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线】5-8 连载 作者：还珠洞主

第五章　群
“‘江西老表’退出了群聊。”
这一行灰色的小字夹在两条语音中间，上面一条是包子哥早上七点发的，五十九秒，下面一条是一个网名叫“福清阿弟”的人发的，四秒。苏曼先点开四秒的那条，里面是一个男的，嗓子哑着，背景里风很大：“到了，兄弟们，到了。”
再往下翻，有人发了一串鞭炮的表情，有人发了一个“牛”字，有人问“哪个口子进的”，包子哥回：“私聊。”
苏曼进这个群是十二月十六号，小林拉的，小林说她也是别人拉的，她自己不敢去，就是看看。群名叫“美洲自由行·互助交流（禁广告）”，四百多人，群主网名就叫“包子哥”，头像是一个笑眯眯的卡通包子。
包子哥的那条五十九秒，苏曼也听了。包子哥说今天又有三个兄弟到了，一个福清的，一个义乌的，一个河北的，河北那个兄弟出来的时候欠了八十万，到了那边干装修，干了三个月，已经往家里寄了两万美金。“兄弟们，两万美金，你算算多少人民币，你在国内上哪挣去？”说完他笑了一阵，笑声被风吹得一抖一抖的，“当然了，每个人情况不一样，我不打包票，路是自己走的。”
包子哥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发一条语音，有时候是一段视频，视频里他戴着墨镜，站在一棵椰子树底下，或者坐在一辆大巴上，镜头晃来晃去。包子哥说话带一点河南口音，开头总是那一句：“各位兄弟姐妹，早上好，今天又有几个兄弟到了。”然后报名字，报的是网名，“福清阿弟”“义乌老金”“润润润”，报完了说一句：“这不是偷渡，这是美洲自由行，咱们是去旅游的，旅游累了，到了地方就不想回来了，这能怪谁？”
群里就一片哈哈哈。
苏曼看了四天，没说过一句话。四天里，群里每天都有人报“到了”，报的时候配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条宽马路，或者一个加油站，或者一面很高的铁栅栏。每天也都有人退群，退群的时候什么也不说，只剩一行灰色的小字，“某某退出了群聊”。苏曼数过一回，昨天报到了的有五个，退群的有七个。
那七个人后来去了哪里，群里没人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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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号下午，群里吵起来了。
起头的是一个叫“山东大汉”的，发了一句：“群里有便衣，大家说话注意点。”
底下立刻有人回：“谁是便衣？你说清楚。”
“我不点名，你们自己看，有几个人进群一个月了一句话不说，光看。”
“光看就是便衣？那我也光看，我也是便衣？”
“你急什么？”
“我急什么？你他妈才是便衣吧，你天天说别人是便衣，你自己最可疑。”
吵了二十几条，包子哥出来了，发了一条文字：“都别吵了，咱们这个群就是交流旅游经验的，正大光明，不怕便衣。谁再吵我踢谁。”又发了一条：“需要一对一咨询的，私信我，免费。”
苏曼坐在次卧的床上，把“光看”那两个字又读了一遍。那台空调后来又好了，次卧里暖烘烘的，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
最后她发出去的是：“上海，夫妻两个，三十岁出头，找靠谱同伴结伴，最好也是夫妻或者情侣，有意的私聊。”
发出去以后，她把手机扣在床上，起身去倒水。水还没倒满，手机就响了，响了一下，又响了一下。
第一个私聊她的人网名叫“冰城冬哥”，头像是一个光着膀子的男人站在雪地里，左边肩膀到胳膊上有一片纹身，照片拍得远，看不清纹的是什么。冰城冬哥发的是语音，一开口就是一口大碴子味的东北话：“妹子你好，哈尔滨的，我跟我媳妇儿两个，也是夫妻，二十八九，有意向，咱唠唠呗？”
第二个是“夏天不打烊”，头像是一只做了美甲的手，指甲上画着小雏菊。打的是文字：“成都，情侣，25 26，想找人一起，姐你们大概啥时候走？”
后面还有几个，有一个说自己是单身男的，问能不能一起，苏曼没回。
苏曼端着水杯回到床上，把那两条消息又看了一遍。
“冰城冬哥”又发来一条语音：“妹子，我先说好啊，咱可不是骗子，也不是啥便衣，我这人实在，你们要信得过，咱晚上开个视频，大家伙儿见见面，啥都摆到桌面上唠。”
苏曼点开他的头像看了看。雪地，光膀子，纹身，后面是一栋灰色的楼，楼前面停着一辆落满了雪的车。朋友圈只开放三天，三天里什么也没有。
“夏天不打烊”的朋友圈也是三天可见，只有一条，一张美甲店的照片，店门口贴着一张白纸，纸上用记号笔写着“转让”两个字，配的文字是：“拜拜了我的小店。”
苏曼回了两个人同一句话：“晚上九点视频，可以吗？我老公也在。”
两个人都回了“好”。
苏曼起身去敲主卧的门。
陈国栋坐在床上，眯着眼睛在手机上看什么，看见她进来，把手机屏幕往下扣了扣。
“有两对，”苏曼说，“一对哈尔滨的，一对成都的。”
陈国栋把手机放到一边。“你发了？”
“发了。”
陈国栋看着她，把杯子转了半圈，问：“哪两对？”
苏曼把手机递过去。陈国栋接过来，一条一条看，看得很慢，看完了又点开那两个人的头像，一个一个放大了看。
“哈尔滨这个，开健身房的？”
“他讲他自己开过。”
“你怎么晓得是真的？”
“我不晓得。”苏曼说，“晚上视频，你自己看。”
陈国栋把手机还给她，手指在床单上敲了两下。上礼拜苏曼把那十几条视频拿给他看，他坐在餐桌边上一条一条看完了，一句话没说，起身去阳台抽了一根烟，回来只说了一句：“你先问问。”这一个礼拜，他没再提过，苏曼也没再提过，各自在各自的屋里刷手机。
“晚上几点？”陈国栋问。
“九点。”
“我换件衣服。”陈国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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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频会是晚上九点开的，用的是一个境外的软件，宋知夏下载的，下载完了在三个人的私聊里发了一个链接，说这个安全，聊天记录不留。
许一舟坐在出租屋的床上，宋知夏挨着他坐着，手机架在一摞书上，书是他以前买的测试工程的教材，最上面那本叫《软件测试的艺术》。
镜头里一共三个格子。
左上角是上海那一对。男的四十出头的样子，后来许一舟才晓得他三十二，寸头，两鬓有白头发，脸方方正正的，穿一件灰色的羊毛衫，坐得笔直，两只手放在桌上，像在单位开会。女的坐在他旁边，化了妆，眉毛画得很细，嘴唇涂得红红的，头发盘在脑后，穿着一件米色的毛衣，毛衣领子开得低，露出一截锁骨。许一舟看了一眼就把眼睛挪开了，挪到右边的格子上。
右边那一对，男的块头很大，镜头装不下他的肩膀，穿一件黑色的跨栏背心，胳膊上的纹身露出来一截，是一片片的雪花。韩冬身后的墙上挂着一张结婚照，照片上的女的穿着婚纱，在雪地里被他横抱着。真人坐在他旁边，只露出半张脸，脸很白，眼睛很大，冲着镜头笑了一下，笑得很好看，左边脸上有个酒窝。
“那个，大家好啊。”东北男人先开的口，“我先说吧，我叫韩冬，哈尔滨的，以前开健身房的，这是我媳妇儿，乔安。”
“大家好。”乔安冲镜头点了点头，声音轻轻的，很好听，普通话标准得跟广播里一样。
“我们是上海的。”上海女人接着说，“我叫苏曼，以前在售楼处，这是我老公，陈国栋，开饭店的。”
陈国栋冲镜头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轮到许一舟这边了。宋知夏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许一舟张了张嘴，宋知夏已经开口了：“我叫宋知夏，重庆的，在成都开美甲店，这个是我男朋友，许一舟，以前在互联网公司做测试的。”
许一舟跟着点了点头。镜头里，他自己的那个小格子里是一个戴眼镜的瘦子，脸被手机屏幕的光照得发青，嘴唇抿着。
“小伙子挺精神啊。”韩冬说，“搞电脑的？”
“嗯。”许一舟说。
“那好啊，到了那边，手机啥的有啥问题就找你了。”
许一舟又“嗯”了一声。
接下来是苏曼在说。苏曼很会说，说话的时候脸上一直带着笑，问每个人家里的情况，问得很细，又问得不让人难堪。苏曼问韩冬健身房开了几年，问乔安以前飞哪条航线，问宋知夏美甲店开在哪条街。问到钱的时候，她自己先说：“我们是店倒了，房子也断了，不瞒大家。”
韩冬说：“谁不是呢，都一样，不欠钱谁走这条道啊。”
宋知夏说：“我们也是，我那个店封控封了三回，封一回少半年。”
几个人都笑了，笑得很短。
陈国栋一直没说话，到这时候才开口，开口就是正事：“我讲一句。咱们网上认识的，谁也不认得谁，我提个建议，三家人，把身份证照片互相发一下，正反两面，名字地址都看得见，大家心里有底。”
屏幕上安静了一下。
“行。”韩冬第一个说，“我没意见，我们两口子身正不怕影子斜。”
宋知夏看了许一舟一眼，许一舟没吭声。宋知夏说：“要得，发就发。”
“还有，”陈国栋说，“机票，我想大家订同一班，路上有个照应。我看过了，一月下旬，过年之前，过了年机票要涨。”
“一月下旬好。”苏曼接过去，“我们定个日子，二十二号，大家看看行不行，哈尔滨的成都的提前一天飞上海，在机场附近住一晚。”
“行啊，我们没问题。”韩冬说，“媳妇儿，你说呢？”
乔安点了点头：“好。”
宋知夏又看了许一舟一眼。许一舟的手放在大腿上，大腿上的裤子被他攥出了一道褶子。
“我们也行。”宋知夏说。
视频会开了五十分钟，韩冬讲得最多，讲他认识一个哥们儿去年走的，现在在纽约干装修，一天两百美金。苏曼讲了几句她在群里看到的。乔安说她以前飞过马德里，那边机场很大，转机要走很远。陈国栋又问了几个问题，问得很细，带多少现金，现金怎么放，药带哪几种，问完了说：“我回头列个单子，发给大家。”
许一舟一直没说话。
最后韩冬说：“那就这么定了啊，咱三家，以后就是一个战壕的兄弟了。来，我建个群，咱们以后在小群里唠。”
挂断以前，三个格子里的人都对着镜头挥了挥手。许一舟也抬了抬手，抬到一半，屏幕黑了。
宋知夏伸手把手机从那摞书上拿下来，屏幕朝下扣在床上。
“许一舟。”
许一舟转过头。
“你连句话都不敢说。”宋知夏说，“五十分钟，你说了两个‘嗯’。人家问你话，你‘嗯’，你是哑巴还是聋子？”
“我不晓得说啥子。”
“你不晓得说啥子？人家陈哥问现金咋个放，你上礼拜不是还在网上查了半天？你查了你不说？”宋知夏把那摞书推倒了，《软件测试的艺术》滑到地上，“人家心头会啷个想？会想这个男的是不是有问题，是不是傻的，是不是拖后腿的。”
许一舟弯下腰，把那本书捡起来，拍了拍封面上的灰。
手机在床上震了两下。宋知夏翻过来看，是那个新群里，苏曼发了两张照片，是两张身份证，正面反面拼在一起：陈国栋，一九九一年生，住址宝山区。苏曼，一九九三年生，住址安徽省芜湖市。紧接着韩冬也发了，韩冬的身份证照片上留着长头发，扎了个小辫，看着像换了一个人，乔安的那张，住址是大连市沙河口区。
“你看这个韩冬，”宋知夏把手机递给他，“原来是个文艺青年。”
许一舟接过来看了一眼。四张身份证，四个出生年份，他在心里排了排，自己和宋知夏是最小的。
宋知夏从包里翻出两个人的身份证，放在床上，让他拍。许一舟拍了，拍了两遍，第一遍反光，看不清字。发出去以前，他看着自己那张身份证上的住址，成都市金牛区，那是他爸妈的房子，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发出去了。韩冬回了一个大拇指，苏曼回了一句“收到，谢谢”，陈国栋什么也没回。
十二月十一号那天，宋知夏开始往一只编织袋里装衣服，装了一下午。许一舟下了班回来，看见那只编织袋立在门口，鼓鼓囊囊的，拉链拉了一半。许一舟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进屋，在她旁边蹲下来，帮她把一件羽绒服叠好，塞了进去。
那天两个人谁也没提那句“那我一个人走”。
“下回我说。”许一舟说。
宋知夏瞪了他一眼，把手机翻过来，点开那个新建的三家群，群名是韩冬起的，叫“一个战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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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安去卫生间洗漱回来，韩冬还坐在床上，手机举在眼前。
乔安以为他在看那个群，走过去，掀开被子钻进去的时候瞟了一眼。屏幕上是一个人的头像，放大了，占满了整个屏幕。是苏曼。照片是在一个售楼处拍的，背景是一面落地玻璃窗，窗外是一片楼盘的沙盘模型，苏曼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套裙，白衬衫领口开着两颗扣子，一只手扶着沙盘的边，侧着身子对着镜头笑。
韩冬的拇指放在屏幕上，往两边一拉，照片又放大了一点，放大到苏曼的上半身。
乔安钻进被窝里，背对着他躺下了。
屋里还是冷，温度计上的红线还是十一度多。热水袋在被子里，乔安把它抱在肚子上。热水袋慢慢凉下去的时候，身后的灯灭了，床垫往下一沉，韩冬躺下来，手机屏幕的光还亮了几秒，才暗下去。
韩冬的手从后面伸过来了，伸进她的睡衣里，一把抓住了她的乳房。
“媳妇儿。”
乔安没动。韩冬的手攥着她的乳房揉，揉得很重，手指头掐着乳头往外拽，拽得她疼，乳头却跟着硬了。乔安的乳头碰不得，一碰就硬，硬了就疼，疼里头又带着一点麻，她咬着嘴唇，屁股往前挪了挪。
韩冬跟着贴上来，下身顶在她屁股上。韩冬已经硬了，硬得很快，隔着两层裤子顶着她，又粗又烫，往前拱。
“今儿个咋这么快？”乔安小声说。
韩冬没回答，抓住她的手往后拽，拽到自己胯下，按在鸡巴上。乔安的手被他按着，握住了，手心里那一根烫得吓人，硬邦邦的，棒身上的青筋鼓着，顶她的掌心，龟头已经整个从包皮里冒出来，马眼上湿了一片，蹭了她一手黏液。
乔安握着它，慢慢地撸了两下。平时她得撸好一会儿韩冬才会硬成这样，今天他还没碰她，就已经硬到了头。
韩冬按着她的手，带着她撸，撸得很快，很重，撸了十几下，喉咙里哼了一声，把她的手甩开了。
韩冬没吭声，一把扯下她的睡裤，又扯下自己的，鸡巴直接贴在她光溜溜的屁股上，龟头蹭着她的屁股缝，蹭到下面，蹭到她的阴唇上。乔安下面还是干的，只有一点点潮，龟头顶上去，蹭得她阴唇发疼。
“你等等……”
韩冬吐了口唾沫在手上，往她下面抹了一把，阴唇上、穴口上都是凉的。韩冬一只手扳着她的大腿往上抬，让她侧躺着把一条腿架在他的腿上，另一只手扶着鸡巴，对准了，往里一挤。
乔安“嘶”了一声。
龟头挤进去了，粗粗的一个，把她的穴口撑开，撑得发紧。韩冬没停，腰往前一送，又挤进去一截，乔安的阴道里涩涩的，粗长的肉棒刮着她的内壁往里走，一寸一寸，刮得她直吸气。挤到一半，韩冬停了一下，又猛地往前一顶，整根都塞进去了。
乔安的手抓住了枕头角。
韩冬的鸡巴整根埋在她身子里，粗得把她撑满了，龟头顶在最里头一块软肉上，顶得乔安小腹往里一缩。乔安侧躺着，一条腿被他架起来，腿根的筋抻着，穴口被撑得发白，阴唇贴着他的棒根，被他的阴毛扎着。韩冬在里面停了两秒，乔安感觉到他的肉棒在自己身子里跳了一下，跳得她里面一阵发麻，阴道自己往里收了一下，裹住了他。
就那一下，乔安心里一松，以为今天会不一样。
韩冬开始动。韩冬动得很快，很急，侧躺着，胯骨撞在她屁股上，撞得床头板咚咚响。乔安被他撞得往前一耸一耸，热水袋从她怀里滑出去，滚到了被子外头。
平时韩冬做的时候嘴里不闲着，要她叫，要她看，要她说舒服。今天晚上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喘，喘得很粗，喘气喷在她后脖子上，一口比一口急。乔安等着他说“叫啊”，等了半天，他没说。
乔安就自己叫了两声，叫得很轻。韩冬像没听见，胯骨还是那么撞，一下也没变。乔安叫到第三声，自己停了。
韩冬喘气的声音不对。平时他喘，是一边喘一边看，看镜子，看她的屁股，看自己的鸡巴怎么进出。今天屋里黑着，镜子里什么也照不见，他闭着眼睛喘，喘一阵，屏住一口气，再喘，那口气屏得很长，屏完了往外一吐，带着一声很低的哼。
乔安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韩冬的手从她的乳房上滑下来，掐着她的腰，掐得很紧，往自己身上按。韩冬的鸡巴在她身子里进进出出，龟头撞在最里头，撞得乔安小肚子发闷。乔安的阴道慢慢地湿了一点，是被磨出来的，抽插的声音从干涩的摩擦变成了黏糊糊的水声，咕叽，咕叽，一下快过一下。
乔安感觉得到，韩冬的心不在这儿。
韩冬的手掐着她的腰，掐的位置比平时高，掐在她的肋骨底下，那地方没什么肉，掐得她生疼。胯骨撞上来的角度也不对，撞得很偏，好像他抱着的人比她矮，比她肉多，他得往下够着才行。有一回他的手往上摸，摸到她的乳房上，五个指头张开了，兜住，兜了个空，乔安的胸小，他那一兜兜了一大半空气，手在那儿停了一下，又挪开了。
那一下停顿，乔安感觉到了。
乔安闭上眼睛。黑暗里，她眼前是刚才手机屏幕上那张放大的照片，白衬衫，开着两颗扣子，一只手扶着沙盘。
那张照片里的女人胸口是鼓的，白衬衫被撑得紧紧的，第三颗扣子两边绷出两道横褶。视频的时候乔安也看见了，米色毛衣的领口开得低，苏曼往前倾身子说话的时候，镜头里能看见一道深深的沟。
韩冬的手又从她腰上往下滑，滑到她的屁股上，抓了一把。乔安的屁股翘，肉紧，一抓就从指缝里弹出去。韩冬抓了一把，又抓了一把，五个手指头使劲往肉里陷，好像在找一样他抓不着的东西。
乔安的穴口被他捅得发麻。阴道里湿了，湿得也不够，每回他抽出去，嫩肉就被往外扯一下，扯得发疼，再捅进来，又被塞回去，龟头的棱子刮着她的内壁，刮出一阵酸，酸刚冒出来，又被下一下撞散了。
乔安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她自己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直播间里刘姐问过她，姑娘你以前是干啥的。还有航班落地以后，乘客一个一个从她面前走过去，她弯着腰说“再见，欢迎再次乘坐”，说两百遍，没有一个人回头看她一眼。
韩冬突然快起来，快得像发了疯，胯骨啪啪啪地撞在她屁股上，撞得乔安整个人往前扑，脑门撞在了床头板上。乔安的穴口被他捅得发烫，阴道里又酸又胀，她张着嘴，喉咙里不由自主地哼出声来，哼了两声，韩冬闷哼了一声，一下顶到最深处，不动了。
韩冬射了。乔安感觉到他的鸡巴在她身子里跳，烫的精液一股一股往里冲，冲到很深的地方。
前后不到五分钟。
韩冬趴在她背上喘了一会儿，拔出来，翻身躺平了。精液从乔安的穴口淌出来，淌在她的大腿上，淌在床单上，凉得很快。
乔安没动，等着。平时这时候，韩冬会拍拍她的屁股，说一句“我媳妇儿就是带劲”。
今天晚上他没说。韩冬躺在那儿，喘匀了气，伸手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被他翻过去扣在了胸口上。
乔安起身去卫生间。下床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住了床头柜，精液顺着大腿往下流，流到膝盖。乔安夹着腿，一步一步挪进卫生间，开了热水，水是温的，热水器这几天也不太好使。乔安蹲在地上，用手接了水，往腿中间撩，撩了好几回，把大腿上那一道一道的白印子洗掉，又拿手指头在穴口抠了抠，抠出来一点黏的，冲走了。
穴口那一圈肉被磨得发红，碰一下就疼。乔安用毛巾轻轻地按着擦干，起身的时候，在卫生间那面小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的脸。脸是白的，嘴唇是白的，额头上被床头板撞出一小块红印子。
回到卧室，乔安弯腰去够滚到被子外头的热水袋，够回来，已经凉了一半。乔安抱着那只半凉的热水袋，背对着韩冬躺着，大腿上那摊精液慢慢地干了，干在皮肤上，绷得发紧。
身后，韩冬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光从被子缝里透出来，照在墙上，过了几秒，暗了。
＊　＊　＊
夜里十二点多，陈国栋还没睡。
主卧的床头灯开着，陈国栋靠在床头，在手机备忘录里列单子。一条一条地列：现金，美元，分几处放，鞋，雨衣，背包，充电宝，常用药，退烧的，拉肚子的，消炎的，创可贴，绷带。列到一半，备忘录顶上滑下来一条私信提醒，是包子哥。
陈国栋点开。
“陈哥你好，看到你们组了三家，挺好。不过我说句实在话，自己走风险大，钱也不一定省。我这边有全包的线，从国内出发到美国落地，一条龙，吃住行全管，不用进雨林，一个人三万五美金，两个人有优惠。有意向随时找我。”
后面跟着一个笑脸，和一个握手的表情。
陈国栋把这条私信看完，拿起床头柜上那张点菜单，翻到背面，在一列数字底下写了一行：三万五乘二。
这一行陈国栋看完，拿笔在上面划了一道。
私信没回。陈国栋退出来，接着列他的单子：止泻药，两盒。
第六章　账
点菜单背面，第一行是上个礼拜写的：冷柜、烤炉、和面机、不锈钢操作台、两箱盘子碗，合计一万三千四。底下一行：减小葛一千四。
第三行是空的。陈国栋把圆珠笔在嘴里咬着，坐在送货面包车的驾驶座上，等那个收车的人从车底下爬出来。
二手车市场在宝山一条辅路边上，一块水泥场地，用铁丝网围着，里面停着一百多辆车，挡风玻璃上都用白色的记号笔写着价钱和年份。收车的人姓胡，三十几岁，穿一件沾了机油的工装，打着手电在车底下照了十来分钟，爬出来，拍拍膝盖，又去开后门。
后门一开，一股味道就出来了。孜然、辣椒面、炭灰，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油哈味，是这几年一车一车往店里拉羊肉串拉出来的，渗进了车厢的胶皮地板里。车厢角落里还躺着两根竹签，胡师傅捡起来看了看，扔到地上。
“拉货的？”
“饭店送货。”
“跑了几年？”
“四年。”
胡师傅关上后门，绕到侧面，看车门上那块没撕干净的贴纸。“烤”字还在，半串羊肉串的图案也还在。胡师傅用指甲抠了抠，抠下来一小片，贴纸底下的漆颜色比旁边的深。
“这个得重新喷。”胡师傅说，“三万五。”
“四万二。”陈国栋说，“上个月刚换的四条胎，保养记录你可以去查。”
“胎是胎，车是车。”胡师傅说，“这种车，拉过货的，跑到现在，里程表你自己看。”
陈国栋没去看里程表，那个数他背得出来。陈国栋从车里拿出一个塑料文件袋，里面是行驶证、登记证、两张保险单和一沓保养单子，保养单子按日子排好了，用回形针夹着。胡师傅接过去，翻了几页，翻到最后一页，抬头看了陈国栋一眼。
“老板以前做什么生意的？”
“烧烤。”
“我讲呢。”胡师傅把文件袋还给他，“三万八，现在就办，钱今天到账。”
陈国栋想了一会儿，说：“行。”
办手续用了一个多钟头。中间胡师傅接了个电话，背过身去，声音一下子软了：“……几点的号？……我讲了我陪你去，我下半天走得开……二胎就不要讲究了，B超做好了就回来……你不要自己去挤地铁，打车，打车钱我出。”挂了电话他转回来，看陈国栋在看他，笑了笑：“老婆怀二胎，今天产检，她非要自己去。”
“几个月了？”
“五个月。”胡师傅拿起笔，在过户单上填日期，“老大今年刚上小学，老二出来，我这个车行一年要多收两百辆车才养得起。”
陈国栋说：“现在收车容易。”
“收车容易，卖车难。”胡师傅把单子推过来，“老板，这里签字。”
签字，按手印，拍照，过户的单子填了三张。陈国栋把车钥匙从钥匙圈上拧下来，钥匙圈上还剩两把，一把家里的，一把仓库的，仓库那把明天也要还给房东了。胡师傅接过车钥匙，打着火，把车往场地里头开，开到一排白色面包车的最后头，停下了。那一排车都是一个型号，一样的白，只有陈国栋那辆的车门上有一块颜色深一点的印子。
手机响了一声，银行的短信：转入三万八千元整。
陈国栋把圆珠笔从嘴里拿出来，在点菜单第三行写上：车，三万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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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崇明要坐申崇线，在宝山的一个公交站上车，过长江隧桥。
车上人不多，大多是回岛上的老人，拎着大包小包，包里装着从市区买的东西。坐在陈国栋前面的老太太拎着一兜橘子，车一开，橘子从兜里滚出来一个，滚到陈国栋脚边，他捡起来递回去，老太太说了声“谢谢侬”，又从兜里摸出一个塞给他。
陈国栋拿着那只橘子，没剥，揣进了夹克口袋。
车进了隧道，窗外一片黑，隧道顶上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退得飞快。陈国栋盯着那些灯，数过三盏，拿出手机，打开计算器，按了一串数字：一万三千四，加三万八，减一千四。等于五万。
陈国栋又按了一遍，还是五万。
车出了隧道，上了大桥，江面一下子铺开了，灰蒙蒙的，江上有几条运沙的船，船身压得很低，吃水线贴着水面。
下了车是一条两车道的公路，两边是水杉，叶子掉光了，一棵一棵直直地立着，像插在地里的一排筷子。
表哥陈建华在陈家镇开一家农家乐，两层的小楼，楼前面一片菜地，楼后面是一个鱼塘。夏天的时候，市区的人周末开车过来，钓鱼，吃农家菜，住一晚，一个周末能接七八桌。冬天没人来，菜地里种着青菜和大蒜，鱼塘上漂着一层枯了的水葫芦。
陈建华在门口等他，四十五岁，比陈国栋矮半个头，胖，穿一件军绿色的棉大衣，手里夹着烟。看见陈国栋从路口走过来，他把烟往地上一扔，踩灭了。
“车呢？”
“卖掉了。”
陈建华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转身往屋里走。“进来，外面冷。”
屋里生着一只煤炉，炉子上坐着一只铝壶，壶嘴冒着白气。灶间里飘出来一股香味，是红烧的，陈国栋一闻就闻出来了，是白山羊。
“晓得你要来，杀了一只。”陈建华说，“自己家养的，最后一只了，留到过年也没人吃。”
“你杀它做啥。”
“你来了嘛。”
陈建华带他楼上楼下转了一圈。楼上六间客房，前年刚翻修过，每间都贴了新墙纸，装了新空调，床上铺着白床单，窗台上摆着一盆假的绿萝。陈建华推开一间，屋里冷得像冰窖，窗帘拉着，床单上落了一层薄灰。
“这个装修，二十几万，贷的款。”陈建华说，“装好了第二个月，又封了。”
陈国栋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去年夏天还好，人多，一个周末能住满。今年夏天就不行了，来的人少了一半，来了也不住，吃顿饭就走，讲住一晚要两百多，不划算。”陈建华把门关上，“我讲不划算你就不要来呀，开车一个钟头过来，就为吃一条鱼。”
两个人从楼上下来，陈建华走在前面，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吱响。
两个人在灶间的小桌上坐下，表嫂端上来一砂锅红烧羊肉，一盘炒青菜，一碟腌的大头菜，又拿了一瓶黄酒，温在热水里。表嫂放下菜就出去了，说去楼上收衣服。
陈国栋夹了一块羊肉，嚼了两口。羊肉烧得很烂，酱油放多了一点，糖少了一点。陈国栋想说糖少了，没说。
“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陈建华给他倒酒，“我听小葛讲了，店关了。”
陈国栋的筷子停了一下。“小葛跟你讲的？”
“他前两天打电话给我，问我岛上有没有饭店要人，他讲他在上饶做得不开心。”陈建华喝了一口酒，“我问他你师傅呢，他讲师傅的店关了，师傅还欠他钱，他讲的时候还替你讲话，讲师傅不容易。”
陈国栋放下筷子。
“国栋，你跟我讲句实话，你欠了多少？”
陈国栋没讲数字。陈国栋讲了店，讲了房子，讲了二月二十号开庭。陈建华一直听着，听完了，又倒了一杯酒，一口喝掉了。
“你要我借多少？”
“三万。”
陈建华拿出手机，点了几下，陈国栋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到了。”陈建华说。
陈国栋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三万，转账说明那一栏是空的。陈国栋把手机揣回去，想说什么，陈建华摆了摆手。
“别让你爸知道。”陈建华说，“你爸那个脾气，晓得你问我借钱，要来崇明把我的屋顶掀掉。”
“我晓得。”
“还有，”陈建华看着他，“你到底要去哪里？”
陈国栋端着酒杯，酒是温的，杯壁烫手。“出去做几年。”
“出去是哪里？”
“国外。朋友那边有个饭店，缺厨师。”
陈建华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问。陈建华起身去煤炉上拎那只铝壶，往陈国栋的茶杯里续水，续满了，自己也续了一杯。
“我女儿也要出去。”陈建华坐下来，叹了口气，“要去日本读书，读语言学校，讲那边好找工作。一年学费加住宿十几万，我这个农家乐，今年一年也就挣了十几万，还是夏天那几个月挣的。”
“她多大了？”
“二十二，大学刚毕业，在市区找了半年工作没找到。”陈建华又点了一根烟，“我讲你去日本做啥，日本人讲话你都听不懂。她讲爸你不懂。我是不懂。”
陈国栋没接话，夹了一筷子大头菜。大头菜是表嫂腌的，咸，脆，跟小时候外婆腌的一个味道。小时候每年暑假他都来崇明，跟表哥在这片地里捉蟋蟀，捉到了装在火柴盒里，带回宝山跟弄堂里的小孩斗。那时候这块地还是稻田。
“那三万你别急着还。”陈建华说，“我女儿九月份才走，九月份之前你有了就还，没有就再讲。”
陈国栋点了点头。
吃完饭，陈建华要带他去后面的鱼塘看看。两个人沿着菜地边上的田埂走过去，田埂很窄，只能一个人走，陈建华走在前面，棉大衣的下摆扫着两边的蒜苗。鱼塘不大，水是绿的，塘边上插着几根竹竿，竹竿上挂着破了的网。
“这里原来是稻田，你记得伐？”陈建华说。
“记得。”
“你那时候十来岁，掉到田里去过一回，一身的泥，你妈来接你，看见你那个样子，在田埂上就打你屁股。”
陈国栋笑了一下。那回他是为了捉一只蟋蟀，那只蟋蟀个头大，颜色发紫，他追着它跳下了田埂，一脚踩进了泥里，蟋蟀跑了，他在泥里坐了半天才爬出来。
陈建华站在塘边上，又点了一根烟。“国栋，你这一走，你爸妈那边怎么讲？”
“还没讲。”
“总归要讲的。”
“讲是要讲的。”陈国栋说，“过一阵再讲。”
陈建华抽着烟，看着塘里，塘里什么都没有，水面上漂着几片水葫芦的烂叶子。
送他到路口的公交站。等车的时候，陈建华从棉大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塑料袋，塞给他，袋子里装着一块羊腿，用报纸包着，还温的。
“带回去给苏曼吃。”
车来了，陈国栋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羊腿搁在膝盖上，隔着报纸还是热的。陈国栋从夹克口袋里摸出点菜单，在“车，三万八”底下写：表哥，三万。
写完了，他想了想，又在旁边写了一个小小的“九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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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律师的电话是车开上大桥的时候打来的。
“国栋，你上礼拜问我的那个事，我帮你又查了一下。”钱律师的声音有点哑，像是感冒了，“你现在方便讲话伐？”
陈国栋看了看前面，最后一排就他一个人，前面几排的老人都在打瞌睡。“方便。”
“我跟你讲的是法律上的，你自己听。”钱律师说，“限制消费，限制出境，这些都是执行阶段的措施。就是讲，判决下来，生效了，你不还钱，银行申请强制执行，法院立了执行的案，才会对你采取这些。”
“现在呢？”
“现在还没开庭，还没判，什么都没有。”钱律师停了一下，“你现在是一个普通公民，跟我一样，跟大街上任何一个人一样。”
陈国栋握着手机，没说话。窗外的江面上，一条运沙船拉着长长的汽笛，声音闷闷的，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判下来以后呢？”
“判下来以后，进了执行，就难讲了。”钱律师说，“我能讲的就是这些。现在还没判，人还能走。别的我不讲，你也不要跟我讲。”
“我晓得了。”
“还有一桩事，”钱律师的声音松下来一点，“我女儿的酒席桌子排好了，排了十九桌，我老婆那边的亲戚坐了七桌。你上次讲要给我烧一桌，我讲你不要烧了，你自己保重。”
“钱律师……”
“好了，我挂了，我还要去医院量血糖。”
电话挂了。陈国栋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压在那块羊腿上。
车下了大桥，又进了隧道。隧道顶上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陈国栋盯着那些灯，脑子里转着“现在还能走”这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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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宝山下了车，陈国栋没直接回家，走了两站路，走到他爸妈住的那个新村。
新村是八十年代的公房，六层，一排一排，楼和楼之间是一条水泥路，路边停满了电动车。爸妈住三号楼的二楼，朝南的那个阳台上晾着衣服，一件他妈的棉毛衫，一条他爸的秋裤，还有两块擦桌布，用夹子夹在铁丝上，在风里晃。
楼底下有一张石桌，几个老头围着下象棋。父亲坐在石桌的一边，穿一件藏青色的棉袄，戴一顶毛线帽，弓着背，手里捏着一只“车”，捏了半天没落下去。旁边一个老头在催：“老陈，快点呀，侬想到天黑啊？”
父亲说：“催啥催，我在想。”
陈国栋站在水泥路对面一棵香樟树底下，隔着二十几米，看着父亲。父亲今年六十四，背比去年又弯了一点，毛线帽是母亲织的，织的是深灰色，帽顶上缀着一个毛线球，父亲嫌难看，一直想拆掉，母亲不让。
那只“车”终于落下去了。对面的老头哈哈一笑，拿起一只“马”，啪的一声拍在棋盘上：“将！”
父亲“哎呀”了一声，一拍大腿，伸手去摸自己的帽子，摸了摸，没摘。
陈国栋把手伸进夹克口袋里，摸到了下午老太太塞给他的那只橘子，还有那张点菜单。陈国栋在楼下站着，等母亲从二楼阳台出来收衣服。母亲一件一件从铁丝上取下来，搭在胳膊上。
陈国栋转过身，从香樟树后面绕出去，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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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天已经黑了。客厅里的电视柜空着，电视机上礼拜在闲鱼上卖掉了，卖了一千二，墙上留着挂架的四个螺丝眼。茶几也卖了，卖了三百，原来摆茶几的地方，地板的颜色比旁边浅一圈。沙发还在，没人要，二手的布沙发，收旧货的说拉走还要收他们一百块的搬运费。
苏曼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听见门响，抬了一下头。
“你回来了。”
“表哥给的。”陈国栋把那块羊腿放在餐桌上，“自己家养的白山羊。”
苏曼起身过来，打开报纸看了看，说：“这么大一块，冰箱放不下。”她把羊腿拎进厨房，陈国栋听见冰箱门开了，又关了，苏曼在里面挪东西，挪了半天。
陈国栋脱了夹克，坐在餐桌边上。苏曼从厨房出来，在他对面坐下了。
“我跟你讲个事。”苏曼说，“公司的补偿金下来了。”
“多少？”
“两万。”苏曼说，“我在公司干了五年，按理说应该更多一点，人事讲公司困难，就这么多，不签就拖着。我签了。”
“钱呢？”
“在我工资卡上，我明天转给你。”
陈国栋点了点头。苏曼的手搭在桌面上，手腕上空着。苏曼那只金镯子是她妈给的，结婚那年她妈从芜湖带过来，亲手给她套上的，戴了七年，陈国栋只见她摘下来过一回，是去医院做检查。
“你镯子呢？”
苏曼的手往回缩了一下，缩到桌子底下。“收起来了，戴着干活不方便。”
陈国栋没再问。苏曼也没再说。两个人都看着桌面，桌面上有一道划痕，是去年苏曼切水果的时候刀划的，那天两个人刚吵过一架，为了什么吵的，陈国栋已经想不起来了。
“算一算吧。”陈国栋说。
陈国栋把点菜单拿出来，摊在桌上，用手掌压平。苏曼凑过来看。
点菜单正面印着“国栋烧烤”四个字，底下是桌号、人数，再往下是一格一格的菜名：羊肉串，牛肉串，鸡翅，鸡心，腰子，烤韭菜，烤茄子，烤馒头片。羊肉串那一格旁边，有一个用圆珠笔画的勾，是哪一天哪一桌点的，早就不记得了。
翻过来，背面是陈国栋这半个月写的账，一行一行，有的划掉了，有的涂黑了。
陈国栋拿起笔，在最底下另起一行，从头写。
设备，一万三千四。
车，三万八。
表哥，三万。
补偿，两万。
减小葛，一千四。
陈国栋在底下画了一条横线，算了一下，写：十万。
苏曼看着那个“十万”，没说话。
陈国栋接着往下写。
鞋，两双，雨衣，两件，背包，两个，充电宝，药，杂七杂八，六千四。这是他列了一个礼拜的单子，在网上一样一样比过价的。
机票。陈国栋写了这两个字，后面画了一个问号。群里有人说过价钱，说法不一样，有人讲一个人一万出头，有人讲过年前后要涨，他还没去订。
“小葛的钱呢？”苏曼问。
陈国栋的笔停了一下。小葛的工资，欠了四万二，上礼拜给了一千四，还剩四万出头。这一笔他没写在这张单子上，写在另一张上，那一张夹在他的钱包里。
“到了再还。”陈国栋说。
苏曼没再问，看着他在“机票”那一行后面画问号。
“机票我明天问问那两家，”苏曼说，“一起订，看看能不能便宜一点。”
苏曼拿起手机，点开“一个战壕”。群里今天下午就在说机票，宋知夏发了几张截图，是几个订票软件上的价钱，同一天同一个航线，几张截图上的数字都不一样，最便宜和最贵的差了两千多。韩冬发了一条语音，苏曼点开，外放出来，一口东北话在空客厅里响：“我寻思着咱别在网上瞎订了，我有个哥们儿认识个票务，咱整一块儿订，他能给便宜点儿。”
宋知夏回：“冬哥，你那个哥们儿靠谱不哦？票务这种，网上骗子多得很。”
韩冬回：“咋不靠谱，我跟他十来年了。”
乔安发了一条文字：“我以前在航司有同事，我先问问她现在的价格，大家别急着订，等我一下。”
后面许一舟发了一句，是这个群建起来以后他发的第一句话：“我写了个比价的表格，把几个平台的价格和退改规则都列进去了，发群里大家看看。”底下跟着一个文件。
苏曼点开那个文件，是一张表，列得整整齐齐，一行一个平台，一列一个日期，还有一列写着“行李额”，一列写着“退改”，每一格都填满了。苏曼把手机递给陈国栋。
陈国栋把那一行又看了一遍，说：“这个小伙子，倒是细。”
“视频那天一句话都没有。”苏曼说。
陈国栋把手机还给她，没再说什么，在“苏曼问”后面又添了两个字：乔安。
陈国栋点点头，在问号后面写：苏曼问。
再往下写：美元。写完了，他停住笔，想了一会儿。“美元换多少，要等机票定了再看。”
“你那个卡上，还有多少？”苏曼问。
“卡上原来一万出头，是卖设备的钱，加上今天的车钱、表哥的钱，八万出头。明天你的两万转过来，十万。”
苏曼又不说话了。
陈国栋把笔放下，拿起来，又放下。
点菜单上的数字越往下越挤，挤到最底下，已经没地方了。陈国栋把笔尖顶在最后那一点空白上，写了四个字：到了再说。
写完了，他把点菜单往苏曼那边推了推。
苏曼低头看了很久。
客厅的灯是吸顶灯，三个灯泡坏了一个，光是黄的，照着空出来的电视墙，照着地板上那一圈浅色的印子，照着两个人头顶上的头发。陈国栋两鬓的白头发，在灯底下比白天看着更多。
“那个，”苏曼说，“鞋要买防水的。”
“我晓得，看过了，买那种高帮的。”
“雨衣要买两件，一件穿，一件备着。”
“好。”
“药，我再去药店问问，止泻的，退烧的，晕车的。”
“晕车的我忘了写。”
“我写。”
苏曼拿过他的笔，在“药”字后面添了两个字：晕车。苏曼写字的时候，手腕上那一圈原来戴镯子的地方，皮肤比旁边白一点。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说一个记，说了十几分钟，说的都是鞋，雨衣，药，充电宝，背包要多大的，拉链要防水的，袜子要几双，要不要带一口小锅。谁也没说“我们”，也没说“你”，也没说“我”。苏曼说“鞋要防水的”，陈国栋说“好”，苏曼说“背包要大一点的”，陈国栋说“好”。
那张点菜单在两个人中间推过来，推过去。
最后苏曼把笔放下，说：“今天先这样吧，明天我去药店。”
“好。”
苏曼起身去厨房，把那块羊腿从冰箱里拿出来，说放不下，切一半，明天烧。陈国栋坐在餐桌边上，听着厨房里剁骨头的声音，一下，一下，剁得很重，剁了十几下，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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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曼把剁好的半块羊腿装进保鲜袋，塞进冷冻室，关上冰箱门，后背靠在冰箱上，冷冻室的压缩机嗡地响了一声。
下午她去的是宝山万达旁边的一家金店。柜台里的姑娘把镯子放在一台小秤上，又拿一块黑色的石头在镯子内圈划了一下，划出一道金色的印子，看了看，报了一个价。苏曼说再高一点，姑娘说姐，这是今天的金价，我们都是按克收的，多一分也没有。
苏曼就没再说。姑娘把镯子收进柜台底下的一只塑料盒里，盒子里已经有七八只镯子，还有一堆戒指和链子，缠在一块。苏曼在柜台上签字的时候，姑娘问她，姐，你这只镯子戴了很多年吧，内圈都磨亮了。
围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银行短信。苏曼拿出来看，芜湖那张卡，一笔入账，一万二千元整，是下午那家金店转过来的。签完字，柜台里的姑娘看了看她手上那枚婚戒，问戒指卖不卖，苏曼说戒指不卖。
短信最后一行是余额：42,000.00。
苏曼看了一眼那个数。厨房门外，陈国栋还坐在餐桌边上，低着头，在看那张点菜单。
苏曼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第七章　婆婆的手绢
婆婆家的暖气烧得旺，乔安一进门，一股热气扑在脸上，冻僵的脸皮被热气一烘，又麻又痒，睫毛上挂的霜化成了水，顺着眼角往下淌。
“快进来快进来，门口冷。”婆婆在围裙上擦着手迎出来，接过乔安手里的两兜水果，又去扒拉韩冬的羽绒服帽子，帽子上落的雪化成了水，“这死孩子，下雪也不知道戴帽子，冻着脑袋。”
“妈，我三十了，冻啥冻。”
“二十九。”婆婆纠正他，“你过了年才三十。”
屋里二十四五度，温度计挂在门框上，乔安看了一眼，红线快到二十五了。乔安脱了羽绒服，里面只穿一件毛衣，还是热，又把毛衣袖子往上撸了撸。
道外这片老房子是九十年代初亚麻厂分的，砖楼，四层，婆婆家在三楼，两室一厅，六十来平米。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公公的黑白照片，照片底下是一张五斗柜，五斗柜上摆着一个香炉，香炉里插着三根烧了一半的香。公公是十年前走的，脑出血，在厂里倒下去就没起来。韩冬那年十九，在体校练举重，接到电话从训练馆跑出来，跑到医院，人已经推进太平间了。
乔安嫁过来两年，这些事都是婆婆讲给她听的，韩冬一回也没讲过。
厨房里有人在剁馅，咚咚咚的，剁得很匀。韩冬探头进去看了一眼，喊了一声：“二姨！”
“冬子来啦？”二姨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拎着菜刀，刀上沾着白菜馅，“你妈说你们今儿个来，我一早就上来了。安安，过来让二姨看看，瘦了。”
“没瘦，二姨。”乔安笑着说。
“瘦了，脸都尖了。”二姨用拿刀的那只手的手背碰了碰乔安的脸，“在家吃饭不？冬子是不是天天让你饿着？”
“二姨，我哪敢啊。”韩冬说。
二姨住在楼下二楼，比婆婆小四岁，两个人在亚麻厂一个车间干了二十多年，前后脚退的休。二姨夫前年得了糖尿病，一只脚截了，现在坐轮椅，二姨每天上楼下楼地跑，上来帮婆婆做饭，下去给二姨夫打胰岛素。
饺子是酸菜猪肉馅的。婆婆和二姨在厨房里包，乔安要进去帮忙，被婆婆推出来了：“你歇着，你包的那个饺子，下锅就散。”
乔安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剥橘子。韩冬坐在她旁边，手机攥在手里，攥着，没看。
“冬子，”婆婆在厨房里喊，“你那个事，你跟我说说，到底啥时候走？”
韩冬看了乔安一眼。
“二十号左右吧。”韩冬说，“机票还没定死。”
“去哪儿来着？你上回跟我说，我没记住。”
“美国。”韩冬提高了一点嗓门，“我一哥们儿，在那边开了个健身房，缺教练，让我过去帮他带课。”
“美国啊。”二姨在厨房里接话，“那么远？”
“远啥，坐飞机十几个钟头就到了。”
“那签证啥的，都办好了？”婆婆问。
“办好了，人家给办的，工作签证。”
乔安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橘子是酸的，酸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那安安也去？”
“也去，那边也给她安排工作了，前台，她英语好。”
“那好，那好。”婆婆说，“两口子在一块儿就好，别分开。”
厨房里又响起了剁馅的声音。韩冬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了，是一个网贷APP的推送，红色的字，“逾期提醒”。韩冬按灭了屏幕，起身去阳台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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饺子煮了两锅，一锅酸菜的，一锅三鲜的。婆婆记得乔安不爱吃酸菜，特意包了三鲜的，三鲜里面放了虾仁，虾仁是早上去早市买的，一斤六十八。
“妈，你买虾干啥，贵。”
“贵啥，你们走了，我买给谁吃去？”
饭桌是一张折叠的圆桌，平时靠墙立着，今天支开了，摆在客厅当中。五个人围着坐，婆婆，二姨，二姨推上来的二姨夫，韩冬，乔安。二姨夫坐在轮椅上，左腿的裤管空了半截，用一个别针别着。韩冬话不多，吃饺子吃得很慢，吃一个，就着一口二锅头。
“冬子，到了那边，酒少喝。”二姨夫说，“美国人那酒，劲儿大。”
“姨父，美国人喝啤酒，没劲儿。”
“那你也少喝。”
婆婆一直往乔安碗里夹饺子，夹一个，乔安吃一个，乔安吃到第十五个，实在吃不下了，婆婆还在夹。
“妈，我真吃不下了。”
“吃，多吃点，到了那边，吃不着这口了。”婆婆说完，筷子停在半空，停了一下，夹着那个饺子放回了盘子里，低头吃自己碗里的。
乔安看见婆婆的眼圈红了。
二姨看了乔安一眼，把话头接过去：“安安，你跟冬子结婚两年了，啥时候要个孩子？趁着年轻，生了你妈还能给带。”
“二姨，”韩冬嘴里塞着饺子，“这事儿你别管。”
“我咋不能管？我是你二姨。”二姨说，“去了美国，生个孩子，那就是美国人了，你妈不得乐坏了。”
婆婆在桌子底下踢了二姨一脚。二姨“哎哟”一声，瞪了婆婆一眼，低头吃饺子。
乔安笑着说：“等安顿下来再说，二姨。”
“安顿下来，安顿下来，你们年轻人就会说这个。”二姨夫突然开口了，端着酒盅，“我跟你二姨结婚那年，住的是筒子楼，一间屋，十二平米，也生了。”
“你那是啥年代。”二姨说。
“啥年代都一样。”二姨夫把酒喝了，没再说话。
二姨赶紧岔开话：“哎，你们秧歌队那事儿，定下来没？”
“定啥定，还没定。”婆婆的声音一下子又起来了，“街道说今年春节要搞汇演，让我们队出个节目，我说出就出呗，那衣服呢？去年那身衣服，红的，都掉色了，穿出去寒碜。我问街道给不给钱，街道说你们自己想办法。自己想办法，十八个人，一人一身新衣服，一身二百多，谁出？”
“那咋整？”
“我寻思我先垫上，回头大伙儿慢慢给我。”婆婆说，“老孙头那个媳妇儿，就是跳得最差那个，她说她不跳了，不跳正好，省一身。”
韩冬埋头吃饺子，没吭声。乔安看着他，他吃得很快，一个接一个，腮帮子鼓着，嚼得很用力。
吃完饭，乔安起身去拎门口那个大塑料袋，袋子里是四套保暖内衣，她直播间里卖不动的那批货，驼色的，两套女式，两套男式。
“妈，二姨，这个给你们，德绒的，可暖和了。”
“哎呀，你这孩子，花这钱干啥。”婆婆嘴上说着，手已经接过去了，拆开一套，摸了摸，“这料子好，滑溜。”
“不花钱，我自己卖的货。”
“卖得好不？”
乔安笑了笑：“还行。”
二姨把男式的那套拿过来，在二姨夫身上比了比：“你看，正好，你那秋衣都穿成网兜了。”
二姨夫摸了摸那套内衣的袖子，冲乔安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安安”。
＊　＊　＊
二姨推着二姨夫下楼了，韩冬帮着抬轮椅，抬到二楼，回来的时候在门口跺着脚上的雪。婆婆把碗筷收进厨房，没让乔安洗，自己洗了，洗完了，擦干手，进了卧室。
碗筷收进厨房以后，婆婆从卧室里出来，手里捏着一个东西，是一块手绢，蓝白格子的，叠成方块，四个角往中间拢着，鼓鼓囊囊的。
“冬子，你过来。”
韩冬从阳台进来，看见婆婆手里的东西，站住了。
婆婆把那块手绢放在饭桌上，开始解。手绢的四个角两两打了结，打的是死结，打得很紧，婆婆的手指头粗，关节肿着，抠了半天抠不开。韩冬说妈我来，婆婆说你别动，自己低着头抠，抠了一会儿，用牙咬，咬开了一个，又去咬第二个。
手绢摊开了。里面是钱，一沓一沓的，用银行的纸条捆着，三沓，一百的，旁边还压着一本存折，红皮的，边角都磨白了。
“三万。”婆婆说，“我昨天去银行取的，存折上就剩这些了。”
韩冬没动。
“我知道你缺钱。”婆婆说，“你别跟我说没缺，那些人天天给我打电话，我知道。我是老了，我不傻。”
“妈……”
“你拿着，出去用。”婆婆把手绢往韩冬那边推了推，“我每个月有退休金，三千多，够花。秧歌队那衣服，我就不垫了，让他们自己掏。”
韩冬站在桌子边上，看着那三沓钱。韩冬的手垂在身子两边，攥成拳头，又松开，又攥上。
“我不要。”
“你不要也得要。”婆婆的声音拔高了，“你爸走的时候，你才十九，我一个人把你供完了体校，供你开那个健身房，开那个健身房我跟你说别借钱，你不听，你非要借，借了就借了，借了就得还，你还不上，我替你还一点，我是你妈，我不替你还谁替你还？”
乔安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
韩冬突然转身，拉开门出去了。门在他身后撞上，又弹开一条缝，楼道里的冷气从缝里钻进来。
婆婆坐下了，坐在饭桌边上，看着那块手绢。手绢上还留着刚才咬开的两个结，皱巴巴的，湿了一小块，是她的牙咬湿的。
“安安，你去看看他。”
乔安放下抹布，推开门。楼道里黑着，感应灯没亮，她跺了一下脚，灯亮了。
韩冬蹲在楼梯拐角，背对着她，蹲着，两只胳膊抱着膝盖，脑袋埋在胳膊里。韩冬那么大的块头，蹲在那儿，缩成一团，肩膀一耸一耸的，雪花纹身在毛衣底下看不见。楼道里很安静，乔安听见了，是哭声，压着，憋着，从他的胳膊缝里漏出来，闷闷的，一声，又一声。
乔安站在楼梯上面，没往下走。
结婚两年，谈恋爱一年，三年里乔安见过韩冬发火，见过他砸东西，见过他跟人打架，打得鼻子流血还在骂。乔安没见过他哭。
感应灯灭了。乔安没跺脚，就站在黑里。楼道的窗户外面在下雪，雪片打在玻璃上，落下来，在窗台上积了一层。
过了很久，哭声停了。韩冬站起来，用手背擦了擦脸，转过身，看见乔安站在上面，愣了一下。
“你出来干啥。”韩冬的嗓子哑着，“冷。”
“妈让我来看看你。”
韩冬没说话，从她身边走过去，推开门进了屋。
乔安跟进去。婆婆还坐在饭桌边上，那块手绢已经重新包好了，包得方方正正，四个角又打上了结，两个死结，比刚才打得还紧。
婆婆把它塞进了韩冬手里。韩冬这回没推，攥着，攥得手绢上的格子都变了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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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睡在韩冬以前的房间。
房间很小，七八平米，一张单人床，一米二宽，床头靠着窗户，窗户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海报，是一个健美运动员，浑身的肌肉抹着油，摆着一个造型。床底下塞着两只哑铃，铁的，漆掉了，生了一层锈。墙上挂着几块奖牌，是韩冬在体校时候拿的，最大的一块是全市青少年举重比赛的第二名。
隔壁就是婆婆的卧室。墙是砖墙，不隔音，乔安躺下没一会儿，就听见隔壁婆婆咳嗽了两声，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了一下。
韩冬关了灯，躺下来。单人床太窄，两个人只能侧着身子挤着睡，韩冬在外面，乔安贴着墙，墙是凉的，暖气片在床尾，热乎乎的，烘着她的脚。
韩冬的胳膊从后面搂过来，搂住了她的腰。
乔安以为他要睡了。韩冬的胳膊搂着她，很久没动，呼吸喷在她的头发上，一下，一下，很慢。今天下午在楼道里的那个人还在他身上，乔安能闻到他毛衣上有一股烟味，混着一点点咸的味道，是眼泪干了以后留下的。
后来他的手动了。
手从她的腰上往上走，钻进她的睡衣里，摸到她的肚子，停了停，又往上，托住了她的乳房。韩冬的手掌很热，暖气烘了一晚上，手心是干的，热乎乎地托着，没有像平时那样一把攥上去，就那么托着，拇指在她的乳头上轻轻地蹭了一下。
乔安的乳头一下子就硬了。
韩冬的拇指又蹭了一下，很轻，像是怕弄出声音。乔安的身子绷了一下，后背贴着他的胸口，感觉到他的心跳，咚，咚，很重。
隔壁婆婆又咳嗽了一声。
韩冬的手停了。两个人都屏着气，听着隔壁，隔壁的床板吱呀了一下，又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韩冬的手又动起来。这回动得更慢，拇指和食指捏着她的乳头，慢慢地捻，捻一下，停一停，捻一下，停一停。乔安咬着嘴唇，乳头被他捻得又麻又胀，那股麻顺着胸口往下走，走到小肚子，走到腿中间，腿根慢慢地热起来。
韩冬的另一只手往下伸，伸进她的睡裤里，摸到了她光溜溜的阴阜，手指往下一滑，滑进了那条缝。
乔安下面已经湿了一点。
韩冬的手指在那点湿上抹了抹，没急着往里插，就在外面，顺着两片阴唇中间那道沟，慢慢地上下滑，滑到顶上，碰到她的阴蒂，轻轻地按了一下。
乔安的身子一抖，喉咙里差点出声，她赶紧咬住了自己的手背。
韩冬的手指在她的阴蒂上画圈，画得很慢，很轻，一圈，又一圈。韩冬平时从来不这样，平时他的手指头是往里捅的，捅几下就算完事。今天他画着圈，画了很久，乔安的阴蒂被他画得从包皮里鼓出来，又硬又胀，每画一圈，她的小肚子就往里收一下。
下面越来越湿，湿得淌出来了，淌在他的手指上，淌在她的大腿根上。韩冬的手指滑下去，在穴口上抹了抹，抹满了水，慢慢地往里送，送进去一个指节，停了停，再送一个。
乔安的阴道里热乎乎的，软肉裹着他的手指，一缩一缩的。
韩冬的手指在里面停着，指肚贴着她的内壁，没有乱捅，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地往外退，退到穴口，又慢慢地推进去。推进去的时候，他的掌根正好压在她的阴蒂上，一推，掌根就碾一下。乔安的屁股跟着往后一缩，又往前一送，腿根的肉抖了一下。
乔安转过头，想去找他的嘴。乔安的嘴唇碰到了他的下巴，胡茬扎着，她往上够，够到他的嘴角，舌尖舔了一下。韩冬顿了顿，低下头，跟她亲了一下，嘴唇贴着嘴唇，很轻，没张嘴，亲完就挪开了，下巴在她头顶上蹭了蹭，嘴唇凑到她耳朵边上，嘘了一声。
乔安转回脸去，脸贴着墙，墙是凉的，脸是烫的。
单人床的床板吱呀了一声。
韩冬的手指又停了。两个人都没动，隔壁没动静。韩冬把手指抽出来，往上抬了抬乔安的腿，让她的一条腿搭在他的腿上，自己往下挪了挪，鸡巴贴了上来，硬邦邦的，滚烫，顶在她湿透了的阴唇上。
韩冬握着鸡巴，龟头在她的阴唇上慢慢地蹭，蹭了几下，蹭开了，龟头抵在她的穴口上，一点一点地往里挤。
乔安张着嘴，咬着手背，把那声叫憋在嗓子里。龟头挤进来了，撑开她的穴口，撑得满满的，这回不疼，下面湿透了，滑溜溜的，龟头挤进来以后，棒身跟着往里走，走得很慢，一寸一寸，乔安能感觉到它上面的青筋，一道一道地刮过她的内壁，刮得她浑身发软。
韩冬整根都进来了，没动，就那么插着，胯骨贴着她的屁股，呼吸喷在她的后脖子上。
“小点声。”韩冬在她耳朵后面说，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听不见。
乔安点了点头，点完了想起他在后面看不见，小声说：“嗯。”
韩冬没再说话，开始动。
韩冬动得很慢，慢得乔安都不认识他了。抽出去一点，停一停，再慢慢地送进来，胯骨轻轻地贴上她的屁股，不撞，只是贴上来。每一下都很轻，很长，龟头从她的穴口一路滑到最里头，又从最里头一路退出来，退到只剩一个头卡在穴口，再慢慢地滑进去。
乔安的阴道里酸起来了。
单人床太窄，韩冬的胳膊没地方放，一只垫在她脖子底下，一只搂着她的胸口，整个人从后面把她裹住了，裹得严严实实。乔安被他裹在怀里，后背贴着他滚烫的胸口，屁股贴着他的小腹，他每往里送一下，她整个人就被他的身子往前推一点，推到墙上，再被他的胳膊搂回来。
韩冬的鸡巴在她身子里慢慢地进出。乔安能感觉到它的形状，比平时清楚得多，往上翘的那道弯，龟头那一圈硬棱子，棒身上一道一道凸起来的青筋，在她湿透了的阴道里一寸一寸地碾过去。往上翘的龟头每回滑到最里头，正好蹭着她前壁上那块又软又糙的地方，蹭一下，乔安的脚趾头就蜷一下。
平时他太快了，快得她什么都来不及感觉，只有撞，只有胀，只有疼。今天慢下来，她才感觉到原来那地方被他蹭着是这样的，酸，麻，痒，从里头往外渗，一点一点渗到穴口，渗到阴蒂，渗到大腿根。
乔安的呼吸乱了。乔安把脸压在枕头上，咬着枕巾，鼻子里往外喷气，喷得枕巾湿了一片。
那股酸从很深的地方冒出来，一点一点往外走，龟头每滑过一回，就往外走一点。乔安的手背被她咬出了牙印，她松开嘴，换了个地方咬，眼睛闭着，腿根在抖。韩冬的一只手还在她的乳房上，拇指压着她的乳头，随着他抽插的节奏，压一下，松一下。
单人床很安静，他每一下都很轻，轻得床板一声没响。
乔安的小肚子越来越紧，那股酸攒着，攒到了腿中间，攒得她穴口往里吸，吸着他的鸡巴。快了，她能感觉到，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近，近得她不敢喘气，怕一喘气它就跑了。乔安的屁股悄悄地往后送了送，迎着他，想让他再深一点，再重一点，就一点。
隔壁婆婆又咳嗽了，这回咳得很响，咳了好几声，接着是趿拉拖鞋的声音，婆婆起来了，去卫生间了，卫生间的门在走廊那头，吱呀一声开了。
韩冬整个人僵住了。
鸡巴还插在乔安的身子里，一动不动。韩冬屏着气，脑袋抬起来，朝门那边听着。卫生间里传来冲水的声音，哗啦啦的，然后是趿拉拖鞋的声音，又回来了，从他们门口经过，停了一下。
“冬子，睡了没？”婆婆在门外小声问。
韩冬没出声。
婆婆在门外停了停，趿拉着拖鞋回去了，隔壁的床板吱呀了一下，又安静了。
乔安一直憋着气，憋到婆婆的床板响过了，才把那口气慢慢地吐出来。吐出来的时候，那股攒到腿中间的酸，跟着这口气，也吐出去了一半。
韩冬的鸡巴在她身子里没动，还硬着，可是乔安感觉得到它稍微软了一点，粗还是那么粗，顶着她的那股劲松了。
乔安悄悄把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伸到自己腿中间，指尖摸到了那颗肿着的阴蒂，湿漉漉的，烫得吓人。乔安用中指轻轻地按上去，按住了，慢慢地揉。
一揉，那股散了的劲又回来了一点。
韩冬又等了一会儿，才重新动起来。还是很慢，还是很轻，乔安的手指跟着他的节奏在阴蒂上揉，他往里送一下，她揉一圈，送一下，揉一圈。那股劲一点一点往回攒，攒到小肚子，攒到穴口，穴口又开始往里吸。
快到了。乔安的腿开始抖，搭在他腿上的那条腿绷直了，脚背弓起来，脚趾头抠着他的小腿肚。乔安的手指揉得快了，快得手腕发酸，指尖底下的那颗肉粒烫得发疼。
韩冬的呼吸却先变了。
呼吸越来越重，韩冬把脸埋在乔安的后脖子上，压着声音，胯骨贴着她的屁股，小幅度地往里顶了几下，顶到最深处，停住了。乔安感觉到他的鸡巴在她身子里跳，一下，两下，三下，热乎乎的东西射进来，射得很深。
韩冬射完了，没动，就那么贴着她，喘着气。喘气很轻，轻得像是怕隔壁听见。
乔安的手指还按在阴蒂上。那股劲就差一口气，一口气就到了，她揉了两下，韩冬的鸡巴在她身子里软下去，缩回去，从她的穴口滑了出来，带出来一股热乎乎的精液，淌在她的手指上。
乔安的手停了。手指头上黏糊糊的，是他的，也是她的。乔安把手从腿中间抽回来，在床单上擦了擦，塞回了枕头底下。
韩冬拔了出来，翻身平躺着，胳膊碰到了墙上的奖牌，奖牌晃了一下，叮的一声，他赶紧伸手按住了。
乔安背对着他，贴着那面凉墙，下面还湿着，热着，阴道里那股没出去的劲还在，憋得她小肚子发胀。精液从她的穴口慢慢地淌出来，淌在大腿上，是热的。
韩冬没问她到没到。
韩冬按着那块奖牌，听着隔壁，听了很久。隔壁婆婆的呼吸声隔着砖墙传过来，均匀了，变成了很轻的鼾声。韩冬这才把手从奖牌上拿开，翻了个身，背对着乔安，睡了。
乔安睁着眼睛，看着窗户上那张海报。窗外路灯的光透过海报照进来，那个健美运动员的影子印在天花板上，胳膊举着，肌肉一块一块的，一动不动。
“小点声”，是他说的。等婆婆睡着了才动，是他做的。那块奖牌，是他伸手按住的。
乔安把这三件事在心里排了一遍，又排了一遍，翻过身，把手背上的牙印凑到窗户透进来的光里看了看，牙印很深，一圈，八颗牙，已经发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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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婆婆起得比谁都早，在厨房里忙活。
乔安起来的时候，饭桌上已经摆着稀饭，咸菜，煮鸡蛋，还有一盘昨天剩下的饺子，煎过了，两面焦黄。婆婆坐在桌边，看着他们两个吃，自己一口没动。
吃完饭要走了。韩冬去楼下发动车，车是借二姨家的，那辆摩托车上礼拜已经卖了。乔安在门口穿鞋，婆婆从厨房里拎出来一个塑料袋，袋子是超市那种白色的，鼓鼓囊囊，冻得硬邦邦的，往外冒着冷气。
“安安，拿着。”
乔安接过来，沉，凉气透过袋子冻得她手心发疼。
“昨晚上我又包了点，冻上了，酸菜的，三鲜的，各一半。”婆婆说，“三鲜的口上我捏了个花边，你一看就知道是哪个。”
“妈，您昨晚上又包了？几点包的？”
“睡不着，就起来包了。”婆婆说，“到了那边，煮着吃。”
第八章　重庆
小面摊支在一条坡道的拐角上，一张折叠桌，四个塑料凳，一口大铝锅架在蜂窝煤炉子上，锅里的水滚着，白气往上冒，冒到头顶那块蓝色的塑料雨棚上，凝成水珠子，一滴一滴往下掉。
“二两小面，多放海椒，莫放葱。”宋知夏的妈头也不抬，冲着锅说，手里的筷子在碗里搅调料，“你吃不吃得辣？”
许一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问他。“吃得。”
“成都人，吃得到好辣嘛。”宋知夏的妈把碗往桌上一墩，“吃了再说。”
碗里的红油漂了一指厚，面上盖着一勺豌杂，几根豌豆尖。许一舟挑了一筷子，辣得他嗓子眼一紧，咳了两声，眼镜上蒙了一层白气。宋知夏坐在他旁边，抽了一张纸巾塞给他，自己埋头吃，吃得呼噜呼噜响。
这是许一舟第三回见宋知夏的妈。头一回是两年前过年，在她家里，宋妈炒了八个菜，一直给他夹菜，问他在哪个公司，一个月挣好多，房子买在哪儿。第二回是去年五一，在这个面摊上，宋妈没炒菜，给他煮了一碗面，面里没放豌杂。
南岸区这一片都是坡，坡上是一栋一栋的老楼，楼和楼之间用梯坎连着，梯坎上青苔湿漉漉的。面摊对面那排门面，墙上用红漆喷了一个大圆圈，圈里写着一个“拆”字，有两家已经搬空了，卷帘门上贴着封条。
“妈，你这个摊摊还摆得到好久？”宋知夏吃完了，拿纸擦嘴。
“摆一天算一天。”宋妈在围裙上擦手，“街道说开了年这条街要改造，摊子都要撤，喊我们去那边的农贸市场租铺子，一个月一千八。我卖面一个月才挣好多？”
“那你去不去嘛？”
“去个铲铲。”宋妈说，“我在这个坡坡上卖了二十年面，你两姊妹都是我在这个锅边边上供出来的。我去农贸市场，哪个认得我？”
宋知夏没接话。宋妈说完了，转身去捞别人的面，捞完了，回过头，眼睛直直地看着许一舟。
“小许，我听夏夏说，你们要出去。”
许一舟放下筷子。
“妈……”宋知夏说。
“我问他，没问你。”宋妈说，“小许，你跟我说实话，你们那个出去，是啷个出去？”
许一舟张了张嘴。宋知夏在桌子底下踩他的脚，踩得很重。
“阿姨，就是……出去打工。”
“打工？在国内打不得工？”宋妈说，“你那个房子，我听夏夏说了，还不起了。还不起就卖嘛，卖了还嘛。你一个男人，房子买了还不起，喊我女儿替你还，她那个店垮了，她自己还欠一屁股，她还替你刷卡。”
“妈！你说这些做啥子！”宋知夏一拍桌子站起来，塑料凳子被她带倒了。
“我说得不对？”宋妈的声音一点没降，“你两个出去，出哪个去？我又不是没看到电视，那些人走路走到美国，走死在河头的，走死在山头的，你以为我不晓得？”
旁边桌子上一个吃面的老头抬起头来，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去吃。
宋知夏的妈把漏勺往锅里一插，盯着许一舟，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小许，我把话说到这儿，夏夏跟你出去，她会后悔。”
许一舟坐在塑料凳上，手放在膝盖上，膝盖上的裤子攥出了褶子。许一舟想说话，嗓子眼里还辣着，说不出来。
“走。”宋知夏拉起他的胳膊，“不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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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秋是在梯坎底下追上他们的。
宋知秋比妹妹大六岁，三十一，个子比妹妹高，瘦，穿一件黑色的长羽绒服，头发剪得很短，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银耳钉。在一家婚庆公司做策划，今天是礼拜六，上午刚跑完一场婚礼，脸上的妆还没卸，眼线画得很精神，眼睛底下却有一圈青。
“妈就是那个脾气，你们莫往心里去。”宋知秋说着，回头往坡上看了一眼，面摊在拐角那边，看不见，“她昨天晚上一夜没睡，在屋头翻箱子，翻出来你小时候的照片，一张一张看。”
宋知夏咬着嘴唇，没说话。
宋知秋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进宋知夏手里。红包很厚，四四方方的，正面印着金色的双喜，背面印着一行字：“喜缘婚庆，一站式婚礼定制，电话……”底下是一串号码。
“姐，这是啥子？”
“两万。”宋知秋说，“你拿到。”
“我不要。”宋知夏往回推，“你自己都……”
“我自己啷个了？”宋知秋把她的手按住，“我离婚，又不是离钱。他那套房子归他，车子归我，车子我卖了，卖了十一万，够我用。”
宋知夏的手僵住了。“你离婚了？好久的事？”
“还没离到。”宋知秋说，“冷静期，三十天，还有十二天。”
许一舟站在旁边，不晓得该往哪里看，就看着梯坎边上的一棵黄葛树，黄葛树的根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爬满了一面墙。
“姐，你啷个不跟我说？”宋知夏的声音变了。
“跟你说做啥子？你自己的事都焦头烂额。”宋知秋拍了拍那个红包，“这两万，不是给你走路用的，是给你留的退路。你听到起，要是走到半路走不下去了，你就拿这个钱买张机票，回来。回来住我那儿，我那个房子虽然是租的，两室，有你一间。”
宋知夏攥着那个红包，攥得红包的边角都皱了。
“姐……”
“莫哭，你一哭眼睛就肿，肿起来丑得很。”宋知秋伸手抹了一下妹妹的眼角，又转过头看许一舟，“小许。”
“姐。”
“我妈说的那些话，我不说。”宋知秋看着他，“我就说一句，我妹妹这个人，嘴巴毒，心软，做决定像赌钱，押了就不收手。她押了你，你莫让她输得太惨。”
许一舟点了点头，点完了，又点了一下。
宋知秋没再说什么，把羽绒服的领子竖起来，转身往坡上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宋知夏摆了摆手：“我回去陪妈，晚上她肯定又不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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宾馆在南滨路后面的一条小街上，一晚一百六，是宋知夏在手机上订的，订的时候专门挑了一间“江景房”。房间在七楼，窗户朝着长江，江对面是渝中半岛，楼一栋挨着一栋，密密麻麻，从江边一直堆到山顶，天一黑，楼上的灯全亮了，亮成一大片，倒映在江里，一晃一晃的。
许一舟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江，一句话不说。
从下午到现在，他一句话都没说过。宋知夏拉着他走了两条街，吃了一碗冰粉，坐了一趟索道，他都没说话。索道的轿厢里挤满了外地来的游客，一个个举着手机对着江面拍，有个小姑娘尖叫着说好高好高，她妈搂着她说莫怕莫怕。轿厢晃到江心的时候，宋知夏贴着玻璃往下看，江水是黄的，翻着漩，一艘运货的驳船从底下慢吞吞地开过去。宋知夏回过头想跟许一舟说什么，看见他盯着自己的鞋，就没说。
下了索道，宋知夏在解放碑买了两根烤红薯，塞给他一根，他接过去，拿在手里，一直到红薯凉透了也没剥。宋知夏跟他说话，他“嗯”，问他啥子，他摇头。
宋知夏洗完澡出来，裹着宾馆的白浴巾，头发湿着，往下滴水。宋知夏站在许一舟面前，挡住了窗户。
“你还要闷好久？”
许一舟抬起头看她，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我妈说那些话，你就当她放屁。”宋知夏说。
“你妈说得对。”许一舟说。
宋知夏盯着他。
“我那个房子，是我买的，我还不起。”许一舟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被窗外江上轮船的汽笛声盖过去，“你替我刷了六万，你那个店垮了，你也欠十五万。你妈说的，都是真的。”
“然后呢？”
“然后……”许一舟的手攥着床单，“然后你跟我出去，你会后悔。”
宋知夏没说话。宋知夏站在那儿，盯着他，盯了好几秒，伸手一推，推在他的胸口上。
许一舟仰面倒在床上。
宋知夏扯开身上的浴巾，扔在地上，跨上床，两个膝盖跪在他的身子两边，一屁股坐在他的胯上。
“你看着我。”
许一舟偏过头去，看着墙。
宋知夏两只手捧住他的脸，把他的脸扳回来，扳正了，对着自己。“许一舟，你看着我。”
许一舟的眼镜歪了，她伸手给他扶正了。
“看清楚没得？”
许一舟看着她。宋知夏光着身子跪在他身上，湿头发贴在脖子上，贴在肩膀上，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滚，滚到她的乳房上，从乳头上滴下来，滴在他的衬衫上。窗外的灯光照进来，照在她身上，一半亮一半暗，她小肚子上那行“summer”在暗的那一半里，看不清。
“看清楚了。”
“我是哪个？”
“宋知夏。”
“宋知夏是哪个选的你？”
许一舟没说话。
“我问你，宋知夏是哪个选的你？”
“……你。”
“对，老子选的。”宋知夏的手从他的脸上滑下来，抓住他的衬衫领子，一颗一颗地解扣子，“我十八岁一个人跑到成都学美甲，我开店是我自己选的，垮了是我自己认的。我给你刷卡也是我自己选的，我妈说的那些我晓得，我比她还晓得。我选的人，我自己认。你听到没得？”
扣子解完了，宋知夏把他的衬衫往两边一扒，两只手按在他的胸口上。许一舟瘦，胸口的肋骨一根一根的，宋知夏的手按在上面，按得很重，按得他喘不上气。
“你听到没得？”
“听到了。”
“那你就莫给我说后悔两个字。”宋知夏俯下身，鼻尖顶着他的鼻尖，“后不后悔，是我的事，轮不到你帮我想。”
宋知夏亲了下来，亲得很重，牙齿磕在他的嘴唇上。许一舟张开嘴，她的舌头钻进来，带着牙膏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冰粉里红糖的甜。亲得很凶，许一舟往后躲，后脑勺陷进枕头里，没地方躲了，只能张着嘴，让她亲。
亲着亲着，许一舟的手抬起来，搂住了她的腰。
宋知夏松开他的嘴，撑起身子，往前挪了挪，把一只奶子送到他嘴边。“吃。眼睛看到我吃。”
许一舟张嘴含住她的乳头，眼睛往上抬，看着她。宋知夏也低着头看他，看他嘬，看他的舌头从嘴角露出来，绕着那一圈褐红色的乳晕舔。乳头在他嘴里一点一点变硬，硬成一颗小枣核，许一舟用牙齿轻轻地磕了一下，宋知夏的眼皮跳了一下，嘴巴张开，没出声，眼睛还盯着他。
“这边。”宋知夏把另一只送过来。
许一舟换过去，含住，嘬，舔，眼睛还看着她。宋知夏的脸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根，红得比刚才洗澡出来还红。宋知夏平时骂人不脸红，说骚话不脸红，被他这样一边吃一边看，倒脸红了。
“看啥子看。”宋知夏嘟囔了一句。
“你喊我看的。”许一舟含着她的乳头说，声音含混。
宋知夏噗嗤一声笑了，伸手在他脑门上拍了一下，拍得很轻。
宋知夏的腰是凉的，刚洗完澡，皮肤上还有一层没擦干的水，滑溜溜的。许一舟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腰往下摸，摸到那两个深深的腰窝，拇指卡进去，卡住了。
宋知夏松开他的嘴，往后一坐，坐在他的大腿上，伸手去解他的裤子。许一舟的牛仔裤是新买的，出发要穿的，扣子很紧，宋知夏解了两下，解开了，连内裤一起往下扒。
许一舟的鸡巴已经硬了，翘起来，又细又长，往左歪着，包皮褪下来一半，龟头露出一个粉红的尖。
宋知夏握住它，往下一捋，包皮捋到底，整个龟头露出来，涨得发亮。宋知夏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他。
“眼睛莫闭。”
许一舟本来想闭眼的，听她这么说，又睁开了。
宋知夏抬起屁股，一只手扶着他的鸡巴，对着自己的穴口，龟头在她的阴唇上蹭了两下。宋知夏下面已经湿了，湿得很透，龟头一蹭，就蹭开了两片阴唇，滑进去一个头。
“看到没得？”宋知夏低着头，看着两个人连着的地方，“你看，看我啷个把你吃进去。”
许一舟低下头看。许一舟的鸡巴直直地竖着，龟头已经埋进了她的穴口里，那两片褐红色的阴唇包着他，湿漉漉的，往外翻着。宋知夏的屁股一点一点往下沉，他的鸡巴一点一点被她吞进去，吞进去一截，又一截，那两片阴唇跟着往下走，包着他的棒身，一直走到根上。
宋知夏坐到底了，屁股贴着他的胯骨，两个人都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许一舟整根都埋在她身子里，被裹得严严实实。宋知夏里面又湿又烫，一圈一圈的软肉层层叠叠地箍着他，箍得最紧的是穴口那一圈，正好卡在他的棒根上，一缩一缩的。许一舟的包皮被她吞进去的时候捋到了底，冠状沟那圈棱整个贴着她的内壁，往左歪的龟头顶着她深处左边那一片，那一片肉又软又滑，一顶就陷下去，陷下去又把他的龟头裹住。
宋知夏坐着没动，只是里面在动，咂他，咂得许一舟的蛋都缩紧了。
“抬头。”宋知夏说，“看我的脸。”
许一舟抬起头。宋知夏的脸离他很近，她的眼睛亮亮的，有一点红，嘴唇咬着，咬出了一道白印子。
宋知夏开始动了。
这回她骑得很慢。屁股抬起来，抬得不高，抬到一半，再慢慢地坐下去，坐到底，停一停，胯骨贴着他的胯骨，前后磨一下，再抬起来。每一下都很慢，很重，坐下去的时候，许一舟能感觉到他的龟头一路滑进她的身子，滑过她里面一圈一圈的软肉，滑到最深处，顶在一块又软又滑的地方，顶得宋知夏的眉头皱一下。
“你看着我。”宋知夏一边动一边说，“莫看别的地方，就看我。”
许一舟看着她。看着她的眉头皱起来又松开，看着她的嘴唇张开又合上，看着她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的眼睛，一眨不眨。
“你说，”宋知夏喘着气，“宋知夏后不后悔？”
“我……我不晓得……”
“你不晓得？你看我这个样子，像后悔的样子不？”
宋知夏一屁股坐到底，坐得很重，屁股往左一磨，他的龟头往左歪，一下戳在她左边那块软肉上。宋知夏的身子猛地一抖，嘴里“啊”了一声，叫得很响，眼睛却还睁着，还看着他。
“像不像？”
“不像……”
“那你还说不说那两个字？”
“不说了……”
宋知夏咧嘴笑了一下，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宋知夏俯下身，两只手撑在他的脑袋两边，屁股还在动，一抬一坐，一抬一坐，胸口那两只奶子垂下来，随着她的动作晃，乳头扫过他的胸口，扫得他发痒。
许一舟伸手捧住她的乳房。C罩杯，圆圆的，满满的，刚洗过澡，皮肤凉凉滑滑的，乳头却是烫的，硬硬地顶着他的掌心。许一舟用拇指去拨，拨一下，宋知夏的穴口就夹他一下，夹得他腰眼一酸。
“你拨，”宋知夏喘着说，“你拨一下我夹你一下，看哪个先遭不住。”
许一舟就拨。拨一下，她夹一下，拨两下，她夹两下。拨到第七八下，宋知夏的屁股不抬了，坐在他身上，只剩下前后地磨，磨得很快，磨得两个人连着的地方咕叽咕叽地响，她的水淌下来，淌在他的阴毛上，淌到他的蛋上，湿了一大片。
宋知夏磨了一阵，突然停下来，抓着他的两只胳膊往上一拉。
“坐起来。”
许一舟被她拉着坐起来，后背靠着床头板，宋知夏还坐在他的胯上，两条腿往后一盘，盘在他的腰后头，两只胳膊搂住他的脖子。这么一坐，两个人的脸就挨在一块了，鼻尖对着鼻尖，许一舟的鸡巴还插在她身子里，被她这一坐，又往里深了一截，龟头顶在最里头那块软肉上，顶得宋知夏“嘶”地吸了一口凉气。
宋知夏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眼睛离他的眼睛不到一寸，近得许一舟能看见她睫毛上挂着的一颗小汗珠。
“就这样。”宋知夏说，“就这样看。”
宋知夏搂着他的脖子，屁股在他的胯上慢慢地扭，扭一圈，再扭一圈，不抬，不坐，就是扭，让他的鸡巴在她身子里打着转地搅。许一舟往左弯的龟头被她这么一搅，在她里面画着圈地刮，刮过左边那块软肉的时候，宋知夏的额头就在他额头上用力抵一下，抵得他脑袋往后仰，后脑勺磕在床头板上，咚的一声。
“磕到没得？”
“没得。”
“磕到了也忍到。”
两个人都笑了，笑的时候，她里面跟着笑声夹他，夹得许一舟笑不下去了，倒抽了一口气。
许一舟的两只手在她背上摸，从肩胛骨摸到腰窝，又从腰窝摸到屁股。宋知夏的屁股结实，肉是紧的，他两只手兜住了，往自己身上按，按着她往下坐，坐深一点，再深一点。宋知夏胸口那两只奶子压在他胸口上，压扁了，乳头硬硬地硌着他的肋骨，她一扭，乳头就在他胸口上画圈。
“舟舟，你自己动一下。”宋知夏在他嘴边上说，“你动一下，我看你啷个动。”
许一舟愣了一下，腰抬了一半又停住了。
许一舟的腰刚抬起来一点，宋知夏已经按着他的肩往下坐，坐到最深处，又抬起来一点。
“再来。”
许一舟又挺了一下，这回重了一点。
宋知夏的眼睛眯起来了，眼角的泪又冒出来一点，嘴角却往上翘着。“对……就这样……你看你，你也会嘛……”
许一舟挺了七八下，挺得腰酸，额头上冒汗，眼镜往下滑，滑到鼻尖上。宋知夏伸手给他推上去，推上去又滑下来，她干脆把他的眼镜摘了，又想了想，重新给他戴上，用手指按着镜腿，按在他的耳朵上。
“莫摘，”宋知夏说，“今天你要看清楚。”
许一舟累了，靠回床头板上喘气。宋知夏推着他的胸口，又把他推倒在床上，重新骑上来，两只手撑在他的胸口，屁股前后地磨。
窗外的江上有一艘游轮开过去，船上的灯是彩色的，红的绿的紫的，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宋知夏的身上，照在她的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绿，一会儿紫。宋知夏的脸上全是汗，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下巴上，滴在许一舟的脖子上。
“舟舟……”宋知夏叫他，声音软了，“舟舟你看我……”
“我在看。”
“你一直看……莫闭眼……”
宋知夏的手伸下去，按住了自己的阴蒂。宋知夏的手指按着那颗肿起来的小肉粒，跟着屁股磨的节奏揉，揉得很快。许一舟看着她的手指，看着她指甲上那层没卸干净的指甲油，玫红色的，在她湿漉漉的阴毛里一闪一闪的。
宋知夏的大腿开始抖了。
“我要到了……”宋知夏咬着牙，“舟舟……你看着……看我……”
许一舟看着她。那双眼睛一直睁着，睁得很大，瞳孔里映着窗外的灯，映着他自己的脸。宋知夏的身子突然往后一仰，脖子绷直了，嘴巴张开，一声长长的呻吟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尖又颤。阴道里猛地收紧了，又一下，夹着他的鸡巴往里吸，吸得他整根都在发麻。
宋知夏的眼睛还是睁着的。仰着脖子，高潮的时候，眼睛还看着他，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流到耳朵里。
许一舟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的脸，看着她咬着嘴唇浑身发抖的样子，看着看着，自己也忍不住了。宋知夏还在坐，坐一下夹一下，许一舟被她夹得整根发麻，一股热流从小腹冲上来，冲进她的身子里，射得很深，射得他整个人往上一弓，脚后跟蹬着床单。
宋知夏趴下来，伏在他的胸口上喘气。两个人的汗混在一块，黏糊糊的，她的心跳贴着他的心跳，都很快。
两个人就这么叠着，很久没动。
许一舟的鸡巴慢慢软了，从她身子里滑出来，一股热乎乎的东西跟着淌出来，淌在他的小肚子上。宋知夏没去擦，也没让他擦，就那么趴着，脸埋在他的颈窝里。
许一舟摸到她后背上一层黏汗，摸到她腰窝里积着的一小汪汗水，指头一碰，汗水就顺着她的屁股沟流下去了。宋知夏的身子还时不时地抖一下，每抖一下，下面就缩一下，缩得那股淌出来的精液又往外挤出来一点，凉凉地流过他的大腿根。
“舟舟。”
“嗯。”
“我妈那些话，你记到，记到了，到了那边，挣了钱，回来甩到她脸上。”
许一舟没说话，伸手摸着她的湿头发，从发根摸到发梢。
窗外的江上，游轮开远了，彩色的灯光一点一点地退出了房间，退到窗户外头，只剩下对岸那一大片楼的灯，白的，黄的，密密麻麻，倒在江里，一晃一晃的。
＊　＊　＊
宋知夏又去洗了一回澡，出来的时候，许一舟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手机。
“在看啥子？”
“没看啥。”许一舟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我在想钱的事。”
宋知夏擦着头发，在他旁边坐下来，从包里拿出那个红包，打开，把里面的钱倒在床上，一百一张，红彤彤的一摊。宋知夏一张一张地数，数了两遍。
“两万。”宋知夏说，“我那个设备卖了一万二，我姐这两万，三万二。”
许一舟看着那摊钱，把一张皱了的边角按平，说：“我这边，还有三万。”
宋知夏抬起头。“你哪来的三万？”
“我攒的。”许一舟说，“跑外卖攒了一点，以前公司还有一点年终奖，一直没动。”
“你咋个不早说？”
“我怕你……”许一舟顿了一下，“我想等要用的时候再说。”
宋知夏看着他，把红包袋口拈了拈，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你个闷葫芦，藏得深嘛。”宋知夏把那摊钱收起来，重新装进红包里，“三万二，加你三万，六万二，够了，机票买了，还能换点美元。”
许一舟“嗯”了一声。
宋知夏把红包塞进背包最里层的夹层里，拉上拉链，又在拉链上拍了拍。“这个是我姐的退路钱，不到万不得已不动。”
“嗯。”
宋知夏钻进被窝里，背靠着他的胸口，打了个哈欠。“明天几点的车？”
“十点。”
“那我睡了，你也早点睡。”
没过一会儿，宋知夏的呼吸就变长了，变匀了。许一舟一动不动地靠在床头，等着她睡沉了，才把手机重新点亮，调低了亮度。
屏幕上是一个网贷APP的页面，那是下午他在面摊对面的公共厕所里，蹲在隔间里打开的。许一舟填了身份证号，填了银行卡号，刷了脸，等了十二分钟，页面上跳出一行绿字：“恭喜您，借款三万元已发放至您尾号0815的银行卡，请注意查收。”底下是还款计划，分十二期，每期三千零几十，他没看完，就把页面关了。
那一页还停在那里，绿字一闪一闪的。
许一舟把它划掉了。
手机顶上滑下来一条推送，是那个APP发来的，图标是一只金色的小元宝。
“尊敬的用户，恭喜！您的信用良好，额度已提升至五万元，随借随还，最快一分钟到账，立即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