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环听心】46-50 商战异能 作者：红粉佳人

第46章　画廊来客
二月二十日星期六早上九点，钟律师办公室的百叶窗只拉开一半，桌上摊着当天的报纸。钟律师没有请他坐，先把一张打印出来的公告推过去。恒岳昨天深夜在交易所网站刊发澄清公告，撤回“警方已掌握当年电话来自前主席家中”的说法，宣布成立独立委员会，检视二〇一二年事件的公司纪录，由独立非执行董事司徒文俊主持，欧阳凯先生因曾就此发表言论，不参与委员会工作。
“这是你昨晚换来的。”钟律师说，“账还没算完，坐下等。”
十点，卓家伟打来，钟律师按了免提。卓家伟没有寒暄，第一句就是问题：警方二月十八日中午才收到的维修单和日志，内容为什么二月十九日晚上就在酒店宴会厅里被一个记者和申请人念出来，谁给的，给了多少。
钟律师答得很慢，说是她同意当事人把两条内容和日期口头告诉骆以晴，没有给文件，没有给照片，责任在她。
“星期一上午十点，叫邝先生来录一份口供，讲清楚哪天几点对谁讲了什么。”卓家伟说，停了一下，“还有，屈耀坚陈述里的东西，以后我一个字都不会再透露给你们。”
他挂了。钟律师把免提按掉，看着电话，过了一阵才开口，说这条线断了，以后屈耀坚说什么，他们只能等开庭那天跟所有人一起听。
二月二十二日星期一，港岛总区重案组那间白墙会客室，四十分钟。问话的是一个年轻督察，问的全是钟点：二月十八日晚上几点打给骆以晴，用什么电话，说了几分钟，有没有发照片，有没有发短讯。邝志朗照实答，答到第三遍同样的问题，督察才在口供纸上签了名，推过来让他签。
卓家伟送他到电梯口，按住电梯门。
“你和骆以晴是什么关系？”
“有私人关系。”
卓家伟点了一下头，没有写下来，放开了电梯门。门关上的时候，邝志朗想，这句话没有写进口供，大概就这样算了。电梯落到三楼，他才想起卓家伟根本用不着写，卓家伟记得住。
同一天下午，警方发了一份很短的新闻稿：一名五十八岁男子在警诫下接受问话，涉嫌误导警务人员，没有落案。骆以晴那边，警方二月二十一日已经约过她，她拒绝透露消息来源，《港财周刊》的律师回了信，说除非有法庭命令，周刊不会交出任何采访纪录。她在短讯里只写了这些，最后加一句，总编问了她三次，她答了三次一样的话。
二月二十日另一份报纸写了“当年夜班看更”，没有写名字，可是写了深湾，写了七十多岁。二月二十一日就有记者找到船坞，在铁皮屋门口拍了那两盆葱。二月二十三日早上，船坞的谢老板叫胡永泰收拾东西。
晚上九点，程佩儿打来，第一句是：“他今天被辞了。”
邝志朗问谢老板怎么说。
“保险公司说他年纪大，又惹记者，谢老板说他担不起。”程佩儿说，“谢老板以前替恒岳做过几个码头的工程，这一句没人讲出来，我也不讲。”
那艘三十四尺的旧船，程佩儿本来想等，船主听说她急要，价钱一分都不肯再让，要她三月一日之前交易。船按揭银行不做，她把积蓄全部放进首期，余数向一家财务公司借了私人贷款，利息她没说多少，邝志朗也没问。三月一日胡永泰搬上船做看船员，月薪七千。
“你在台上讲那三句的时候，”程佩儿说，“有没有想过他？”
“没有。”
程佩儿挂了线，没有骂人。
他下楼到华记，外婆还没睡，在柜台后面折明天要用的外卖袋。报纸摊在柜台上，翻在写看更的那一版，外婆用一个茶杯压着。她看见他进来，手没停。
“这个看更，是不是你找出来的？”外婆问。
“是。”
“今天丢了工？”
邝志朗说是。外婆把折好的一叠外卖袋码齐，用橡皮筋箍住，放进柜台底下。
“人家七十几岁。”外婆说，“你爸以前讲，叫人帮忙，帮完了要记得人家，不是帮完就算。你记住。”
二月二十四日上午，屈耀坚的律师史律师致函钟律师，副本送警方。钟律师把信传真到二楼美甲店，Joey从传真机上撕下来，交给他的时候已经看完了。信分三点：第一，复写簿是保华护卫的财产，看更私自带回家十五年，来源和保管链不清；第二，内容先在电视直播中公开，证人其后才向警方提供，证供受污染；第三，据悉证人获申请人一方的朋友书面承诺每月支付七千元，要求交出该承诺书。
“第二点他故意写糊涂。”钟律师在电话里说，“胡永泰十八号录口供，十九号晚上才有人在台上讲，次序是先口供后公开，他写成好像倒过来。这一点我能答。第三点最麻烦，程小姐那张纸是好意，可是在法庭上会被说成收买证人。我要在誓章里主动披露，不能等他们翻出来。”
邝志朗把这件事用短讯告诉程佩儿。程佩儿过了一个钟头才回，只有一句。
“那张纸是我写的，我认，叫他们来问我。”
Joey看了他的手机屏幕，把史律师那封传真对折，压在账簿底下，说第三点她要抄进账簿，抄在“胡永泰”那一行旁边，写“对方说是收买”，后面不画问号，画一个圈。
晚上七点，中环一间画廊开幕，在一栋旧商业大厦的二楼，白墙，水泥地，门口摆着一排香槟杯。请柬是叶诗敏转来的，她以前四十八楼的同事在画廊做公关，叫她去，她正在约新加坡一家银行的视像面试，不想出门。
“你去。”叶诗敏在电话里说，“你需要看点不是文件的东西，志朗。”
她停了一下，又说她那个旧同事今天下午特别打来问，叶小姐会不会带朋友，问了两次，说是策展人想知道。叶诗敏说她没有答应什么，叫他自己看着办。
策展人罗嘉雯三十岁，短发，耳骨一排银环，穿一件黑色的长西装外套，里面只有一件很薄的黑背心，走动时看得见锁骨。她先用英文讲开场，讲到一半换成中文，中文带一点伦敦腔，讲完下台，直接走到他面前。
“你就是那个在春茗站起来的人。”罗嘉雯说，“我爸今晚没来，他不喜欢别人的画。”
邝志朗说他是。罗嘉雯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
入口那面墙的说明卡把perspective拼错了一个字母，他看了两遍，确定没看错，进进出出的客人没有一个停下来。展厅最里面挂着一幅很大的建筑透视画，一栋大楼被从中间剖开，每一层的走廊、电梯井、楼梯都画出来，楼梯是一条往下折的灰线。邝志朗站在画前，站得久了，罗嘉雯端着两杯香槟走过来，递了一杯给他。
“我爸也爱看这种。”罗嘉雯说，“他去哪栋楼都先看楼梯和走廊怎么接。小时候带我去酒店，行李还没放，先带我走一遍防火梯，邝先生，你说奇不奇怪。”
邝志朗接过香槟，没有喝。罗嘉雯就站在他旁边，一米，侧过脸看他，他接住了那双眼睛。
……他看人的样子……像爸爸看画……
展厅的音乐忽然换了一首，鼓声很重，那半句话被打断，后面什么都没有了。二十秒。邝志朗移开眼睛，不再读。他听不出罗嘉雯在替谁说话，只听得出那句话不是对他说的。
“你想见我爸？”罗嘉雯问，“我可以安排。”
“不用。”
“你会后悔的。”罗嘉雯说，“他不会再见第二个人了。”
九点多，客人散了一半，邝志朗去取外套，储物间在走廊尽头。罗嘉雯从后面跟上来，先往走廊另一头看了一眼，那边的公关正在送最后一批记者下楼，她等电梯门关上了，才在储物间门口拉住他的领带，拉得不重，刚好让他低下头。
“那个看更，”罗嘉雯问，“现在有地方住吗？”
邝志朗没有答。罗嘉雯等了几秒，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
“我想知道恒岳的敌人是什么味道。”罗嘉雯说。
她吻了他一下，嘴唇上有香槟的酸味，很短，舌尖碰了一下就退回去，然后放开领带，替他把领带拉正，拍了拍。
“下次。”罗嘉雯说，“你先回去问你的Joey。”
邝志朗从没跟她提过Joey。下楼的时候他才想起来，骆以晴那篇报道写过“他的女友在旺角开美甲店”，罗嘉雯大概是从那里猜的。他在街边截出租车，抬头看了一眼，画廊二楼那扇窗后面站着一个短头发的人，手机贴在耳边，往下看着他，看到出租车停下来，才转身离开窗口。
十点半，他回到洗衣街，二楼的灯还亮着，Joey在洗笔，水龙头开得很小，一排美甲笔泡在一个玻璃杯里。他站在门口，外套都没脱。
“罗振邦的女儿亲了我一下。”邝志朗说，“我没有回吻。”
Joey没有回头，把一支笔在水里涮了涮，用纸巾吸干。
“你想吗？”
“想。”
Joey把笔插回杯子，又拿起下一支。
“我想一想。”Joey说。
二月二十六日下午三点，骆以晴推门进了二楼美甲店。她这个星期被警方约见一次，被总编问了三次消息来源，眼底发青，头发随便扎着，说她要做指甲，第一次做。Joey叫她坐下，替她卸掉手上那点旧的透明油，问她要什么颜色，她说随便，Joey替她挑了一个很淡的灰。
做到第三只手指，骆以晴开口了，问的是Joey，不是他。他坐在柜台后面对账，听得见每一个字。
“我欠他一次。”骆以晴说，“警察问我和他是不是情侣，我说不是，他有女朋友。我不想偷偷还。今晚三个人，你愿不愿意？”
Joey手上的刷子没停，把第三只手指涂完，才问了一句。
“你家有没有猫？”
“没有。”
“那我去。”Joey说，然后才转头看柜台后面的他，“你呢？”
“要。”
“那你自己跟她再说一遍。”
邝志朗走过去，站在美甲台边，对着骆以晴说他要。骆以晴看着自己那几只刚涂好的手指，说知道了，叫Joey继续涂。
晚上九点，北角那条斜街上的唐楼，没有电梯，六楼。骆以晴开门，Joey是第一次来，进门没有先看人，先看那面剪报墙，从最早那张二〇一四年恒岳换标志的剪报看起，一路看到去年十二月那篇写他的，看了很久，一句评论都没有。骆以晴也不催，去关窗，拉窗帘。
客厅连着房间，一张沙发床已经打开，铺着灰色床单，书桌靠墙，堆着报纸和三个笔筒。骆以晴走到沙发床边，自己脱衣服，毛衣，衬衫，牛仔裤，脱得很快，脱完把衣服团成一团塞到床尾，坐上沙发床，看着站在门边的邝志朗，手指在膝盖上敲，敲的是她打字时的那种快。
“过来。”骆以晴说。
Joey拉开书桌前那张椅子，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没有要脱的意思。
邝志朗走过去，站在床边。骆以晴跪起来解他的衬衫，解到第三颗手就抖，扣眼对不准，她骂了自己一句，干脆从下面往上解。皮带她解得快，拉链拉下来，鸡巴还只是半硬，骆以晴握住，看了一眼书桌那边的Joey，Joey没有移开眼睛，她才低头含进去。
骆以晴含得不熟练，牙齿碰了两次，每碰一次就停下来，抬头看他，眼神很像她在记者会上等一个答案。口水从她嘴角流出来，顺着鸡巴往下淌，她用手接住，抹在根部，再含回去，含得比刚才深。屋里没有开音乐，她嘴里的水声很清楚，书桌那边的椅子响了一下，Joey换了个坐姿。
鸡巴在骆以晴嘴里硬透了，她吐出来，嘴唇湿亮，下巴上一道口水还没擦。
“你在想别的。”骆以晴说，“你……”
她没说完。邝志朗确实在想，想深湾那间铁皮屋门口被人拍了照的两盆葱，想程佩儿在电话里那句有没有想过他。他张嘴，说出来的是一句他自己都觉得不对的话。
“对不起。”
“现在不准讲这个。”骆以晴说，站起来，背对着他，两只手撑在书桌边上，屁股往后抬，“从后面，我不想看你的脸在想别的。”
书桌上的报纸被她的手掌压皱了。邝志朗戴上套子，站到骆以晴身后。骆以晴的小穴湿得不多，龟头抵上去，她的背就绷紧，肩胛骨都凸出来。邝志朗没有硬推，手绕到前面，找到阴蒂，用指腹慢慢揉，揉到她的大腿内侧开始出汗，手指底下也越来越滑，滑到他指节上都挂着水，骆以晴才自己往后靠了一下。
“可以了。”骆以晴说，“我说可以了。”
邝志朗扶着鸡巴进去，进到一半，骆以晴憋住了一口气。她不叫，也不喘，就是憋着，憋得耳朵和后颈一起红，手指抓着一张社论，越抓越紧。邝志朗开始动，每一下抽出来，鸡巴上都带着她的水，在台灯底下亮着，推进去的时候，下面的湿声一下比一下大，小腹撞在骆以晴的屁股上，书桌跟着往墙上磕，三个笔筒在桌面上抖。
骆以晴还是憋着。邝志朗把手放在她的背上，摸得到她背上的肌肉越绷越硬，硬得摸得出形状，到最后她的膝盖撞到抽屉，抽屉里的东西哗啦响了一声，她的手臂一扫，最近那个笔筒翻倒了，二十几支笔滚了一桌，有几支掉到水泥地上，一路滚到Joey的鞋边。那一下骆以晴到了，憋着的那口气终于出来，出来的时候变成一阵咳嗽，咳得她弯下腰，小穴跟着咳嗽在鸡巴上收紧，咳一声，收一下。
她咳完了，伏在报纸上，脸压着一个标题，喘了很久。邝志朗停在她里面，没有射。
书桌那边的椅子往后推了。Joey站起来，弯腰捡起滚到脚边的两支笔，放回笔筒，然后走过来，站在骆以晴旁边，把她汗湿贴在脸上的头发拨开。
“他这样，”Joey问，“你喜不喜欢？”
骆以晴转过脸看着Joey，脸红到脖子，嘴唇张了几次。
“我……不是，就是，”骆以晴说，“我不知道怎么答，你问得好奇怪，我平时都是问别人的。”
Joey笑了，那是她进门以后第一次笑，手还放在骆以晴的头发上。
“那就是喜欢。”Joey说，然后转过头看他，“出来，换我。”
Joey这才脱衣服，脱得不急，叠好放在椅子上，说了一句灯关一盏，骆以晴伸手把台灯关了，屋里只剩床头那盏小灯。Joey躺到沙发床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叫骆以晴坐过来。骆以晴坐在Joey旁边，抱着膝盖，身上还在出汗。
“先给我。”Joey对邝志朗说，“正面。”
“你要不要……”
“套子换一个。”Joey说，“别问别的。”
邝志朗换了一个新套子，跪到Joey腿间。Joey的小穴早湿了，刚才坐在椅子上看的那一阵，她一直并着腿，现在腿一打开，腿根都是湿的，湿到床单上。邝志朗进去的时候，Joey接住了，两条腿却没有勾上来，平平地放着，像怕碰到旁边的骆以晴。
骆以晴在看Joey的脸，看得很专心，跟她做采访时看人一样。Joey被她看着，脸慢慢转开，转向墙那边，邝志朗每推一下，Joey的下巴就往墙那边再偏一点，小穴里却越来越湿，湿得他每一下推进去都很顺，退出来的时候带出一点水，滴在床单上。
“她冷。”Joey忽然说，眼睛还看着墙，“你把被子拿过来。”
邝志朗伸长手臂，把床尾那条被子扯过来，盖在骆以晴的背上。骆以晴裹着被子，靠过来一点，肩膀碰着Joey的肩膀。
“你的手。”邝志朗说。
骆以晴低头，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按在Joey的大腿上，按出了几个红印，她缩了一下，Joey伸手把那只手拉回去，按在原来的地方。
“放着。”Joey说，“没关系。”
邝志朗加快，Joey的小穴越来越紧，淫水顺着他的鸡巴流下来，流到她的屁股底下，把灰色床单洇湿了一块，沙发床的弹簧被压得叫个不停。Joey到的时候没有出声，脸埋进墙和枕头之间那道缝里，整个人往里缩，只有按着骆以晴的那只手在用力，用力到骆以晴的手背发白，骆以晴没有缩。
邝志朗快到了，拔出来，扯掉套子，握着鸡巴在Joey的小腹上捋，射了，射在Joey的肚脐和小腹上。Joey这才把脸从墙那边转回来，低头看了一眼，又看骆以晴，骆以晴也在看那一小滩东西，看完了，伸手从床头抽了几张纸巾，递给Joey。
三个人躺了一阵，楼下有人在骂一辆乱停的货车。骆以晴先动，从被子里出来，跨到邝志朗身上，握着他软下去的鸡巴揉，揉了很久才硬。Joey从床头拿了第二个套子，自己撕开，替他戴上，戴好了，在他的小腹上拍了一下。
骆以晴坐下去，坐得太急，鸡巴滑开了，从她湿透的阴唇中间滑过去，滑了一手水，她又试一次，还是偏。
“往前一点。”Joey说，从后面跪起来，两只手扶住骆以晴的腰，“不对，再往后，你腰塌下来。”
骆以晴照着做，Joey的手在她腰上压，往下按了一寸，鸡巴就整根滑了进去，骆以晴嗯了一声，声音拖得很长。Joey没有放手，跪在骆以晴身后，抱着她的腰，帮她起落，起的时候托一下，落的时候往下带。骆以晴每坐下去一次，下面就挤出一点水，顺着邝志朗的鸡巴流到他的蛋上，又流到床单上，那块湿越来越大。
“这样，”骆以晴说，“这样是……你别放手。”
“不放。”Joey说。
骆以晴骑了一阵，慢下来，俯身吻邝志朗，吻得乱，鼻子撞到他的鼻子，她又笑又喘，说她今晚什么都做不好。邝志朗扶住她的屁股，往上顶了两下，骆以晴被顶得直起腰，Joey在后面又把她接住。
“骆以晴。”邝志朗叫她。
“嗯？”
“你头发，吃进嘴里了。”
骆以晴瞪了他一眼，把头发从嘴角拨出去，脸更红了。她骑得越来越快，水声也越来越密，Joey跟着她的节奏，一手扶腰，一手绕到前面，按在骆以晴的小腹上。这一次骆以晴没有憋气，她开始讲话，讲的都是半句，等一下，不是，就这样，再，讲得越来越快，讲到最后只剩一个字，是Joey的名字，她自己好像都没想到会叫这个，叫完了往后倒，倒进Joey怀里，小穴紧紧咬住鸡巴，邝志朗被咬得顶上去，射在套子里。射完了，骆以晴还在抖，Joey还抱着她，两个人的头发缠在一起。
过了很久，骆以晴才从Joey怀里坐直，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裹到下巴。
“你为什么答应？”骆以晴问Joey，“我下午问的时候，以为你会叫我滚。”
Joey在找自己的衣服，找到了，逐件穿回去。
“你先问的是我。”Joey说，“不是先问他。”
骆以晴看着她，看了很久，没有再问第二个问题。她送他们到楼梯口，站在门里，没穿鞋，被子还裹在身上。
“谢谢。”骆以晴对Joey说。
她没有对邝志朗说什么，关上了门。
二月二十七日凌晨一点，出租车停在洗衣街口。两个人一前一后上楼，到二楼的转角，Joey停下来，扶着栏杆，回头看他。
“罗家那个，”Joey说，“我想好了再告诉你。”
邝志朗说好。他上了四楼，开灯，小饭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是钟律师傍晚叫人送来的，史律师那封信的副本，第三点用黄色荧光笔划着，旁边钟律师用铅笔写了一行字：誓章初稿星期天给你看。他没有脱外套，坐下来，把副本从第一点重新看起，看到第二点，楼下有人在拉卷帘门，拉到一半卡住了，那人骂了一句，又拉。他等那声音停了，接着往下看。
第47章　半山新屋
画廊开幕的第二天，骆以晴还没有来找Joey，二月二十五日上午，公司注册处的电邮到了，附件是一个影像档。邝志朗在四楼的小饭桌上打开，Ardent Pacific二〇〇九年在港登记时交的文件，一共六页，董事一栏只有一个名字，是一家英属维尔京群岛的代名人公司，地址是一个信箱号码，没有人名。
他往下找二〇一〇年以后的周年申报表，网上的影像系统里没有。他打电话去问，接电话的职员说那几年的旧档没有扫描成影像，要另外填表申请调阅，纸本复印，邮寄，四到六个星期。
他填了表，付了钱。下午他把这件事告诉Joey，Joey翻开账簿，指着二月二十日那一行，他自己写的“董事名单，已订购”。他拿起笔，把“已订购”划掉，想了想，又在旁边写回去，后面加了几个字，订的是空壳，人名另外申请，四到六星期。
“你以为一下单就有名字。”Joey说。
“我以为。”
“以后写以为的时候，写以为。”Joey把账簿转回去，“不要写已经。”
二月二十六日上午，他向死因裁判法庭申请二〇一二年的档案副本，死者的儿子可以申请，职员说最快下星期一。他从法庭回到旺角，刚好是骆以晴推门进美甲店的前一个钟头。
二月二十八日星期天，钟律师把誓章初稿电邮过来，三十一页，附件编号排到十七。邝志朗在四楼逐页看，看到程佩儿那张纸的那一段，钟律师用的字很平，写“申请人之友人程佩儿女士于胡永泰先生交出文件之前，以书面承诺若胡先生因此失去工作，将聘用胡先生”，后面附了那张纸的影印本，连程佩儿的签名和身份证号码都在，号码中间四个数字用黑笔涂掉了。他在那一页停了很久，打给钟律师，问能不能不附原件影印。
“不附，他们会说我们藏。”钟律师说，“附了，他们会说我们收买。两样选一样，我选不藏。”
钟律师在同一通电话里讲清楚这份誓章是做什么用的：按死因裁判官条例第二十条，向原讼法庭申请命令进行研讯，申请人是死者的儿子，恒岳和屈耀坚都可以作为利害关系人出来反对，三月一日就递。
“新证据只有复写簿和维修单。”钟律师说，“史律师那封信你看过了，他们会全力攻来源。我们手上要多一样东西撑着它，越快越好。”
三月一日上午，档案副本拿到了，一个薄薄的文件夹，他在法庭外面的长椅上就打开了。死因裁判官当年根据警方报告，决定不作研讯，记为意外。警方报告里屈耀坚是唯一现场证人，写他九点五十二分接看更报告，赶到后楼梯，发现死者倒在十一楼往十楼那一段楼梯底，后楼梯闭路电视“维修中”。法医报告两页，有一句写：“双上臂有瘀伤，与跌倒时撞及扶手相符。”文件夹里还有一张清单，列着现场照片十二张、闭路电视纪录“无”、证人一名，照片没有附副本，要另外申请。他读到瘀伤那一句，停了一下，读过去，把文件夹合上了。
当天下午，申请送交原讼法庭。誓章附复写簿和维修单的副本，又照钟律师说的，主动披露了两件事：程佩儿给胡永泰的书面承诺，以及胡永泰二月二十三日被船坞辞退。邝志朗在律师行签誓章的时候，第一支笔写到一半没水，钟律师从抽屉里摸出另一支，笔杆上印着一间酒店的名字。她把那一段念了两遍，念完问他还有没有要改的，他说没有。
那天晚上他没有把这句话告诉Joey，也没有抄进账簿，文件夹放在四楼床底下，放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才拿下二楼。
Joey翻开文件夹，先看照片清单，再看警方报告，最后看法医那两页，看到瘀伤那一句，手指停在纸上。
“双上臂。”Joey说，“两只手臂都有？”
“写的是双。”
“一个人跌下楼梯，撞扶手，会两只手臂一起撞到？”Joey问，“扶手只在一边。”
邝志朗答不上来。Joey也没有要他答，拿起笔，在账簿“2012年3月14日”那一页，另起一行，写，法医：双上臂瘀伤，与撞扶手相符。后面画了一个问号，问号旁边写，问谁？她写完把笔帽盖上，说这一条她自己去问，她有个客人是物理治疗师，下星期来做指甲。
要多一样东西撑着复写簿，他先找庄慧恩。陆律师当天回电，只有一句话：独立委员会正约庄女士面谈，面谈之前，她不回答任何人的任何问题，包括邝先生。
他再去石硖尾。陈锦华在老位置下棋，看见他走过来，没有等这盘下完，把棋子扫进铁盒，连棋盘都折起来夹在腋下。
“报纸上那个看更是谁，整个石硖尾都知道了。”陈锦华说，“你还想把我也放上去？”
邝志朗说他只想请陈锦华作一份誓章，讲保华当年的交更簿是一式两份，不讲那一晚，不讲区主席。陈锦华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上次也是说只问一件事。”陈锦华说，“然后老胡丢了工。我住在这里四十年，楼上楼下都认得我，我不想有人在楼下等我。”
他说完走了，那张石桌空着，旁边看棋的几个老人都看着邝志朗，有一个把自己的棋盘往旁边挪了挪，好像怕他坐下来。
阿兰姐的姐夫愿意讲。他在华记靠墙那张桌子坐了一个下午，把保华交更簿的样子讲得很清楚，白页撕下订文件夹，复写页留在簿里，一本写满交回写字楼。可是他在保华做的是九龙湾一个屋苑，从来没进过恒岳大厦。钟律师在电话里听完，说这份誓章只能证明保华的簿是这样印的，证明不了恒岳大厦那一本当年是这样用的。
三月二日晚上，程佩儿打来，语气很平。
“老胡在我船上住了两晚。”程佩儿说，“昨晚吃饭，他说起当年夜班的总机，他叫她祁姑娘，嚼口香糖，夜里跟看更一起叫宵夜。二〇一三年辞了工，后来好像在鸭寮街摆档，他在那里买过收音机电池。”
“还有呢？”
“没有了，他只肯讲到这里。”程佩儿说，“他还叫我转一句，叫他别再上电视。这句是他叫我原话转的。”
邝志朗问她好不好。程佩儿说船上漏水，在修，舱底积了一桶水，她和老胡舀了一个下午。她没有约他，也没有问他什么时候来，说完漏水就挂了。
三月三日下午，深水埗鸭寮街。档口一个挨着一个，卖旧收音机的，卖电池的，卖二手手机的，地上铺着塑料布摆满零件。他从街头走到街尾，问了两个档主，在第三个路口找到一个卖手机壳和充电线的档口，档主是个五十出头的女人，染成棕色的短发，嘴里嚼着口香糖，正在替一个客人贴手机膜。
“年轻人，买什么？”
邝志朗说出父亲的名字，说他想问二〇一二年恒岳大厦夜班总机的事。女人手上的刮板没停，把气泡一路推到手机边上。
“不认识。”她说，“不买就走，你挡着我做生意。”
三月四日他又去，买了两条充电线。女人收钱，找零，嚼着口香糖，看了他一阵。
“我认得你爸。”祁敏仪说，“他每年中秋送总机的人月饼，双黄白莲蓉，别的部门没有人送。我不想上法庭。”
她说完这句，抬起头。一米，档口的灯泡吊在两个人中间，邝志朗接住了那双眼睛。
……那个平头……碎……
后面是一串数字，一个接一个，节奏很稳，像有人在念钟点，二十，四十，零五，他抓不住哪一个是哪一个。四十秒，他移开眼睛。他想祁敏仪手上大概有东西，又想也可能只是记得几个钟点，十五年了，谁都记得几个钟点。
“你还不走？”祁敏仪说，“充电线不退的。”
走到街口，他把两样都打进手机，后面那一样打了个问号，打完又想起Joey说的，把“有东西”改成“我以为有东西”。
三月五日他第三次去，档口的铁皮箱锁着，铁皮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纸，写着东主有事。隔壁卖电池的老伯说她休息，休几天没讲，又说她儿子在附近开补习社，教中学数学，母子俩一个月见不到几次。邝志朗买了一排他用不着的电池，老伯收钱的时候说，你是第二个来问的，上个星期有个男人也问过祁姑娘，平头，没买东西。
三月六日上午十一点，区咏芝发来短讯，是她主动的。一个地址，西半山，一栋旧楼的十二楼，后面只有一句：“今晚八点，我搬了。”宝云道那间屋她不住了，屋是母亲名下的。
他打给Joey。Joey在店里，有客人，她说当着客人不方便，叫他上来讲。他下到二楼，Joey在替一个熟客修脚，抬头看了他一眼，叫客人先泡着脚，站起来，跟他走到门口。
她说了两件事，先后是她定的。
“阿朗，罗家那个，先不要。”Joey说，“不是不准，是现在不要。你们查的是她爸。”
邝志朗说好。
“区小姐，”Joey接着说，“她先断你的，你去。记得她没说原谅。”
她说完就回去了，蹲下来，把客人的脚从水里捞出来，用毛巾包住。客人问她刚才那个是不是男朋友，Joey说是，客人又问怎么不让他进来坐，Joey说他要出门，剪刀咔嚓剪掉一截死皮，没有再解释。
邝志朗站在门口，给罗嘉雯回了一句：现在不方便。罗嘉雯回得很快。
“懂，你的Joey比你聪明。”
晚上八点，西半山那栋旧楼的电梯很慢，铁闸要自己拉。十二楼，门开着一条缝，他推门进去，客厅里只有一张床垫铺在地板上，几个纸箱靠墙堆着，有一个还没封口，露出几本书的书脊。窗户很大，没有窗帘，外面是半山一层叠一层的灯，一直落到中环。
区咏芝站在窗前，穿着一件灰色的长毛衣，光着脚，头发剪短了，剪到下巴。她没有过来，指了指一个封好的纸箱，叫他坐。
邝志朗坐在纸箱上。区咏芝站着，两手抱在胸前。
“我讲三件事，讲完你再说话。”区咏芝说，“第一，你说不出怎么知道的事，就不要跟我说。第二，我妈的事，我自己问她，你不要替我问，也不要替她答。第三，在这里，我叫你志朗；出了这扇门，你还是邝先生。”
“好。”
区咏芝看着他，等他问为什么，或者解释年初一那晚。邝志朗没有。区咏芝转身走进厨房，回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一张纸，是业主贴在热水炉旁边的说明，手写的，画了三个箭头，一个圈。
“这个我看不懂。”区咏芝说，“今天早上我用煲煮了一锅水洗脸。”
邝志朗伸手去接那张纸。区咏芝把纸收回去，对折，塞进毛衣口袋。
“不用看。”区咏芝说，“我只是告诉你，我不会。”
厨房的灯开着，灶台上只有一个碗，一双筷子，倒扣在一块毛巾上，旁边一瓶洗洁精，标签都没撕。区咏芝走过来，站在他面前，膝盖碰着邝志朗的膝盖，低头看了他很久，才弯腰吻他。这一次不急，她吻得很慢，嘴唇贴着他的嘴唇停了一阵，才把舌头伸进来。
区咏芝自己脱。长毛衣从头上褪掉，里面什么都没穿，乳房在没有窗帘的灯光里很白，奶头硬着。区咏芝脱得很有次序，毛衣折好放在纸箱上，裤子也折好，内裤脱下来，放在裤子上面，然后走到床垫边，躺下去。
“你过来。”区咏芝说，“我说可以才可以。”
邝志朗脱了衣服，跪到床垫上，床垫很薄，膝盖底下就是木地板。区咏芝把他的手拉过去，放在自己的大腿内侧，就放着，不准他往上。区咏芝的大腿内侧很烫，皮肤底下在跳，邝志朗看得见她腿间已经湿了，阴毛修得很整齐，那一小片在灯底下发亮。
“可以了。”区咏芝说。
邝志朗戴上套子，压上去，扶着鸡巴慢慢插进去。区咏芝里面已经湿透，他一进去就到底，区咏芝的腰往上抬了一下，又放下，两条腿没有缠他，平平地张着，脚跟踩在床垫上。邝志朗开始动，区咏芝看着他，眼睛一直睁着，看他的眼睛，又看他的嘴，来回地看。纸箱上那几本书被床垫一震，滑下来一本，砸在床垫边上，区咏芝看都没看。每一下推进去，下面都挤出一点水声，在没有家具的客厅里传得很远，木地板跟着床垫一起响。
区咏芝的手抓住他的手腕，抓得很紧。
“不要动。”区咏芝说。
邝志朗停住，停在她最深的地方。区咏芝不准他动，她自己也不动，只有里面在动，小穴裹着他收，绞得越来越密，淫水从两个人连着的地方慢慢渗出来，渗到床垫上。区咏芝就这样看着他，眼睛不眨，抓着他的手腕，到了。到的时候整个人一动不动，只有喉咙动了一下，大腿内侧绷得发抖，里面接连箍紧，箍了很久，箍得邝志朗差点忍不住。
区咏芝松开手腕，手腕上留着四个指印。
区咏芝躺着，看着天花板那盏没有灯罩的灯泡，喘匀了，才开口，讲的是这间屋。
“纸箱里只有一个碗，一双筷子。”区咏芝说，“中午我用那个碗吃了一碗面，吃完洗了，不知道放哪里，放在灶台上，又拿起来，放在毛巾上。我站在厨房看了它十分钟。”
“明天我带一套给你。”
“不要。”区咏芝说，“我自己去买。我想知道我会买几个。”
邝志朗还在她里面，硬着。区咏芝说一句，里面就轻轻夹他一次，夹得他吸气，她自己察觉了，耳朵红了，却接着讲，讲洗洁精的标签还没撕，讲搬家公司的人问她书要不要按颜色排，区咏芝说不知道，她以前的书都是别人排的。讲着讲着，下面又湿了一层，顺着邝志朗的鸡巴渗出来。
“那晚……”邝志朗开口。
区咏芝伸手，按住他的嘴，按了很久，等他点头，才放开。
他想退出来，区咏芝的腿收了一下，不准。她自己慢慢往后挪，让鸡巴从她身体里滑出来，滑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股淫水，流到床垫上，湿了巴掌大的一块。区咏芝撑起身看了一眼床垫，没有去擦。
“这张床垫是我自己挑的。”区咏芝说，“店员问我要单人还是双人，我想了很久。”
她没有讲她最后挑了哪一种，邝志朗跪在上面，看得出来是一张窄的双人。
“现在去窗那边。”区咏芝说。
区咏芝起来，牵着邝志朗走到窗前，那扇没有窗帘的大玻璃对着半山的灯，楼下是一条很斜的街，偶尔有车开上来。区咏芝两手扶着玻璃，腰往下塌，回头看他。
“对面看得见吗？”邝志朗问。
“看得见就看得见。”区咏芝说，“我交了三个月按金，这是我的窗。宝云道那间屋，窗帘是佣人拉的，二十年，我没有自己拉过一次。”
邝志朗站到区咏芝身后，从后面进去。区咏芝刚到过，里面还湿透着，他进去的时候，水沿着她的腿根淌下来，淌到膝盖窝，又滴在窗台底下的木地板上。这一次区咏芝要快，邝志朗就快，小腹撞着她的屁股，每一下都响，带着水，撞得她往前贴，乳房压在冰冷的玻璃上，区咏芝吸了一口凉气，没有躲。玻璃上起了一层雾，是她呼出来的气，区咏芝的手掌在雾上按出两个印子，又往下滑，滑出几道水痕。
“志朗。”区咏芝叫了一声，很轻，叫完了就没再叫。
邝志朗的呼吸乱了，区咏芝听出来，往前一挪，让鸡巴从身体里滑出去，转过身，背靠着玻璃，自己扯掉那个套子，握住他。她握得很稳，看着他的脸，手上越来越快，邝志朗撑着她头顶的玻璃，射在她的手心里，射了好几下，有一点溅到她的小腹上。区咏芝低头看着自己满手的东西，看了很久，往大腿上擦，擦完了才抬头，看着楼下那条斜街。
区咏芝身上全是汗，又有邝志朗的东西，说要洗澡。浴室很小，莲蓬头是旧的，开关只有一个，区咏芝拧开，水先冷，冷得她叫出来，然后一下子烫，烫得她跳开。邝志朗伸手要去调厨房那个热水炉，区咏芝拉住他。
“不要碰。”区咏芝说，“我明天自己打给业主，叫他来教我。”
区咏芝站在忽冷忽热的水底下，冷的时候发抖，烫的时候缩肩，就是不肯让他出去调。邝志朗跟着她挤进那个窄窄的淋浴间，水打在两个人身上，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短头发滴着水。区咏芝背靠着瓷砖，一条腿抬起来，勾住他的腰。
“就这样。”区咏芝说，“烫就烫。”
邝志朗戴上她递过来的套子，托着区咏芝那条腿，站着进去。区咏芝里面比莲蓬头的水还烫，每一下插进去，下面的水声和头顶的水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区咏芝的手抓着邝志朗的后颈，另一只手去够那个开关，想把水调稳，够了两次都够不着，最后放弃了，整只手搭在他肩上。
“冷了。”区咏芝说。
“我挡着。”
邝志朗转了个身，让冷水打在自己背上，区咏芝被他挡在瓷砖和他中间，只淋得到溅过来的水。区咏芝看着邝志朗被冷水激得眯起眼睛的脸，笑了一下，那是她今晚第一次笑。
“这个可以。”区咏芝说，“挡水可以，热水炉不可以。”
区咏芝笑完了，把邝志朗拉低，咬他的下唇，下面开始往他身上迎。邝志朗插得越来越重，区咏芝勾着的那条腿在他腰上滑下来又勾上去，脚背绷直，热水和她身体里的水一起顺着两个人的大腿往下流，流到脚边，排水口堵了一半，水积在两个人的脚背上，越积越高，她低头看了一眼，又看他，没有出声，只是把他抱得更紧。区咏芝再到的时候没有看他，把额头抵在他肩上，一直在笑，笑声断断续续，里面接连地收，收得邝志朗忍不住，在她里面射了好几下，区咏芝还在笑，笑到水又变冷，冷得两个人都叫出来。
九点半，区咏芝裹着一条浴巾，替邝志朗把外套从纸箱上拿过来，递给他。
“你不能在这里过夜。”区咏芝说，“这是我第一晚，我要自己睡。”
邝志朗穿上外套，区咏芝送到门口，手扶着门，站在门里那块地板上，换了一种口气。
“邝先生。”区咏芝说，停了一下，“下个月清明，我不跟我妈一起去。”
她关上了门。
三月七日早上，他在华记吃早餐，阿兰姐端奶茶过来，问他昨晚去了哪里，那么晚才回来。他说半山。外婆从楼上下来，在柜台后面坐下，看了他一眼，没有问半山哪里，叫阿兰姐给他的面加一只蛋。
第48章　失声研讯
三月二日晚上，程佩儿那通电话挂了以后，Joey在二楼收店，把明天的预约簿翻开给他看，上午十点那一格写着一个熟客的名字，她用铅笔把那个名字擦掉，说她可以改到下午。
“明天你几点检查？”
“九点半。”
“我跟你去。”
“不用。”邝志朗说，“就是贴几根线在头上，躺一个钟头，你那个客人等了你两个星期。”
Joey看着他，铅笔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把那个名字写回去，写得比原来重。她没有再说要去，把预约簿合上，说那你检查完打给我，不要发短讯，要打。
三月三日上午九点半，广华医院脑神经科的检查室在走廊尽头，窗户用百叶帘遮着，房间里一张斜躺椅，一台推车上的仪器，一台显示屏。技术员是个年轻男人，二十七八岁，戴着蓝色口罩，口罩上面一双眼睛有点肿，大概前一晚睡得很少。
技术员拿一把软尺量他的头，用红色的蜡笔在头皮上点了十几个点，每一个点都用一种凉凉的膏擦过，再贴上电极，电线成束垂下来，搭在他的肩膀上。邝志朗躺下，技术员叫他闭眼，叫他睁眼，叫他再闭眼，显示屏上那些线慢慢往右爬。
然后是过度换气，三分钟，技术员在旁边数，叫他用力吸，用力呼，吸到手指发麻，嘴唇发麻。再来是闪光，一盏灯放在他脸前面，闪个不停，频率从慢到快，闪得他闭着眼都看得见红色。
做到中段，技术员坐在一米外，弯腰调一根松了的电极，抬头看他的脸。
“放松。”技术员说，“你肩膀很硬。”
邝志朗想知道这台机器看不看得见那件事。这个念头从他走进检查室就在了，这时候技术员的眼睛就在一米外，正好对着他，他接住了。
……下班……女朋友生日……蛋糕还没订……
四十秒，邝志朗移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一块水渍。技术员什么都没察觉，按了一个键，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叫他继续闭眼。
他闭着眼躺了剩下的二十分钟，想起父亲笔记里那几行又静，想起父亲有没有躺在一张这样的椅子上，头上贴着线，让一个陌生人看他脑子里的波。二〇〇九年的香港有没有这种检查，父亲有没有去过，他不知道，复印本里一个字都没写。检查完，他在走廊上打给Joey，照她说的，打，不是发短讯。他说做完了，没事，Joey说知道了，问他吃了早餐没有。
三月四日下午，言语治疗师方姑娘在另一层楼的一间小房间等他。方姑娘三十多岁，短发，桌上摆着一沓图卡、一本练习簿、一个计时器。她给他看图卡，叫他说出名字，杯，钥匙，长颈鹿，他都说得出；她念一句话，叫他照念，句子越来越长，他一句都没错；她叫他读一段报纸，读完复述，叫他写一段自己早餐吃了什么，叫他看一幅图讲一个故事。全部做完，一个多钟头。
“都正常。”方姑娘说，把计时器关掉，“比很多人都好。”
她又问了几个不在表格上的问题。问他平时想事情，脑子里是不是有一个声音在讲，他说是。问那个声音是不是他自己的声音，他说是，可是比说出来的慢一点。问他看书的时候，那个声音会不会跟着念，他说会，看得快的时候就不念，只看。方姑娘每一题都记下来，最后那一题记得最长，记完用笔尾在那一行敲了两下。
“现在呢？”方姑娘问，“你现在脑子里在讲什么？”
“在想你的计时器是不是坏了。”邝志朗说，“它一直在闪。”
方姑娘低头看了一眼，计时器的屏幕果然在闪，没电了。她笑了一下，把它翻过来，扣在桌上。
她把笔放下，看着他，说她想请他形容一下二月六日那三个钟头，不用医学的说法，就用他自己的说法。
“我听得懂你们。”邝志朗说，想了很久，“看得懂字，也写得出，就是开口的时候，话不来。脑子里面平时有字，那时候没有字，只有画面。”
方姑娘在表格上写，写到“其他”那一栏，写了很长一段，写满了还翻过来在背面接着写。写完她抬头，说常用的分类里没有这一项，她会照他的原话交给黎医生。
三月五日上午，黎医生的诊室。黎医生五十岁上下，头发花白，桌上摊着脑电图的报告，好几页波形图，她用红笔圈了一段。
“背景是正常的。”黎医生说，“没有癫痫样的放电，过度换气和闪光也没有诱发出东西。可是中段这里，大约四十秒，左边颞叶到顶叶这一带，出现一段很规律的慢波，开始得很突然，停得也很突然。形态不像任何一种我见过的发作，你那时候也没有任何症状，技术员在纪录上写你清醒、配合、没有动。”
黎医生把那一页转过来，推给他看。一串很整齐的波，一个接一个，跟前后那些乱的线不一样，像有人在一张写满字的纸中间，用尺子画了一段。
“那四十秒，你在做什么？”
“看技术员。”邝志朗说。
黎医生看着他，等他往下说。他没有往下说。
“我想安排一次长时间的脑电图，连录像，住院做，二十四小时。”黎医生说，“到时候请你照样看一次，看人，看多久都可以，我们看看那段波会不会再出来，出来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邝志朗知道那段波是什么时候出来的，也知道再做一次，它会再出来。录像会拍到他看着谁，波形会对上那四十秒，然后黎医生会问下一个问题，问他看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不做。”邝志朗说，“我不知道我那时候做了什么，再做也一样。”
黎医生没有马上劝，把那几页报告收好，夹回文件夹。他说不做的时候，一直看着她桌上那只放回形针的小碟子，碟子里只剩两枚，有一枚是拉直了的。
黎医生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问他家族里有没有人有类似的情况，突然说不出话，过几个钟头自己好。
邝志朗想了很久。
“我爸可能有。”邝志朗说，“他留下一本笔记，有几处写着又静，两个钟，静了半日，讲不出。他二〇一二年过世了，不是病。”
黎医生在病历上写，写得很慢，写完问他父亲有没有看过医生。邝志朗说不知道。黎医生说如果找得到父亲当年的医疗纪录，可以带来给她看，家族史对这种查不出原因的东西，有时候比仪器更有用。
“我不逼你。”黎医生说，“可是有两件事你要记住。第一，再发作，照样当急性中风处理，立刻去急症室，不要等。第二，在查清楚之前，不要在重要的场合硬撑，你的脑子出了一件我们解释不了的事，解释不了的东西，不要拿去赌。”
邝志朗说记住了。
晚上他在二楼跟Joey讲了黎医生的话，讲了那四十秒的波，讲了长时间脑电图，讲他不做。Joey在替一盒新到的甲油贴价钱标签，一瓶贴一张，贴到第六瓶，停下来。
“阿朗，录像拍得到你看人？”Joey说。
“拍得到。”
“拍到了就会问。”Joey说，又贴了一瓶，“你不做，就一直不知道你的脑子怎么了。你爸也不知道，他写了七次又静，一次都没写为什么。”
“我知道为什么。”
“你知道的是什么时候会这样。”Joey说，“为什么你不知道。”
邝志朗伸手去拿那卷标签纸，标签纸用完了，只剩一截底纸。Joey把最后一瓶甲油贴好，排进柜子里，排得很齐，说她不劝他了，这是他的头，可是下次他在哪里检查，几点，做什么，她都要知道，写在账簿上。
三月八日晚上，钟律师在律师行的会议室替他排练，叫他把陈述讲一遍，她当委员，在中间打断他问问题。他讲得很顺，讲到退回佣金那一段，钟律师打断他，问他为什么在那份价格意见书上没有写一句利益申报，他答得很清楚，说他当时以为数字不受影响，错在没有写下来。钟律师说可以，明天就照这样讲，不要背，讲自己的话。
三月九日下午两点，地产代理监管局纪律委员会的研讯聆讯，钟律师三个星期前就替他准备好了。研讯前一天晚上，钟律师把求情稿念给他听，念完问他还有什么要加，他说没有。
可是他想先弄清楚一件事。祁敏仪手上是什么，她怕的那个平头是谁，她念的那串钟点是什么钟点，这些他想在研讯之前弄清楚。
老伯说过，上个星期有个平头的男人也问过祁姑娘。这句话他放了几天，放不下。平头的男人有很多，屈耀坚是一个，屈耀坚的旧手下也可能是。祁敏仪念的那串钟点，二十，四十，零五，他在点菜单背面写了又划，划了又写，写到最后，纸上只剩几个数字和一个箭头，箭头指向空白。
三月八日和九日上午，他一共读了七个人。
鸭寮街，祁敏仪隔壁卖电池的老伯，……平头……。祁敏仪儿子的补习社门口，一个出来倒垃圾的女职员，……校长不在……。补习社楼下的管理员，……又是来问的……。当年总机的两个同事，地址是阿兰姐的姐夫从保华旧同事那里问来的，一个在观塘一栋屋邨的走廊上答了两句，说祁姑娘做事很硬，然后关门，……纸……；另一个隔着铁闸没开门，他只看见铁闸后面一双眼睛，……不要惹……。回程的小巴上，坐在对面的一个女人，……迟到……。最后是在西洋菜街口等过马路，站在他旁边的一个送货员，……三楼……。
到九号中午十二点，他在华记靠墙那张桌子坐下，看表，加起来算。十八分钟。过线了。
他记得黎医生的话，第二件事。他想了一下，觉得下午只是念稿，钟律师念，他坐着，委员问两句，他答两句，用不着什么。阿兰姐端来一碗云吞面，他吃了半碗，换上西装，坐地铁去上环。
两点，监管局的研讯室在一栋商业大厦的二十几楼，长桌，三个委员坐一边，主席在中间，是个戴眼镜的退休律师。监管局的代表律师坐在左边，他和钟律师坐在右边，旁听席只有两排椅子，利叔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子，西装扣子扣错了一颗。
研讯针对的是去年那件事。去年十月，利昌受温律师委托，为白加道那个单位出一份市场价格意见，用在区咏芝和罗嘉骏的离婚财产申报上，信笺是利昌地产的，签名的是持牌营业员邝志朗。他不是测量师，那份东西不是正式估值，只是地产代理给客户的价格意见，可是交到对方律师手上，就被当作了开价的依据。他当时已经和区咏芝有亲密关系，却没有向委托人和交易的另一方书面披露。监管局指他违反《操守守则》第3.4.1段，没有公正对待交易各方，以及第3.6.2段，没有披露可能的利益冲突。监管局的代表律师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声音很低，先讲事实，讲了十分钟，念日期，念文件编号，念他签名的那一页，念到区咏芝的名字时，邝志朗没有抬头。代表律师说答辩人在交出价格意见书的那个星期，至少两次在宝云道逗留到深夜，有大厦管理处的访客登记为证，说完把登记表的影印本递给委员，委员传着看，看完放在桌上，压在一个水杯底下。钟律师接着讲求情的大纲，说答辩人承认失当，事后主动申报，退回佣金，全面配合调查，答辩人会亲自向委员会陈述。
两点十五分，主席看向他，请他陈述。
他张开嘴。
研讯室的冷气开得很大，出风口在他头顶，风一直吹在他后颈上，凉的。钟律师的笔在纸上停住了，笔尖压着一个句号，压出一小团墨。主席的眼镜反光，看不见后面的眼睛。旁听席最后一排，利叔咳了一声，又咳了一声，用手帕捂着嘴。
“答辩人？”主席说。
一个委员翻开文件，问他当时为什么不申报，事后做了什么补救。他听得懂每一个字，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可是话不来，脑子里没有字，只有画面：白加道那个单位的落地窗，区咏芝签收价格意见书时的手，退回佣金那张支票的存根。
“因为……”邝志朗说，“那个……”
钟律师立刻站起来，说答辩人身体不适，申请押后。主席看着他，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需不需要押后，委员会可以另定日期。
邝志朗拿起钟律师面前的笔，在求情稿的背面写字。写得很慢，可是每个字都对：跟上次一样，不痛，手脚正常，请继续。
钟律师看了那张纸，弯下腰，在他耳边说，押后最少等两三个月。邝志朗点头，又在纸上写：利叔的公司。钟律师看着那四个字，直起身，跟主席说答辩人希望继续，由她代读陈述，答辩人在旁边补充。
主席问了他一句，是不是这样。他在纸上写：是。
钟律师代他读求情稿，读得很平，逐句读，读到“答辩人深知身为持牌人，对交易各方公正、如实披露利益，是这一行的根本”，主席抬头看他。轮到他补充的时候，他张开嘴，出来的是：“我……价钱……数字……没有……写下来。”委员等他往下说，他说不下去了，那几截句子掉在长桌上，没有人捡。
一个委员问他退回佣金是哪一天。他在纸上写日期，钟律师念出来。另一个委员问他现在有没有再替任何人出价格意见，他摇头。
主席翻到求情稿的最后一页，问钟律师，答辩人事后主动申报，是在监管局收到投诉之前还是之后。钟律师说之后，三天。主席在文件上写了一个数字。第三个委员一直没开口，这时候摘下眼镜，问答辩人是否明白，持牌人和交易的任何一方有亲密关系而不披露，本身就足以令委托人和对方失去对这份意见的信任，不论数字有没有受影响。
邝志朗听得懂，每个字都懂。他点头，点得很用力。委员看着他点头，把眼镜戴回去，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写得很快，他看不见写的是什么。
钟律师站起来，替他补了一句，说答辩人完全明白，这一点在求情书第四段已经写明。她坐下的时候，手在桌子底下按了一下他的手背，按完就收回去，翻到下一页。
四点半，主席宣布研讯结束，委员会的决定将以书面发出。人站起来，椅子在地毯上拖出声音。利叔没有走，一直坐在最后一排，等所有人都出去了，才站起来，把扣错的那颗扣子解开，扣对。
四点四十分，他们坐电梯下楼，电梯里还有监管局的两个职员，在讲晚饭吃什么。钟律师一直看着电梯的楼层数字，没有跟他说话，到了大堂才转过身，叫他坐在大堂的沙发上等，她去打几个电话。利叔去取车，邝志朗一个人坐着，看大堂的保安在登记访客，看旋转门不停地转，看一个送花的人抱着一大束百合进来，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心里一个字都没有。
五点，他们站在大厦楼下等车，风很大，钟律师在讲电话。邝志朗听见自己心里有一个声音说，利叔的扣子。是他自己的声音，很小。他开口，试了一下。
“利叔。”
利叔转过头看他，看了一阵，说上车。
五点十五分，利叔开着他那辆旧的丰田，送他去广华医院急症室。分流护士听完，照急性中风的流程叫了神经科当值，抽血，心电图，再做一次电脑扫描，正常。当值的医生打电话给黎医生，讲了几句，放下电话，原话转给他。
“黎医生说，叫你下次不要等三个钟头才来。”
利叔站在床边，问他要不要打电话给他女朋友，叫她来接。邝志朗摇头，说她今天有客人，说完自己也觉得这个理由不够。利叔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出来的时候已经八点多。利叔说请他吃饭，在医院对面一间茶餐厅，利叔点了两个碟头饭，一个菜心，一壶热茶。邝志朗已经能说话了，句子是完整的，可是不知道该怎样解释下午的事。对不起这三个字在他嘴边转了两次，他拿起茶杯，又放下，还是没说出口。
利叔吃饭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讲公司的事。肥波接了他的几个旧客，有一个嫌肥波说话太快，打来问邝先生什么时候回来；新来的那个年轻人看价看得很准，就是不会跟客人讲话，讲两句就脸红。利叔讲这些，讲得跟平时开早会一样，讲完一件，夹一筷子饭。
“你那个抽屉，我没让人动。”利叔说，“名片还在里面。”
利叔吃了半碗饭，放下筷子。
“结果出来前，你还是我的人。”利叔说，“结果出来后，看结果。”
他替邝志朗把菜心夹了一半到他碗里，自己没有再吃，看着窗外一辆救护车开进急症室的车道。
坐地铁回旺角的路上，他在手机的备忘录里改了一个数字。年初一在急症室那一夜之后，他给自己定过，一天加起来不超过十五分钟。今天上午他读了十八分钟，下午就说不出话。他把十五删掉，打了一个十，后面又加一句：过十二分钟就停，读到哪里都停。
晚上十点，他回到洗衣街，二楼的灯关了，卷帘门拉到底。他用钥匙开了侧门，开了柜台上那盏小台灯，Joey的账簿放在台面上，打开在“2012年3月14日”那一页。那一页他和Joey写满了，下面空白的地方，多了一行Joey的字，字写得很直。
“三月九日，研讯。他没有叫我去。”
邝志朗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句，写完看了一阵，又一笔划掉，划得很用力，纸都划起了毛。他把笔放回原处，关了台灯，上楼。
第49章　总机纸卷
三月十日星期三上午，恒岳和屈耀坚的反对文件一起送到钟律师的律师行，两个纸箱。钟律师只抽出两份给他看。
第一份是欧阳凯以恒岳署理主席身份作的誓章。第十四段写：二〇一二年三月十四日晚上，罗振邦先生在九龙一间酒楼与几位承建商应酬至约晚上十一时，同桌包括国华建筑的戴国华先生，与事件无关。附件是罗振邦当年秘书的电子日程表打印，三月十四日那一格写着“19:30　九龙　承建商晚宴”，没有别的字。
第二份是史律师替屈耀坚作的誓章，把那封信的三点写得更长，最后附上程佩儿那张承诺书，旁边加了一行注，写“证人在交出文件前获得金钱承诺”。
邝志朗看着第十四段里戴国华那三个字。
“我想见这个人。”
他打去国华建筑，转了两次才接到戴国华本人，戴国华在电话那头停了很久，说三月十二日晚上七点，在大角咀他货仓附近的茶餐厅，只给半个钟头。
这两个星期，Joey自己去鸭寮街跟祁敏仪买了三次充电线，买完才跟他讲。第一次她只是客人，挑了一条粉红色的，讲了价。第二次两个人讲了十分钟口香糖，薄荷和肉桂哪一种比较提神。第三次Joey付了钱，没有走。
“我认识邝国栋的儿子。”Joey照实说，“他在找当年的总机纪录。你不想上法庭，他不会逼你。”
祁敏仪当场没有答，把找的零钱递给Joey。
三月十一日晚上九点，祁敏仪打到美甲店，找那个买充电线的小姐。Joey讲了不到两分钟，挂了跟他说，明天下午三点祁敏仪会来店里，叫他上午不要乱跑。
他上午还是跑了。
三月十二日上午十点，深湾。程佩儿那艘三十四尺的旧船泊在一个私人浮桥的尽头，白漆剥落了几块，船舱的窗用胶纸贴着，甲板上晾着两条毛巾。胡永泰坐在船尾，膝盖上摊着一盘缆绳，用一根铁签在补一段磨断的地方。
史律师说胡永泰的记忆被电视污染，邝志朗想知道，胡永泰记得的是那一晚，还是只记得自己写过的字。
胡永泰看见他上船，手没停，也没抬头。程佩儿从船舱里钻出来，站在他和船尾中间。
胡永泰补完一段，伸直腰，看了一眼海，又看了他一眼。他接住了。
……屈Sir……手电……防火门……推开……关灯……
碎片跟着画面来，手电筒的光，往外推开的防火门，墙上的开关，不是报纸上那几句话。胡永泰低下头，又抬起来，他又接住，读到胡永泰的手停下来，铁签插在缆绳里。九分钟。
“你又在逼一个老人。”程佩儿说。
邝志朗移开眼睛，没有辩。
“你走。”程佩儿说，声音不大，“他今天吃不下早餐，就是因为昨晚有记者打电话到我手机找他。你走。”
他走到浮桥的另一头才看表。九分钟，加上来的时候在小巴里，对面一个男人看了他好几次，他看回去，三分钟。十二分钟，三月九日以后定的数，今天还没到中午就用完了。
下午三点，祁敏仪来了，提着一个耐克的旧鞋盒，缠着几圈发黄的胶纸。美甲店的门牌翻成休息，祁敏仪把鞋盒放在美甲台上，自己撕开胶纸。
鞋盒里是一卷针式打印机用的连续纸，两边带着边孔，用两条硬掉的橡皮筋箍着。下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印着恒岳的山形标志，写着二〇一二年内线电话簿。
“那几年，恒岳大厦的电话交换机接着一台针式打印机。”祁敏仪说，“每一通经过交换机的电话都打一行，时间，分机，线路，外面打进来的还有来电显示的号码。那一年总机主任就是我。”
邝志朗想起苏绮华讲过，书房那条专线打进打出都不经公司。他问祁敏仪，那为什么会打在恒岳的纸上。
“她那条线不经恒岳打出去，是她家自己的直线，电话公司直接接到她书房。”祁敏仪说，“可是她打的是恒岳的公开号码，就是总机那个号码，打进来就要经我们的交换机，我接，我转。她那一头没有纪录，我们这一头有。打进来的号码，机器自己印在那一行上，八个数字。”
她把纸卷翻到那一行给他们看，二十点四十一分，外线，来电显示一个八位数，转3215。邝志朗把那八个数字抄下来，翻开手机里区耀廷日记的照片，日记第一页的通讯录写着书房专线，八个数字，一个都不差。
“打印机用的是两联的连续纸，白的一联，黄的一联，中间夹复写。”祁敏仪说，“一盒纸只够半个月，每个月十五号前后换纸。换的时候我把上半个月撕下来，白联月底跟下半个月一起交保安部存档，黄联留在总机房，等保安部签收了白联才丢。我们叫它月中备份。这一卷是三月一号到十五号上午十点多，那天的纸是我换的。”
她把橡皮筋取下来，把纸卷展开一截，满满的小字，针打出来的，有些地方墨淡了。
“十六号早上，屈耀坚来总机房，叫我把三月的纸全部交给他，打印机上挂着的那半截也撕下来，他站在碎纸机旁边看着我碎。”祁敏仪说，“我碎了白联，碎了打印机上那半截。黄联那天锁在我的储物柜里，还没到丢的时候。他是保安主任，不懂总机的规矩，不知道有两联，没有问，我也没有讲。下班我带回家，因为我不信那个平头。”
“为什么当年不交给警察？”邝志朗问。
“没有人问。”祁敏仪说，“警察来过，问的是看更，没有问总机。我怕丢工，二〇一三年辞了，更不想惹事。十五年放在衣柜顶，鞋盒没开过，我儿子都不知道。”
她用指甲沿着纸卷往下划，划到三月十四日晚上那一段，停住，指着其中一行。
“一个女人，说我是区太，找财务部邝先生。我转了。”祁敏仪说。
邝志朗看着她，一米，美甲台的灯照着两个人。他想确认这四个字，我是区太，是祁敏仪当年听到的原话，不是这些年看新闻补上去的。他已经十二分钟了，他还是接住了。
……我是区太……找邝先生……那个声音在抖……
他移开，又接住。
……之后几分钟……8801……罗生……
第三次。
……他的声音我听了九年……
他移开眼睛，看表。十六分钟。
“区太那一通之后几分钟，8801打下来，要保安室的直线。”祁敏仪说，嘴里的口香糖一下都没停，“是罗生本人，他的声音我听了九年，不会错。你爸接了区太那一通，讲了不到一分钟。”
Joey问她为什么肯来，肯讲。
祁敏仪把口香糖吐在纸巾里，包好。
“前天那个平头又来了。”祁敏仪说，“不买东西，站在档口看了我半个钟头，走之前问我，我儿子那间补习社，是不是在福华街。我儿子的事，我十五年没跟恒岳任何一个人讲过。”
她停了一下，看着鞋盒。
“这卷纸只有我知道，他们就只要我一个人不讲话。”祁敏仪说，“交出去，律师知道，警察知道，你们知道，我就不是唯一一个了。我昨晚想了一夜，就想通这一样。”
“为什么找我？”Joey问。
“因为你前两次是真的要买线，讲价讲得很凶，没有扮。第三次你讲你是谁，也没有扮。”祁敏仪对Joey说，“我只对你讲。”
钟律师在电话里交代：纸卷由祁敏仪自己保管，明天她陪祁敏仪交警方，再作誓章；今天谁都不准拿走，只准拍照。Joey拿手机逐行拍，拍完一截，祁敏仪再展开下一截。
三点四十分，邝志朗想说一句话，想问祁敏仪二十一点二十分那一行打出去的号码是谁的，话不来。
脑子里没有字。美甲台的灯，淡掉的墨，薄荷味，Joey手机的快门声，都在，都没有字。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华记的收据，翻到背面，拿起Joey的笔，开始画。方框，线，箭头，从外线到总机，从总机到3215，从8801到1100。画到一半，他发现8801那个箭头画反了，用笔涂成一团黑，在旁边重画，收据背面不够，又翻回正面，画在华记的菜名上。
后来声音回来，他把图上的字补齐：
二十点四十一分，外线打入，来电显示号码对照区耀廷日记里的专线号码，相同，转内线3215。
二十点四十五分，内线8801打总机。
二十点四十七分，内线8801（行政总裁室私人分机）打内线1100（保安室），通话两分钟。
二十点五十五分，日志：关十一楼至十楼楼梯灯。
二十一点零五分，日志：屈Sir上后楼梯。
二十一点二十分，内线8801打外线，一个本地号码，不知是谁。
二十一点五十二分，日志：屈Sir报有人跌倒。
苏绮华那通电话之后六分钟，8801打给保安室。他在图的最底下写了一行：谁拿着话筒？
那是后来的事。三点四十分，Joey看见他张着嘴在收据上画线，没有等，拿起电话打了九九九。
救护员来得很快，叫他笑一下，举起双手，看他的脸有没有歪，问他几点开始，他在纸上答，然后把他扶上担架床。救护员问紧急联络人，Joey报自己的手机号码，报到第六个数字报错了，重报一次。祁敏仪抱着鞋盒站在店门口，让开路。
救护车上，Joey一直握着他的手，握到手指发白，一句话都没讲。
广华医院急症室，照急性中风的流程，神经科当值，第三次电脑扫描，正常。五点四十分，他在观察区的床上听见自己心里说了一句，Joey的手。前后约两个钟头。值班医生打电话给黎医生，黎医生排他下星期复诊。
七点，Joey拿他的手机替他发短讯给戴国华：“他今晚进了医院，改天。”
戴国华回得很快。
“不用改了。”
晚上九点，他们回到洗衣街四楼。Joey关上门，没有开大灯，只开了小饭桌上那盏台灯。邝志朗张嘴，想讲纸卷，讲二十点四十七分，讲戴国华那四个字，讲他上午在船上读了胡永泰九分钟。
“阿朗，今天的事，一个字都不准讲。”Joey说，“坐在床边，不要动。”
邝志朗在床边坐下。Joey站在台灯旁边，自己脱，先脱外套，再脱毛衣，脱得很慢，每脱一件就叠好，放在小饭桌上，压住那本复印本。
“看着我。”Joey说，“不是看我的眼睛，看我。”
邝志朗看着她。Joey脱掉最后那件内衣，站在台灯的光里，小腹上有一道很淡的旧疤，是她十几岁时阑尾手术留下的。她站着让邝志朗看了很久，手臂垂在两边，没有遮。
“下午你张着嘴，一个字都没有。”Joey说，“我打九九九，那个接线的叫我讲地址，我讲错了一次街名。”
她讲完这句才走过来。
“裤子脱掉，躺下去。”Joey说，“腰不准动。我叫你动你才动。”
邝志朗照做。Joey跨上来，从小饭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套子，替他套上，握着鸡巴对准自己，慢慢坐下去，坐到一半停住，看着他的脸。Joey下面已经湿了，可是她不急，就停在那一半，等自己里面慢慢松开，松一点，坐一点，坐到底的时候，Joey吐出一口很长的气。
“不准动。”
她开始动，起落得很慢，慢得每一下他都感觉得到她里面怎样把他裹住，又怎样放开。邝志朗的腰想往上抬，Joey立刻按住他的小腹，按得很用力，指甲都陷进去。下面越来越湿，每一下坐下去，水就从两个人中间挤出来一点，沾满了邝志朗的大腿根，台灯底下看得见那一圈湿亮。
“隔壁三楼在装修，”Joey忽然说，喘着，“下星期开始打墙，打两个星期，我的客人要骂死我。”
邝志朗想答，Joey摇头，他就没答。
Joey把他的两只手拉起来，按在自己的奶子上，叫他捏，捏重一点，再重一点，到她说好才停。邝志朗捏住，拇指压着奶头，Joey里面就跟着一紧。她坐下去的时候开始磨，前后地磨，阴蒂贴着邝志朗的耻骨，淫水越磨越多，流到他的小腹上，凉了，又被新的盖住。
“快一点。”Joey说，又马上改口，“不对，慢回去。”
Joey就这样逐句地改，快，慢，停，再来，每一句都讲出声，讲错了就改，改的时候自己也喘。改到后来她讲不完整了，讲到“再”字就停住，整个人伏下来，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小穴夹住鸡巴不放，夹得很紧，夹了很久。
然后Joey哭了。没有声音，眼泪接连落在邝志朗的锁骨上，热的，肩膀抖得厉害。邝志朗伸手去摸她的头发，Joey没有躲，哭了大概半分钟，自己抬起头，用手背抹脸，抹得很用力，抹完了吸一下鼻子。
“好了。”Joey说，声音已经回到平时那样，“救护车上都没哭，现在哭什么，神经。你的胸口湿了，自己擦。底下那一滩，床单明天你洗。”
邝志朗伸手去摸她的脸。
“翠雯。”
Joey的手一下子停了。
“不准叫这个。”Joey说，看着他，看了一阵，“算了，今晚可以。”
她从他身上下来，躺到他旁边，侧过身，背对着他，拉他的手臂，把他拉过来贴着自己的背。
“从后面。”Joey说，“慢慢进来。手放这里。”
邝志朗贴着她，扶着鸡巴从后面慢慢送进去，侧着，送到底。Joey握住他的手，拉到自己的小腹上，按在那道旧疤旁边，按住，不准他拿开。邝志朗在她身后慢慢地动，每一下顶进去，Joey的小腹都在他掌心下面鼓一下，隔着一层皮肉，他摸得到自己在她身体里的位置，跟着节奏顶到他自己的手心。
“按摩椅还有六期。”Joey说，眼睛闭着，“我算过，六月供完。供完我要换一张新的美甲台，那张二手的，你上次弄得它掉了一个脚垫。”
讲完这句，Joey的屁股往后送了送。两个人连着的地方湿得一塌糊涂，淫水顺着Joey的大腿内侧流到床单上，邝志朗的手指在她小腹上感觉得到她里面越来越烫。
过了一阵，Joey叫他停。邝志朗停了，停在她里面。Joey侧着头，脸半埋在枕头里，说出下一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很清楚，跟她跟客人讲价钱时一样清楚。
“后面，我想给你。”Joey说，“我从来没给过任何人。我说慢就慢，我说停就停。”
邝志朗撑起身，看着她半边脸。
“你确定？”
“我说了，我要。”Joey说，“你点头。”
他点头。
Joey自己下床，从浴室的柜子里拿出一支润滑剂，回来趴在床上，膝盖跪着，屁股抬起来，把润滑剂递给他，又把一个新的套子放在他手边，摆好，才把脸埋进枕头。邝志朗换了套子，挤了很多润滑剂在手指上。润滑剂是凉的，第一下抹上去，Joey整个人往前一缩，骂了一句，说你不会先在手心捂一下吗。邝志朗就挤在手心，捂了一阵，才在她屁眼周围慢慢揉，揉了很久，揉到那一圈肉自己松下来，才把一根手指推进去。Joey的背绷了一下，又自己放松，脚趾在床单上蜷起来，又慢慢张开。
“再一根。”Joey说。
第二根手指进去的时候，Joey叫了一声停。邝志朗停住，手指不动。Joey趴在枕头上，肩膀起来又落下去，呼吸了好几次，嘴里真的在数，数到五，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继续。”
邝志朗把手指抽出来，在套子上抹满了润滑剂，龟头抵住她的屁眼，往里推，推进一点，停，等Joey的呼吸稳了，再推一点。润滑剂被挤出来，顺着她的股沟往下淌，淌到前面，跟她小穴里流出来的水混在一起，滴在床单上，湿了一小块。推到一半，Joey伸手往后，握住邝志朗的手腕，没有叫停，只是握着。
“慢。”
他就慢，慢到整根鸡巴都进去了，Joey的屁股贴住他的小腹，两个人都不动。Joey背上出了一层细汗，在台灯底下发亮，腰窝那里积着一点，邝志朗用拇指替她抹掉，抹到第二下，Joey自己往后送了一下，又一下，邝志朗才跟着动，很浅，很慢，每退一点，润滑剂和她身体里的热一起被带出来，那点湿的声音很小，可是在四楼的安静里一下都没漏掉。
Joey的手从身下伸过去，自己揉着阴蒂，揉得越来越快，屁眼跟着收紧又松开。邝志朗被箍得忍不住，顶在最深处，射在她身体里的套子里，射了好几下。Joey在他射的时候没有动，前面的小穴还在往下滴水，等他停了，才说了一句，好，出来，慢慢出来。
他退出来，退得很慢，Joey嘶了一口气，趴着没有动，过了很久才翻过身来，平躺着，额头上都是汗。
“过来。”Joey说，“正面。看着我的眼睛。”
她喘了两口。
“不准听我。”
邝志朗拿纸巾擦干净，又等了一阵才硬透。Joey拉着邝志朗的手，让他跪到她腿间，扶着鸡巴进去，进到底，两个人都吐出一口气。邝志朗看着Joey的眼睛，没有听。Joey的眼睛很红，睫毛湿着，就那样看着他，他动，Joey就迎上来，小穴里又湿又热，刚才流出来的水还没干，每一下推进去都挤出水声，床单底下那块湿又大了一圈，滴到床沿。
Joey第二次到的时候，两只手伸上来，捧住他的头，往下拉，拉到他的额头抵住她的额头，鼻子碰着鼻子，嘴巴张着，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呼出来的气扑在他脸上。她里面一下子绞紧，绞得他差点拔不出来。邝志朗在最后一刻抽出来，射在她小腹上，射在那道旧疤旁边。
Joey没有低头看。她还捧着邝志朗的头，额头还抵着。
“讲一句话给我听。”
“我在这里。”邝志朗说。
“声音难听。”Joey说，“再讲。”
“讲什么？”
“什么都可以。”Joey说，“讲到我睡着。”
邝志朗躺下来，Joey枕着他的手臂。他讲了早上华记的奶茶太甜，讲外婆又叫阿兰姐加一只蛋，讲深湾的风很大，浮桥在脚底下晃，讲到一半听见自己的声音哑了，停下来清了一下喉咙。Joey闭着眼睛，说继续。邝志朗就继续，讲他小时候以为“又静”是一个人的名字。讲到这里，Joey的呼吸已经长了，他又讲了几句，讲给自己听，讲到确定那个声音每一句都还在。
三月十三日早上，黎医生亲自打电话来，问了几个问题，最后说，五个星期三次，第二次和第三次只隔三天，下一次是多久，会不会在马路中间，她都不知道。复诊之前，不要一个人出远门，不要开车，身边要有人知道他在哪里。
邝志朗翻到账簿最后一页那张表，填上第三行：三月十二日，十六分钟，三点四十，五点四十。下面他自己写：三月十三日起不读，到复诊为止。Joey看了，在下面加一行：出门写去哪里，几点回。
同一天上午，钟律师陪祁敏仪到港岛总区重案组，警方在场制作核证副本，祁敏仪看着他们逐截影印，原件抱回家。
中午钟律师打来，先讲纸卷，讲8801在电话簿上登记为行政总裁室私人分机，跟秘书的8800分开。讲完了，电话那头有人敲门，她捂着话筒说了句等一等，又回来。
“戴国华刚才打给我。”钟律师说，“他说他不想卷进去，国华建筑当年和恒岳的账他不想再翻，不会作任何誓章。一个分机号码，法官不会凭它认定谁在场。没有戴国华，欧阳凯那段不在场证明就站着。”
邝志朗挂了电话，下到二楼，翻开账簿，在“2012年3月14日”那一页的下面写：戴国华，拒绝。Joey在替客人卸甲，没有过来。等客人走了，她才拿起笔，在他那一行下面加了一句。
“星期一你去问他为什么。不准读他。”
她把笔帽套回去，套反了，拔出来又套。
第50章　原讼法庭
三月十五日星期一上午，邝志朗照账簿上写的，写了去大角咀，十二点前回，然后去了戴国华的货仓。还是那条横街，地上堆着竹棚和铁通，看仓的伙计认得他，去年十一月福荣大厦那件事，他来过几次。伙计走进最里面那张铁皮办公桌后面的小房间，讲了两句，出来说戴生今天不在，出地盘了，哪个地盘他不清楚。小房间的灯亮着，门缝底下有影子在动。
他没有坐下等，也没有往那扇门看第二眼。他留了一张便条，写上手机号码，写：只问一件事，二〇一二年三月十四日晚上你在哪里。伙计接过便条，没有看，压在一个饭盒底下。
三月十三日以后他没有读任何人。账簿最后一页那张表，日期，读了多久，几点开始，几点回来，三行已经填满，第四行空着。黎医生的复诊排在十九日，他出门前写去哪里，回来就在那一行旁边打个勾，打到第三个，Joey说够了，不用打，写就好。
三月十六日下午，戴国华的律师打电话给钟律师。
钟律师在电话里把对方的话照念，念得很平。戴国华本来不想卷进去，可是欧阳凯那份誓章白纸黑字写了他的名字，说他当晚同桌，这件事他不能不讲清楚，否则以后谁来问，都当他是证人。他只作一份誓章，只讲一件事：他二〇一二年的纸本记事簿，三月十四日那一格原本写着“罗生九龙饭局”，用笔划掉了，旁边一行小字，“下午秘书来电，改3/16”。那一晚他在家看球。记事簿每年一本，锁在货仓的铁皮柜里，十五年没有人问过。他不会讲恒岳的任何账，不会讲SZ-07，誓章以外，一个字都不讲。
“你那张便条，他看了。”钟律师说，“他的律师说，戴先生不喜欢有人在他的货仓留字条。”
邝志朗问记事簿是不是原件。钟律师说是，对方律师行会把原件带上庭，给法官看笔迹，墨水，划掉那一笔的颜色。
“他为什么改主意？”
“因为欧阳凯先把他拖进来了。”钟律师说，“他的律师原话是，戴先生不想别人替他答。”
她又讲清楚这本记事簿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它只说明欧阳凯讲的那顿饭那一晚没有开，罗振邦不在九龙那张桌上；罗振邦那一晚在哪里，记事簿一个字都没有写。“它推得倒那顿饭，”钟律师说，“别的就没有了。你不要讲多一步。”
晚上他在二楼的账簿里写，戴国华，誓章，只讲记事簿。Joey看了，在她那一行“星期一你去问他为什么”的旁边，打了一个勾。
三月二十二日星期一，湾仔区域法院，罗嘉骏的内幕交易案开审第五天。邝志朗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没有人叫他来，他自己来的。罗嘉骏坐在犯人栏里，比去年瘦了，西装还是很贵的那种，一直在看自己的手。
午饭时间他没有走开，在走廊的自动售卖机买一罐咖啡，机器吞了十块钱，没有出货，他拍了两下，一个庭警走过，说那一部坏了半年，楼下那部才有。他没有下楼。
下午两点半，控方传召的证人是程佩珊。她穿一套深灰色的套装，头发挽起来，走上证人台，宣誓，坐下，从头到尾没有往旁听席看过一眼。
控方问了四十分钟，都是程序上的事，她怎样接手档案，怎样核对交易纪录，哪一天发出哪一封信。程佩珊答得很慢，每一个日期都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核对过才讲。
辩方大律师站起来，第一个问题就是那个。
“程女士，你和邝志朗先生是什么关系？你有没有把调查资料透露给他？”
旁听席有人回过头来，看最后一排。邝志朗没有动。
“我们有过私人关系。”程佩珊说，“我在二〇二六年十二月已经书面申报，申报日期在这里。”她翻开文件夹的一页，让书记员递给法官，“我从来没有向他透露任何调查资料。”
辩方大律师换了一个说法，再问一次。程佩珊照原来的话再答一次，一个字都没有改，连停顿都在同一个地方。辩方大律师又换了一个说法，问她申报之后，有没有再单独见过邝先生。
“有。”程佩珊说，“每一次都有记录，记录也在申报里。”
法官问辩方还有没有其他问题。辩方大律师低头看着手上的纸，看了几秒，说没有了。程佩珊站起来，向法官点头，走下证人台，从旁听席中间的走道经过，离邝志朗不到两米，眼睛看着出口，没有停。
晚上八点，她打来，他在二楼收拾。
“你来我家，今天可以。”程佩珊说，报了太古城的地址，哪一座，几楼，然后挂了。
Joey在柜台后面对账，听见了，没有抬头。
“她今天被问那件事？”
“是。”
“那你去，阿朗，不要让她一个人。”Joey说，把计算机上的数字抄进簿子里，“你后天还要上庭，明天还要去钟律师那里，早点睡。”
太古城那一座在海边，二十一楼，门打开的时候程佩珊还穿着下午那套深灰色的套装，外套脱了，挂在玄关的椅背上，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头发还挽着，只是松了几缕。屋里很小，很干净，一张沙发，一张饭桌，饭桌上叠着三个文件夹，书架上一半是法律书，一半是相簿。
“我饿。”程佩珊说，“从早上到现在，一口饭都没吃。你吃了没有？”
邝志朗说没有。
程佩珊走进厨房，开火，烧水，从柜子里拿出两个面饼，一盒午餐肉，两只蛋。邝志朗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她切午餐肉切得很厚，打蛋的时候一只手，蛋壳没有掉进去。两碗面，程佩珊没有端出去，两个人就站在厨房里，靠着灶台吃，吃得很快，汤也喝完了。程佩珊把两个碗放进水槽里，没有洗，转过身来，嘴唇上还有一点汤的油，就吻他。
吻得很急，牙齿碰到了邝志朗的嘴唇。程佩珊一边吻一边把他往客厅推，推到沙发前面，推他坐下，自己跨上来，膝盖跪在他两边，套装的裙子太窄，程佩珊拉了两次才拉到大腿根上。
“快一点。”程佩珊说。
邝志朗去解她衬衫的扣子，解了三颗，她等不及，捉住邝志朗的手，从衬衫下摆塞进去，叫他隔着胸罩揉。程佩珊的内裤已经湿了，她自己用手指勾到一边，另一只手去拉他的裤链，掏出鸡巴，握着撸了两下，硬透了，就那样对准，一口气坐下去。
两个人都叫出了声。程佩珊里面滑得厉害，又紧，坐到底的时候她整个人僵了一下，抓着邝志朗的肩膀，指甲隔着衬衫掐进来。然后她开始动，动得又快又重，沙发的弹簧跟着程佩珊的起落吱吱地响，下面每一下都带出水来，淌到他的裤子上，裤子还没脱，裤裆湿了一片。
“邝志朗。”程佩珊叫，喘着，“邝志朗。”
“在。”
“今天那个大律师，讲了你的名字十一次。”程佩珊说，坐下去，又抬起来，“每一次都是邝志朗先生。我数了。”
程佩珊又叫，邝志朗，邝志朗，不带先生，反复地叫，叫得像在点名，每叫一次，就看着邝志朗的脸，等他应。邝志朗每一次都应，在，她就再叫一次。茶几上她的手机震起来，屏幕亮着，是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程佩珊伸手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腰没有停，下面黏黏地响了一声。
“今天对不起。”邝志朗说。
“我不收。”程佩珊说，停都没有停，“你再讲一次我就赶你走。”
她骑了很久，衬衫半开，胸罩被推到奶子上面，奶头蹭着邝志朗的衬衫，蹭得发红。邝志朗扶着程佩珊的腰，想让她慢一点，程佩珊拨开他的手，撑着沙发背，坐得更深。下午在证人台上那张一点表情都没有的脸，现在红到耳根，嘴巴张着，喘得说不出整句。
“我今天在庭上，”程佩珊说，“手一直是冷的。”
她抓起邝志朗的手，塞进自己的衬衫里，贴着她的背，叫他摸，真的是冷的，背上全是冷汗，下面却烫得厉害，烫得他的鸡巴在里面跳了一下。邝志朗用掌心捂着程佩珊的背，捂了一阵，程佩珊的身体才慢慢软下来，坐下去的时候不再那么重，换成坐着不起，只用腰慢慢画圈，耻骨压着邝志朗的耻骨，淫水沿着他的鸡巴根部渗开，沙发垫上湿了一块，程佩珊低头看了一眼，说这张沙发是分期买的，又接着磨。
到后来是他先停下的。他抱着程佩珊的腰站起来，鸡巴还在她里面，程佩珊吓了一跳，两条腿缠住他，手臂搂住邝志朗的脖子，被他一路抱进睡房。
睡房更小，一张床靠着墙，墙那边就是邻居。邝志朗把她放在床上，替程佩珊把剩下的扣子逐颗解完，把衬衫和胸罩脱掉，裙子褪下来，最后拔掉她头发上的发夹，让头发散下来。程佩珊躺着，看着他做这些，一句话都没说，手放在身体两边，没有帮忙。她腿间还是湿的，刚才在沙发上流出来的水沿着大腿内侧干了一半。
“开灯。”程佩珊说，“床头那盏。我要看清楚。”
邝志朗开了床头灯。程佩珊眯着眼睛看他，看他的脸，看邝志朗的肩膀，看到他胸口那几道被她指甲掐出来的红印，伸手摸了一下，才把手放回去。
他压上去，扶着鸡巴慢慢插回去，这一次很慢，进到底，停，退到只剩龟头，再慢慢进去。程佩珊的呼吸跟着他，进去的时候吸气，退出来的时候吐出来，小穴里的水被他慢慢带出来，流到她屁股底下的床单上，湿了一片，程佩珊扭了一下，没有躲开。
“慢……”程佩珊说，“这样慢，我受不了。”
“受不了就叫。”
“隔壁是一对老夫妇。”程佩珊说，“老先生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去晨练。”
邝志朗不改，还是那样慢。程佩珊伸手下去，摸到两个人连着的地方，手指上全是水，往手腕上淌，她举起来给邝志朗看，问他是谁弄的。邝志朗每一下都推到最深，推得她的腰往上拱，小穴绞着他，越绞越紧。程佩珊到的时候，叫了一声他的全名，叫得很大声，大到她自己都吓到，马上抬起手臂横在脸上，把整张脸遮住，在手臂底下又笑又喘，大腿夹着他的腰抖，下面接连吸着他，淫水涌出来，湿透了邝志朗的阴毛。
她在手臂底下躲了很久。
“完了。”程佩珊说，“老先生明天会在电梯里看我。”
“他五点就出门了。”
“他会记得。”程佩珊说，把手臂拿开，脸还是红的，“他记性很好，他记得我哪一天倒了垃圾没有。”
她讲完，自己先笑出来，笑得肚子一抽，下面跟着一缩，夹得邝志朗哼了一声。
“跪起来。”邝志朗说，“到床边。”
程佩珊看了他一眼，慢慢翻身，跪到床边，屁股对着他，两只手撑在床上。邝志朗站在床下，扶着程佩珊的腰，从后面进去，进得很深，程佩珊的头一下子垂下去，头发散在床单上。他抓着程佩珊的腰撞，这一次快了，撞得很重，屁股被撞得发红，下面的水被撞出来，沿着腿根淌到膝盖，滴在床边的地毯上。程佩珊没有再叫邝志朗的名字，只是喘，喘到后来变成很短的“嗯”，每撞一下就一声，像在答一个问题。
他快到的时候拔出来，射在她背上，从腰窝一直到肩胛骨中间，热热地往两边流。程佩珊跪着没动，等他拿纸巾擦，擦到最后那一道，她才趴下去，脸侧着，看着墙。
两个人躺在床上，邻居那边很静。程佩珊侧着身，看着天花板。
“我小时候跟我姐抢床。”程佩珊忽然说，“我们家只有一张双层床，她睡上面，我也要睡上面，每天晚上都抢，抢到我妈拿衣架出来。有一晚我抢赢了，睡到半夜，我……”
她停住了，没有讲下去，过了一阵，翻过身来看他。
“不讲了。”程佩珊说，“讲她做什么。”
邝志朗没有问。程佩珊伸手过去，摸到他的鸡巴，软着，她握着，慢慢地弄，弄到鸡巴在她手心里又硬起来，龟头上沾着她刚才的水，湿湿地蹭着她的掌心。
“再一次。”程佩珊说，“这一次你戴套，我明天要早起，没时间换床单。”
她从床头柜摸出一个套子，撕开，塞到他手里，等他自己戴好，然后侧躺下去，背贴着邝志朗的胸口，抬起一条腿。邝志朗从后面进去，侧着，慢慢动。程佩珊伸手往后，找到他的手，十根手指扣在一起，扣得很紧，拉到自己胸前，压着。
“邝志朗。”程佩珊又叫。
“在。”
“邝志朗。”
“在。”
就这样叫着，应着，两个人连着的地方又湿又热，她的水顺着套子流到邝志朗的蛋上，每一下都滑进去，带出一点水声，很轻。邝志朗另一只手从她腰上绕过去，摸到阴蒂，用两根手指夹着轻轻搓，搓得满手都是，揉一下，程佩珊的腿就抖一下，抬着的那条腿越抬越高。程佩珊扣着邝志朗的手越来越紧，叫名字的声音越来越小，到第二次快到的时候，她不叫了，扣着他的手，很轻地说了一句：
“好了，够了。”
说完程佩珊就到了，没有叫，没有遮脸，整个人往后贴住他，扣着的手指掐进他的手背，小穴一阵比一阵绞得厉害。邝志朗被她绞着，也到了，在套子里射了，没有退出来，就那样贴着她。
过了很久，程佩珊松开手，伸过去拿床头的手机，调了一个闹钟，早上六点。
“明天要回办公室交报告。”程佩珊说，“六点我就走，你自己关门，门要拉两下才锁得上。”
程佩珊把手机放回去，背还贴着他，又说了一句。
“你自己讲一次你的名字。”
“邝志朗。”
程佩珊听完，点了一下头，头发蹭着邝志朗的下巴。
“嗯。”程佩珊说，“是你。”
她很快就睡着了，睡得很沉，呼吸很长，十根手指慢慢松开，没有完全放掉。
三月二十四日上午十点，金钟高等法院，原讼法庭的一个小法庭。姚法官独任，五十多岁，头发全白，翻文件翻得很快。钟律师代表申请人，就是他，坐在前排左边；恒岳的冼大律师坐在右边，身后是两个律师行的人；屈耀坚的大律师坐在冼大律师旁边，史律师坐在他后面，一直在写笔记。苏绮华没有来。邝志朗坐在钟律师后面那一排，骆以晴坐在记者席，回头就看得见。
这两天他照样没有读人。史律师从他前面走过两次，他都看着地板。
反对方先讲。冼大律师讲了一个上午：事隔十五年，警方已经重新调查，此时下令重开研讯，会妨碍刑事程序；申请人倚靠的复写簿来源可疑，保管链断裂，由一个已经被解雇的看更提供，证人的记忆受电视节目污染；最后呈上欧阳凯的誓章，罗振邦先生当晚在九龙与几位承建商应酬至晚上十一时，与事件毫无关系。
下午轮到屈耀坚的大律师。他拿起程佩儿那张承诺书的影印本，念出来，念到“每月七千元”那几个字的时候，故意停了一下，旁听席有人笑出声，姚法官抬头看了一眼，笑声就停了。
三月二十五日上午，钟律师站起来。
她没有先讲纸卷。她先讲复写簿：保华保安的姐夫作了誓章，证明那一年的看更日志就是用这种三联复写簿，格式、编号、印刷厂都对得上；复写簿上的时间，跟同一个月的一张维修单、跟另一份完全独立的纪录互相吻合。然后讲承诺书：写在交出文件之前，内容是失业补偿，不是买证供；申请人在三月一日已经主动披露；写承诺书的人愿意出庭作证，愿意被盘问。
“我们没有藏。”钟律师说，“他们念的这张纸，是我们自己交出来的。”
然后她才呈上祁敏仪的誓章，纸卷的核证副本，二〇一二年恒岳内线电话簿。电话簿第七页，8801，登记为“行政总裁室（私人）”，跟秘书的8800分开列出。纸卷上，二十点四十五分，8801打总机；祁敏仪的誓章写，打来的人要保安室的直线，那把声音是罗振邦先生本人，她当总机九年，听了九年。二十点四十七分，8801打1100，保安室，通话两分钟。
冼大律师站起来反驳。
“8801只是一个分机，谁都可以用。”冼大律师说，“一个总机主任十五年前听过的声音，不足为凭。”
钟律师等他坐下，再站起来，呈上戴国华的誓章，和戴国华律师行带来的那本二〇一二年记事簿原件。三月十四日那一格，“罗生九龙饭局”被一笔划掉，旁边一行小字，“下午秘书来电，改3/16”。
姚法官把记事簿拿过去，看了很久，翻到三月十六日那一格，又翻回来，抬头问冼大律师，欧阳凯先生那一段誓章，依据是什么。
冼大律师要求短暂休庭。
休庭二十分钟。邝志朗坐在原位，看着冼大律师和身后两个律师在走廊外面讲电话，讲了十五分钟。回来的时候，冼大律师站起来，说欧阳凯先生作誓章时，依据的是罗振邦先生当年秘书的电子日程表，日程表没有记录饭局改期。恒岳撤回欧阳凯誓章中关于不在场的那一段。
旁听席很静。邝志朗在本子上写：欧阳凯，依据日程表。知不知道，不知道。他想了一下，没有划掉。
姚法官当庭宣布。
“这份电话纪录未必证明罗先生在场，但足以使现有的不在场解释受到质疑。”姚法官说，“这些证据的分量，应该由死因研讯去评估。”
她命令由另一位死因裁判官进行研讯。判词里没有一句话说谁有罪。
走出法庭，钟律师在走廊上跟他讲了两句。命令已经作出，这一点不会变；六月二十一日只是排期。警方正在调查，如果有人被正式检控，按惯例研讯会押后，等刑事程序完了再开，可能是半年，也可能是两年。
“你要有准备，”钟律师说，“六月不一定开。”
散庭的时候，骆以晴在走廊上拦住他，只问一个问题，问他六月的研讯，他会不会作证。
“不评论。”
“学得真快。”骆以晴说，把录音笔收回包里，走了。
苏绮华的律师麦启文从后面追上来，说苏太今天没有来，是她自己的决定，可是她会想看那张纸，叫他把电话簿那一页的副本留一份给她。钟律师在电梯口跟屈耀坚的大律师擦肩而过，对方停下来，跟她讲了一句，声音不大，邝志朗站在旁边听得见。
“研讯上，你那个看更会被问三天。”
钟律师说那就请他准备好问四天。
那天晚上，新闻出来，恒岳独立委员会致函欧阳凯，要求他就誓章的依据作出书面解释。死因裁判法院排期表上六月那一场的初步证人名单，第三个名字是罗振邦。
复活节长假过后，三月三十日星期二上午，地产代理监管局纪律委员会的书面决定送到钟律师那里，她扫描了，用电邮转给他，他在二楼的柜台上用Joey的手机看。
委员会按《地产代理条例》第三十条，暂停他的营业员牌照六个月，罚款五万元，暂停的通知会刊登宪报。理由两条：违反《操守守则》第3.4.1段，没有公正对待交易各方；违反第3.6.2段，没有向委托人和对方披露可能的利益冲突。求情部分只有一句提到他：答辩人未能就补救措施作出清楚陈述。最后一页写着，可在二十一日内向房屋局局长提出上诉。
钟律师在电话里问他上不上诉。他说不上，上诉要再讲一次话。
Joey站在旁边一起看，看完了把手机拿回去，锁了屏，放进围裙口袋里。
下午他去利叔的公司。利叔坐在自己的房间，桌上放着一个信封，他坐下，利叔先没讲话，拉开他旧位子那张桌子的抽屉，抽屉没有锁，里面是他的名片，一盒，用橡皮筋箍着。
“公司要终止你的雇用。”利叔说，“这个月的人工照出，信封里是信，你自己看。”
邝志朗把名片拿出来，没有数，放进外套口袋。他站起来，站在利叔的桌子前面，把三月九日那天没有讲出来的那句话讲了。
“对不起。”
利叔看着他，点了一下头。
“说得出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