住缰绳，身体已经贴向马颈。
　　弦响。
　　前头的马猛地扬起，叫声堵在喉间。马上的番役栽下来，左肩撞地，半截箭杆挂在衣袖外。
　　第二支箭擦过谢临渊的耳侧，钉进身后的墙。
　　他来不及看伤者，先将右脚脱出马镫，翻下马背。落地时膝头一软，下腹那处疼得他眼前发黑。
　　周百户揪住他的后领，把人带进米铺门边。
　　“进去！”
　　铺门紧闭，门洞只容得下两三个人。谢临渊反手抓住周百户的胳膊。
　　“把人拖过来。”
　　倒地的番役还在爬。他的左臂使不上力，右手抠着砖缝，伤马踢蹬的后蹄几次擦过他的脸。
　　谢临渊探出身，抓住那人的腰带。
　　一支箭落在手边。
　　砖屑崩上手背，他没有松，借着后头两人的力，将伤者拖过门槛。伤者的靴子掉了一只，血顺着空荡的袖管往下淌。
　　对面茶棚上方，有扇窗开了。
　　窗后的人举起弩。
　　“上头！”
　　周百户将谢临渊按到门柱后，弩矢砸进木头，尾羽还在颤。
　　桥头的三个人已经拔出刀。后路也有两个人靠上来，其中一个握着短斧，沿街踢开碍脚的竹筐。
　　谢临渊伏在门边，听见自己的呼吸撞在领口上。
　　刚才拐进来时，茶棚没有客，米铺没开门。两头的巷子都静着。他只顾着赶回去，直到看见车轮下的木楔，才觉出不对。
　　周百户抽刀迎住扑来的斧头。
　　铁刃撞在一处，震得门板发响。
　　“往里撞门！”周百户喊。
　　年轻番役拿肩撞了一下。里面上着粗闩，门只晃了晃。
　　谢临渊看向桥头。
　　货车旁的弩手没有上前。他半跪在柴捆后，把弩托在车板上，正等门洞里有人露头。
　　对面楼上那支刚射完，桥头这支便抬了起来。
　　两个人轮着射。
　　谢临渊伸手摸向腰间。刀还在，刀柄被外袍压住。他扯开衣襟，刚握住柄，周百户便被逼退了半步。
　　另一个刀手从斧手身后挤进来，刀尖直奔他腹下。
　　地方太窄，退一步就是伤者。
　　谢临渊侧过腰，左手压住对方持刀的腕子。
　　刃口割开掌缘。
　　疼意窜上手肘，他抓得更紧，右手拔刀。刀身没能全出鞘，撞在门柱上，卡了一瞬。
　　那人咧开嘴，膝盖已经顶过来。
　　谢临渊松开刀鞘，把右肩整个压进对方怀里。
　　那一记膝撞擦着胯侧过去，伤处却仍被扯开了。
　　他牙关咬得发响，刀终于抽出，贴着两人之间的窄隙送了进去。
　　对方的肘弯压在他肩上，力气还很大。
　　他拔不出刀。
　　热血淌进手指间，谢临渊抵住那人的胸口，又往前送了半寸。压着他的胳膊这才坠下来。
　　尸身倒在门槛外。
　　谢临渊扶住门框，吞下涌到舌根的一口酸水。
　　“谢大人！”
　　“别扶我，守住他。”
　　他指向地上的伤者。
　　周百户横刀挡住第二次劈下来的斧头，袖口被划开，手臂上立刻见了血。
　　再耗下去，门洞里的人会被一个个堵死。
　　谢临渊看见自己的马。
　　马被缰绳绊在米铺旁的木桩上，鼻孔喷着白气，前蹄不停刨地。周百户的马就在旁边，鞍侧挂着一张弓。
　　“你的弓。”
　　周百户没能回头。
　　年轻番役听见了，伏低身子摸过去，割断系带，把弓连箭袋一起拽进门洞。
　　谢临渊接过来。
　　弓比他从前用的轻。握柄上缠着旧布，布边已经磨起毛。他把血手在袍角上蹭过，抽出一支箭。
　　对面窗里的人又露了半张脸。
　　谢临渊抬弓。
　　弦只拉开一半，下腹便像被什么兜住，狠狠向外拽。他手肘一沉，箭头碰到了门框。
　　净身以后，他连提一桶水都不敢使足力。
　　这一张弓拉开，伤处会怎样，他不知道。
　　窗后的弩口压了下来。
　　谢临渊将左脚往外挪了一点，鞋底抵住门槛，肩放低。
　　从前练射，父亲总嫌他急。箭还没搭稳，腰已经先绷上了，射完十支，肩背硬得抬不起手。
　　那时父亲敲过他的后肘。
　　“力在这里，别浑身较劲。”
　　他吐出半口气，右肘向后送。
　　弓弦贴到唇边。
　　楼上的弩响了。
　　谢临渊向门柱后一收，箭擦着外袍过去。他随即探身，手指松开。
　　窗里的人仰了一下。
　　弩先掉下来，砸断了茶棚的一根竹竿。人挂在窗沿上，右手还在抓，抓了两回，才滑下去。
　　谢临渊垂下弓。
　　腹下有温热的东西渗出来。
　　他把第二支箭扣在指间，没有低头。
　　桥头的弩手立刻转了弩口。
　　“低头！”
　　年轻番役缩回门内。弩矢扎进他方才扶过的位置，削掉了一片木头。
　　谢临渊看着那人缩回柴捆后，摸向腰间的箭囊。
　　可以动了。
　　“周百户。”
　　周百户一刀逼退斧手，背贴门柱喘气。
　　“你说。”
　　“等会儿我喊往西，你带他逼过去。”谢临渊朝年轻番役点了一下，“只逼两步。看见我的马动，就掉头往桥上走。”
　　周百户瞥了眼横着的货车。
　　“车过不去。”
　　“南边的车辕矮。能过一匹马。”
　　“你这伤——”
　　“你把人带出来。”
　　谢临渊将箭递到左手，弓与缰绳攥在一处，右手扶住鞍桥。
　　踩镫时，那条腿抖了一下。
　　周百户伸手托了他一把。
　　这回他没躲，借着那股力跨上马，立刻俯身。衣料下的血贴着腿根往下走，他不敢坐实，只能把重量压在两边马镫上。
　　弩手还没抬头。
　　谢临渊看了周百户一眼，扬声道：
　　“往西撤！”
　　周百户带着年轻番役冲出去。
　　守后路的斧手急忙横过斧柄。两边兵刃一碰，桥头的三个刀手也跟着追来，想从后面咬住他们。
　　谢临渊等的就是这几步。
　　他双腿一夹，马贴着铺面冲了出去。
　　车后的弩手起身，弩口刚抬起来，前面便横过一个同伙的肩。他侧挪半步，想让开人。
　　马蹄已经踏进街心。
　　谢临渊抬起弓。
　　迎面的风刮进眼里，泪水逼出来，柴捆和人影都晃了一下。他没有勒马，膝盖贴住鞍翼，上身顺着马背起伏的势头稳住。
　　距离已经很近。
　　那人把弩转过来。
　　谢临渊松弦。
　　箭扎进胸口，弩矢却也射了出来，从他右臂下穿过，割开一长条袍料。
　　他来不及看人倒没倒，左手送缰。
　　马跃过横出的车辕。
　　落地的一震几乎把他从鞍上掀下去。他眼前全是白点，右脚滑出了马镫，身体向外偏。
　　桥头有人扑上来，抓住了他的衣摆。
　　谢临渊被扯得半伏在马侧，肩膀撞上鞍桥。那人举刀往他腿上砍，他抽不出腰刀，便攥住鞍后的短马鞭，连着铜柄砸了下去。
　　第一下砸在额角。
　　对方没松手。
　　谢临渊又砸了一下。
　　那只手脱开了。他把身体拖回鞍上，听见刀刃刮过桥栏，尖利得牙根发酸。
　　身后传来周百户的喊声。
　　“上马！走！”
　　另一名番役已经把伤者托上马背，自己跟着翻上去，一手兜住伤者腰腹，一手拽缰。马冲向桥头，前蹄踩上散落的柴枝，打了个滑。
　　谢临渊拨转马头。
　　持斧的人追到货车旁，伸手抓住那名番役垂落的腿。
　　周百户隔着一辆车，刀够不着。
　　谢临渊取箭时，指尖滑了一下。
　　箭落在大腿上，他用掌根压住，重新拿起。掌缘的血已经把箭尾染湿，他不得不用拇指顶住缺口，才扣上弦。
　　斧手抬起头。
　　谢临渊没有再等弓拉满。
　　十来步，够了。
　　箭射进斧手肩胸之间，那人往后栽，带倒了两捆柴。驮着伤者的马终于踏上桥面。
　　周百户最后退过来，脸上溅着血。
　　谢临渊握着弓，仍朝着街口。
　　余下的人没有再追。
　　其中一个弯腰去拖中箭的弩手，被旁边的人拽住，两人很快退进茶棚后的巷子。脚步声杂乱，夹着一声压低的骂。
　　周百户要追。
　　“回来！”
　　谢临渊喉咙疼得厉害，这一声几乎喊破。
　　“孙六还在牢里。”
　　周百户停住了。
　　河沿上只剩伤马的挣扎声。谢临渊往来路看了一眼，方才跌落在地的那只靴子还在，靴口朝着他们。
　　不能为这几个人再折回去。
　　他转向年轻番役。
　　“你先走。到诏狱，拿周百户的腰牌守住孙六。谁来提，都让他等我们。”
　　周百户扯下腰牌，抛过去。
　　那人接稳了，双腿一夹，纵马出了桥头。
　　谢临渊把弓挂回鞍侧，手指试了两次，才松开弓把。
　　周百户看见他袍子上的血。
　　“找个地方，我给你扎一下。”
　　“先把他的肩勒住。”
　　伤者伏在同伴怀里，嘴唇已经没了血色。周百户撕下里衣，绕过他的腋下，用力扎紧。伤者疼得醒过来，含混叫了一声，手往肩头摸。
　　“别碰。”谢临渊道，“到了便有人给你治。”
　　那人听见声音，睁眼找他。
　　谢临渊伸手按了一下他的膝盖。
　　“坐稳。”
　　周百户将余下的布条递给他。
　　谢临渊背过身，把布塞进衣下。手碰到湿透的旧布，指尖停了停，随后压紧，重新收住腰带。
　　疼得呼吸断了一截。
　　他扶着鞍头，等气续上来，才直起身。
　　周百户没有催。
　　“你以前在哪儿练的弓？”
　　“家里。”
　　谢临渊看了眼指节。
　　拉弦的三根手指还弯着，一时伸不开。他用另一只手将它们掰直，重新握住缰绳。
　　“小时候贪玩，父亲拿箭靶堵着院门。射不中，不许出去。”
　　周百户抹了一把脸，没再问。
　　谢临渊催马往前。
　　他还记得那扇院门。春日里门外有人喊他，马都牵好了，父亲却站在廊下，指着靶心，让他把最后三箭射完。
　　那天他嫌父亲管得太多。
　　如今桥上风大，左手的血凉透了，他握缰时却没有再抖。
　　诏狱外的灯已经点起来。
　　先行的年轻番役站在门边，见他们回来，跑下石阶。
　　“人呢？”谢临渊问。
　　“还在。属下拿牌拦住了。”
　　谢临渊胸口撑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一点。
　　他把伤者交给门前接应的狱卒，催人去叫医士，再回过头。
　　年轻番役没有让开，目光朝门内一转。
　　“可提人的也没走。”
　　石阶内侧停着一顶暖轿。
　　轿旁站着四个人，腰间佩刀，身上穿的不是诏狱役服。有人掀开帘子，一只穿皂靴的脚落在轿杠旁，靴边干净，没有沾雪泥。
　　谢临渊下马时险些跪下。
　　周百户扶住他胳膊。他站稳，抬头看过去。
　　从轿里出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内侍，领口嵌着一圈深色皮毛。他先看周百户，再看谢临渊，目光在那片染血的衣摆上停了一下。
　　“总算回来了。”
　　谢临渊的手指收紧。
　　查抄谢家的那夜，这个人站在廊下。
　　父亲的私印被捡起来，连同私契装进匣中，封纸贴好，便交到了他手里。
　　谢临渊记得他的左手。
　　虎口缺了一块肉，接匣子时，拇指只能斜扣在匣边。
　　眼前这只手正托着一面牌子。
　　“奉旨提孙六入宫问话。”内侍把牌子往前送了送，“你的人不认牌，非要等你回来。如今你到了，让路吧。”
　　谢临渊看清了牌面。
　　内廷的牌。
　　今早孙六的名字，写在押送封匣入内廷的那一栏。
　　河沿上两张弩，一辆堵桥的车，刚好拦住了他回来的路。
　　他将这几件事在心里挨着放过，抬脚上了一级石阶。
　　周百户还扶着他。
　　“谢临渊。”内侍的声音沉了下去，“听见没有？”
　　“听见了。”
　　谢临渊伸手，按住周百户准备去接牌的手腕。
　　门前的人都看着他。
　　伤处有血往下淌，顺着靴筒内侧，积在脚跟。他站着没动，目光从那只残缺的左手移到内侍脸上。
　　“奉旨提人，该有旨意。”
　　内侍托牌的手停住。
　　谢临渊把腰刀连鞘解下，交给周百户，又拢好敞开的衣襟。
　　“请公公宣旨。”
　　那人没有说话。
　　他身后，暖轿的帘子动了一下。
　　里面还有人。
　　第26章 她替他上药
　　沈昭宁把药盏搁在榻边时，谢临渊将左手收进了袖子。
　　没能藏住。
　　袖口太短，露着一截染血的布。方才医士替他处理腰腹的旧伤，他拿这只手撑了许久，掌缘的口子又渗了血，将临时缠上的布浸出一片暗红。
　　“手给我。”
　　他看了眼门口。
　　“医士呢？”
　　“去看那个肩上中箭的人了。”
　　沈昭宁搬来一张矮凳，坐在他面前。药盏旁放着剪子、净布，还有半盆温水，都是医士留下的。
　　谢临渊把手往里收了些。
　　“等他回来。”
　　她没有接这句话，只把灯挪近。
　　灯光照见他掌下的榻褥，那里也沾了一点血。沈昭宁看了片刻，伸出手，停在他袖口前。
　　“伤口已经洗过了。医士说，换掉这块布，把药敷上就好。我来做，好不好？”
　　她问得轻，尾音落下后，便等着。
　　谢临渊本可以点头。
　　从前他翻墙擦伤胳膊，连血都没出多少，也会故意在她面前挽袖子。她若没看见，他能找出三四件非用那只手不可的事，直到她皱着眉来问。
　　那时候，她一碰伤口，他便叫疼。
　　如今掌缘一阵阵发胀，他却把袖口攥住了。
　　“没什么大碍。”
　　沈昭宁低头看他的手。
　　“那你松开，给我瞧一眼。”
　　他没动。
　　屋里静下来，门外有人端着东西走过，托盘碰到了门框。谢临渊听见那人低声赔不是，又听见脚步远去。
　　沈昭宁始终坐在原处。
　　她今日出来得急，鬓边有一绺头发散着，斗篷尚未解，衣襟上落着几粒化开的雪。屋里炭火足，那点水渍已经洇进了料子。
　　谢临渊望着她领口。
　　“把斗篷脱了。湿着，等会儿出去要冷。”
　　“好。”
　　她解下斗篷，搭到椅背上，又把手伸过来。
　　谢临渊避了一下。
　　动作不大，却牵到了腰腹。他背脊抵住软枕，气息骤然停住，拢在身前的中衣滑开了一点，露出底下缠着的布。
　　他立即去拉衣襟。
　　右手太急，竟抓错了地方，扯住了包扎布垂下的一角。
　　疼得他指节一僵。
　　沈昭宁站起来，手刚碰到他的胳膊，他便往后躲。
　　“别碰。”
　　这两个字出口，连他自己也怔了一下。
　　她的手停在半空。
　　谢临渊看着那几根指头，想把话补回来。可衣料下的血腥味混着药味往上冒，他忽然想起净身房里那盆水。
　　也是这样的颜色。
　　那时候有人按住他的膝盖，叫他别动。他挣得越厉害，按下来的人就越多。
　　谢临渊收紧下颌，将中衣拢好。
　　“脏。”
　　沈昭宁没有出声。
　　他不敢看她，目光落在药盏边沿。那里缺了一小块瓷，药汁沿着缺口渗出一线，快滴到桌上了。
　　他想伸手去擦，左掌却使不上力。
　　“我自己能弄。”他说，“不必劳烦你。”
　　沈昭宁将手收回去，重新坐下。
　　凳脚在地上擦了一声。
　　“谢临渊。”
　　他盯着那一线药汁。
　　“看着我。”
　　谢临渊喉头动了动。
　　她没有来扳他的脸，也没有再碰他的衣服。等了片刻，他终于抬起眼。
　　沈昭宁眼尾红着，嘴唇抿得很紧。
　　“你不愿意我碰，我就不碰。”
　　他指尖松了一点。
　　“可你方才说谁脏？”
　　谢临渊偏开目光。
　　她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这回他没有再躲，只是嘴唇动了几次，才挤出一句：“你知道我如今……”
　　“我知道。”
　　她接得太快，他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
　　沈昭宁低头，将药盏旁那块折好的布重新叠了一遍。原本已经叠得齐整，她却把四个角一一对好，指甲压过布边。
　　“你受过什么罪，我知道一些。还有些，你没告诉我。”
　　谢临渊看见她指尖在抖。
　　“我不敢说自己全明白。”她放下净布，“可旁人拿刀伤了你，怎么到你嘴里，倒成了你的不是？”
　　他想说，不是这个意思。
　　可若不是，他为什么一直不肯把手交给她？
　　沈昭宁望着他。
　　“我进来，是想看看你疼不疼。你却一直催我走。”
　　“我没有。”
　　话脱口而出。
　　她停了一下。
　　谢临渊自己也听见了那点急。他握住袖口，声音低下去。
　　“不是要你走。”
　　“那是怕我不愿意留下？”
　　他没答。
　　她将凳子向前挪了一点，仍没有碰他。
　　“这件事，你可以问我。”
　　炭盆里有一小块炭裂开，火星亮了一下。
　　谢临渊的掌心黏着湿布，疼得越来越清楚。他坐了半晌，才把左手从袖中拿出来。
　　缠布时没顾上整齐，有一截绞在指根。他试着去拆，刚碰到，伤口便扯得发麻。
　　沈昭宁伸出手，托在下面，等他放。
　　谢临渊终于将手搁了上去。
　　她掌心很暖。
　　“这里，”他声音发哑，“有点疼。”
　　沈昭宁低下头。
　　“我知道了。”
　　她把温水端近，先湿了与伤口黏在一起的布。谢临渊看着她的动作，眼睛一刻也没移开。
　　她没有急着揭，只在布边松动后，一点点拆开。
　　露出掌缘那道伤时，她吸了口气。
　　谢临渊的手又要往回撤。
　　沈昭宁立即松开，没拽他。
　　“我弄疼你了？”
　　“没有。”
　　她抬眼。
　　谢临渊与她对视片刻，改了口。
　　“方才那一下，有一点。”
　　“那我慢些。”
　　她换了块湿布，贴住还没松开的地方，掌心继续托着他的手腕。她低头太久，几绺头发垂下来，落在他膝上的被面。
　　谢临渊抬起右手，想替她拨开。
　　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掌背上还有血。
　　沈昭宁看见了，拿另一块布浸了水，递给他。
　　“这只也擦擦。”
　　他接过去，擦掉虎口上的血痂，连指缝都擦干净了。
　　再抬手时，她没有动。
　　谢临渊将那绺头发拢到她耳后。指腹碰到耳廓，她缩了缩脖子，抬眼瞧他。
　　“凉。”
　　“那我不碰了。”
　　她却把脸侧过来，在他尚未收回的指尖上贴了一下。
　　“捂一会儿就好了。”
　　谢临渊手指停在那里。
　　她已经重新低下头，替他拆掉最后一层布，仿佛方才只是做了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可他右手忘了往哪里放，半晌才搁到膝头。
　　药敷上去时，伤口刺得厉害。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背也绷紧了。沈昭宁察觉到，停了手。
　　“是药疼，还是我碰着了？”
　　“药。”
　　“那等一等。”
　　“能忍。”
　　“我又没赶时辰。”
　　她说着，将他的手放到软枕上，自己也坐直了些。久坐弯腰，衣料在腹前压出褶子，她抬手理了一下。
　　谢临渊看着那只手，皱起眉。
　　“凳子太低。”
　　“还好。”
　　他望着她。
　　沈昭宁与他看了片刻，先笑了。
　　“行，我换一张。”
　　她没有硬撑，挪来旁边的椅子，将盛水的盆也放高。再坐下时，膝盖刚好抵着榻沿，不必弯腰了。
　　“这样行了？”
　　谢临渊点头。
　　沈昭宁重新托起他的手，药已经没那么刺，她才开始缠净布。
　　她做得不快，布条穿过指间时总要停一下，查看有没有碰着伤口。谢临渊忍不住开口提醒：“这里绕过去就成。”
　　“我知道。”
　　“收紧些。”
　　她抬头看他。
　　他住了口。
　　沈昭宁在腕侧打好结，留出不压伤口的位置，将他的手放回被面。
　　“医士说了，不能勒得太紧。你若有别的本事，等好了再教我。”
　　谢临渊低下头，看着那个结。
　　结打得有些大，尾端留得也长。他动了动手指，确实比方才松快。
　　沈昭宁拿起剪子，把多出的布尾剪掉。
　　“先别试了。”
　　他便不动了。
　　她收好东西，目光落在他腰侧。
　　中衣刚才被扯乱，衣角沾了一小片血。谢临渊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右手立刻按上衣襟。
　　沈昭宁停住。
　　“这里，医士换过药了？”
　　“嗯。”
　　“那就不碰。”
　　她只把卷起的被角拉平，盖到他腰际，随后将剪子放回药匣。
　　没有掀衣服，也没有问他为什么还要躲。
　　谢临渊按着衣襟的手，许久才放下来。
　　沈昭宁转身去洗手。他望着她的背影，看她用水冲掉指间的药渍，洗了两遍，又低头闻了闻。
　　“还有味道？”他问。
　　“一点。”
　　“皂角在……”
　　他想起这间屋子不是从前自己的卧房，话停住了。
　　沈昭宁擦干手，回头看他。
　　“无妨，明早便淡了。”
　　明早。
　　谢临渊将这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问。
　　她拿起椅背上的斗篷，抖开，像是要披上。
　　他的右手先于声音伸出去，碰住了她垂在榻边的衣袖。
　　沈昭宁低头。
　　谢临渊看着自己攥住的那一点料子，手指发僵。
　　“外头冷。”他说。
　　“我知道。”
　　“雪水结了冰，台阶滑。”
　　“会有人提灯。”
　　他又找不到话了。
　　沈昭宁没有抽走衣袖，斗篷仍搭在臂弯。她站在灯下，等着他开口，像方才等他把手交出来一样。
　　谢临渊喉间干涩，咽了一下，仍觉得疼。
　　“昭宁。”
　　“嗯。”
　　“你能不能……再留一会儿？”
　　她把斗篷放下了。
　　“能。”
　　答得这样快。
　　谢临渊看向她，她已经重新坐回榻边，将斗篷搭在两人膝头。
　　“我拿它来盖腿。”她低声道，“又没说要走。”
　　他攥着衣袖的手松开。
　　沈昭宁伸过右手，碰了碰他的指节。
　　这回谢临渊没有等她来握。
　　他将那只手拢进掌心，握稳了。
　　她指尖还有洗过水的凉意，他便用拇指覆住，像从前冬日一起出门时那样。握了一会儿，才发觉自己一直看着她。
　　沈昭宁也在看他。
　　“怎么了？”
　　他摇头。
　　她没追问，只把另一只手放在他没受伤的手背上。灯芯烧长了，火光有些跳，他看见她眼底映着一小点亮。
　　“你不用总替我想退路。”她说。
　　谢临渊指腹停住。
　　“我若累了，会告诉你。怕了，也会说。你问我的时候，听我的话，别自己替我答完。”
　　他垂眼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
　　过了许久，才说：“好。”
　　沈昭宁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他手背。
　　“这回记住。”
　　“记住了。”
　　她靠近一些，额头抵上他的额头。
　　谢临渊呼吸乱了一下。
　　她离得很近，近到他说话时，嘴唇几乎碰到她的鼻尖。他想抬手扶她，又怕左掌的布擦着她，只能将右手放开，托住她肩背。
　　“别这么弯着。”
　　“知道。”
　　她应了，却没有立刻退开。
　　一个很轻的吻落在他眉间。
　　谢临渊闭了闭眼。
　　她坐回去后，他仍扶着她的胳膊。指腹下是温热的衣料，再往上一点，便能碰到她垂在肩头的头发。
　　“方才还有一句话，”沈昭宁说，“你没答我。”
　　他抬眼。
　　“你想不想让我留下？”
　　谢临渊已经说过让她再坐一会儿，可望着她的眼睛，又觉出她问的不只是今夜。
　　沈昭宁没有催他，只是把另一只手覆上去，掌心贴着他的手背，压得很实。
　　“……想。”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从胸腔深处刮出来的，“从你十八岁那年翻墙摔进我院里，我就想。”
　　他说完便垂下眼，睫毛盖住底下翻涌的东西。那只被她按住的手轻轻抽了一下，没能挣开，反而被她顺势扣住了五指。
　　“那你躲什么？”沈昭宁倾身过来，发梢扫过他颈侧。
　　谢临渊整个人僵了一瞬，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身上那股常年浸在药炉边的苦香混着皂角气息，此刻离得太近，几乎把她整个人裹进去。
　　“我……”他偏过头，下颌线绷得死紧，“我是个废人。”
　　话音未落，沈昭宁已经跨坐上他的膝头。
　　裙摆堆叠在他大腿两侧，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亵裤边缘。
　　谢临渊猛地攥住她腰侧的布料，力道大得指节发白：“昭宁——”
　　“我知道你是什么。”她低下头，鼻尖蹭过他的耳廓，“我也知道你不是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手终于松开衣料，转而掐住她的髋骨，十指陷进柔软的皮肉里。
　　掌心的热度透过层层衣物渗进来，烫得她腰眼一酸。
　　谢临渊仰起脸看她，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此刻睁得极大，瞳仁黑沉沉的，映着她的影子。
　　沈昭宁伸手去解自己的腰带。
　　丝绦滑落的声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外衫褪到肘弯时，谢临渊忽然托住她的后背，将她整个人往前带了带。
　　她胸口抵上他的胸膛，隔着单薄的中衣，能感觉到他心口跳得又快又乱。
　　“你别后悔。”他哑声道。
　　沈昭宁没答话，只是拉过他的手，引着他探进自己松开的领口。
　　指尖触到锁骨下方那片温软的皮肤时，谢临渊的呼吸骤然重了。
　　她带着他的手往下移，经过肋骨的起伏，停在胸脯上方那道浅浅的沟壑处。
　　“这里，”她说，“一直想你碰。”
　　他的拇指无意识地碾过那处细腻的肌理，指腹粗糙的茧刮得她微微一颤。
　　沈昭宁咬住下唇，却还是漏出一声极轻的气音。
　　谢临渊像是被这声音刺了一下，手上力道陡然加重，揉得她整个前襟都松散开来，露出底下鹅黄色的抹胸边缘。
　　他将额头抵在她肩上，闷声道：“……我没有办法给你一个孩子。”
　　“我要那个做什么。”沈昭宁捧住他的脸让他抬起来，拇指摩挲过他颧骨上那块旧疤，“我要的是你这个人。你有的部分，我都要。”
　　谢临渊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那层克制的壳裂了一道缝。
　　他揽住她的腰往上一提，让她双腿分得更开些，膝盖抵住他身侧。
　　这个姿势让两人下身几乎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即便隔着几层布料，也能感觉到底下某处硬挺的轮廓顶着她的腿根。
　　沈昭宁的脸腾地烧起来。
　　她知道他并非全然无能——这些年替他整理脉案时，那些记载里分明写着外伤损及宗筋，却未曾言明尽废。
　　此刻隔着衣料的触感证实了她的猜测。
　　“你……”她刚吐出一个字，就被他堵了回去。
　　谢临渊的唇压上来，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牙齿磕在她嘴角，疼得她一缩。
　　可他随即放轻了力道，舌尖舔过那处破皮的地方，尝到一丝铁锈似的腥甜。
　　他的手顺着她的脊背一路下滑，隔着裙子握住她的臀。
　　五指收紧时，布料被扯得绷紧，勒出底下饱满的形状。
　　沈昭宁被他揉得腰窝发软，整个人往前扑，下巴搁在他肩头，呼出的热气全喷在他颈窝里。
　　“别忍着。”谢临渊的声音贴着她耳朵传进来，低沉得不像他平时的语调，“我想听。”
　　她这才发觉自己一直在憋着气。
　　松开牙关的瞬间，一声黏腻的呻吟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尾音打着颤。
　　与此同时，她清晰地感觉到腿根处抵着的那个东西又胀大了几分，隔着裤子都能描摹出它的形状——不算顶粗，却长得惊人，前端微微翘着，正好卡在她两片阴唇之间的凹陷处。
　　谢临渊托着她的臀把她往上颠了颠，让那处硬挺隔着布料来回磨了几下。
　　沈昭宁的指甲抠进他肩膀，亵裤裆部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
　　“你湿了。”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耳尖却红透了。
　　沈昭宁恨恨地去扯他的腰带：“闭嘴。”
　　他没拦她。
　　腰带解开后，中裤松松垮垮地挂在胯上，露出小腹下方一片紧实的皮肉和稀疏的毛发。
　　那根东西从裤腰上方弹出来，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一些，柱身上盘着几条青色的血管，顶端渗出一点透明的黏液，亮晶晶地挂在那里。
　　沈昭宁盯着看了片刻，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指尖刚触到那处滚烫的皮肤，谢临渊就倒抽了一口凉气，整条腰腹的肌肉都绷成了块状。
　　她没有握过这东西的经验，只能笨拙地用指腹沿着柱身慢慢捋下去，感受它在掌心里突突跳动。
　　“够了。”谢临渊捉住她的手腕拉开，额上沁出一层薄汗，“你再弄下去……”
　　后半句他没说完，只是把她那条湿透了的亵裤扯到一边，扶着自己的东西抵住她已经翕张的穴口。
　　那里早就泥泞不堪，两片肥厚的阴唇充血肿胀，颜色从平日的浅粉变成了熟透的绛红，缝隙间不断淌出清亮的汁水，顺着会阴往下滴，在床褥上洇出铜钱大的湿印。
　　龟头刚挤进去半个，沈昭宁就疼得弓起了背。
　　他那玩意儿虽不算特别粗壮，长度却实在可观，才入了一个头就顶到了她内壁的敏感处。
　　甬道里的嫩肉本能地绞紧了入侵的异物，一波波地收缩着往外推。
　　“放松。”谢临渊拍着她的臀，力道不轻不重，激得她又泌出一股热液，“你这样我没法动。”
　　沈昭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松开绞紧的肌肉。
　　他能感觉到包裹着自己的那圈软肉终于不再那么抗拒，于是缓缓往里送了一截。
　　这个过程慢得折磨人，每一寸推进都伴随着黏膜被撑开的酸胀感，她能清楚地描摹出那根东西的轮廓——茎身上凸起的血管刮过内壁时的触感，冠状沟卡在某处褶皱里带来的饱胀。
　　全部没入时，两人的小腹紧紧贴在一起。
　　谢临渊的耻骨抵着她的阴阜，茂密的毛发蹭着她充血的阴蒂，带来一阵细密连绵的快意。
　　沈昭宁浑身都在抖，大腿内侧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着，交合处不断有透明液体被挤压出来，发出细微的水声。
　　“疼吗？”他问。
　　沈昭宁摇头，眼泪却掉了下来，砸在他胸口。
　　谢临渊抬手替她擦了，拇指反复摩挲她被泪浸湿的脸颊，底下开始慢慢地动。
　　起初只是小幅度的抽插，每次退出大半又缓缓顶回来，像是在试探她深处的每一处凹凸。
　　渐渐地他找到了她最敏感的那一点——靠近宫颈前方的一小块区域，每次撞上去时，沈昭宁的甬道都会剧烈地抽搐一下，分泌出更多的汁液。
　　“这里？”他又顶了一下。
　　沈昭宁呜咽着点头，双手死死攀住他的脖颈。
　　快感堆积得太快，小腹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迅速收紧，连带脚趾都蜷了起来。
　　她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根东西变得更硬更烫，表面的血管搏动得越来越急促。
　　谢临渊加快了频率，囊袋拍打在她臀肉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交合处早已是一片狼藉，白浊的泡沫混着清液糊满了两人相连的部位，有些溅到她大腿根部，有些顺着他的睾丸往下淌。
　　沈昭宁的乳房在中衣里晃荡，乳头硬得顶着布料，每一次撞击都让她眼前发白。
　　高潮来得毫无预兆。
　　她整个人猛地绷直，甬道疯狂地收缩绞紧，一大股温热的水液从深处涌出来，浇在他的龟头上。
　　谢临渊被这阵剧烈的痉挛夹得闷哼出声，又狠狠顶了十几下，最后深深埋在她体内不动了。
　　她能感觉到他在里面一跳一跳地搏动，却没有东西射出来——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空落落的收缩。
　　他伏在她肩上喘了很久，才慢慢退出来。
　　失去堵塞的穴口一时合不拢，红肿的阴唇朝两边翻开，露出里面仍在轻微蠕动的粉色媚肉，混合着两人体液的浊液从中汩汩流出，沿着股缝滴落在床单上。
　　沈昭宁瘫软在他怀里，听见头顶传来沙哑的一句“下次……换个法子。”
　　声音很低，屋里却足够安静。
　　沈昭宁嘴唇动了一下，没有立即接话。
　　她低头摸了摸他腕侧新打的结，将那截已经剪齐的布尾又抚平了一遍。
　　再抬头时，眼尾比方才更红。
　　“那等你的伤好了，我有一件事要问你。”
　　谢临渊看着她。
　　“现在问。”
　　她停了片刻。
　　“你先前答应娶我的话，还算不算数？”
　　第27章 太监的手段
　　“算数。”谢临渊说。
　　沈昭宁的手还搁在他腕上。那个布结早已叫她抚平了，她的拇指仍在原处来回摸。谢临渊握住那根手指。
　　“昭宁，我想娶你。”
　　谢临渊的手指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抽离的笃定。
　　沈昭宁被他握得一怔，指尖下意识蜷了蜷，方才还在他腕间来回摩挲的那点余温，此刻倒像是烧到了自己耳根。
　　“娶我？”她轻声重复了一遍，尾音发飘，像是不信，又像是在等他反悔。
　　她试着把手往回抽了一下，没抽动，反倒叫他顺势一带，整个人往前倾了半步，几乎跌进他怀里。
　　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混着沉水香的气味扑过来，干净、清冽，闻久了竟叫人心里发慌。
　　“……你松开些。”她嘴上这么说，身子却没挣，反而借着这半步的距离，额头抵上了他的肩窝。
　　方才那场折腾耗尽了力气，两条腿到现在还是软的，站着都要靠他撑着。
　　她仰起脸看他，眼尾还洇着一层未褪的红，睫毛湿漉漉的，唇也是肿的，开口时嗓音哑得像砂纸蹭过：“我这会儿……一点劲都没有了。”
　　谢临渊低笑了一声，俯身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她轻得很，落在他臂弯里像一片被雨打湿的叶子，乖顺地蜷着。
　　床榻就在几步之外，他却走得慢，故意似的，任她在怀里不安分地扭了两下。
　　“别乱动。”他说。
　　“是你抱着我走的……”她把脸埋回他颈侧，鼻尖蹭过他喉结下方那一小块皮肤，那里还留着方才被她咬出的浅浅牙印。
　　她盯着那枚印子看了片刻，忽然伸出舌尖，极轻地舔了一下。
　　谢临渊的脚步顿住了。
　　她被放到榻上时，后背陷进柔软的锦褥里，衣襟早在先前就松了大半，此刻顺着肩头滑下去，露出大片瓷白的胸口，起伏得有些急。
　　她没有去拢，只是偏过头，拿眼睛睨着他，那目光里有刚经历过一场酣畅后的慵懒，也有某种重新燃起来的、潮湿的东西。
　　“谢临渊，”她叫他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你说要娶我，那你倒是……证明给我看啊。”
　　她抬起一条腿，足尖沿着他的膝弯往上蹭，蹭到一半没了力气，便虚虚搭在那儿，脚踝细瘦，脚趾因为方才的余韵还有些微微蜷着。
　　她知道他没有那东西——他是个真太监，这桩事她比谁都清楚。
　　可她偏偏要撩拨，偏要看着他眼里那点火苗一点点旺起来，看她自己把他逼到什么份上。
　　谢临渊垂着眼看她那条搭过来的腿，半晌，伸手握住了她的脚踝。掌心滚烫，贴在她凉丝丝的皮肤上，激得她小腿轻轻一颤。
　　“你这张嘴，”他慢慢地说，指腹压着她的踝骨碾了一圈，“欠收拾。”
　　他从枕下取出一件东西。
　　羊脂白玉磨出来的，形制与男子之物无异，通体温润，被他掌心的温度焐得并不冰凉。
　　沈昭宁一眼认出那是什么，脸上腾地烧起来，方才那点挑衅的气焰霎时矮了半截，膝盖不由自主地想往里收。
　　“你、你什么时候备的这个……”
　　“早备下了。”他把那玉势抵在她腿心外侧，隔着薄薄的亵裤缓缓磨蹭，不急不躁，专挑那处已经濡湿的地方打转。
　　“想着总有一天要用在你身上。”
　　布料很快洇出一小片深色。
　　沈昭宁咬住下唇，喉间溢出一声闷哼，想合拢双腿却被他的膝盖顶开。
　　她伸手去推他的胳膊，指尖却是软的，推上去更像是攀附。
　　“别躲。”谢临渊俯下身，气息拂在她耳边，“你自己招的。”
　　他将亵裤褪到她膝弯，底下那处早已泥泞不堪，两片花唇肿胀充血，微微向外翻着，缝隙间牵出亮晶晶的一线黏液，沾在腿根内侧，被烛火照得发亮。
　　阴阜上方那片细软的绒毛也叫汁水打湿了几缕，贴在皮肤上。
　　他用指腹把那道缝从上到下捋了一遭，指节立时就裹满了黏腻的水光，拉开来能扯出细细的丝。
　　沈昭宁浑身一抖，脚趾倏地蜷紧，抓皱了身下的锦褥。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穴口在一张一翕地缩着，里头空落落地发痒，深处那圈嫩肉不受控制地绞动，渴望着什么东西填进来。
　　这种反应叫她难堪极了——明明才歇下没多久，身子却又自作主张地热络起来。
　　“你看，”谢临渊把那根沾了她体液的手指举到她眼前，玉色的指节上挂着透明的丝，“嘴上说不肯，下面倒是诚实。”
　　“你少说两句……”她把脸别过去，耳朵红透了。
　　他没理她这句，握着玉势的根部，将那圆钝的顶端贴上她的穴口。冰凉的玉面刚一触到滚烫的媚肉，她就猛地弓起了背，指甲掐进他手臂里。
　　“慢、慢一点——”
　　玉势一寸寸往里送。
　　入口那圈软肉先是被撑得发白，随即又被撑开的褶皱吞回去，紧紧箍住玉柱，随它深入而一点点向里塌陷。
　　内壁的嫩肉层层叠叠地涌上来裹缠，湿热得厉害，每推进一分都能听见细微的水声，咕叽一声，又咕叽一声。
　　她的小腹跟着一阵阵抽搐，肚脐下方的皮肉细细地跳。
　　推到约莫三寸深时，顶端抵上了一处略硬的所在，那是宫口的方向。
　　谢临渊停了停，握着玉势的手转了半圈，玉面上凸起的纹路刮过内壁某一处敏感的皱褶，沈昭宁整个人弹了一下，腰塌下去又拱起来，嘴里漏出一串不成调的呜咽。
　　“这儿？”他又转了半圈。
　　“嗯……别、别磨那儿……”她摇头，鬓发散乱地铺在枕上，眼角沁出生理性的泪，顺着太阳穴滑进发丝里。
　　可她越是求饶，那处收缩得就越凶，穴壁痉挛似的一阵阵绞紧玉势，仿佛舍不得放它出去。
　　花唇被撑得薄而透亮，边缘泛起一圈艳丽的红，前端那颗小小的肉粒也从包皮里探出头来，硬挺挺地翘着，随着她每一次吸气轻轻颤动。
　　谢临渊这才把自己也覆上去。
　　他没有那物什，只能贴着玉势露在外头的半截根部，用胯骨抵着她的腿心缓缓研磨。
　　两个人中间隔着那根玉，可他压下来的重量、腰间传来的热度、还有他贴着她耳廓的低喘，全都实实在在。
　　沈昭宁被他困在身下，退无可退，前有玉势顶着宫口，后有他整个人的分量压着，只剩下一双手还能动，胡乱抓着他的后襟。
　　“谢临渊……你、你这个……”她想骂，出口的声音却是软的，拖着长长的哭腔，尾音打着颤往上扬。
　　“我这个什么？”他低头衔住她一边乳尖，牙齿轻轻磕了一下那颗早就硬得像石子儿的乳头，舌面卷上去重重一吮。
　　她胸前那两团绵软的白肉跟着晃了晃，乳晕涨成深粉色，一圈细小的颗粒密密地立起来。
　　她答不上来了，只觉得底下那根玉势被穴肉吃得越来越深，每一次呼吸都牵着它在体内挪动几分，顶端反复碾过宫口那块软肉，酸胀感一层层堆上来，从小腹一直漫到后腰。
　　她两条腿不知何时已自发地盘上了他的腰，脚跟交叠着扣在他背后，脚尖绷得笔直，脚趾蜷成一簇。
　　“要、要到了……”她自己都不知道这话是怎么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说完就死死咬住了下唇，不肯再出声。
　　谢临渊却在这时候停了下来，玉势留在最深的地方不动了。他支起身看着她，额角也沁了一层薄汗，眼底那点笑意又冷又沉。
　　“求我。”
　　沈昭宁瞪着他，眼里蓄着的泪终于滚了下来，一颗砸在腮边。
　　她张了张口，喉咙里堵着气，半天，才从鼻腔里哼出一个极轻极软的“……求你。”
　　谢临渊突然将她翻过身，从背后进入，玉势依旧留在深处。
　　他抓住她散乱的发髻向后扯，迫使她仰头：“下次换根更大的玉势，让你彻底记住谁才是你的男人。”沈昭宁趴伏在榻上，臀部被他托起，玉势随着撞击不断刺激宫口。
　　她啜泣着摇头，却主动拱腰迎合，臀肉撞在他胯间发出啪啪声。
　　谢临渊的手掌扣住她两侧髋骨，力道沉稳，将她整个人往后拖了半尺。
　　沈昭宁的上半身本就趴在榻上，这一拖，脊背塌得更低，腰窝深深凹下去，臀峰被迫高高翘起，那根玉势还嵌在穴里，随着体位翻转在里面生生拧了半圈，纹路上的凸棱狠狠刮过内壁上某一段格外娇嫩的黏膜。
　　她“啊”地叫出了声，十指抠进锦褥里，肩膀簌簌发抖。
　　“别急着叫。”谢临渊一手仍按着她的腰，另一手绕到她身前，两根手指夹住那颗早已红肿外翻的花蒂，不轻不重地捻了一把。
　　那点软肉在他指间一跳，硬得像颗小珠子，底下连着的那一线嫩皮被抻得发白。
　　她整条脊柱猛地绷直，喉咙里滚出一声变调的呜咽，穴口那圈软肉应声绞紧，把玉势根部咬得死紧，一丝空隙都不留。
　　他这才开始动。
　　起初只是极缓地抽出寸许，再沉沉送回，玉势表面沾满了她分泌的清液，进出间牵出黏稠的丝，一缕缕挂在穴口下方，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淌，滴在锦褥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每一次退回，内壁那些饱胀充血的褶皱都被带得微微外翻，露出一小圈艳红的嫩肉；每一次送入，它们又争先恐后地涌上去裹缠，发出咕啾咕啾的水响，混着皮肉相贴的啪啪声，在安静的寝殿里格外清晰。
　　沈昭宁的脸埋在枕间，鬓发尽散，几缕乌黑的发丝粘在汗湿的颊侧。
　　她咬着自己的手背不肯出声，可鼻腔里断断续续的哼鸣藏不住，每挨一下深的，那哼声就拔高一截，尾端碎成气泡似的颤音。
　　宫口被玉势顶端反复碾磨，那种酸胀从盆腔深处一波波漾开，漫过小腹，窜上后腰，最后汇成一股又麻又痒的热流，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
　　她的小腹肉眼可见地在抽搐，肚皮下那层薄薄的软肉一起一伏，像有什么活物在里面拱。
　　“谢临渊……”她终于忍不住，从枕间抬起半张脸，眼睫上全是泪珠，视线模糊地望向身后那人。
　　她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却被一记格外重的顶弄撞散了，只剩下破碎的气音。
　　谢临渊俯身下来，胸膛贴上她汗津津的后背，一只手绕过她腋下攥住她胸前的绵软，五指收紧，乳肉从他指缝间鼓出来，乳尖抵着他掌心粗糙的纹路来回蹭。
　　另一只手则揪住她脑后散落的发髻，不很用力地向后一带，迫她扬起脖颈，下巴抬成一个脆弱的弧度。
　　“记住了吗？”他的气息喷在她耳后，嗓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半分喘意，“是谁的男人？”
　　沈昭宁被他拽着头发，头皮传来细细密密的疼，混着底下那根玉势带来的饱胀感，两种知觉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样更叫她受不了。
　　她摇着头，也不知是在否认还是在求饶，眼泪一颗接一颗砸在手背上。
　　可与此同时，她的腰却违背主人意志般地往后送了送，臀峰主动迎向他胯间的动作，两瓣丰腴的白肉被撞得荡出一圈又一圈的波纹，臀尖渐渐染上一层薄红，像被人拿巴掌扇过似的。
　　啪。
　　啪。
　　啪。
　　肉体相击的声响越来越密，她臀肉每次弹回来都撞在他坚硬的胯骨上，撞得那两团软肉变了形，又弹回去恢复浑圆，周而复始。
　　穴里的汁水被捣成了细白的沫，糊在两人相接的地方，顺着她腿根蜿蜒而下，连膝弯内侧都亮晶晶的一片。
　　“你里面这张嘴，”谢临渊忽然低声道，手上又是一记深顶，玉势头部严严实实抵死在宫口上，龟棱状的底缘卡在穴口内缘，撑得那圈嫩肉泛白，“比你上面的嘴诚实多了。”
　　沈昭宁再也撑不住，上半身软软地塌回褥子里，只剩臀部还被他托在半空，维持着那个羞耻至极的姿势。
　　她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乳尖在锦褥上蹭得又红又肿。
　　快感堆积到了临界，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她浑身都在细细地抖，脚趾蜷得快要抽筋，小腹深处那团火越烧越旺，眼看就要炸开。
　　“要……我要……”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讨要什么，只是本能地把脸埋得更深，腰塌得更低，把整个下身毫无保留地献出去。
　　谢临渊却在这时候放缓了节奏，改成九浅一深的磨法，浅的时候只让玉势头部在穴口附近打转，专门欺负那圈最敏感的浅表神经；深的时候则一插到底，把她的魂儿都快顶出来。
　　他被她这份失控取悦了，唇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松开她头发的手转而按住她后颈，将她整个人牢牢钉在原处。
　　“求清楚了再说。”
　　第28章 情深意浓
　　求你……给我……”我哽咽着，腰肢不受控地扭动，臀肉主动撞向他的胯间，玉势在体内刮出阵阵酸麻，“我是你的女人，谢临渊，让我……让我彻底坏掉吧。”汗水浸透了锦褥，我咬紧枕角，承受着后穴一次次的贯穿。
　　谢临渊听见那句“我是你的女人”，喉间滚出一声极低的、近乎叹息的笑。
　　他松开了按在她后颈的手，改为两手一齐扣住她两瓣臀肉，十指陷进那片绵软里，将臀缝掰得更开，好让自己每一记挺送都能碾在最深处。
　　“坏掉？”他重复着这两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道折子，“那就坏在我手里。”
　　话音落下，他不再留余地。
　　玉势整根抽出至只剩头部卡在穴口，内壁那些饱胀的褶皱被带得翻出一小圈嫣红的软肉，湿淋淋地暴露在空气里，遇冷瑟缩了一下；紧接着他又一送到底，这回的角度比先前更斜，顶端径直顶上宫口那道紧闭的环状肌，顶得她整个盆腔都在发酸。
　　沈昭宁“呃”地闷哼一声，枕角从齿间滑脱，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在下巴上挂了一道晶亮的线。
　　他动得快了。
　　每一下都退得干脆、入得凶狠，胯骨拍在她臀肉上啪啪作响，那两团白肉被打得通红，臀尖上渐渐浮起几道浅浅的指痕，是他方才攥得太紧留下的。
　　穴口被玉势撑成一个紧绷的圆洞，边缘那圈嫩肉薄得透明，紧紧箍着玉柱，随着抽送的动作一次次被带出来又塞回去，翻进翻出间糊满了捣成细沫的白浆，顺着会阴一路淌到前方，把原本闭合的两片花唇也泡得油亮肿胀，前端那颗肉粒被牵扯着左右摇晃，硬挺挺地从包皮里完全探出头来，红得几乎要滴血。
　　沈昭宁觉得自己真的要被凿穿了。
　　快感不再是波浪式的起落，而成了一条持续不断的直线，从穴心直直贯到天灵盖，把她脑子里所有的念头都烧成了灰。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有气流急促地进出喉咙，偶尔漏出一两声短促的尖叫，又被下一次深顶截断。
　　小腹深处的酸胀累积到了顶点，化成一阵阵密集的痉挛，沿着子宫向下蔓延，穴壁不受控制地疯狂收缩，绞着那根玉势一抽一抽地跳动，像是有无数张小嘴同时在吮吸。
　　“谢临渊……谢临渊……”她只会喊他的名字了，一遍又一遍，嗓音嘶哑，尾音打着旋儿往上飘，混着哭腔和喘音，分不清是求他还是骂他。
　　两只手在褥子上胡乱抓着，抓不到实处，索性伸到身后去够他的手腕，指尖触到他紧扣在自己臀上的那只手，便死死攥住不放，像是溺水的人捞到一块浮木。
　　他能感觉到她里面的变化——绞得越来越紧，越来越有规律，每隔几下就有一阵剧烈的挛缩，那是临近高潮的前兆。
　　于是他改了法子，不再大开大合，而是将玉势深深埋在里头，只小幅高频地碾磨，龟棱状的底缘卡着穴口内缘来回蹭，专门刺激那圈最敏感的表皮。
　　沈昭宁的脊背猛地弓成一张满月的弧，脚趾蜷曲到极致，连脚背都绷出了一条青筋。
　　她仰起脖子，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破碎的哀鸣，整个人剧烈地抖起来，穴肉疯了似的绞紧玉势，一股股温热的液体从深处涌出来，浇在玉面上，又从被撑满的缝隙里挤出去，淅淅沥沥地洒在锦褥上，洇开一大片深色。
　　她的小腹一抽一抽地起伏，大腿内侧的肌肉止不住地痉挛，连膝盖都在打颤。
　　谢临渊没有停。
　　他就着她高潮时那阵最凶猛的收缩，又狠狠地顶了十几下，每一下都精准地撞在那块刚刚泄过的、敏感到极点的软肉上，逼得她刚从顶峰跌下来又被推上去，接连不断地哆嗦，眼泪鼻涕糊了满脸，连呻吟都变成了气若游丝的抽噎。
　　直到她整个人瘫软下来，连攥着他手腕的力气都没了，他才缓缓将那根玉势抽出来。
　　玉柱离体的瞬间，穴口来不及合拢，张开着一个殷红的小洞，里头层层叠叠的嫩肉还在自顾自地蠕动收缩，一汪浊白的液体从那洞里缓缓溢出，顺着大腿根往下淌。
　　两片花唇肿得老高，外翻着贴在两侧，中间的缝隙被撑得一时合不拢，露出里头湿红的黏膜，还在一下一下地跳。
　　谢临渊把那根沾满她体液的玉势随手搁在枕边，俯身将她翻过来。
　　沈昭宁仰面躺着，胸口起伏得厉害，双乳随着喘息晃出细碎的波，乳尖红肿发亮，周围一圈细小的疙瘩还没消下去。
　　她眼神涣散地望着帐顶，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到他脸上，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只是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又软又倦的鼻音，像是抱怨，又像是撒娇。
　　他伸手替她拨开粘在脸颊上的湿发，指腹擦过她眼下那片被泪水泡得发红的皮肤。
　　“还闹不闹了？”
　　她这才看他。“那我回去，怎么同我父亲说？”
　　“让他收我的帖子。”
　　榻旁的几案上就有纸笔。
　　谢临渊挪开药盏，拣了一张干净的纸。
　　他起头写了“沈伯父”三个字，写到伤愈登门求亲，纸跟着笔尖走了一截。
　　沈昭宁伸手替他按住，等他把名字落完。
　　“字歪了。”她说。
　　“将就些。等见了你父亲，我当面再说一遍。”
　　沈昭宁把帖子放到灯边晾墨。
　　墨还没干，她已经低头看了两遍。
　　谢临渊看见她嘴角翘起来，被牵疼了，又拿手背碰了碰。
　　他倒了半盏水，先把盏沿有缺的那一面转向自己，再递给她。
　　她刚喝一口，门上响了两下。
　　“临渊，是我。”
　　周百户向来进门就说事，今夜敲完门，却一直站在外头。
　　“说。”
　　“孙六还在。轿里那位发了话，人可以留在诏狱，他们只带口供和原卷走。”
　　谢临渊把腰后那只软枕扶正。“什么原卷？”
　　“谢宅封匣发还的那一卷。”
　　沈昭宁手里的水盏还没放下。谢临渊朝门口转过脸。
　　“他用的是‘发还’？”
　　“原话。怕记岔了，我让他当着书吏又说了一遍。”
　　他想起谢家石阶上摔开的紫檀匣。
　　查抄官将父亲的私印捡起来，和私契一道装进去，当着他的面贴了封纸。
　　他知道匣子送进了宫。
　　至于它还从宫里出来过，今夜才头一回听说。
　　“请他们到前头值房坐。我想先听听孙六怎么说。”
　　“你还能起来？”
　　谢临渊试着把腿移到榻边。旧伤扯得厉害，他停下来，老实答了：“到隔壁这几步，得劳你扶我。”
　　周百户在外头应了一声。
　　沈昭宁替他把外袍搭到肩上，系好领口。谢临渊去拿榻边的腰带，她先一步将它挂回架上。
　　“披着吧。都是见过你从马上下来的人，少这一条腰带，吓不着他们。”
　　他松了手。临出门，回头见案上那张帖子已经收起来了。
　　沈昭宁拍了拍衣襟。“在我这儿。过几日上门，自己认账。”
　　“好。”
　　这一次，她先叫人来扶他，没再让他把那几步路走得若无其事。
　　前值房里，年轻番役还守着从北槐巷带回来的油纸封。
　　谢临渊让他照旧收好。
　　那里面的册子记着谁掌册、谁监封、谁押送，只管到封匣入内廷为止。
　　宫里来的人连看都没看一眼。
　　周百户把椅子往里挪了挪，好让谢临渊坐下时腿能伸直。
　　孙六已经带到，坐在下首，脚上的短链绕过凳腿，一伸脚就牵得凳子响。
　　他弯腰将链子拨出来，只这一个动作，门口两名番役的手便搭上了刀柄。
　　孙六坐好，手摊在膝上。
　　“我自己给人戴了十来年的镣，轮到我，连凳子都不会坐了。”
　　没人接话。他往门外看了一眼。
　　谢临渊问：“有人进来见过你？”
　　“门没开。我听见他们催了三回，要周大人交钥匙。”
　　“钥匙在我身上。”周百户道，
　　“你只管说你的。”
　　谢临渊将一张空纸推到书吏跟前。
　　“抄谢家的那一夜，你押着一只匣子进宫。走出来时，两只手里拿着什么？”
　　孙六抬起头。这一回，他没再看门。
　　“左胳膊底下夹着匣子，右手攥着一张纸。”
　　“攥得这么紧？”
　　“那张纸丢了，我就得赔您家一方印。”
　　笔尖落在纸上。谢临渊等着他往下说。
　　“走的是西边夹门。领我的公公叫我在那里等，匣子过了门槛，我就没敢再跟。过了好些时候，里头递出来，叫我拿回去。我接到手就觉得轻，掀开一看，四张契纸还在，搁印的那个格子空了。”
　　“你看见谁拿了印？”
　　“门板挡着，只能瞧见底下几双鞋。我总不能给您认一双鞋。”孙六拿袖子擦了擦鼻尖，“我就坐在门槛上，说你们给我写几个字。我一个跑腿的，进去五样，出来四样，短的那一样谁认？里头先叫我滚，见我真不走，才有人给了张条子。”
　　“条子给了谁？”
　　“陈世恩。他管监封，回来还得在他跟前点一遍。他肯收，我这趟差才算完。”
　　谢临渊记得陈世恩那份验尸录。
　　巡夜的狱卒掌灯时发现人悬在梁上，腰带还系着死结。
　　后来冯管事找到曹成，叫他补一张欠据，好给这个死人安个寻短见的缘由。
　　“陈世恩看了条子，说过什么？”
　　这句话，孙六想了好一会儿。
　　“他说，‘你往后要是不想挨板子，记着今晚坐门槛的这股赖劲儿。’我拿不准他是骂我还是夸我，没敢吭声。他把纸粘在卷尾，纸长了，末尾窝进去半寸。我亲眼看着他把名字签在纸缝上，这才回去睡觉。”
　　廊下传来手杖触地的两声响。孙六刚拿起茶碗，到了嘴边，又搁了回去。
　　先进门的是那个左手虎口有旧伤的内侍。他扶住门框，让一个穿灰鼠皮袄的老人跨过门槛。老人脚步不稳，手里却已经拿着取卷的帖子。
　　“谢大人，问好了？”
　　“还差一样。得当面点点卷里的东西，劳您等一等。”
　　老人自行拣了把椅子坐下。“点吧。我们抬轿来的，总比你快。”
　　谢临渊让书吏先把方才的话念给孙六听。念到“见宫人开匣取印”，他伸手按住了纸。
　　“这一句，孙六说过？”
　　书吏愣住。
　　孙六刚拿拇指蘸了红泥，见状赶紧收手。“我只见了空格子！要问是哪一个开的匣，打死我也供不出。”
　　书吏脸上发热，取了新纸重写。那个握杖的老人朝这一边看过来，头一回将目光从案卷移到孙六身上。
　　等孙六按完指印，掌卷吏也把原册取来了。
　　册子不厚，灰布卷衣磨得发毛。
　　谢临渊将它翻到记父亲书房的那一页，手指往下，停在一行挤得很紧的小字上。
　　青田石私印一方，损右角。
　　那个“损”字是后来添的。
　　查抄那天，书吏本已拿着册子走开，又被人唤回来，支在膝头补了一笔。
　　谢临渊那时跪着，只看得见笔杆晃动。
　　直到今夜，他才读清那人究竟写了什么。
　　他把卷子翻到最后。
　　一张窄纸粘在末页背面，露在外头的是“私契四纸，原匣发还”。
　　纸尾往里折了半寸，恰好藏住下一行。
　　谢临渊指给周百户看，让他用刀鞘轻轻压平。
　　纸褶张开，露出六个小字。
　　残印一方，留验。
　　陈世恩的押字横在纸缝上，一半在窄纸，一半落在卷页。两边的笔画恰能接成一个完整的“恩”。
　　谢临渊的右手搁在那六个字旁边。
　　曹成咬定六月亲眼看见有人盖印，可那两张六月粮票上，“记”字最末一笔已随右角一道断了。
　　父亲的印到了冬天才磕掉那一角。
　　如今至少有一件事落了实处。
　　印摔坏以后，押送的人带着空匣出了宫，印留在了夹门里头。
　　“孙六，后来你可又奉命去取过？”
　　“没有。我当时还问陈大人，要是过几天叫我去讨，我凭什么进去？他说用不着我再走第二趟。”
　　“把这句也记上。”
　　门边的内侍伸手来收原册。
　　谢临渊让开了卷子，只留住那张摊平的纸尾。
　　“公公稍候。这一折合上，便只能看见‘原匣发还’四个字。烦请你们做个见证，底下这一行也抄进存档的口供里。”
　　那人低头看他的手。左掌裹了新布，打在腕侧的结有些大，执卷时处处碍事。谢临渊换右手托稳了纸，没让折角卷回去。
　　老人用杖头点了下地。“六个字而已，写全了交割。”
　　书吏当面抄下，又照着原样勾出陈世恩的押字。等墨迹干透，谢临渊才放了手。
　　老人拿到原卷，先看了一眼那处纸折，随后把取卷帖子留在案上。孙六被带回去时，经过谢临渊身边，把沾着红泥的拇指藏进了掌心。
　　“谢大人，陈大人那天也是这么等墨干的。”他说。
　　周百户带他出了门。
　　谢临渊拿过交割簿，让掌卷吏把原卷取走的时辰填上。那人笔尖刚落下，却在同一页往上找了找，另起一行写。
　　他看见上一笔也是谢宅抄收案，字号相同。
　　“这册子，先前有人取走过？”
　　“有。”
　　掌卷吏把簿子转给他，“上次归还，是我接的手。您看日子。”
　　出卷、缴回，相隔一日。谢临渊读到第二个日子，抬头去找周百户，才记起他还押着孙六在廊那头。
　　他对这个日子有印象，却没敢凭印象叫住人。
　　“把陈世恩的验尸录拿来。”
　　书吏从漕案副卷中抽出薄薄的两页。谢临渊将验尸录压到交割簿边上，两个日子挨在一起。
　　那册原卷送回诏狱的当晚，陈世恩死在牢里。
　　门外响起一句“起轿。”他扶住桌子站起来。
　　“公公，请留一步。”
　　扶轿杠的人回过头。那册旧卷已经从老人手里递了出去，正捧在那名内侍怀中。
　　谢临渊问掌卷吏：“上回取去哪里？簿里怎么没写？”
　　“簿上只记出入的时辰。去处在旧卷衣背后。公公，劳您翻个面就好。”
　　内侍没动，直到轿里的老人应了一声，才把怀中那册案卷翻了过来。
　　灯在周百户手上。他刚从牢里回来，听见这几句，便将灯递近了些。
　　卷衣背面贴着两张签，新的一张墨迹尚湿。旧签上取卷的日子，正在陈世恩死前一日。再往下，取阅处只写了两个字。
　　御前。
　　第29章 孕吐藏不住了
　　沈昭宁原打算等父亲吃第二只包子的时候，把谢临渊的帖子递过去。
　　头一只吃得急，说什么他都只顾点头。等到第三只，门房该捧着官帽进来，他一抹嘴，人就走了。她从小有事相求，十回里有八回挑在第二只。
　　谁知今日上房的笼屉还冒着热气，父亲的椅子已经空了。
　　母亲见她往屏风后头张望，用筷子敲了敲碟沿。
　　“别找了。你爹五更就叫进宫了。天冷，再耽搁一会儿，这笼包子可比他难咬。”
　　沈昭宁只得坐下。她刚夹起一只，母亲便朝她伸手。
　　“拿来吧。”
　　“什么？”
　　“你从进门起就捂着胸口。真要是心口疼，哪还有闲心数你爹吃了几个包子。”
　　沈昭宁摸了摸衣襟，自己先笑了。
　　那张帖子叫她贴身揣了一夜，四个角有三个都是平的，唯独挨着衣带的那一角折了下去。
　　她沿着折痕抹了一遍，才双手递过去。
　　母亲展开纸，念了头三个字。
　　“沈伯父。”她抬起眼皮，“谢家那小子从前来蹭饭，一口一个伯母。碰上正经事，倒只认得你爹了。”
　　沈昭宁嘴里还有包子，含糊道：“要不，我拿回去叫他添上？”
　　“这也要你跑一趟？让他自己来。”
　　“那您可说定了。”
　　母亲抄起筷子，在她碗上敲了一下。
　　“我说叫他来。你倒好，听半句就要替我应亲了。”
　　沈昭宁低头喝粥，嘴角藏在碗沿后头。隔了一会儿，她听见母亲问：“伤在左手，还是右手？”
　　“左手。您怎么知道他手上也有伤？”
　　“临渊写字，收笔的时候纸是稳的。你瞧瞧这最后一行，字落在这儿，纸倒先跑了。谁替他按的？”
　　“……我。”
　　“难怪。小时候教你替我扶春联，贴出去十家人都知道咱家门框是斜的。”
　　沈昭宁这下连粥也喝不得了，搁了碗笑。
　　母亲把帖子折好，没有顺手压进平日收礼单的匣子里，却搁在了自己手边，拿一只干净的茶碟轻轻压住。
　　“等你爹回来，你亲手给他。也让谢临渊好生把伤养一养。头一回来求亲，总不能叫人抬着过门槛。”
　　这话沈昭宁听明白了。她伸筷子把笼屉里最后一只包子夹给母亲。
　　“就拿这个谢我？”
　　“您先垫一垫，待会儿鱼脸上那两瓣肉都归您。”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厨房恰在这时送鱼进来。
　　鱼盛在青花深盘里，上头扣着盖，沈昭宁还没瞧见是什么鱼，先闻到热气里一股鲜腥。
　　她咽了一下，将刚涌到舌根的酸水压回去。
　　送菜的婆子从她身旁经过，把盘子往桌上一放，掀开了盖。
　　沈昭宁一把捂住嘴。
　　椅脚在砖上刮出一声。她甚至没来得及转过身，早上吃的那小半只包子混着酸水，全吐在脚边的空铜盆里。
　　身后一阵碗碟响动。有人来扶她，有人拿帕子。那股鱼味还在，她刚吸进一口气，胃里又抽了一下。这回已经吐不出东西，只呛出两行眼泪。
　　“鱼端走。”
　　母亲就在她背后。一只手托着她的额头，待她停了，才将温水送到她嘴边。
　　沈昭宁就着那只手漱了口，撑住桌沿想站直。衣襟勾在椅子的扶手上，她怕猛地扯着肚子，下意识拿手护了一下。
　　母亲低头，看见了。
　　那只方才还替她擦嘴的手停在她下巴底下。沈昭宁抬眼，迎上母亲的目光。先前说起斜门框时眉梢那一点笑，已经收得干干净净。
　　“夫人，鱼是今早活着送进来的。”送菜的婆子还端着盘子，脸都白了，“奴婢亲眼看着收拾的……”
　　“是我昨晚没睡好，跟鱼没关系。”沈昭宁嗓子让酸水呛得发涩，说话有些费劲，“妈妈拿下去吧，好好一条鱼，别糟蹋了。”
　　母亲接过丫鬟手里的帕子。
　　“听见姑娘的话了？该吃的吃去。窗子开半扇，留壶温水，这里用不着人了。”
　　她声音不高。
　　原本挤在沈昭宁跟前的几个人散开，撤菜的从东边走，收拾铜盆的从西边走。
　　连平日最得脸、敢在母亲跟前凑两句趣的老嬷嬷，也只把帘子放了下来。
　　母亲扶她坐稳，自己仍站着。
　　“还有哪儿难受？”
　　“就是胃里翻得厉害些。鱼一拿走，好多了。”
　　母亲给她添了半盏水。沈昭宁慢慢喝完，等那阵恶心过去，才发现母亲的右手背上红了一块。方才抢着扶她，大约碰了刚端上来的盘沿。
　　她去拉母亲的手。“烫着了，您也不说一声。”
　　“你先顾你自己。”
　　母亲把袖子拂下来，盖住那块红痕，拉过她对面的椅子坐下。
　　“你上一次来月信，是什么时候？”
　　沈昭宁原本还端着杯子，听了这句，将杯子搁回碟里。母亲没有催，等她将杯底放稳，才把那盘剩下的肉包子也往远处推了推。
　　“肉味也犯恶心么？”
　　这样寻常的一问，比方才那一句更叫她开不了口。
　　“包子还吃得下。”她说，“娘，我有身孕了。”
　　母亲的手在桌上搁了好一会儿。
　　窗外有人扫昨夜化了又冻上的雪，竹帚刮过台阶，一下接着一下。
　　沈昭宁听着那几声响，等母亲问是谁的，或是问她怎么敢。
　　母亲却只问了一句。
　　“头一回吐的时候，谁陪着你？”
　　“这还是头一回吐成这样。前几日只是嘴里没味道。”
　　“我说你怎的肯吃灶上腌坏了的那罐酸笋。又咸又涩，你还拦着不许倒。”
　　沈昭宁手指攥紧了裙褶。她宁可挨一句重话，也有话能回。偏是这么一罐不值半文钱的酸笋，叫她连练了好几日的开场白都忘了。
　　她伸手去拉母亲的衣袖，这一回，母亲由着她拉住了。
　　“娘，我本打算今日就告诉您和爹。临渊也知道。那张帖子是他自己要写的，您别以为是我拿孩子逼他。”
　　“我养了你十九年，你做了什么，有没有逼人，我会问你。”母亲望着她，“倒是你。出了这么大的事，替他的那句分辩，你张口就来。自己的那一句，练了几遍才敢来见我？”
　　沈昭宁咬了咬嘴唇。
　　“三遍。今早来的路上，又练了一遍。”
　　母亲低下头，拿手掌贴了贴她的脸。那只手刚端过茶盏，还温着。
　　“怪我平日太凶。”
　　“您不凶。我是怕您一时心软，为着我，先去求我爹。我想自己同他说。”
　　母亲看了她片刻，收回手，把那张求亲帖从茶碟底下抽出来，交还给她。
　　“那就自己拿好。字歪成这样，可别叫你爹推说看不懂。”
　　沈昭宁接住帖子。她胸口才舒坦些，母亲却起身往里间走，掀帘时交代她，“把外头的门闩上。”
　　母亲料理家事，向来只用一句“都出去”。沈昭宁在这间屋里住到出阁的年纪，还没替她闩过白日的门。
　　木闩推到底，咔哒一声。
　　她转回来，母亲已从妆台的小抽屉里取出一封窄笺。信封上没署名，就放在方才摆鱼的地方。
　　“我还有一句要问你。你有身孕的事，亲口告诉过几个人？”
　　沈昭宁想了想。“来见您之前，我只同临渊说过。至于替我看过诊的人私下里同谁说过话，我不知道。”
　　“昨夜你爹不在家。今早这封信送到门房，他也已经进宫了。我先拆的，连你跟前的人都没叫来看。”
　　母亲把信封转向她。封口已经裁开，内页折得齐整。
　　“你进门时还有说有笑，我就想着，许是谁在外头听了几句闲话，编这样一张纸来，想看咱家的笑话。所以你拿帖子给我，我什么也没问。”
　　沈昭宁记起她方才捂嘴俯身时，母亲停在她下巴底下的那只手。
　　“娘，信上说什么了？”
　　“你自己看。”
　　沈昭宁抽出信纸。薄薄一页，没有称呼，也没有落款，拢共只写了一行字。
　　夫人，谢家的孩子，您打算瞒到几时？
　　第30章 母亲知道
　　沈昭宁把信翻过来，背面空着。
　　她又看了一遍那行字，伸手去拿信封。母亲先一步按住了。
　　“你要做什么？”
　　“这封信，得让临渊知道。”
　　“他的事，等会儿再说。”
　　母亲将信收到手边，把方才挪开的椅子拉回来。
　　“坐下。我还有话问你。”
　　沈昭宁坐回原处。椅面已经凉了，她将手拢进袖中，碰到贴身揣着的求亲帖，又把手拿出来，放在膝上。
　　母亲看见了，没有叫她取。
　　“几个月？”
　　“大夫说约莫两个月。”
　　“你自己记得日子？”
　　“记得。谢家出事以前。”
　　母亲的手停在茶盏旁。
　　沈昭宁等了一会儿，见她没再问，便接着说，“孩子是他的。这件事，我不会认错。”
　　“我问你这个了么？”
　　她住了口。
　　母亲望着她，声音压得低。
　　“他有没有逼你？”
　　“没有。”
　　“你想清楚了再答。如今屋里只有咱们娘俩，你受了什么委屈，都能说。”
　　沈昭宁抬起头。
　　“娘，我愿意的。”
　　母亲看了她许久，端起茶盏，却没喝，又原样放了回去。
　　“你倒肯认。”
　　“做过的事，我认。”
　　“那为什么直到今日才说？”
　　这一句比方才重。
　　沈昭宁膝上的手指收紧，指甲掐住了裙料。
　　“我想等他的伤好一些。”
　　“等好了，他来求亲，咱家应了，再告诉我们你有了孩子？”
　　她垂下眼。
　　“是。”
　　母亲往椅背上靠了靠。
　　“你连这一步都想好了。”
　　沈昭宁没辩解。那张帖子抵在衣襟里，纸边蹭着皮肤，叫她坐得越发不自在。
　　早上走进这间屋子时，她确实存了这样的念头。
　　先让母亲看帖子，听一句松口的话，再把最难说的那件事告诉她。
　　若母亲肯帮忙，父亲那里总能少挨几句训。
　　可母亲原来早就收到了信。
　　她在桌对面笑着替谢临渊说好话的时候，母亲也一直看着她。
　　沈昭宁将帖子取了出来。
　　“我怕爹一听，就连这个也不肯看。”
　　母亲没有接。
　　“所以你准备先哄着我们应亲。”
　　“我想过。”
　　说出口后，沈昭宁的脸烧起来。她把帖子放在桌上，纸上那道被她抚过多次的折痕朝着母亲。
　　“娘，这件事是我做得不好。”
　　母亲拿起帖子，从头看了一遍。
　　“他知道你准备这样做？”
　　“我没同他说。”
　　“又是你自己的主意？”
　　沈昭宁点头。
　　母亲将纸放下，手指压在谢临渊的名字旁边。
　　“他知道孩子的事，却让你一个人回来开这个口？”
　　“他没让我一个人来。他说了，伤好一些，自己登门。”
　　“你还要替他等多久？”
　　沈昭宁抬眼。
　　母亲的目光落在她腹前。褙子宽松，腰间衣带也系得松，坐着时，与从前并没有多少分别。
　　“你能等，你的肚子呢？”
　　沈昭宁想去拉母亲的手，伸到一半，看见那块被烫红的地方，又停住。
　　母亲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拉下袖口。
　　“问你话。”
　　“我不知道还要等多久。”沈昭宁说，“他昨夜回来，衣服上都是血。上药时，连手指都不敢伸直。我不能叫他那样来见您。”
　　母亲皱起眉。
　　“你觉得我会把一个流着血的人赶出去？”
　　“我知道您不会。”
　　“那你在等什么？”
　　沈昭宁张了张嘴，没能答上来。
　　母亲看着她，等她自己想。
　　她想起谢临渊用左手去压那张纸，伤口碰到桌沿，又将手收回去。
　　那样的人，从前来沈家，进门便能笑着喊一声伯母，如今连写一句登门拜见，都要斟酌许久。
　　她原想替他多留些时日。
　　留到他能站稳，能穿整齐的衣裳，走到父亲跟前，把从前答应过的话再说一遍。
　　“我想让他来得体面些。”
　　母亲的手指在纸角上停了。
　　“他愿意娶你，便该来同我们商量。怎么养伤，什么时候过礼，都是能坐下来谈的事。”
　　沈昭宁低着头，听见母亲又道，“你替他想得这样周全，怎么就没替自己想一回？”
　　她膝头那片布已经被攥热了。
　　“我想过。”
　　“那你说说。”
　　沈昭宁望向母亲。
　　“我想嫁他。孩子，我也想留下。”
　　母亲闭了闭眼。
　　“我问的是往后。”
　　“往后……”
　　沈昭宁说到这里，停住了。
　　母亲把帖子推到她面前。
　　“住在哪里，日子怎么过，他的差事能不能让你们安稳过日子，这些说过没有？”
　　“还没来得及。”
　　“你们倒什么都敢做。”
　　这句话落下来，沈昭宁的手从桌沿滑回膝上。
　　母亲侧过脸，望着半开的窗子。风从窗缝里进来，把案上那张信纸掀起一角，她伸手压住时，袖口擦过烫伤，手背缩了一下。
　　沈昭宁拿起净帕，往母亲手边递。
　　母亲没接。
　　她也不收回，就那样举着。
　　过了一会儿，母亲将帕子拿过去，盖在手背上。
　　“知道疼你娘，还瞒着。”
　　沈昭宁鼻根发酸。
　　“我原以为，等事情定下来再告诉您，您就能少操些心。”
　　“那今日这封信来了，我少操心了么？”
　　她摇头。
　　母亲拿起温水，送到她跟前。
　　“先喝两口。才吐过，别这么坐着。”
　　沈昭宁接了，喝得很慢。水咽下去，喉咙里那股酸涩淡了些，她才把杯子放下。
　　母亲等着她喝完。
　　“今日起，留在府里。你父亲回来，我同他说。过两日收拾些东西，去庄子上住一阵。”
　　沈昭宁的手还扶着杯子。
　　“哪个庄子？”
　　“西郊。屋子拾掇过，离城也近。”
　　“住多久？”
　　“先养着，别的往后再议。”
　　沈昭宁将杯子放稳。
　　“临渊能去吗？”
　　母亲看向她。
　　“你才答应留在家里，转头就要找他？”
　　“我可以不出门。可您要送我去庄子，总得让我知道，是去养身子，还是往后都不许见他了。”
　　母亲眉间拧得更紧。
　　“我何时说过往后都不许？”
　　“那您答应我。”
　　“昭宁。”
　　沈昭宁听见母亲叫了全名，背脊绷住，却没有低头。
　　“娘，您先答应我。婚事还没说定，我去哪里、要住多久，得同他说明白。”
　　母亲把手中的帕子搁下。
　　“你如今事事都要同他说明白，同你娘却能瞒十余日。”
　　沈昭宁脸上的血色褪了些。
　　这句话，她没有可辩的。
　　“是我对不住您。”
　　“然后呢？”
　　“往后不瞒。”
　　母亲没出声。
　　她又说，“可我不能因为自己瞒过您，便答应一件我不愿意的事，再背地里想办法。您若要我同他断了，我做不到。”
　　桌边的炭盆发出一声轻响。
　　沈昭宁等着母亲发火，手指贴着杯壁，凉意一点点透进掌心。
　　母亲却只问，“你是不是觉得，我还没开口，就一定要拆散你们？”
　　她怔了怔。
　　“我怕。”
　　“怕什么？”
　　“怕您觉得，我一时糊涂，过几年就会后悔。怕您替我寻一条更妥当的路，等一切安排好了，才叫我跟着走。”
　　母亲看着她。
　　沈昭宁迎着那道目光，把后半句话说完。
　　“那样我还是会去找他。到时又要瞒您，叫您再伤一回心。我不想再这样了。”
　　母亲的嘴唇抿紧。
　　窗外有人走到廊下，轻声问要不要换炭。母亲应了一句不用，等脚步退远，才重新看她。
　　“你就认定了？”
　　“认定了。”
　　“他若再受伤，再被人拿住，你也跟着？”
　　沈昭宁喉头发紧。
　　她想起昨夜那件血衣，掌心出了汗。
　　“我怕他出事。”她说，“您问我往后每一件事怎么办，我答不出来。我也没本事保证自己做的都对。”
　　母亲没打断。
　　“可我不能拿他如今伤着，就当作从前的话都没说过。我还想跟他过日子。这句话，我说得准。”
　　母亲的目光移到那张求亲帖上。
　　谢临渊的名字落在末尾，最后一笔有些歪。
　　“是不是因为他成了这样，你心里放不下？”
　　沈昭宁摇头。
　　“他还好好的时候，我就想嫁他。”
　　母亲抬起眼。
　　“孩子也是那时候有的。”她说，“娘，您问的这些，我都能答。您若要问我愿不愿意嫁旁人，我的答复也只有一个。”
　　母亲坐了许久。
　　沈昭宁膝上的手松开，又收拢。她没有趁着安静再求，也没去碰帖子，只等母亲说话。
　　终于，母亲把那封匿名信折回去，收进信封。
　　“庄子的事，先放一放。”
　　沈昭宁胸口动了一下。
　　“可你今天不许出门。”
　　“好。”
　　“要给临渊递话，交给我。往后再有什么事，也不许只挑好听的告诉家里。”
　　“好。”
　　母亲看着她，眼圈有些红。
　　“你答得这样快，我都不知道还能不能信。”
　　沈昭宁从椅子上起身，挨到母亲跟前。
　　母亲没让她站着，伸手将人拉到身侧的小杌上，又嫌太低，指着自己旁边的椅子让她坐。
　　这一番折腾下来，沈昭宁原本憋住的那口气散了。她捧起母亲那只没烫伤的手，贴在自己脸侧。
　　“娘，您再信我一回。”
　　母亲的手掌动了动，最后落在她颊边。
　　“这么大的事。”
　　沈昭宁点头。
　　“这么大的事，你一个人瞒着，还当自己很有主意。”
　　她又点头。
　　母亲替她擦掉眼角的一点湿，动作不算轻。
　　“别光点头。你若夜里难受呢？若吃不下东西呢？我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你也准备忍着？”
　　“以后叫您。”
　　“白日也叫。”
　　“嗯。”
　　母亲将她领口理好，手仍按在肩上，没有立刻松开。
　　沈昭宁低头，瞧见那块遮着烫伤的帕子落了半截，便替母亲重新盖好。
　　母亲任她摆弄了一会儿，忽然问，“那帖子，给你父亲看之前，还能不能让我先问临渊几句话？”
　　沈昭宁抬起头。
　　“当然能。”
　　“到时候，你坐在旁边。”
　　她嘴唇动了动。
　　母亲已经看过来。
　　“我问他，你不许抢着答。你今日替他说的，够多了。”
　　沈昭宁握着母亲的手，迟疑片刻，才点头。
　　“好。等他能下地——”
　　“明日。”
　　“娘，他的伤……”
　　母亲将那张求亲帖收好，放进自己袖中。
　　“我去见他。”
　　沈昭宁怔住。
　　母亲站起来，伸手替她把肩上的衣裳拉严。
　　“你带路。”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