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区零·常识改律：把六分街的女人..】（3）作者：闲人

【绝区零·常识改律：把六分街的女人变都成我随叫随到的肉便器】（3）
作者：闲人
第三章 全六课最能打的女课长跪在刀架前挨肏，腰背挺得笔直，说这是修行
　　对空六课本部在半地下。
　　这是旧艾利都时期的防空设施改的，往下走两层，走廊很长，两侧的灯是冷白色的，隔五米一盏，一盏一盏往深处排，走到尽头会看见墙上挂着历代课长的战绩牌。牌是黑漆木的，上面的字用白漆描，最早的一块能追到四十年前。早上七点，本部只有课长办公室亮着灯。
　　星见雅坐在桌后。纯黑长直发，姬发式刘海，鬓角两侧各一缕垂在脸旁，一侧编着一条很细的发辫。她穿白衬衫、黑领带、红色领绳，青绿色的羽织外套搭在椅背上。那把刀横放在桌角，刀穗垂下来，穗子末端那一小截在空调风里轻轻晃。
　　她的桌面上只摆三样东西：一份摊开的作战报告、一支笔、一把用来削铅笔的小刀。作战报告她正在看，看得很慢。她看东西有个习惯——每一行都要用手指按着，从上往下按着读，读到需要改的地方就在旁边画一个小三角。七点十二分，她翻到第二页的时候，从报告底下抽出一份别的文件。那份文件不是她昨天放的。抬头是《H.A.N.D 对空六课 · 战力养护规程》。签发人一栏写着"星见雅"。日期是四个月前。
　　她看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那个"雅"字的横锋是她自己的。她写字出锋很重，起笔顿一下，收笔平着拖出去——这是她父亲教的，说刀家和文家不同，字要立得住。她从小练到现在，二十多年，这一笔没变过。规程第二条是养护对象，第三条是养护周期，第四条是养护方式。她逐条往下看，看到第六条停住了。**第六条　本规程由课长本人监督执行，不得委托他人。**
　　——这一条是她自己写的。她认得自己的语气。整个六课的文件，只有她会用"不得委托他人"这种写法；别人会写"原则上由课长执行"，只有她会写"不得"。她把规程合上，放回原处，压在作战报告底下。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把刀从桌角拿过来，抽出半寸。刀身很亮。冷白色的灯在刀刃上拉出一条很细的线。她看着刀身上映出来的自己，看了几秒，把刀推回鞘里。门外有脚步声。
　　月城柳端着两杯咖啡进来。浅粉色的长发在脑后编成麻花辫盘起来，碎发修饰着脸颊，半框眼镜后面那双眼很温和。她穿白衬衫、黑领结，左肩扣着黑色的武士风格肩甲，一条青绿色的飘带从肩甲下面垂出来。下装是黑色包臀短裙，腰间黑皮带，挂着工作牌和刀挂，背上负着那把长刀"寻瑕"。她把一杯咖啡放在星见雅桌上，另一杯放在自己那边。
　　"雅大人，早。"她说，"红豆包在茶水间，我拿了三个。""放那儿。""你不吃。""不必。"
　　月城柳没有劝。她拉开椅子坐下，把工作牌转了半圈，让它朝外，然后打开自己的终端。她做这一套动作的顺序四年没变过：坐下、转牌、开终端、核对昨天的值班表。六课的人都知道副课长这套顺序，有人开玩笑说柳副课长的手比打卡机准。
　　"柳。"星见雅说。"在。""这份规程，你见过吗。"
　　月城柳接过来翻了两页。她翻的方式和星见雅不一样——她是逐项核对的翻法，先看抬头，再看条款编号，再回头核签发日期。她看了大概二十秒。
　　"见过。"她说，"四个月前你签的。""我记得的版本和你记得的不一样。""那我记的是哪个版本。""我记的是没有第六条。"
　　月城柳把规程放下，伸手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她推眼镜的时候是用中指推镜架中间，这个动作她做得轻。
　　"雅大人。"她说，"第六条是你写的。你写的时候我在这间屋子里。你写完给我看，问我'这样写会不会太硬'，我说'硬是对的，六课要先做起来'。"
　　星见雅看着她。月城柳的记性在整个六课是出了名的。她经手的报告、流程、单据，从来没有出过一次错。四年前六课有一次外勤档案出了编号重复，总局那边查了半个月，最后是她一个人在两天里把那三百多份翻出来重编的。她不会记错。
　　"那我为什么记成了没有第六条。"星见雅说。"你那天熬了一夜。"月城柳说，"早上你眼睛是红的。"
　　七点四十，有人敲门。门口站着一个人。深灰色长风衣，袖口磨白，手插在口袋里。他站在门框外面没有进来。
　　"星见课长。"他说，"受托方，守夜人。"
　　星见雅没有请他进来。她的手放在桌上，离那把刀大概三十公分。
　　"谁批的。""规程第六条上有你的签名。""我问谁批的。""总局装备部备案过。"他说，"备案编号在规程第二页的页脚。"
　　星见雅翻回第二页。页脚确实有一行小字，是一个备案编号。那个编号的格式是对的——H.A.N.D 的文件她天天看，格式错了她一眼就能挑出来。
　　"你是什么人。""受托方。"守夜人说，"养护执行人。规程第四条写着'由受托方执行'，受托方一栏是空的，总局指定的是我。""我不认识你。"
　　"你认识。"守夜人说，"四个月前你签这份规程，我在这间屋子里待了两个小时。你给我倒了杯水。"
　　——星见雅的手停在刀柄上。
　　"记得有这件事。"她说，"想不起这个人。"
　　"想不起，跟不认识，是两件事。"
　　"对我来说是一件事。"
　　"对你来说是一件事。"守夜人说，"对我来说不是。"
　　"四个月前，"她说，"我跟你说了什么。""你问我，这份规程会不会有人不愿意做。""你怎么回答的。""我说，'愿意'这种事，不在规程里。"
　　——星见雅的手指在桌面上按了一下。这句话她听过。她知道这句话。这句话当时在她脑子里停了很久，因为她说不出反驳的话来。一个武家的人被这句话顶住是很丢脸的事，所以她记得那种被顶住的感觉。她只是不记得是谁说的。
　　"你今天来做什么。"她说。"第一条。"守夜人从风衣内袋取出一份文件，放在门框旁边的窗台上——他没有进屋，"养护对象是课长本人。今天第一次。""这个不做。"
　　"可以。"他说，"你做不了主的话，我做不了。但规程第六条写着'不得委托他人'。你要是中止，规程附注五：本规程中止后，六课本年度养护评级归零，所有虚狩级任务须报总局复审。"
　　——对空六课专司高危空洞任务。虚狩级任务报复审，意味着每一次出击都要等总局批。等一次，空洞里就可能多死几个人。这句话是这套流程里唯一一句真正有效的话。守夜人知道，星见雅也知道。
　　"你说的'复审'。"星见雅说，"平均延误多少小时。""这个我答不了。""为什么答不了。""因为规程里没写。"
　　——她盯着他看了大概十秒。她那双赤红色的眼睛看人的时候很直，看过的人都说像被刀背贴着。十秒里她一句话没说。然后她开口了。
　　"进来。"
　　守夜人进来了。他把风衣的下摆理了一下，走到桌子前面，站住。他没有坐。星见雅站起来。她身高一米七二，站直之后要低头才能看见他。
　　"怎么做。"她说。"规程第一条，全身接触性养护。先做体表检查。""体表检查要脱衣服。""要。"
　　星见雅没有立刻动。她做了一件事：她走到衣帽架前面，把青绿色的羽织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卷好，放进柜子里。然后她回到桌前，把刀从桌上拿起来，挂在腰间。刀挂好之后，她站回原位，两手垂在身侧。
　　"开始。"她说。
　　守夜人看着她腰上那把刀。
　　"刀可以不摘。"他说，"规程附注三：养护期间，装备可保留。""我知道。"星见雅说，"我摘了的话，这件事就变成'我在配合你'。我挂着刀，这件事就还是'我在监督你'。"
　　——他看了她两秒。然后他点了点头。
　　"可以。"他说。"先做正立检查。"
　　星见雅站在办公室中央。白衬衫，黑领带，红色领绳，腰上挂着刀。守夜人走到她面前。他比她矮一点，需要稍微抬头。这一点在整个六课是没有人敢提的事——身高在这栋楼里从来不是问题，因为她连比她高一尺的人都打得过。
　　"领带。"他说。
　　她抬手把领带结往下拉了拉，松开第一颗扣子。
　　"领绳。"
　　她把那条红色的领绳解开，绕了两圈，放在桌上。放的时候她把绳子理平了，尾端对齐，像放一条备用系带。
　　"手举起来。"
　　她把手举起来了。她的姿势和妮可、朱鸢都不一样。她举手的动作是标准的，两臂平行，肘部微收，掌心向前。这是刀术的基本架，她练了二十多年。这个姿势把她的白衬衫撑开了：肩线展平，胸口的轮廓清清楚楚，腰上那一截绷得像一块板。
　　她的身体是武人的身体。肩背上有很薄的肌肉，从肩胛到腰那一条收得很紧，两侧的腰线像用尺划出来的。皮肤很白，是常年包在羽织和袴裙里的白，跟朱鸢那种白不一样——她这一片白上面有东西：左肋下方有一道很淡的旧疤，大概三公分，颜色比周围浅一点。守夜人的目光在那道疤上顿了顿。
　　"旧伤。""十年前。""什么东西留的。""刀。"星见雅说，"我父亲的。"
　　——她说完这句话就没有再解释。她这个人说话从来不多一个字。守夜人开始检查。他的检查方式和别人那儿都不一样。他不揉，不按，也不带任何多余的动作。他用的是测量式的手法：从锁骨开始，指腹沿着骨头的边缘一段一段地走，走到关节的地方停下来，用拇指压一压，然后继续。他走得非常慢，慢到星见雅能清楚地知道他的手指现在在哪一根肋骨上。
　　"你不必这么慢。"她说。"规程要求记录每一段的触感反馈。""触感反馈。""是。"
　　——她没有再说话。他的手从锁骨往下，走到胸口的边缘。他停在那儿，用掌心覆住那一片。那件白衬衫的料子是标准的公务衬衫，很挺，不透。他的手掌贴上去的时候，布料被压进皮肤里，能看出一个很清楚的掌形。她胸口的轮廓被这个掌形整个盖住了。星见雅看着前面。她的视线落在他肩膀后面那面墙上，墙上挂着六课的组织架构图。她的手还举着，两臂平行，一动没动。
　　——她的呼吸是稳的。这一点她自己知道。她练过闭气，也练过在剧痛里把呼吸压到每分钟六次。她这个身体是她二十多年练出来的，她非常清楚它每一处能做什么。他的手掌从胸口往下走。走到肋骨，走到腰，走到髋骨。走到髋骨的时候他停了半秒。
　　"你腰上有东西。""刀挂。""刀挂的皮带压着骨盆上缘。"他说，"长期佩戴会影响这一侧的发力。你右边比左边沉。""我知道。"星见雅说，"所以我每天换边挂。"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他把手从她腰上收回去了。
　　"正立检查完成。"他说。"第二条，站姿承重检查。""怎么做。""规程要求受测人保持站姿，完成一次完整接触。"守夜人说，"站着。"
　　星见雅把举着的手放下来了。她把手垂在身侧，站得更直了一点。守夜人解开皮带，把肉棒扶出来。然后他走到她身后。他没有从后面贴上去。他做的是另一件事：他伸手，把她腰上那把刀从刀挂上取了下来。星见雅的反应比之前快。她的手已经在刀柄上了。
　　"规程附注三。"守夜人说，"养护期间装备可保留。'可'的意思是可选。我现在选择替你拿着。"
　　——他把刀握在手里，横过来，放在旁边的桌面上。刀放得很正，刀尖朝门，刀穗垂下来。他放完之后退开半步。
　　"这样可以。"他说。
　　星见雅看着桌上那把刀。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真的停顿。前面所有的环节她都接得很稳：脱外套、解领带、举手、报旧伤。只有这一下，她把视线在那把刀上停了很久。他不是把刀拿走。他把刀放在她看得见的地方，放在她伸手能够到的地方，然后自己站到刀的旁边。这意味着如果她要动，她要先经过他这一侧。
　　"你懂刀。"她说。"不懂。""你懂放刀。""嗯。" 守夜人说，"这个我懂。"
　　他走回她身后。
　　"站姿承重，开始。"
　　他贴上来了。肉棒抵在她的两片臀肉之间，滚烫的一根。她穿的是黑色改良武士袴长裙，裙子侧边开叉，布料是厚的，很有分量。他把裙子从后面掀起来，掀到腰上，压在刀挂的皮带底下。里面是一条黑色的紧身裤，不是丝袜，是那种练功穿的弹力裤。他把那层往下褪，褪到大腿中间。
　　——她的臀和腿在冷白色的灯下是同一个颜色。那片皮肤很干净，没有疤，没有痣，只有常年站立和劈砍练出来的线条：臀线很紧，大腿后侧有一条很清楚的肌肉沟，从臀下一直连到膝弯。他用手掌覆上去的时候，那片肌肉在他掌心里绷着，一点都没有软。
　　"放不开。"他说。"我在站着。""你可以放松。规程要求受测人处于放松状态。""规程还要求我监督执行。"星见雅说，"监督的人不放松。"
　　——他停了一秒。
　　"嗯。"他说。
　　然后他扶着根部往里送。她的身体是紧的。这是他今天到这里为止遇到的最紧的一个。那里的肌肉绷得像一小块练过的筋膜，他推的时候阻力从第一步就是满的，穴口那圈软肉被撑开，撑得很吃力，一路往里让，让得很慢。
　　"嗯❤️。"
　　那一声几乎听不出来。它太短了，短到像一口气没接上。她自己大概也听见了，因为她的呼吸在那一秒里顿了半拍，然后重新回到每分钟六次。他开始动。他动得也不快。这一次不是因为他在控制节奏，是因为她的身体不允许他快：每一次退出来，那一圈肉都会立刻收紧，把他的动作卡住一半。
　　"噗啾❤️……咕啾❤️❤️……噗啾❤️……"
　　水声很细。她那里面在慢慢化开，化得比朱鸢还慢。到第五分钟的时候，那种卡住的阻力才松了一点。星见雅的两只手垂在身侧。她没有撑任何东西。她站着，接受着，眼睛睁着，看着前面那面墙上的组织架构图。她的狐耳一直往后压着。压得很平。
　　——她的脸。她那张脸是清冷精致的，五官线条干净，平时看人的时候眼神很直。现在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连眉毛都没有动。唯一在变的是耳朵：那对黑色的狐耳从耳根开始红了，红得很慢，一点点往耳尖上爬。到第七分钟的时候，耳尖也红了。守夜人看见了。他没有说。
　　"你在看什么。"他问。"架构图。""上面有什么。""六课在编三十一人。"她说，"图上贴的是十九个。有十二个是空白的，因为阵亡。"
　　——她在被操的时候，在给他讲架构图上少贴了多少张照片。守夜人的动作顿了一下。
　　"第八分钟。"他说，"你身体里的温度升了0.4度。""战斗应激。""这是办公室。""办公室也是阵地。"
　　——她把这句话说得很硬。这是她今天说得最硬的一句话，因为这句话她说得出来，而且说得对。她父亲教过她：武人没有上下班，只有戒备和放松；只要人还在，阵地就在。他继续做。到第十二分钟的时候，她的两条腿开始抖。抖得很细，从膝盖往下。她穿着黑色高跟短靴，鞋跟大概五公分，那种抖在没有支撑的高跟上会放大，她的脚踝需要不停地微调才能站住。她没有扶任何东西。她一直在自己站着。
　　"你可以扶桌子。"守夜人说。"不必。"
　　——"不必"这两个字，是星见雅今天说的第五次。后面三次她全用在了同一个地方。守夜人把桌子往前推了半尺，让她能撑住。她没撑。他把她的两只手拉过去按在桌沿上，她把手收回来，重新垂在身侧。
　　"你站不稳。"他说。"站得稳。""你的左膝在打颤。""那不是颤。"星见雅说，"是发力。"
　　——她这句话说得很平，平得像在纠正一个部下报告里的用词错误。守夜人没有再劝。他换了做法：他把一只手从她腰后绕到前面，掌心覆在她小腹上。那一片小腹是平的，硬得像一块薄板。他的手掌覆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她在里面收着，收得很紧，是那种常年练过的、有意识的收紧。
　　"你在这里绷着。"他说。"核心。""核心是练出来的。"他说，"现在不用练。""不必。"
　　——第六次。他的手在她小腹上按了一下，往下压。那一下之后，星见雅的呼吸变了。不是乱了。是破了——她那个每分钟六次的节奏第一次没接上，中间多出来一次很快浅的吸气。这个吸气很短，短到几乎不能算呼吸。她没有出声。但从那一下开始，她的两只手不再是垂着的了：她的手指微微张开，又收回去，再张开。这个动作很小，幅度大概一公分。她自己大概没有察觉。守夜人的手在她小腹上按着，一直按到第十五分钟。
　　第十五分钟的时候，他退了出来。他没有做完。他收了手，后退半步，从桌上抽了张纸擦了擦，把裤子提上去扣好。星见雅站在原地。她的两条腿在抖，抖得比刚才明显，脚踝在高跟上很吃力。她没有动，也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等自己的呼吸回到每分钟六次。这个过程用了大概二十秒。
　　"结束。"她说。"没有。"守夜人说，"规程要求三十分钟。这是第十五分钟。""剩下的十五分钟。""你可以选。"他说，"在这里做完，或者换个地方。"
　　星见雅看了他两秒。然后她转身，走到桌前，把横放在桌上的刀拿起来，重新挂回腰间。
　　"换个地方。"她说。
　　训练场在本部负三层。那是个很大的水泥房间，顶上有天窗，天窗外面是清晨灰白色的天。场中央铺着两块旧垫子，靠墙一排木架上立着六课的制式兵器：刀、棍、长柄、短刃，一共十九件。星见雅的刀平时不放这儿，但她今天带着。守夜人让她跪在场中央。
　　"规程第二条第二项，跪姿养护。"
　　星见雅跪下了。她跪的姿势很标准，和一般人的跪不一样：上身直，臀后坐，两条小腿与地面贴平，脚背放平。这是正坐，她从小跪到大的姿势。她跪下去之后，背挺得像一杆枪。他把她的袴长裙后摆掀到腰上。那条裙子侧边开叉，掀起来的时候整条腿都露在外面，那条紧身练功裤还褪在大腿中间。他从后面进去。
　　——这一次进得比刚才顺。她那里面已经从第五分钟开始化开了，现在是一条通路。他推进去的时候阻力是均匀的，穴肉一层一层地让，让到底。
　　"嗯❤️。"
　　还是那一声。还是那么短。他开始动。训练场很空，水泥地和铁架把声音弹得很清楚：两个人身体相撞的声音、他的呼吸声、以及一点很细的水声。
　　"噗啾❤️……咕啾❤️❤️……"
　　——星见雅的背一直没弯。这是她今天最不可思议的一处：别人被从后面顶的时候，上身会往前塌；她不塌。她的脊背一直是一条直线，从后颈到腰到尾椎，稳得像一块竖起来的板。他每顶一下，她的身体只是轻微往前移了大概一公分，然后又自己移回去。她在用自己的核心把位置稳住。
　　"你不必这样。"他说。"怎么样。""稳住。""跪姿不稳，"星见雅说，"说明核心不实。"
　　——她把这件事当成一项训练在做。他忽然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手上的节奏停了半拍。他停了那半拍，然后继续。第二十分钟的时候，她终于出了一点声。不是因为顶到某一处。是因为他自己往下压，压在她的后腰上，把她的上身往下压。她的背第一次不得不弯下去。背弯下去的那一下，她漏出了一声。
　　"唔❤️——"
　　那一声比前面所有的都长一点，大概有半个字那么长。它出来的方式跟别人不同：不是从喉咙里迸出来的，是从很深的地方被压出来的，像一扇一直关着的门被推开了半寸。然后她立刻把门关上了。她的背重新挺直。这一次挺得比刚才还直。守夜人没有再压她。他按着原来的节奏做完了剩下的时间。
　　"三十分钟。"他说。
　　第三项在刀架前面。
　　"规程第三条，极限负重养护。""怎么做。""规程要求受测人在无支撑状态下完成。"他说，"到刀架那儿去。"
　　星见雅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很短的一下，她用手在垫子上撑了一下才起来。撑完她站直了，把袴长裙的后摆抹平，把腰上的刀扶正。她走到刀架前面。那排木架上立着六课的制式兵器，一共十九件。最右边那个空位是她的刀的位子，但她的刀今天挂在腰上。守夜人让她背靠着刀架站好。然后他把她抱了起来。悬空。她的两条腿被迫分开，缠在他腰上，背抵着木架。木架在她的重量下响了一声，是很闷的一声。
　　"规程第三条要求：受测人须在无支撑状态下完成养护。""我有支撑。"星见雅说，"架子。""那不算。""那不算的话，"她说，"你抱不动我三十分钟。"
　　——她说得对。她虽然瘦，但那是武人的瘦，实心。他抱了她大概五分钟，手臂就开始抖。
　　"放我下来。"她说。"不用。""你抱不动。""嗯。"
　　——他承认了。他承认的方式还是那一个"嗯"。
　　"规程第三条附注。"他说，"无支撑状态包含两种：他人承托，与自身承托。""什么意思。""意思是你自己挂在架子上。"
　　——星见雅看了他两秒。然后她松开缠在他腰上的两条腿，让他把自己放低一点。她伸手抓住木架最上面那一横梁，两手握住，然后把整个身体提起来。她把自己挂在了刀架上。这个动作她做得毫不费力。她的背肌和手臂在这一下里绷出了很清楚的形状：两肩往上提，腋下那道肌肉拉开，白衬衫的下摆从裤腰里挣出来，露出来一小截后腰。
　　"这样。"她说。
　　守夜人站在她身后，扶着她的腿，重新送进去。这个姿势下她的整个人是垂着的，只有一双手抓着横梁。她的重量全在手臂上，身体很自然地往下沉，穴口那一处因为这个角度收得更紧。他动的时候，她的整个人跟着一晃一晃。木架被她的重量和这个幅度带着，发出很规律的那种响声：吱，吱，吱。她的两条腿垂在半空。她穿着黑色高跟短靴，鞋跟朝下，脚踝绷得很紧。她的那对狐耳在晃动里前后摆。她的脸朝着训练场的天窗。
　　"你在看什么。"他问。"天。""天有什么。""今天是阴天。"星见雅说。
　　——她说完这句话，就不再说话了。这最后的十分钟她一句都没说。她的两只手一直握着那根横梁，指节从头到尾都是白的。她的呼吸破了三次，每次破了大概两秒，然后她自己把它接回去。吱。吱。吱。天窗外面那片灰白色的天一直没变。结束之后，她从刀架上下来。她落地的时候两腿一软，往前跪了半步，一只手撑在木架上。撑住之后她没有立刻起来，她在那个姿势上停了大概三秒。三秒。这是她今天最长的一次停顿。
　　然后她站起来了，把衬衫下摆塞回裤腰，把袴长裙理平，把腰上的刀扶正。她做这一套用了大概十秒，比平时慢，但没有一处漏掉。
　　"养护完成。"她说。"规程要求课长本人签字。"守夜人从包里取出一本记录本，翻到今天那一页，递给她。
　　星见雅接过笔。她看了一眼记录本上写的內容——时长、项目、完成情况，三栏，格式是对的。她挑不出格式的错。她签了字。字很大，很硬，刀刻一样。那一横拉得很长，收笔平着拖出去。签完她把笔还给他，然后做了一件事：她把刀从腰上解下来，放在刀架上那个空位里。那把刀她戴了十年。执行任务戴，开会戴，吃饭戴，睡觉放在枕边。今天她第一次把它放回了架上。
　　"明天什么时候。"她问。"上午七点。""知道了。"
　　守夜人收好记录本，往训练场的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
　　"星见课长。""说。""你今天没有出声。""没有。""记录上我会写'无异常'。"
　　——星见雅站在训练场中央，看着门口那个人。她的刀在身后那排架子上，十九件兵器之一。
　　"写吧。"她说。
　　当天上午，六课照常运转。八点半，星见雅主持了例行的任务分派会，把接下来三天的空洞作业点分了下去。九点她批了七份文件。十点她跟总局通了一次线，报了上个月的战损。十一点她去了器械库，检查了新到的一批刀具，把其中三把退了回去，理由是刃角不对。所有的事都和平时一样。唯一的区别是她没有戴刀。第一个注意到的是月城柳。上午十一点四十，她在走廊上跟星见雅迎面碰上，两个人都停下。
　　"雅大人。""嗯。""你的刀。""放在架上了。""为什么。""今天不用。"星见雅说。
　　——她说得很平常。她说完就走了，走得很快，脚步很稳。月城柳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她看了大概五秒，然后回自己的办公室，打开终端，做了一件事：她把六课今天的兵器领用记录调了出来。记录上显示，星见雅的佩刀今天没有领用。她把这一条记在了自己的本子上。她的本子是用来记待办事项的，四十七页，每一项都编号，做完就划掉。她今天在第两百一十三项下面写：「雅大人的刀，今日未领用。原因待核。」
　　写完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做了第二件事：她打开《战力养护规程》，从头看了一遍。看到第六条的时候，她停了很久。第四天，星见雅要出任务。早上五点，她带队进了空洞，去的是旧艾利都废墟南侧，一处新的塌陷。出发前，她把养护记录本推到月城柳面前。
　　"今天的养护。"她说，"你代我签一下。""规程第六条，不得委托他人。"月城柳说。"我不在。""你在。"月城柳说，"你的名字在。"
　　星见雅看着她。那对狐耳动了一下。
　　"柳。""雅大人。"月城柳把记录本推了回去，"我去。"
　　——她没有说为什么。她把眼镜扶了扶，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说了一句："红豆包你记得吃。凉了就不好吃了。"那天早上六点，月城柳一个人去了装备整备室。装备整备室在本部负一层。房间不大，四壁是装备柜，中间一张不锈钢台。空调开得很足，很冷，台面上永远起一层薄薄的白雾。月城柳到的时候，守夜人已经在了。他坐在台子边上，风衣挂在门后的挂钩上。他今天穿的是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她把一份表推过去。
　　那份表是她自己打印的，格式是她做的。抬头是《战力养护规程 · 代行申请表》，下面有申请事由、代行依据、时间、地点、监督人五栏。她在"代行依据"那一栏填的是"规程第六条之例外情形"，在"监督人"那一栏填的是"无"。
　　"你要写什么。"守夜人问。"写'课长外勤'。""规程第六条不接受代行。""那就写'副课长自愿'。"
　　守夜人看了她一眼。他把笔递过去。月城柳签了名。字很秀气，一笔不乱，和她的报告一样一丝不苟。
　　"第一条。"守夜人说，"养护对象与代行者须完成身份确认。"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把月城柳左肩那块黑色武士肩甲取了下来，放在台子上。青绿色的飘带垂到台面，绕了一小圈。
　　"这个，"他说，"先放这儿。"
　　他没有弄坏它。他只是把它放在那儿，让她看着。月城柳看了那块肩甲两秒。
　　"开始吧。"她说。"第一条，接触面校准。躺上去。"
　　月城柳躺到不锈钢台上。台面是凉的。她的后背一贴上去就打了一个冷颤，那阵凉从背窜到腰又窜到腿。她穿的是一件白衬衫，领结打得整整齐齐，下装是黑色包臀短裙。她躺上去之前做了一件事：她把短裙往上卷了两折，卷到腰上，然后把两条腿并拢，膝盖靠在一起。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手很稳。
　　"腿分开。"守夜人说。"规程没有写分开的幅度。""规程写的是完整接触。"
　　月城柳想了想，把两条腿分开了。她那两条腿因为没有穿丝袜，直接露在冷气里。腿很直，大腿内侧的皮肤比外侧白一层，靠近膝盖的地方有一点很淡的青色血管。她把腿分开的时候是匀着分的，左右对称，像在做一个标准的动作。他的手从她的小腿开始。先按的是胫骨，从前侧那条骨头上来，用指腹一节一节地压，压到膝盖。然后在膝盖上迟疑了一下，用拇指沿着髌骨的边缘转了半圈。
　　"你的右膝有积液。"他说。"三年前。"月城柳说，"在空洞里被撞的。""现在有影响吗。""跑动的时候会响。"
　　——她答得很详细。她答问题的方式就是这样：把时间、原因、现状一次说完，不遗漏，也不多讲。他的手从膝盖往上，到大腿内侧。那一片皮肤在他掌心里是软的，跟星见雅那种练出来的硬不一样。她的大腿很软，按下去会陷进去一点，松开之后回弹得很慢。月城柳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不锈钢的吊顶，能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
　　"你的心率是七十四。"他说。"你怎么知道。""你颈侧在跳。"
　　——她的颈侧确实在跳。她自己能看到，因为她躺着，视线往下扫的时候能看见自己脖子上那一小块。
　　"记录上写正常。"她说。
　　他的手卡了一下。
　　"规程要求如实记录。""七十四是正常的。"月城柳说，"成年女性静息心率六十到一百。"
　　——她把他堵回去了。用的是标准值，是教科书上的数字。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是她在科里给新队员讲规程时候的语气。他没有再反驳。他的手往上走。走到大腿根的时候，停住了。那里是一条浅的缝。他用指腹顺着那条缝往上滑，滑到最上面，碰到一点浅的潮。
　　"你有反应。""生理反射。"月城柳说，"不构成异常。"
　　——她说的是"生理反射，不构成异常"。这句话的结构是标准的报告用语：先陈述现象，再给出判定。她把这件事当成了要写进报告的一条。他把手指压在那儿，转了两圈。她的两条腿没有并拢。她控制着不让它们并拢，因为分开了才符合"完整接触"。她只是把两条腿稍微往上曲了一点，曲起来之后膝盖会高一些。
　　"嗯❤️。"
　　那一声很短。她出来之后自己听见了，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把头转向一侧，看着台子旁边的装备柜。她的耳朵红了。红得很淡，从耳垂往上一点点，被浅粉色的碎发挡着一半。他进去了。进去的时候她的两条腿曲着，膝盖往两边打开，台面很硬，她的肩胛骨和尾椎两处抵在钢面上，硌得慌。她穿的是高跟皮鞋，鞋没有脱，两只鞋的鞋跟抵着台子边缘。他推到底的时候，她的两条腿内侧同时绷了一下，然后松开。
　　"噗啾❤️……咕啾❤️❤️……"
　　——不锈钢台面把声音反得很清楚。这间屋子很小，四壁都是柜子，声音出不去，就在屋里转。他开始动。他动的节奏跟对星见雅那一次不一样——那一次是被她的身体逼着慢，这一次是他自己选的。他做得很慢，均匀，一下一下，像在按一个固定的频率。月城柳躺在台子上，两只手放在身侧。
　　——她放的位置很讲究：不是摊开，也不是握拳，是掌心朝下平放在台面上，手指并拢。这是她在手术台上陪护队员时候的姿势，也是她在会议室坐着的姿势。她用这个姿势把自己稳住了。十分钟的时候，她的呼吸变了。不是破，是变。从每分钟十六次变成十八次，然后变成二十一次。这个变化她自己能感觉到，因为她对数字敏感。她做了一件事：她开始默数。
　　——数自己的呼吸，数他的节奏，数台面反回来的声音。她数到第四十一次的时候，发现自己数的不是呼吸了，是他的动作。这个发现让她停住，然后她从"一"重新开始数。
　　"你在数数。"守夜人说。
　　——她没有回答。
　　"数错了没有。""没有。""数到几了。""十七❤️。"
　　——她答了。她答完之后闭上了眼睛。她刚才数错了。她数到第四十一次的时候重新开始了，所以现在应该是第十七次。她答得对。但她答完之后意识到一件事：她把他问的每一个问题都当成需要准确回答的问题。这在她这儿是本能。她这个人从小到大，别人问她什么她都答，而且答得准。他加快了半档。
　　"嗯❤️……嗯❤️❤️……"
　　那两声她自己听见了。第二次比第一次长一点。她把手从台面上抬起来，按在自己的嘴上，按了两秒，然后放回去，重新摊平。她按住嘴那两秒里，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水光。那层水光没有掉下来。
　　"第二条，负重适配。"
　　守夜人让她靠着装备柜站好。装备柜是铁的，漆成灰绿色，柜门上有一排通风孔。她的手抓着柜门的把手。把手是铁的，凉的。
　　"规程第二条要求：受测人须在直立状态下完成承重。"他说。"怎么做。""你自己往上坐。"
　　——月城柳站在那儿，白衬衫，黑短裙卷到腰上，高跟皮鞋。她听完之后没有问第二遍。她转过身，背靠着装备柜，然后抬起一条腿，把腿架在他的腰上。她的动作很规范：抬腿的高度、身体的重心、手抓把手的位置，都很规范。她做这件事的方式跟她拆一支枪是一样的。他扶着她的腰，把她另一条腿也抬起来。她整个人贴在装备柜上，两条腿盘在他腰上，柜门在她背下响了一声。他进去。
　　——这个姿势进得深。她整个人被压在柜门上，穴口那一处被顶到最里面。她的头往后仰了一下，后脑勺磕在柜门上，"咚"了一声。
　　"唔❤️——"
　　那一声出来的时候她的下颌抬起来了。她那条红色的领绳早在刚才就松了，领口开着，露出一小块锁骨。
　　"疼吗。"他问。"不疼。""你后脑磕了。""不构成损伤。"
　　——她说"不构成损伤"。这是鉴定术语。她在用鉴定伤情的标准来判断自己。他动起来。柜门被他顶得跟着响，一下一下。那排通风孔在他的膝盖上硌着。月城柳的脸朝着天花板。她的眼镜在刚才那一下里歪了，歪到一边，镜腿挂在一只耳朵上。她这时候的样子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平时她戴眼镜的样子是知性、温和、一丝不苟；现在眼镜歪着，露出底下那双淡紫色的眼睛，眼睛里有水光，是那种快要掉下来但还没掉的水光。
　　她一直没有去扶那副眼镜。这是她今天第一次没有整理仪容。她做工作的时候有个习惯：任何时候都要把自己弄整齐，文件对齐、衣领翻好、眼镜推正。现在她任它歪着。第十七分钟，她的两只手从柜门把手上滑下来，抓住了他的肩膀。抓得不算紧。她用的是握刀的手势。
　　"第三条，台面养护。"
　　他把她抱回不锈钢台上。这一次是趴着。月城柳自己趴上去的。她把两条腿分开跪在台面上，上身低下去，两只手撑在前面的台沿上，额头离台面半寸。这个姿势她做得很慢，而且她自己调整了两次——第一次她跪得偏左，她自己往右挪了一点。
　　"可以了。"她说。
　　——他进去。这一次是从后面。她那两条腿跪在钢面上，膝盖硌得生疼。她穿的黑色包臀短裙还卷在腰上，白衬衫的下摆垂下来盖住了后腰。他没有把衬衫掀上去，就让那一片白布垂在那儿，随着他的动作一下、一下晃。
　　"噗啾❤️……噗啾❤️❤️……咕啾❤️……"
　　——台面上已经有一小块湿了。她自己的分泌物滴在钢面上，钢面很凉，那一片湿意就特别明显。她一直看着前面。前面是装备柜，柜子上贴着一排标签，写着装备编号：A-01，A-02，A-03……她在看那些编号。
　　"你在看什么。"守夜人问。"柜子上的编号。""看它做什么。""核对。"月城柳说，"A-07的标签贴歪了。"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也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她停了一秒，然后继续说：
　　"这个柜子是我上个月整理的。标签是我贴的。"
　　——这是她今天唯一一次主动多说了一句。她说完之后没有再说话。第二十五分钟的时候，她的两条手臂撑不住了，上身塌下去，胸贴到台面上。她的脸侧贴在冰凉的钢面上，那副歪眼镜被压在脸下面。
　　"嗯❤️……嗯❤️❤️……"
　　——她还在数。她自己说过的，她答得准。现在那些数字已经不重要了，但她还在数，因为数数是唯一一件她还能做对的事。她的两条腿在台面上抖。她那两只高跟皮鞋只剩一只挂在脚上，另一只掉在台子下面，躺着。
　　"最后一项。"
　　守夜人打了个电话。月城柳趴在台子上，听见他在电话里说了三个字："青衣，过来。"她抬起头。
　　"哪个青衣。""治安局的。"守夜人说，"你们今天有联合勤务。她在楼上。"
　　——月城柳撑起半个身子。她的眼镜还歪着，她终于伸手把它推正了。她推眼镜的时候用中指推镜架中间，这个动作她做得很稳。
　　"规程里没有这一条。"她说。"规程附件二，"守夜人说，"联合勤务期间，养护可与友邻单位合并执行。"
　　月城柳看着他。她这个人的字典里没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句话是六课的人说的，说的是她做检查的时候连一个螺丝的扭矩值都要核。她经手的所有流程都严格按规范执行，从来没有例外。现在摆在她面前的是：规程附件二，她没有见过。但规程的格式是对的，编号是连续的，引用关系是自洽的。
　　"附件二我没有见过。"她说。"你昨天才拿到这本规程。""我昨天看过一遍。""你看的是第六页到第九页。"守夜人说，"附件二在第二十二页。"
　　——她昨天确实只看到第九页。她看到第六条的时候停了，然后就没有再往下翻。门开了。青衣进来了。青衣是从治安局临时调过来配合联合勤务的，身上还穿着那件黑蓝拼色的机能吊带，背着热水舱。她进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台子上的月城柳，愣了一下。
　　"柳副课长。""青衣。"月城柳从台子上撑起来，坐直。她坐直之后先把自己的短裙放下来，理平，然后把白衬衫的领口翻了翻。她做完这些才开口，"按规程做。"
　　——她说这句话的语气，是她在科里安排值班时候的语气。青衣站在门口，看了她两秒，然后走进来。
　　"好。"她说。
　　——那天的装备整备室里，两个人并排趴在那张不锈钢台上。左边是月城柳，右边是青衣。月城柳的肩甲在台子边上，青绿色的飘带垂下来，搭在台沿外面；青衣的热水舱在冷气里冒着一点很淡的白气。月城柳一直看着那块肩甲。她的眼镜是推正的，她重新把它推正了三次，每次推完过一会儿又歪，她再推。最后一次她没有再推。她把手放回台面上，摊平，手指并拢。结束之后，月城柳从台子上下来。
　　她先把短裙放下来理平，再把衬衫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回去，把领结重新打好。她把掉在地上的那只皮鞋捡起来穿上，鞋跟在地上磕了两下。然后她走到台子边，把那块黑色武士肩甲拿起来，扣回左肩。扣好之后她把那条青绿色的飘带理了理，让它自然地垂下去。
　　"记录我来写。"她对守夜人说。"规程要求受托方写。""那我们一起写。"她说，"你写流程，我写结论。"
　　——记录本上，那一页的最下面一行是月城柳的字。她写的是：「代行完成。副课长自愿，课长不知情。」写完她把笔盖上，把记录本合上抱在胸前。她站在装备整备室的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张不锈钢台。台面上有一小块深色，已经快干了。她走出去，把门带上了。那天中午，星见雅从空洞回来。任务完成得很干净，六课无伤亡。她进办公室第一件事是找月城柳。
　　"今天的养护。""做完了。"月城柳说，"记录本在桌上。"
　　星见雅翻开记录本。她翻到今天那一页，逐行看。格式是对的，时长是够的，项目是齐的。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她停住了。那一行是：「代行完成。副课长自愿，课长不知情。」她看着这一行看了很久。
　　"柳。""在。""规程第六条。""不得委托他人。"月城柳说，"所以我写的是'自愿'。这两件事不一样。""哪里不一样。""委托是你安排的。"月城柳说，"自愿是我自己去的。第六条管的是前者。"
　　——星见雅没有立刻说话。她站在桌前，手里拿着那本记录本。她那对狐耳往前转了一点，这是她思考时候的动作。
　　"你去的时候，"她说，"有没有觉得不对。"
　　月城柳正在泡茶。她背对着星见雅，把茶叶放进杯子，倒水，动作很稳。
　　"没有。"她说。"一点都没有。""没有。"月城柳说，"规程里没有的，我不会去想。"
　　——她说完这句，把茶杯端起来，走过来放在星见雅桌上。
　　"红豆包我吃了一个，剩两个在茶水间。"她说，"你记得吃。"
　　星见雅把记录本合上了。那天下午，她做了一件事：她把腰上那把刀重新挂回去了。她从早上开始就没戴，已经半天了。她把刀挂在腰侧原来的位置，扣好，然后站在窗前试了一下抽刀的动作。动作是顺的。她站在窗前站了很久。她的视线落在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上，那是今天早上的阴天。第七天，六课接到一个高危空洞任务。旧艾利都废墟东侧的一处塌陷，里面有大量以太活性生物。出勤人数九人，带队是课长。
　　出发前一小时，守夜人在本部大厅的公告板上贴了一份通知。《战力养护规程 · 前线适用补充条款》。三条：养护流程可在前线据点内完成；出勤前养护为强制项，未完成者不得进入空洞；前线养护记录计入作战档案。九个人站在公告板前面看了两分钟。然后他们各自去做出勤准备了。
　　——没有人提出异议。因为规程是星见课长四个月前亲自签的，全课都知道。这七天里，已经有四个人在各自的值班表上排进了"养护"这一项，排的位置和检查装备、领弹药并列。月城柳站在公告板前面看完了那三条。她转过头看星见雅。星见雅也在看。她的手按在刀上。
　　"雅大人。"月城柳说，"今天我可以——""不用。"星见雅说。
　　据点设在废墟东侧一栋半塌的楼里。二楼清出来一块空地，架了照明灯，摆了几张折叠桌和器材箱。外面就是塌陷区，风从破口灌进来，带着很重的灰味。六课的人在做最后的检查。星见雅在检查刀，她握着刀柄，把刀抽出来一半，看了一眼刃口，又推回去，反复做了三次。月城柳在核对接下来的战术方案，她面前摊着整个废墟的沙盘。守夜人在角落里支了一张桌子，把记录本摊开。
　　"出勤前养护。"他说，"按规程，四十分钟。"
　　星见雅把刀放在桌上，走到场地中央。她今天带了两把刀。一把是她自己的佩刀，放在桌上；另一把是制式的短刃，插在腰后，没有取下来。
　　"第一条，接触面检查。""不必走这一条。"星见雅说。
　　守夜人抬起头。
　　"规程要求从第一条开始。""规程是给办公室用的。"星见雅说，"前线有四十分钟的时间预算，扣掉第一条要损失八分钟。从一个小时前开始，这个据点所有人的时间都是按分钟排的。"
　　——她说得很平，是作战会议上的语气。
　　"那从哪里开始。"守夜人问。"从第三条。"星见雅说，"极限负重。"
　　——她把这一条自己报出来了。她报得很快，语气跟报"三号点有塌方风险"是一样的。守夜人看了她两秒。
　　"可以。"他说。
　　场地北侧堆着几排军用器材箱。星见雅走到那边，挑了一个箱子，把手按在上面。
　　"这个高度合适。"她说。
　　——她在选器材箱。她在衡量高度、承重、稳定性。这是她在战场上选掩护点的习惯。守夜人走过去。他没有纠正她。他解开皮带。她转身，两只手撑在器材箱上，腰压下去，把袴长裙的后摆掀到腰上——这一段她自己做的，做得很快，一点多余的停顿都没有。他把那层练功裤褪下去，扶着根部进去。进去的时候她的身体还是紧的，但比第一天好了一点。他肉棒推进去的时候阻力是均匀的，一路到底。他动起来。
　　"噗啾❤️……咕啾❤️❤️……噗啾❤️……"
　　——器材箱是铝的，轻，被顶得在地面上一点一点往前挪。星见雅每被顶一下就往前推一点，推到第五分钟的时候箱子已经挪了半尺。她伸手把箱子拽回来，摆正，然后继续。她在维持作业位置。这一点她从头到尾在做。外面，六课的人在五米外检查装备。有人在上膛，咔，咔，咔，节奏很规律。有一个人在低声报数，报的是弹匣数量。
　　——星见雅的脸朝着箱子。她穿着一件短的作战内衬，外面套了战术背心，背心被掀到肩上。她背上那道十年前留下的旧疤露在外面，颜色比周围浅一点。照明灯在风里晃。灯绳被风吹得打在铁架上，叮，叮。
　　"你的呼吸乱了。"守夜人说。"外面在报数。""报数影响你。""我在听弹药。"
　　——她在听弹药数量。她报出的那个数字跟她刚才自己核对的数字是同一个。她在被操的时候还在核弹匣。
　　"你没有在数你自己。"守夜人说。"不必。"
　　——第七次"不必"。
　　"第二条。"守夜人退出来，"折叠桌。"
　　据点中间摆着几张野战折叠桌，那种桌腿很细的铝桌。有一张空着，桌上摊着一份战术方案，是月城柳刚才看过的。
　　"规程第二条要求直立承重。"他说。"这张桌子承不了重。"星见雅说，"桌腿会弯。"
　　——她说得对。那张桌子的承重标称是二十公斤。
　　"你扶着就行。"守夜人说，"规程第二条要的是直立。"
　　星见雅走到桌边，两只手撑在桌沿上。她的手压下去的时候，那张桌子晃了一下。他站到她身后，进去。这个姿势下桌子被他顶得一直晃，四条细铝腿在地面上弹，发出很密的响声。桌上那份战术方案被震得往边上滑，滑到桌沿的时候，星见雅伸手把它按住了。她把那份方案按住了。她按着那张纸，一边被顶一边把它按在桌上不让它掉下去。那张纸上有她们今天的进攻路线，有三号点的塌方风险标注，有各组的火力分配。
　　"方案掉了会怎么样。"守夜人问。"重画要二十分钟。"星见雅说，"今天只有两个小时的空窗。""所以你按着。""是。"
　　——他动得比刚才快了一点。桌子晃得更厉害。星见雅按着那张纸的手一直在用力，指节泛白。她的另一只手撑在桌沿上，撑着整个人的重心。她两条腿站着，膝盖上绑着护具，护具的塑料板抵着桌腿，每一下磕。她一直没出声。但她的耳朵是红的。那对狐耳从耳根红到耳尖，红得很匀。
　　"第三项。"守夜人说，"战术沙盘。"
　　沙盘在据点东侧，一张长条桌上摊着整个废墟的模型：塌掉的楼板、堆积的钢筋、标红的三号点。月城柳刚才在这里讲解过进攻路线，沙盘上还插着几面红色小旗。守夜人让星见雅站到沙盘前面。
　　"规程第三条，无支撑。"
　　——他没有再说第二遍。他把她抱起来，让她背抵着沙盘桌的桌沿，两条腿分开。她这次没有说"你抱不动"。她把手伸到身后，撑住沙盘的边缘，自己承了一部分重量。他进去。这个角度进得浅，但抵的位置不一样。他每顶一下，她腰上挂着的那把短刃的刀鞘就磕在沙盘边沿上，磕倒了两面小旗。星见雅低头看了一眼那两面倒下的小旗。
　　"那是三号点。"她说。"嗯。""三号点有塌方风险。""柳副课长已经标注了。"
　　——她还在看战术。她在被人抱着操的时候，看的还是战术沙盘。她伸手把那两面小旗扶起来，插回原位。插好之后她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一点没变。外面，六课的人在整队。有人在喊集合，有人应了一声，脚步在楼板上响。
　　"星见课长。"外面有人喊。"在。"她答。
　　——她答的时候守夜人正往里顶到底。那个"在"字是平的，稳的，跟她平时在走廊上答"到"一模一样。喊她的人听见了，应了一声"收到"，然后继续整队。那个人没有进来。因为他听见课长应了，课长应了就说明一切正常。第四项在沙盘旁边。守夜人叫了两个人进来。他是叫了两个人。一个是从小队里调的，一个是月城柳。月城柳是带着战术包进来的，她进门之后把包放在地上，直接走过来。她一句话没说。
　　"规程附注。"守夜人说，"前线养护可由在场人员协同执行。""附件几。"月城柳问。"附件四。""我看过附件二。"月城柳说，"附件四在第三十一页。""是。"
　　——她昨天翻了整本。她从第二十二页翻到最后一页，用了二十分钟。她今天早上把附件二和附件四都看过了。
　　"格式对吗。"守夜人问。
　　月城柳看了他两秒。
　　"对。"她说。
　　——她把战术包挪开，站到台子边上。这是她今天唯一一次确认格式。她确认完就不再问了。星见雅被摆成跪趴的姿势，跪在一块防滑垫上，两只手撑着沙盘桌的桌腿。她的脸侧贴着自己那份战术方案，纸面被她的呼吸吹得轻轻动。这一步的调度是写在规程附件四里的：三个人的位置，各人的分工，都写得清清楚楚。像一份排班。
　　——月城柳站在她身侧，一只手掌按在她的背上。她做的唯一一件事，是把星见雅散开的黑发拢到一边，拢到耳朵后面，免得盖住脸。
　　"雅大人。"她说，"快到了。"
　　——就这三个字。她说完就闭嘴了。星见雅没有回答。她的狐耳压得极低，压平了贴在头上。她两只手撑着桌腿，一直撑着。外面，六课的人在报数。一、二、三、四……报到九的时候停了。整队完成。那天下午，对空六课进入了那个塌陷区。任务完成得很干净。六课无伤亡，以太活性生物全部清除。星见雅全程走在最前面，刀没有离手。晚上回到本部，她照常写任务报告，照常开会，照常批文件。她的手很稳。
　　唯一的区别是，那天之后她在腰上系刀的位置往下挪了两指。因为刀鞘在沙盘边沿上磕了一下午，把她左侧的髂骨上方磕出了一块淤青。那块淤青大概指甲盖那么大，颜色很深。她换绷带的时候看见了，然后她把刀挂的位置往下调了两指，避开了那块地方。月城柳的报告写得一如既往地规范。她在"战前准备"那一栏里写了一句：「全体人员完成规程规定项目。」写完她顿了顿。她把"全体人员"划掉，改成"六课全员"。
　　——她做完这个修改，把报告点了提交，然后合上终端，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她收拾东西的顺序是固定的：先合终端，再收笔，再把文件摞齐，最后把杯子拿去茶水间。她收拾到杯子的时候，手停了半秒。杯子里还剩半杯茶，凉了。她把茶倒掉，洗了杯子，放回架子上。同一天晚上，六分街西头。守夜人回到住处。他把风衣挂在门后，把今天的文件从包里取出来，按顺序摆在桌上。据点那份补充条款、今天的养护记录、还有一份六课的出勤表。
　　他坐下来，用铅笔把今天的记录誊到本子上。誊完了在最后一页写：「第七日完成。前线养护，四人，全部合格。」写完他站起来去灶台烧水。水开的时候他站在灶台前面看着锅里的水翻。他今天想不起来一件事。他想不起来自己有没有家人。他知道自己这个岁数的人一般是有过的。他的手上有一枚旧的金属环，戴在无名指上——那不是婚戒，那是「律」的载体，这一点他记得。但除了这枚环之外，他有没有过别的，他答不上来。
　　他试着去想。脑子里有一个很模糊的轮廓。那个轮廓说不清是一个人，还是两三个人，还是只是一个地方。他看不见脸，也听不见声音。他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过了很多遍。最后他把火关了，走回桌边坐下，拿起笔在本子上今天那一页的末尾写：「家人，不确定。」写完他迟疑了一下，在下面添了两行：「星见雅的刀，今天放在架子上了。」「她自己放上去的。」他合上本子，把灯关了。
　　他躺下，睁着眼睛。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裂到墙角。第八天早上七点，对空六课本部负三层训练场。星见雅已经到了。她穿着白衬衫、黑领带、红色领绳，青绿色的羽织搭在旁边的木架上。腰上没有刀。她的刀还在架上。昨天回来之后她取了一次，挂上，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又放在那儿了。训练场的天窗外面是灰白色的天。今天是阴天。
　　守夜人进来的时候，她站在场中央等着。她已经把手举起来了——两臂平行，肘部微收，掌心向前。标准的基本架。
　　"第一条。"她说。"第一条。"守夜人应。
　　——她开始报项目。她报得很快，一条接一条，像在读一份清单。她报完之后，加了一句：
　　"昨天前线的时间预算不足，漏掉了第一条和第四条。今天补。""可以。"
　　——星见雅把手放下来。
　　"还有一件事。"她说。"说。""规程第六条。"她说，"'由课长本人监督执行，不得委托他人'。""我记得。""上一周有一次是别人代我做的。"
　　守夜人看着她。他没有说话。
　　"我不会再让它发生。"星见雅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还是那么平。她说完把手重新举起来，摆回基本架。天窗外面那片灰白色的天一直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