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线】9-12 连载 作者：还珠洞主

第九章　空房间
小太阳是第一个走的。
来拿的是楼下五楼的一个婆婆，在小区群里看到宋知夏发的“转让”，上来看了一眼，插上电，橘红色的光一亮，婆婆就笑了，说要得要得，我孙孙怕冷。宋知夏说三十，婆婆说二十五，宋知夏说要得，婆婆从棉袄口袋里摸出一张二十一张五块，抱着小太阳下楼了，电线拖在楼梯上，一级一级地磕。
屋里一下子冷了。宋知夏搓了搓手，在手机备忘录里记：小太阳，25。
这张单子是她前天开始记的，一行一个东西，后面跟一个数。微波炉，80。电饭煲，40。许一舟的显示器，300。那一箱测试的书，收废品的称了称，十一公斤，给了九块。宋知夏的那一抽屉指甲油，一百多瓶，红的粉的紫的，有的只用过一回，打包给了小敏，小敏给了两百，说姐你这些好多都是进口的，我占你便宜了。宋知夏说你占嘛，你不占也是放着干。
单子越写越长，屋里的东西越来越少。
许一舟蹲在客厅里拆电脑桌，拿着一把螺丝刀，一颗一颗地拧螺丝。电脑桌是他们搬进来那年在网上买的，组装的时候许一舟对着说明书拧了一下午，拧完了多出来四颗螺丝，他一直不晓得那四颗螺丝是哪里的。现在拆，拆到最后，桌腿底下掉出来四颗螺丝，就是当年多出来的那四颗，许一舟拿在手心里看了半天。
“原来是这儿的。”许一舟说。
宋知夏没理他，蹲下去帮他扶住桌面。
电脑桌没人要，许一舟拆成一块一块的板子，靠在楼道的墙边上，在小区群里发了一句“免费自取”。过了一个钟头，板子不见了。
＊　＊　＊
下午两点，来看电动车的人到了。
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黑，瘦，穿一件外卖平台的黄色冲锋衣，冲锋衣的袖口磨得起了毛。小伙子绕着电动车转了两圈，蹲下去看轮胎，又拧开电池仓看电池，看了半天，抬头问：“哥，这车跑了好久？”
“十个月。”许一舟说。
“电池还行不？”
“还行，满电能跑六十公里，冬天五十。”
小伙子骑上去，在楼底下的空地上转了一圈，刹车捏了两下，回来了。“哥，两千二。”
“两千五。”宋知夏抢在许一舟前面开口，“电池是去年九月换的新的，一千一，发票在这儿。”她把手机上的照片翻给他看。
小伙子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许一舟。许一舟站在旁边，两只手揣在兜里，没吭声。
“两千四。”
“两千五，少一分不卖。”宋知夏说，“你跑外卖的，你晓得好车多重要，这个车他骑了十个月，一回都没坏过。”
小伙子挠了挠头，又绕着车转了一圈，最后掏出手机：“要得，两千五，姐你厉害。”
钱转过来了。许一舟把车钥匙从钥匙圈上拧下来，递给小伙子，又把车后座那个保温箱解下来，箱子上的反光条掉了一截，许一舟拿手抹了抹箱盖上的灰。
“哥，箱子你不要了？”小伙子问。
“你要不要？”
“要，平台的箱子要押金，你这个送我，我省八十。”
许一舟把箱子绑到车后座上，绑得很紧，绑完了拍了拍。小伙子骑上车走了，骑出小区门口的时候按了一声喇叭。
许一舟站在楼底下，看着小区门口，看了很久。
宋知夏在备忘录上记：电动车，2500。
＊　＊　＊
许一舟的妈是四点多打来的电话。
宋知夏在卧室里收衣服，往两只大背包里塞，塞不下的装进编织袋。许一舟在客厅里接电话，声音不大，宋知夏还是听得清清楚楚，屋里东西少了，声音撞在墙上，回音嗡嗡的。
“妈，我跟你说个事。”许一舟说，“我换工作了，深圳一个公司，做测试，比现在这个工资高。”
那头说了一长串，宋知夏听不清，只听得见许一舟妈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又低下去。
“下礼拜一就去报到……嗯，公司那边催得急……房子？房子的月供我照样还，深圳工资高，还得更轻松……知夏也去，她在那边找个店上班……嗯……过年？过年可能回不来，新公司，刚去不好请假……妈，没事，明年回来，明年我回来给你们拜年。”
宋知夏手里捏着一件毛衣，停住了。
“深圳房租贵？……妈，不用，我有钱……妈你转啥子钱嘛，我真不要……妈……”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收到了。”许一舟说，声音变了，“妈，你给我转钱做啥嘛，你和爸自己留到……嗯……晓得……晓得了……我会吃饭的……嗯，你也是，爸的血压药莫忘了吃……”
电话挂了。
宋知夏把那件毛衣塞进背包，走到卧室门口。许一舟站在客厅当中，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是一条转账记录：两千元，转账说明写着“深圳房租贵，别省”。
许一舟看见她，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进了厕所，门关上了。
宋知夏站在卧室门口，听着厕所里的动静。先是水龙头开了，哗哗地响，响了很久。水声底下，还有别的声音，压着，从门缝里漏出来一声，又一声。
宋知夏没去敲门。宋知夏回到卧室，接着往背包里塞衣服，塞了一件，又塞一件，塞到第五件的时候，厕所的水声停了。
许一舟出来了，眼睛红着，脸上湿着，头发前面也湿了一绺。进了卧室，蹲在她旁边，拿起一件T恤，叠好，塞进编织袋里。
宋知夏在备忘录上记了一行：妈，2000。
＊　＊　＊
床是最后走的。
买床的是一对小两口，在隔壁小区租了房子，下个月搬进去。女的戴着一顶毛线帽，挽着男的胳膊，进门就在床上坐了一下，弹了弹，回头对男的说：“软。”
“床垫底下有一根弹簧断了。”宋知夏说，“坐左边那块会响。”
女的往左边挪了挪，床垫嘎吱一声。女的笑了：“没得事，我睡右边。”
男的给了三百五，又叫了两个朋友，四个人把床拆开，床板、床头、床垫，一样一样往楼下抬。床垫太大，在楼梯拐角卡住了，几个人在楼道里喊着号子转了半天才转过去。
宋知夏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那张床一块一块被抬走。床搬走以后，地板上留下一个长方形的印子，印子里的地板颜色比外面浅，四个角上各有一个床脚压出来的小坑。印子中间扔着一只袜子，是许一舟的，不晓得什么时候掉进床底下的，灰扑扑的，团成一团。
许一舟弯腰捡起那只袜子，抖了抖灰，塞进了自己的兜里。
宋知夏打开备忘录，把前面那些小件的数加了一遍。小太阳、微波炉、电饭煲、显示器、旧书、指甲油，再加上这张床，一千出头。宋知夏说这笔钱路上零花，许一舟嗯了一声。
天快黑的时候房东来了。
房东姓何，退休的中学老师，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梳得整整齐齐，穿一件灰色的夹克，夹克的拉链拉到下巴。何老师进门换了鞋套，在屋里慢慢地转了一圈，看了看厨房，看了看厕所，看了看卧室，最后站在客厅的墙跟前，看着墙上的几个小洞。
那几个小洞是去年许一舟打的，钉了一块挂板，挂板上挂着宋知夏的一些小东西，钥匙，帽子，一串她在大理买的风铃。挂板昨天已经拆了，风铃塞进了背包，墙上剩下四个钉子眼，排成一个长方形。
何老师伸手摸了摸那几个洞，指头上沾了一点白灰。
“这钉子眼，是你们打的吗？”
“是。”许一舟说，“何老师，对不起，我……”
何老师摆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那几个洞何老师又看了一遍，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指头上的灰，把纸巾叠好，揣回了口袋。
“押金抵了这个月的房租，你们晓得的哈。”何老师说。
“晓得。”
“明天走的时候，钥匙放在门口地垫底下就行。”何老师说，“我明天上午要去医院拿药，就不过来了。”
鞋套换下来，何老师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小许，你们是去哪里？”
许一舟愣了一下。“深圳。”
何老师点了点头，没再问，开门走了。下楼的脚步声很慢，一级一级的，宋知夏数着，数到第二十几级，听不见了。
＊　＊　＊
晚上，屋里只剩下两只大背包，一只编织袋，一只行李箱。
没有床，没有桌子，没有凳子，没有小太阳。灯泡是房东的，还亮着，光秃秃的一个，挂在客厅的天花板上，照得满屋子白晃晃的，照得墙上那四个钉子眼清清楚楚。
宋知夏把行李箱放倒，拉开拉链，把里面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铺在卧室的地板上，铺在床搬走以后留下的那块浅色的印子里。毛衣，卫衣，冲锋衣，两件羽绒服，牛仔裤，秋裤，一件一件铺开，铺得严严实实，铺成一张床那么大。
许一舟站在门口看着她。
“你在做啥子？”
“铺床。”宋知夏头也不抬，“明天早上收起来就是了，又不是不要了。”
宋知夏铺完了，站起来，把卧室的灯关了，只留客厅那盏，光从门口斜着照进来，照在那一地的衣服上，红的，灰的，黑的，蓝的，摊成一片。
宋知夏在那片衣服上躺下来，拍了拍旁边。
“过来。”
许一舟走过来，在她旁边躺下了。衣服底下是地板，硬，凉，隔着几层衣服还是凉，凉气一点一点地往上渗。两个人并排躺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黄黄的，形状歪歪扭扭的，宋知夏搬进来的第一天就看见了，一直说要找房东来刷，一直没找。
“舟舟。”
“嗯。”
“你冷不冷？”
“冷。”
宋知夏翻过身，面朝着他，往他怀里钻。许一舟伸出胳膊，让她枕着，另一只胳膊搂住她的背。两个人贴在一起，隔着各自的毛衣，慢慢地有了一点热乎气。
宋知夏的手从他的毛衣下摆伸进去，贴着他的肚皮。许一舟瘦，肚皮上没肉，她的手掌贴上去，能摸到他的肋骨，一根一根的，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
“你又瘦了。”
“没有。”
“有，你自己摸。”
许一舟没摸，低头看她。客厅的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她半边脸上，另外半边埋在他的毛衣里。
宋知夏仰起脸，亲了他一下，亲在下巴上。又亲了一下，亲在嘴角上。第三下，亲在嘴上，没离开。
这回她亲得很慢。嘴唇贴着他的嘴唇，贴了很久，才慢慢地张开，舌尖探出来，在他的嘴唇上舔了一下，又缩回去。许一舟张开嘴，她的舌头才又伸进来，慢慢地，碰了碰他的舌头，绕了一圈，退出去，又伸进来。
宋知夏平时不这样亲。平时她亲得凶，亲得急，牙齿磕着他的嘴唇，舌头搅得他喘不过气。今天晚上她亲得很轻，很慢，好像在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一封信。
许一舟搂着她，手在她背上摸，从毛衣外面，摸到毛衣里面，摸到她光溜溜的后背。后背的皮肤是凉的，手一贴上去，就慢慢地热了。
宋知夏坐起来，把毛衣从头上脱了，又脱了里面的打底衫，脱了胸罩，扔在一边。光着上身跪坐在那堆衣服上，客厅的光从侧面照过来，照着她的肩膀，照着她的两只乳房，圆圆的，满满的，乳头在冷空气里一下子缩紧了，硬成两颗褐红色的小粒。
“你也脱。”
许一舟坐起来，把毛衣脱了，把里面的秋衣也脱了。光着的上身瘦，白，肩膀窄，锁骨支棱着，胸口上一根一根的肋骨。宋知夏伸手摸他的胸口，手指头从他的锁骨上滑下来，滑过他的乳头，滑过他的肋骨，一根，两根，三根，一直数到最底下一根。
“十二根。”宋知夏说。
“一边十二根，人都是十二根。”
“我晓得，我就是想数。”
两个人把裤子也脱了，扔在一边，光着身子躺回那堆衣服上。冷，冷得两个人都打了个哆嗦，赶紧抱在一起，贴得紧紧的，腿缠着腿，胸口贴着胸口。宋知夏的乳房压在他的胸口上，软的，凉的，乳头硬硬地硌着他。许一舟的鸡巴已经硬了，夹在两个人的小肚子中间，又细又长，烫烫地贴着她的肚皮，贴在那行“summer”上。
宋知夏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
“它比你暖和。”
许一舟笑了一下，笑得很轻，眼睛却是红的。
宋知夏的手伸下去，握住了他的鸡巴。宋知夏握得很轻，手指头圈着他的棒身，慢慢地往下捋，把包皮捋开，捋到底，又慢慢地往上推，推回来，盖住龟头。捋一下，推一下，捋得很慢，慢得许一舟能感觉到她手指上每一道薄茧，一道一道地刮过他的皮肤。
许一舟的手也伸下去，摸到她的腿中间。宋知夏的阴毛短短的，软软的，再往下，两片阴唇已经湿了，热乎乎的，在冷空气里冒着一点点潮气。许一舟的手指在那条缝上轻轻地滑，从下往上，滑到顶上，碰到她的阴蒂。
宋知夏的身子一抖，握着他鸡巴的手一紧。
许一舟的手指没往里插，就在外面，在她的阴蒂上轻轻地按，按一下，松开，再按一下。宋知夏的阴蒂敏感，平时他一碰她就要叫，今天晚上她没叫，只是把脸埋在他的脖子上，呼吸喷在他的锁骨上，越来越热，越来越急。
两个人就这样侧躺着，面对面，一个握着一个，一个摸着一个，很久，谁也没往前走一步。
后来许一舟往下挪了。许一舟从她的脖子亲下去，亲过锁骨，亲过两只乳房中间那道沟，在她的乳头上停了停，含了一下，又往下，亲过她的肚子，亲到那行“summer”上。
许一舟的嘴唇贴着那几个字母，一个一个地亲过去。宋知夏十九岁纹的，在成都春熙路一家纹身店，纹完了发了一条朋友圈，说老娘的名字老娘自己刻上。许一舟那时候还不认识她，是后来翻她朋友圈翻到的。
亲完了最后一个字母，他接着往下，鼻尖蹭过她的阴毛，嘴唇贴上了她的阴唇。
宋知夏的手插进他的头发里。
许一舟舔得很慢。舌面贴着她湿透了的那道缝，从下往上，一路舔上去，舔到她的阴蒂，舌尖在上面轻轻地点一下，又退回去，从下面重新舔起。宋知夏的阴蒂很快就从包皮里顶出来了，红红的一粒，被他的舌尖一点，她的屁股就往上抬一下，抬了又落，落在那堆衣服上，衣服窸窸窣窣地响。
屋里冷，他的鼻子是凉的，舌头是热的，凉的鼻尖蹭着她的阴毛，热的舌头舔着她的阴唇，宋知夏的大腿根起鸡皮疙瘩。宋知夏的水越流越多，流到他的下巴上，流到身底下那件冲锋衣上，许一舟把那些水一口一口舔干净，舔得啧啧响。
宋知夏的腿开始发抖，两只脚的脚后跟蹬着地板。许一舟含住她的阴蒂，轻轻地嘬了一下。
“莫……”宋知夏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往上拽，“上来，舟舟，上来。”
许一舟抬起头，嘴唇上、下巴上都亮晶晶的。
“不要这样到。”宋知夏喘着说，“今天不要这样。”
许一舟爬回来，重新侧躺在她对面。宋知夏凑过来，亲他湿漉漉的嘴，把她自己的味道从他嘴唇上舔掉了。
“舟舟。”宋知夏在他脖子上说。
“嗯。”
“你怕不怕？”
许一舟的手指停了一下。
“怕。”
“我也怕。”宋知夏说，“我跟你吵架的时候不怕，我跟我妈吵架的时候也不怕，我晚上一个人醒过来的时候，怕得要死。”
许一舟没说话，手指又在她的阴蒂上按了一下，很轻。
“你进来。”宋知夏说，“我想你在里面。”
宋知夏松开他的鸡巴，抬起一条腿，搭在他的腰上。许一舟往前挪了挪，龟头抵在她湿透了的穴口上。宋知夏的手又伸下去，扶着他，帮他对准了，然后搂住他的后背，往自己身上一带。
龟头滑进去了。
许一舟没急着往里送，就让龟头卡在她的穴口里，停着。许一舟低头往下看，客厅的光从门口斜照过来，照在两个人的小肚子中间，他看得见自己细长的鸡巴，包皮褪在冠状沟底下，粉红的龟头埋进了她褐红色的两片阴唇中间，阴唇被撑开了一点，湿湿地包着他，包皮和阴唇挨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宋知夏里面是热的，比外面热得多，那一圈软肉箍着他的龟头，一缩，一缩。两个人都没动，就那么侧躺着，面对面，额头抵着额头，喘着气。
过了一会儿，宋知夏搂着他后背的手往下滑，滑到他的屁股上，按住了，轻轻地往自己这边按。
许一舟跟着她的手，一点一点往里送。送得很慢，他往左弯的鸡巴贴着她左边的内壁滑进去，滑过一圈一圈的软肉，一寸一寸，送到底。
宋知夏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吸完了，憋着，憋了好几秒，才慢慢地吐出来。
“到底了。”宋知夏说。
“嗯。”
“莫动，就这样，待一会儿。”
许一舟就不动了。许一舟的鸡巴整根埋在她身子里，被她裹着，裹得暖烘烘的，从龟头到棒根，没有一处是凉的。宋知夏的腿搭在他的腰上，脚后跟抵着他的屁股，两个人的小肚子贴在一起，许一舟能感觉到她里面在轻轻地动。宋知夏一动没动，里面的肉自己在动，收一下，放一下，很慢。
宋知夏的手在他背上摸，摸他的肩胛骨，摸他的脊梁骨，一节一节地往下摸，摸到尾椎骨，又往上摸回来。
“舟舟，你记到这个。”宋知夏小声说。
“记到啥子？”
“就这个。”
许一舟没问这个是哪个。许一舟搂紧了她，鼻子埋进她的头发里，她的头发上有一股洗发水的味道，是那种超市里最便宜的，苹果味的，用了三年，一直没换过。
后来是宋知夏先动的。
搭在他腰上的那条腿往回一勾，屁股往前一送，又往后一退，让他的鸡巴在她身子里慢慢地滑出来一截，又滑进去。许一舟跟着她的节奏，她往前，他往前，她往后，他往后，两个人侧躺着，慢慢地，一前一后地动，动得很轻，地板上的衣服被他们蹭得窸窸窣窣地响。
就这样动了很久。动着动着，宋知夏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趴下了。
“压到我。”宋知夏把脸侧过来，贴在一件羽绒服上，“整个压到我，压紧点。”
许一舟愣了一下，爬到她背上，两只胳膊撑在她身子两边，没敢压实。
“压嘛，”宋知夏说，“我又压不扁。”
许一舟就放下身子，胸口贴着她的后背，小肚子贴着她的屁股，整个人压在她身上。宋知夏的身子被他压进那堆衣服里，压得陷下去一点。许一舟的鸡巴从后面找到她的穴口，宋知夏自己把屁股往上抬了抬，他就滑进去了，滑到底。
这个姿势进得深。冷是从底下上来的，隔着几层衣服，地板的凉一点一点往宋知夏的肚皮上渗，渗到她的乳房上，乳头被压在一件毛衣上，毛衣的毛线扎着，扎得发痒。上面是热的，许一舟整个人压着她，胸口贴着后背，热得发烫，一冷一热夹着她，她整个人缩在中间。
宋知夏被他压着，屁股翘着，他每往里送一下，龟头就顶到她最里头，顶得她小肚子往下一压，压在地板上。
“就这样……”宋知夏的声音被羽绒服闷着，“慢点……就这样慢慢的……”
许一舟慢慢地动。抽出来一点，送进去，再抽出来一点，送进去。胸口贴着她的后背，许一舟能感觉到她的心跳，从后背传到他的胸口，咚，咚，比他的快。后脖子上出了一层细汗，许一舟把嘴唇贴上去，舔了一下，是咸的。
宋知夏的手往后伸，抓住了他撑在旁边的手，十个手指头扣在一起，扣得很紧，指甲掐进他的手背里。
许一舟往里送，送得很慢，很深。宋知夏里面越来越湿，越来越热，每送进去一下，就挤出来一点水，咕叽一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响得清清楚楚。那声音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弹回来的时候，好像整间空屋子都在听。
许一舟的鸡巴在她身子里慢慢地进出，往左弯的那一截每回都蹭着她左边那片软肉滑过去，蹭一下，宋知夏扣着他的手指就紧一下。许一舟的包皮被她里面的肉往后推着，推到底，冠状沟那一圈棱整个刮着她的内壁，刮得他自己也发麻。两个人连着的地方湿透了，他每往里压一下，她的屁股就被他的小肚子压扁一点，压得那两瓣结实的肉往两边分开，再弹回来，弹在他的胯骨上。
许一舟低头，从她的肩膀上看下去，看见她的半边脸压在羽绒服上，眼睛闭着，眉头皱着，嘴巴张着，嘴唇蹭着羽绒服的尼龙面，蹭出一道湿痕。
宋知夏的呼吸开始乱了。宋知夏扣着他的手，扣得越来越紧，屁股往上迎，迎着他，一下比一下急。
“舟舟……”
“我在。”
“舟舟……你在不在……”
“我在。”许一舟把嘴贴在她的耳朵上，“我在这儿。”
宋知夏的身子在他身下绷紧了，从后背一直绷到脚尖。宋知夏的脸埋进那件羽绒服里，喉咙里发出一声又长又闷的呜咽，呜咽着，里面收紧，夹着他，夹得很慢，很重，一下，停一停，又一下，好像要把他整个留在里面。
许一舟没有动，就压在她身上，让她夹着，等她夹完。
宋知夏夹了很久。夹完了，身子一下子软下来，软在那堆衣服里，扣着他的那只手也松开了，只是还搭在他的手背上。
许一舟这才又动起来，很慢地动了几下。宋知夏刚到过，里面软得一塌糊涂，又湿又烫，他每送进去一下，她就从嗓子眼里漏出一声很轻的哼，哼得没力气，尾音拖着。那一圈软肉刚才夹得太狠，这会儿松松地裹着他，他一动，它就跟着一颤，颤得他的龟头一阵阵发酸。酸从龟头往棒根走，走到他的蛋上，蛋往上一提，缩紧了。
许一舟在她身子里射了。射的时候他没出声，咬着牙，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苹果味的洗发水，一股一股的，射得很深。
两个人就那么叠着，很久没分开。
许一舟的鸡巴在她身子里慢慢地软了，滑出来，一股热乎乎的精液跟着淌出来，淌在她的大腿根上，淌在身底下那件灰色的卫衣上，洇湿了一小块。
许一舟从她背上翻下来，躺在她旁边。宋知夏没马上翻身，还趴着，两条腿松松地分着，屁股上被他的胯骨压出来一圈红，穴口还张着一点，跟着她的喘气一收一收，一收，就挤出来一小股白的，顺着她的会阴往下流，流到那件卫衣上。
许一舟伸手，把她屁股底下那件卫衣扯过来，叠了一角，轻轻地给她擦。宋知夏被他擦得一哆嗦，回过头来瞪了他一眼。
“擦啥子，明天还要穿。”
“那件我穿。”许一舟说。
宋知夏趴在那儿笑了，笑完了才翻过身来，仰面躺着。
许一舟侧过身看她，看见了她的小肚子。
宋知夏小肚子左边，那行“summer”上，被地板上的衣服压出来一道一道的红印子，是羽绒服的拉链，横着压在那几个字母上，从s压到r，压得深深的，红红的，一道一道，整整齐齐。
许一舟伸手摸了摸那些红印子。
“疼不疼？”
“不疼。”宋知夏低头看了一眼，“过一会儿就消了。”
许一舟的手指在那些红印子上来来回回地摸，摸了很久。
宋知夏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胸口上，按住了。“睡觉。明天要赶飞机。”
两个人把剩下的几件衣服拉过来，盖在身上，抱在一起，在那块浅色的印子里，挤着躺下了。
＊　＊　＊
宋知夏没睡着。
宋知夏闭着眼睛，听着许一舟的呼吸。许一舟也没睡着，呼吸声一会儿长，一会儿短，一会儿屏住了，很久才吐出来。
快天亮的时候，窗户外面的天从黑变成了灰。许一舟轻轻地把胳膊从她脖子底下抽出来，坐起来，摸到了手机。
宋知夏没睁眼。宋知夏听见手机解锁的声音，然后是很轻的打字声，嗒，嗒，嗒，打一阵，停一阵，停很久，又打一阵。打了很久。
屏幕的光从她眼皮上透进来，红红的一片。
后来打字声停了。许一舟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地坐着，坐了很久。宋知夏听见他吸了一下鼻子。
然后手机锁屏了，光灭了。许一舟把手机放在两个人的枕头中间，那件叠起来当枕头的冲锋衣上，起身，光着脚，往厕所走去了。
厕所的门关上了。
宋知夏睁开眼睛。
手机就在她脸旁边，屏幕朝上。宋知夏伸手拿起来，按亮了。许一舟的手机没有锁屏密码，他从来不设，他说设了也是给自己找麻烦。
屏幕上是备忘录的列表。最上面一条，是刚刚写的，时间显示“06:12”，标题只有几个字：
如果我没回来
宋知夏看着那几个字。厕所里的水龙头开了，哗哗地响。
宋知夏的拇指悬在那条备忘录上面，停了几秒，挪开了，按灭了屏幕，把手机放回那件冲锋衣上，屏幕朝上，放回原来的位置，摆正了。
宋知夏闭上眼睛，翻了个身，面朝着墙。
墙上那四个钉子眼，在灰白的天光里，排成一个长方形。
第十章　出境
离起飞还有二十六个小时，苏曼在酒店前台签字，签的是陈国栋的名字。
“先生太太，双床房，一晚，含两份早餐。”前台的小姑娘把两张房卡装进一个纸套里，推过来，“明天几点的航班？需要叫醒服务吗？”
“不用。”陈国栋说。
“机场大巴在门口，二十分钟一班，早上六点开始。”
“晓得了，谢谢。”
酒店在机场边上，离航站楼十几分钟的车程，大堂不大，地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地毯上有几块洗不掉的污渍。大堂的沙发上坐着好几拨人，拖着行李箱，看手机，打瞌睡，有一家三口在吃泡面，泡面的味道飘了一大堂。苏曼一眼扫过去，扫到角落里那张沙发，沙发上坐着一对小年轻，女的扎着马尾，穿一件粉色的冲锋衣，男的戴眼镜，瘦，两个人脚边各立着一只鼓鼓的大背包。
女的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眼睛碰了一下，女的冲她轻轻抬了抬下巴，就把眼睛挪开了。
苏曼也把眼睛挪开了。
“一个战壕”的群里，昨天晚上苏曼转发了一条包子哥大群里的提醒：出发前一天，同行的人不要扎堆，不要一起办入住，不要在大堂聊天，不要发朋友圈，不要在国内的社交软件上提任何跟行程有关的字眼。转发完，宋知夏回了一个“OK”的手势，韩冬回了一句“妥了”，乔安回了“收到”，许一舟什么也没回，陈国栋也什么也没回。
电梯来了。苏曼和陈国栋拖着两只行李箱进去，门快关上的时候，一只手伸进来挡住了，门又开了。
进来的是四个人。那对小年轻在前头，后面跟着一个高个子女人，穿一件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围着一条驼色的围巾，脸很白，眼睛很大，进门的时候冲电梯里的人笑了笑，左边脸上一个浅浅的酒窝。苏曼后面是一个大块头的男人，比电梯门框矮不了多少，穿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帽子扣在脑袋上，戴着口罩，背对着苏曼，往电梯角落里一站，肩膀宽得把那个角落占满了。
六个人挤在一部电梯里，谁也没说话。
电梯往上走。苏曼盯着楼层的数字，一，二，三。那个扎马尾的女孩站在她斜前方，背包的带子上挂着一个小小的毛绒挂件，是一只熊猫。乔安站在门边，手里拎着一个银色的保温袋，袋子鼓鼓的，往外冒着一点凉气。
到了五楼，陈国栋按着开门键，苏曼拖着箱子先出去。出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乔安冲她点了点头，那个扎马尾的女孩也点了点头，那个大块头的男人背对着她，帽子底下露出一截后脖子，后脖子上剃得很短的头发茬。
电梯门关上了，往上走了。
＊　＊　＊
房间在走廊的尽头，五一八。两张单人床，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床头柜上放着一部座机和一个电话本。窗户正对着机场的跑道，隔着一片光秃秃的绿化带，能看见远处一架飞机正在降落，起落架放下来了，慢慢地往下沉。
陈国栋把两只行李箱并排靠墙放好，坐在靠门那张床上，拉开自己那只背包，往外掏东西。
苏曼坐在靠窗那张床上，看着他掏。
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的。陈国栋从信封里抽出一沓美元，一百的，绿的，在床单上摊开，一张一张地数。数了一遍，又数一遍，数完了，分成几份，用橡皮筋扎好，一份塞回信封，一份塞进背包的夹层，一份塞进一只袜子里，把袜子卷起来，塞进鞋子里。
陈国栋数钱的样子，跟以前在店里收银的时候一模一样，拇指沾一下嘴唇，一张一张往后捻，捻得很快，嘴里不出声，嘴唇动着。
“六千。”陈国栋说。
“我晓得。”
陈国栋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把剩下的那几份收好。
苏曼转过头看窗外。那架飞机已经落地了，在跑道上滑行，越滑越慢，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苏曼拿出手机，翻到她妈的微信。上礼拜六她回了一趟芜湖，跟她妈说公司派她去外地一个新项目出差，去一阵子，过年可能回不来。母亲说出差好，出差说明领导看重你。那天她妈在阳台上晒腌菜，一根竹竿上挂满了雪里蕻，一排一排的，绿里透黄，她妈让她带两罐回上海，她说带不了，要出差，她妈就说那就放在家里，等你回来吃。
对话框的最后一条，是她回上海那天，她妈发来的：“到家了没？”她回：“到了。”
苏曼把“到了”两个字又看了一遍，把手机扣在床上。
“饿不饿？”陈国栋问。
“不饿。”
“楼下有个面馆，我去看看。”
陈国栋出去了。门在他身后关上，自动锁咔哒一声。
苏曼一个人坐在床上，听着窗外飞机起起落落的声音，一架接一架，轰隆隆地来，轰隆隆地走。
坐了一会儿，苏曼起来把自己的背包打开，又理了一遍。理的是陈国栋列的那张单子，单子是他在“一个战壕”里发的，一共四十三条，每一条后面画一个框，苏曼打印出来，带在身上，理一样，打一个勾。
退烧药，打勾。止泻药，打勾。创可贴，打勾。卫生巾，两包，打勾。速干裤两条，速干衣两件，打勾。头灯一个，电池四节，打勾。一个塑料文件袋，里面是两个人的护照复印件、结婚证复印件、一张写着几个电话号码的纸，打勾。
单子的最后一条，陈国栋写的是“其他”，后面画的框是空的。苏曼拿笔在那个框里也打了一个勾。
拉上背包的拉链，苏曼又拉开，从最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首饰袋。袋子里是一对耳钉，很小的，金的，是她十八岁那年考上大学，她妈带她去芜湖的老凤祥买的。金镯子卖了，这对耳钉没卖，卖也卖不了几个钱。苏曼把耳钉拿出来，对着窗户看了看，又放回袋子里，塞回背包的最底下。
陈国栋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打包盒。
“面馆关了，隔壁有个盖浇饭。”陈国栋说，“一个鱼香肉丝，一个青椒肉丝，你先挑。”
苏曼挑了青椒肉丝。两个人坐在各自的床沿上，打包盒搁在腿上，面对面地吃。饭是硬的，青椒炒得发黄，肉丝很少，苏曼扒了几口，吃不下了，盖上盖子。陈国栋把自己那盒吃完了，看了看她那盒，伸手拿过去，也吃了。
“明天早上五点半起。”陈国栋说，“坐六点钟头一班大巴。”
“你闹钟定了伐？”
“定了三个。”
苏曼没再说话。陈国栋把两个空盒子装进塑料袋，系上口，放在门口，回来坐下，又从背包里摸出那个信封，捏了捏，又塞回去。
晚上十点，苏曼洗了澡，躺进靠窗那张床里。床单是硬的，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陈国栋在靠门那张床上躺着，开着床头灯，看手机。屋里很静，只有空调吹风的声音，还有窗外的飞机，隔一会儿来一架，隔一会儿来一架。
“你睡得着伐？”苏曼问。
“睡不着也要睡。”
“我以前从来没坐过这么远的飞机。”苏曼说，“我最远就去过三亚，还是公司组织的。”
陈国栋没接话，把筷子搁在盒沿上，说：“我也没坐过。”
苏曼翻了个身，面朝着窗户。窗帘没拉严，留了一道缝，缝里透进来跑道上的灯，一排一排的，蓝的，白的，一直排到看不见的地方去。
床头灯灭了。
黑地里，陈国栋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床垫吱呀吱呀地响。苏曼没有回头，陈国栋也没有叫她。两张床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床头柜上的座机亮着一点小小的绿灯。
＊　＊　＊
离起飞还有二十个小时。
七一二房间的烟灰缸满了。
乔安把烟灰缸端进卫生间，倒进马桶里，冲掉，洗干净，拿回来，放在韩冬手边的床头柜上。韩冬看了一眼烟灰缸，又摸出一根烟，点上了。
“冬子，少抽点吧。”
“嗯。”
韩冬坐在床沿上，弓着背，两只胳膊撑在膝盖上，烟夹在手指头中间，烟灰攒了长长一截，掉在地毯上。乔安数过，从进房间到现在，他抽了十一根，烟盒里还剩九根。
韩冬手机上开着一个网页，是某个航空公司的页面，写着出境旅客须知，他已经看了一个多钟头，往上翻，往下翻，又往上翻。
“冬子。”
“嗯。”
“看啥呢？”
“我看看有没有说，欠钱的出不去。”韩冬说，“我那几个网贷，有俩已经上征信了，那个催收的说要起诉我，你说他要是真起诉了，我是不是就出不去了？”
“陈哥不是问过律师了吗？”乔安坐到他旁边，“没判的出得去，判了的才不行。你那些人就是吓唬人，起诉都没起诉呢。”
“万一呢？”
“没有万一。”
韩冬把烟按灭了，又摸出一根，没点，捏在手里，捏得烟纸都皱了。
乔安看着他。韩冬的脸是灰的，眼睛底下一圈青，胡子两天没刮，下巴上一层黑茬。从哈尔滨飞上海的飞机上，他也是这样，一路攥着扶手，手指头攥得发僵，空姐过来送水，他吓了一跳。
乔安伸手，把他手里的烟抽走了，放回烟盒里，把烟盒放在床头柜上，离他远远的。
“躺下吧。”
“睡不着。”
“我知道。”乔安说，“你躺下。”
韩冬看了她一眼，躺下了。乔安关了顶灯，只留床头一盏。乔安站在床边，把自己的毛衣从头上脱下来，又脱了里面的打底衫，脱了胸罩，脱了牛仔裤，脱了内裤，一件一件叠好，放在椅子上。
光着身子，乔安爬上床，跨上去，骑在了韩冬的肚子上。
韩冬愣住了。
结婚两年，乔安从来没在上面过。都是他在上面，他在后面，他说怎么来就怎么来。乔安骑在他身上，两条长腿分开跪在他身子两边，腰挺得直直的，肩膀是平的，在床头灯底下，整个人白得发亮。
“媳妇儿，你……”
“你别说话。”乔安说。
乔安俯下身，去解他的裤子。韩冬的皮带扣是一个金属的大扣子，上面刻着一个哑铃，是他工作室开业那天一个学员送的。乔安解开了，把他的裤子和内裤一起往下拽，拽到膝盖。
韩冬的鸡巴还软着，缩在一丛黑毛里，比平时小了一圈，龟头缩在包皮里，只露出一个紫红的尖。乔安低头看着它，伸手握住了。
手是凉的，韩冬的身子一缩。
乔安握着它，慢慢地撸。以前乔安没怎么主动碰过他，都是他抓着她的手往上按，按着她撸，撸几下就甩开。现在她自己握着，自己撸，从棒根撸到龟头，把包皮捋下来，又推上去。
韩冬的鸡巴在她手里一点一点地胀起来，变粗，变长，变硬，龟头从包皮里整个冒出来，紫红紫红的，涨得发亮，棒身往上翘着，青筋一道一道地鼓起来，在她手心里。
“硬了。”乔安说。
“嗯……”韩冬的声音哑了。
乔安跪起来，挪了挪，挪到他的胯上方。下面还不太湿，乔安自己清楚。乔安用手扶着韩冬的鸡巴，龟头在自己的阴唇上蹭，蹭了一会儿，又往下伸手，用两根手指在自己的穴口上揉了揉，揉出一点水来，抹在他的龟头上。
韩冬看着她做这些，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乔安扶着他，对准了，一点一点往下坐。
龟头挤进来的时候，乔安皱了一下眉，停住了，停了几秒，等那股胀劲儿过去，才又往下坐。乔安坐得很慢，一寸一寸地往下沉，他的鸡巴一寸一寸地进到她身子里，粗，硬，烫，把她撑开，撑满。坐到一半的时候，她又停了一下，深深吸了口气，吐出来，接着往下坐，一直坐到底。
韩冬的整根都在她身子里了。乔安坐在他的胯上，两只手撑在他的胸口上，胸口硬邦邦的，心跳得很快，隔着手掌都能感觉到。
“你别动。”乔安说，“我来。”
韩冬就没动。韩冬就平躺着，两只手放在身子两边，看着她。
乔安开始动了。
乔安动得很慢。腰挺着，屁股慢慢地抬起来，抬到龟头快要滑出来的地方，停一停，再慢慢地坐下去。以前在飞机上，乔安每天在那条窄窄的过道里走几百个来回，推着几十公斤的餐车，腰上的劲儿是练出来的。坐下去的时候不往下砸，是一点一点放下去的，屁股贴到他的胯骨上，停一停，再抬起来。
乔安找着自己的节奏。抬起来，停，坐下去，停。韩冬的鸡巴往上翘，坐下去的时候身子稍微往后仰一点，那个翘起来的龟头就正好擦着她前壁上那一块，擦过去，一阵酸，酸得她腿根一软。
乔安又往后仰了仰，又坐下去，又擦了一下。
那股酸又来了。
乔安的乳房在胸口上随着她的动作轻轻地颤，乳头是粉的，硬硬地翘着，在灯底下一点一点地晃。韩冬看着她的乳房，伸手要去摸，手抬到一半，乔安伸手按住了，把他的手按回床单上。
“别动。”
韩冬的手就放回去了，攥着床单。
乔安骑着他，一抬一坐，一抬一坐，屋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还有她坐下去的时候，两个人连着的地方发出的那一点点黏糊糊的声音。窗外一架飞机起飞了，轰隆隆的，玻璃嗡嗡地响，响完了，屋里又只剩下那一点黏糊糊的声音。
乔安的下面慢慢湿了。湿了以后，滑了，坐下去更顺了，韩冬的鸡巴在她身子里进出得更快了一点。乔安自己没察觉自己快起来了，等察觉的时候，一抬一停早就没了，变成了一抬就坐，一坐就抬，腰在他身上前后地扭，扭着找那个酸的地方。
那个酸的地方，她找着了一回，又丢了，又找着了。
“安安……”韩冬喘着气，叫她的名字。韩冬很少叫她名字，平时都叫媳妇儿。
乔安没应。乔安闭着眼睛，往后仰着，把那个翘起来的龟头往那块地方上送。那股酸攒起来了，攒得她小肚子发紧，穴口开始收。
韩冬的手突然抓住了她的腰。
“媳妇儿……慢点……慢点……”
乔安睁开眼睛，低头看他。韩冬的脸涨红了，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嘴张着，喘得很急，抓着她腰的手在抖。
“我要……”
乔安没停，还是那个节奏，抬起来，坐下去。乔安看着韩冬，看着他的眼睛闭上了，眉头皱起来，嘴里闷哼了一声，整个人往上一挺，挺得她身子跟着往上一颠。韩冬的鸡巴在乔安身子里猛地一跳，又一跳，一股一股热的东西射进来，射得很深。
前后不到十分钟。
韩冬射完了，整个人瘫下去，瘫在床上，胸口一起一伏，喘着粗气。抓着她腰的手也松了，滑到床单上。
乔安还骑在他身上。韩冬的鸡巴还在她身子里，软了一点，还没滑出来。小肚子里那股攒起来的酸还在，还没散，憋着。乔安低着头，看着身下这个男人，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地睁开，又慢慢地合上，眼皮越来越沉。
乔安没动，就那么骑着他，等着。
等了一会儿，韩冬的呼吸变长了。
又等了一会儿，他打起了呼噜，很轻，一声一声的。
乔安这才慢慢地抬起屁股，让他的鸡巴从身子里滑出来。精液跟着淌出来，淌在他的小肚子上，淌在他的阴毛里。乔安从床头柜上抽了几张纸巾，先给他擦干净了，把他的内裤和裤子提上来，皮带扣没系，就那么敞着。又抽了几张，给自己擦。
下了床，乔安去卫生间冲了冲。回来的时候，韩冬还在打呼噜，侧着身子，一只手搭在枕头上，眉头松开了，嘴微微张着。
乔安拉过被子给他盖上，自己穿上睡衣，在床的另一边躺下来。
床头柜上，那个银色的保温袋里，是婆婆包的饺子，从哈尔滨带过来的，一路冻着，到上海已经化了一半。乔安下午问过前台，酒店房间里没有冰箱，前台给了她一袋冰块，她把冰块塞进保温袋里，冰块这会儿也化了，袋子底下洇出来一小摊水。
乔安伸手摸了摸那个保温袋，凉的，软的。乔安把它往床头柜里面推了推，推到台灯底下，关了灯。
＊　＊　＊
离起飞还有五个小时。
六点钟的头一班大巴上，坐了不到十个人。陈国栋和苏曼坐在倒数第二排，前面隔着两排是那对哈尔滨的，女的靠着窗户，头歪在玻璃上，男的坐在过道边，帽子扣着，腿伸到了过道里，那个银色的保温袋搁在两个人中间的座位上。成都那对坐在最前面，女的一上车就戴上了耳机，男的抱着两只背包，一路上转过头来看了好几回。
天还没亮，车窗外面是黑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苏曼看着窗外，玻璃上映着自己的脸，脸是白的，嘴唇也是白的，苏曼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口红，对着玻璃抹了一点，抿了抿。
到了航站楼，天开始发灰了。值机柜台前面排着长队，排队的人推着车，车上摞着箱子，箱子上缠着一圈一圈的保鲜膜。一个老太太推着一车箱子，箱子上用马克笔写着大大的名字，旁边一个年轻人帮她推，推着推着，老太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煮鸡蛋，塞给年轻人。
陈国栋把两只行李箱托运了，拿回来两张登机牌，一张递给苏曼。苏曼接过来，看了看上面的座位号，是挨着的，靠窗那个是她的。
“托运的箱子，到伊斯坦布尔不用拿，直接转过去。”陈国栋说，“我问过了。”
“晓得。”
离起飞还有三个小时。
边检的队伍排到了拐角。陈国栋站在队伍里，护照捏在手里，捏得封皮都潮了。
陈国栋前面站着苏曼，苏曼前面隔着七八个人，是那对成都的小年轻，再往前隔着十几个人，是那对哈尔滨的。六个人分在三个地方，谁也不看谁。
队伍走得很慢。一个窗口，一个人，递护照，抬头，拍照，按手印，翻护照，翻很久，抬头看人，再低头翻，翻完了，啪的一声，盖章，递回来，下一个。
啪。
陈国栋每听见一声，心就往下坠一下。
“现在还没判，人还能走。”钱律师在电话里说的，一个字一个字的，陈国栋记得清清楚楚。现在还没判。开庭是二月二十号，今天是一月二十二号，还有二十九天。二十九天以后，判了，进了执行，就出不去了。今天出得去。钱律师讲的。
可钱律师也讲过，别的他不讲。
哈尔滨那对到窗口了。陈国栋隔着十几个人的脑袋，看见那个大块头的男人站在窗口前面，摘了口罩，低着头，边检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护照，看了很久。陈国栋的手心出汗了。
现在还能走。
陈国栋看着队伍旁边那条窄窄的通道，通道口站着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通道通到外面去，外面是值机大厅，值机大厅外面是大巴，大巴开回市区。把托运的箱子要回来，坐地铁，回宝山，回那套电视茶几都卖掉了的房子。二月二十号开庭，判下来，进了执行，陈国栋这个名字就上了名单，坐不了飞机，坐不了高铁，去饭店后厨打工，工资卡一开出来就被扣。就在上海待着，一年一年地还，还到四十岁，还到五十岁。
苏曼站在他前面，背对着他，头发扎起来了，后脖子上有一颗小小的痣。
现在还能走。走了，苏曼走不走？
陈国栋没有动。队伍往前挪了一步，他也跟着往前挪了一步。
啪。
大块头往前走了，过了那道闸门，没回头。
成都那对也过了。
苏曼到窗口了。苏曼把护照递进去，站得很直，脸上带着一点笑，是那种她在售楼处招呼客户的笑。边检的人看了看她，看了看护照，问了一句什么，陈国栋没听见，苏曼答了一句，笑了一下。
啪。
苏曼也过了。
“下一位。”
陈国栋走到窗口前，把护照递进去。窗口里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边检员，戴着眼镜，脸上没有表情，接过护照，翻开，看了看照片，抬头看了看他。
“看镜头。”
陈国栋看着窗口上方那个小小的摄像头，红灯亮着。
“手指放上来。”
陈国栋把手指按在那块玻璃板上，左手四根，右手四根，两个大拇指。玻璃板是凉的。
边检员低着头，看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停住了。
陈国栋站着，一动不动。陈国栋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敲在耳朵里。边检员的手指又敲了几下，又停住了，抬头看了他一眼。
“去哪里？”
“伊斯坦布尔。”
“去做什么？”
“旅游。”
边检员又低头看屏幕。陈国栋看着他的手，那只手搁在键盘边上，旁边就是那个章。
那只手拿起了章。
啪。
“好了。”边检员把护照递出来。
陈国栋接过护照，往前走。走了一步，腿一软，膝盖弯了一下，他伸手扶住了旁边的不锈钢栏杆，栏杆是凉的，他扶着站了一秒，站直了，接着往前走，过了那道闸门。
苏曼在闸门那头等他，看着他扶栏杆的那只手。
陈国栋把手揣进了口袋里。
＊　＊　＊
离起飞还有一个小时。
登机口外面的候机区坐满了人，大多是中国人，也有几个外国人，一个金头发的男的躺在两张椅子上睡觉，脸上盖着一顶棒球帽。苏曼找了一个靠边的位子坐下，陈国栋去买水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她妈。
“出差注意身体。”
苏曼看着这几个字，打了一个“好”，发出去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苏曼的妈又发来一张照片。是阳台，是阳台上的竹竿，竹竿上挂着的雪里蕻已经收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晒得干干的，蜷着，颜色从绿变成了深褐色。照片底下没有字。
苏曼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的角落里拍到了她妈的一只手，手扶着竹竿，手背上全是皱纹，指甲缝里是黑的，是腌菜腌出来的。
苏曼没回。苏曼把手机攥在手里，抬起头。
登机口那边是一整面落地的玻璃墙，玻璃墙外面是停机坪，停着一架很大的飞机，白色的机身，尾翼上印着红色的标志。玻璃墙跟前站着一个人，背对着候机区，面朝着那架飞机。
是电梯里那个大块头。
那个人把那件黑色的羽绒服脱了，搭在胳膊上，身上只穿了一件灰色的短袖T恤，T恤的袖子短，绷在他的胳膊上，左边的袖口往上缩着，露出一截胳膊，大臂上是一片纹身，青黑色的，一片一片的雪花，从袖口底下露出来，往上钻进袖子里，一直钻到肩膀上去。
视频里那件跨栏背心，镜头装不下的肩膀，雪地里光膀子的头像。
苏曼看着那截胳膊。
那个人转了个身，像是在找什么人，眼睛在候机区扫了一圈，扫过她的时候停了一下。
苏曼没有把眼睛挪开。
第一十一章
第十一章　二十二个小时
咖啡店的价目牌挂在柜台上方，一排白字印在黑底上，最便宜的那杯美式后面跟着一个数，单位是欧元。乔安站在柜台前面，仰着头把那个数对着手机计算器按了两遍，按出来的数是八十多。
又按了一遍，还是八十多。
柜台后面的小伙子冲她笑，用英语问她要什么。乔安回了一下，笑得很标准，左边脸上那个酒窝陷下去，说了一句“谢谢，我再看看”，转身走回去了。
六个人占了候机区最里头的一排椅子。椅子是连着的，扶手焊死在中间，躺不下人。韩冬坐在最边上，两条腿伸得老长，羽绒服团成一团垫在后腰。宋知夏盘腿坐在椅子上，背包抱在怀里，熊猫挂件吊在拉链头上晃。许一舟坐她旁边，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陈国栋和苏曼坐在另一头，中间隔着一个空位子，苏曼的包放在上面。
“多少钱？”韩冬问。
“一杯八十多。”乔安坐下来，“人民币。”
“抢钱呢。”韩冬说，“八十多，在哈尔滨能吃两顿锅包肉。”
“在成都能吃八碗面。”宋知夏说，“还加煎蛋。”
许一舟把眼镜戴回去，抬头看了一眼价目牌，又低头看手机，手指头在屏幕上划出一张表格。乔安看见表格的格子里填着日期和数字，第一行写着“1月23日”。
“小许，你还记账呢？”乔安问。
“随便记一下。”许一舟说。
宋知夏把他手机屏幕按灭了：“记啥子记，又没买。”
从下飞机到现在，过去了三个多小时。下一班飞马德里的飞机要等到明天，登机口屏幕上还没出号。乔安算过，在这个中转区里要待二十二个小时，这个数是陈国栋在群里发的，他说最便宜的联程票就是这样，中间那一截没人愿意坐，所以便宜。
早上刚下飞机的时候，六个人谁也没跟谁说话，各自跟着人流走到中转的指示牌底下，才一个看一个地停住了。
是宋知夏先开的口。宋知夏把背包往肩膀上一甩，冲着另外两对人说：“走嘛，找个地方坐，站到这儿像啥子。”
坐下以后，还是宋知夏挨个点名。
“我宋知夏，群头那个‘夏天不打烊’，这个是许一舟，我男朋友，成都的。”说着拍了一下许一舟的大腿，许一舟冲大家点了点头，嘴张了一下，没出声，又合上了。
“韩冬，冰城冬哥就是我。”韩冬把手伸过来，跟陈国栋握得很使劲，握完了又跟许一舟握，许一舟的手被他攥得往里一缩，“这我媳妇儿，乔安。”
“你们好。”乔安说。
“陈国栋。”陈国栋说，“苏曼。”
就四个字，说完了。苏曼在旁边笑起来，笑得很亮，往前探了一下身子，挨个看过去，看到谁就冲谁点一下头：“大家都辛苦了，飞了十来个钟头，腰都坐断了吧？以后一路上，互相照应。”
“照应照应。”韩冬说，“曼姐，你这一说话，一听就是上海人。”
“我芜湖的。”苏曼说，“在上海待久了。”
“那也是大城市的。”韩冬说。
苏曼又笑了一下，没接这句。乔安看见她那只包，牛皮的，深棕色，搭扣上一个金色的字母，在灯底下反了一下光。宋知夏也在看那只包，看了一眼就挪开了，低头去拨弄自己的熊猫挂件。
二十二个小时。乔安以前飞欧洲线，落地以后有车接，去酒店，洗澡，换睡衣，睡到第二天中午，起来下楼吃自助早饭，有现切的火腿。那时候她最烦的是在酒店睡不着，倒不过时差。
乔安把银色的保温袋放在脚边，蹲下去，拉开拉链看了一眼。
饺子全化了。婆婆冻的时候是一个一个摆在盖帘上冻硬了再装的袋，每个都是独立的，现在挤在一块，皮软了，粘在一起，三鲜的那几个花边被挤扁了，酸菜的那几个底下渗出一点黄绿色的汤。乔安把手伸进去摸了摸，凉还是凉的，凉得发潮。
在浦东过安检的时候，她先进厕所，把保温袋里化掉的冰水倒了，倒进洗手池，冰块剩下指甲盖那么大几块，滑进下水口。过机器的时候安检员把袋子拎出来，拉开，看了一眼，问她：“什么东西？”
“饺子。”
“自己包的？”
“我婆婆包的。”
安检员把拉链拉上了，放回筐里，推给她，说了一句“走吧”。
那时候韩冬已经过去了，站在安检口外面等她，看见她拎着袋子出来，皱了一下眉头。
现在韩冬也在看那个袋子。
“扔了得了。”韩冬说，“化成那样了，到了也吃不了。”
“还凉着呢。”乔安说。
“凉着有啥用，你上哪儿煮去？”
乔安没接话，把拉链拉上了，袋子往椅子底下推了推。
陈国栋站起来了，走过来，在她跟前蹲下，看了看那个袋子：“我看一眼，可以吧？”
乔安把拉链又拉开了。
陈国栋没上手，就低头看，把袋口又拉开一点，皮和馅分开看完了说：“皮已经坨掉了，下锅要破的。馅还好，馅是冻过的，酸菜的不容易坏。到了基多，有锅的话，我给你煎，煎一下皮就不破了，底下煎得焦一点。”
“陈哥你会煎饺子？”
“我开饭店的。”陈国栋说，“烧烤店，也包饺子。”
韩冬在边上笑了一声：“烧烤店包饺子？”
“冬天生意不好的时候，弄点别的。”陈国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回去坐下了。
乔安把拉链拉好，这回没往椅子底下推，放在了脚边。
＊　＊　＊
中午的时候，陈国栋拉开了他的背包。
背包是新的，黑色的，很大，塞得方方正正。陈国栋从最上面拿出一个塑料袋，里头是桶装的泡面，一桶一桶摞着，红烧牛肉的，老坛酸菜的，他数了数，六桶。
“出来的时候装了六桶，”陈国栋说，“本来想两个人吃三顿的。”
苏曼在边上说：“他非要带，我说占地方，他不听。”
“占地方也带。”陈国栋说，“外头一碗面不晓得多少钱。”
陈国栋又从背包侧兜里抽出一只保温杯。不锈钢的，银灰色，杯身上印着一个银行的标志，底下一行小字，是哪年哪年办信用卡送的。陈国栋拧开盖子，往里看了一眼：“空的。热水得去要。”
“我去。”乔安站起来了。
乔安拿着保温杯往咖啡店走。第一家，柜台后面的小伙子听明白了，摇摇头，指了指价目牌上热水那一栏，热水也要钱。乔安又笑，说谢谢，走了。第二家在拐角，是一个卖三明治的柜台，后面是一个中年女人，头发包在头巾里。乔安把保温杯递过去，用英语说，能不能给我一点热水，我们有六个人，我们要泡面。
女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只印着中国字的保温杯，接过去，在一个大铁壶底下接满了，拧上盖，递回来，什么也没说。
“谢谢。”乔安用英语说了一遍，又用中文说了一遍。
女人冲她摆了摆手。
保温杯接满了，也就够泡两桶。乔安拿回去，陈国栋已经把六桶面都撕开了盖子，调料包撕开了倒进去，摆在两张椅子中间的地上，排成一排。陈国栋接过保温杯，倒满一桶，倒满第二桶，杯子就空了，倒过来甩一甩，还滴下来几滴。
“我再去。”乔安说。
“我去吧。”宋知夏站起来，“你歇到。”
“那个阿姨认得我了。”乔安说，“我去好说话。”
乔安又去了一趟，那个女人看见她，没等她开口，就把手伸出来了。又接满一杯，又泡了两桶。第三趟的时候，女人接满了，还从柜台底下拿出一摞纸杯，抽了六个，套在一起，递给她。
乔安回来的时候，六个人都围在那排泡面桶边上，蹲着的、坐在地上的、弯着腰的。陈国栋手里攥着空杯子，往最后两桶里倒水，倒得很慢，水柱细细的一条，倒满了，把纸盖按回去，拿起一桶面压在上面。韩冬蹲在旁边看着，宋知夏和许一舟挨着蹲着，苏曼站在后面，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热气从六个桶的盖子缝里往外冒，到半空就散了。旁边一排椅子上坐着一家人，皮肤很黑，一个小伙子扭过头来看了两眼，又扭回去了。
“三分钟。”陈国栋说。
“我数到。”宋知夏说。
“数啥，泡烂了更好吃。”韩冬说。
陈国栋把第一桶面递给乔安。乔安伸手去接，手指头碰到了他的手指头。
“手这么冰。”陈国栋说。
“刚才拿保温杯，外面是凉的。”乔安说。
陈国栋看了她一眼，把面桶又往她手里塞了塞，让她两只手捧着。桶是烫的，烫得手心发疼，乔安没撒手，就那么捧着。
第二桶给了宋知夏，第三桶给了苏曼。苏曼接过去说了一句“辛苦了”，声音不大，是那种在饭局上跟人客气的调子。第四桶给了许一舟，第五桶陈国栋想给韩冬，韩冬伸手接过去，这才想起来，抬头问：“陈哥，你自己的呢？”
“还有一桶。”陈国栋把最后一桶拿起来，揭开盖子看了看，面还没泡开，硬着，他把盖子又按回去了。
宋知夏吃了两口，把叉子一放：“陈哥，这一桶多少钱，我们转给你。”
“几块钱的东西。”陈国栋说。
“几块钱也要算清楚。”宋知夏说，“走了这一路要算的钱多得很，不能从一桶面开始乱。”
陈国栋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头吃面了。
宋知夏还要说，许一舟在边上碰了碰她的胳膊。宋知夏把话咽回去，从背包里摸出一小袋榨菜，撕开，挨个往别人的面桶里倒，轮到陈国栋那桶，多倒了一点。
“涪陵的。”宋知夏说，“我妈塞的，不要钱。”
吃完了，乔安收了六只空桶，摞在一起，拿着陈国栋的保温杯去厕所冲。
洗手池前面站着苏曼。苏曼把一支口红旋出来，对着镜子仔细描，上嘴唇描完了，抿一下，再描下嘴唇。镜子里两个人的眼睛碰上了，苏曼冲她笑了一下。
“你这皮肤真好。”苏曼说，“飞了一夜，一点都不浮。”
“哪有，眼底下都青了。”乔安拧开水龙头，冲保温杯。水是凉的，冲得手指头发麻。
苏曼从包里摸出一支护手霜，挤了一截在自己手背上，又把管子递过来：“擦一点，这里面空调吹得干。”
乔安擦了手，把护手霜递回去。是一股很淡的花香，闻不出是什么花。
“你们家那位，”苏曼一边把口红收进包里，一边说，“嗓门挺大的哦。”
“他就那样，人挺好的。”乔安说，“说话直。”
“直好。”苏曼说，“直的男人好猜。”
乔安笑了一下，酒窝陷下去。苏曼也笑了，拎起包先出去了。乔安把保温杯里的水甩干，杯口朝下在水池边上磕了两下，又在镜子里看了看自己的眼底下，确实是青的。
＊　＊　＊
吃完面，苏曼去了一趟厕所，回来的时候大衣脱了，搭在胳膊上。
中转区里暖气开得足，大家都把外套脱了，脱下来没地方放，堆在椅子上。苏曼里面穿的是一件驼色的针织衫，V领，领口开得不深，可她弯腰去放大衣的时候，领口垂下来了，垂得往外敞。
宋知夏坐在对面，看见韩冬的眼睛跟着那个领口往下走了。
眼睛就在领口上停了一下，停得不长，可宋知夏看得清楚，韩冬的喉结动了，手里那瓶矿泉水捏得咔吧响了一声。
苏曼直起身子，把大衣铺平了，坐下去。坐下去以后，苏曼的眼睛往韩冬那边扫了一眼。韩冬脱了羽绒服，还是那件灰色的短袖，左边胳膊上那片雪花从袖口里伸出来，青黑青黑的，一直爬到手肘上面。苏曼的眼睛在那片雪花上停住了，停的时间比韩冬还长一点，然后才转开，去看登机口的屏幕。
宋知夏低下头，假装看手机，用胳膊肘戳了戳许一舟。
“看到没得？”
“看啥子？”
“那边。”宋知夏把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没动，“哈尔滨那个，跟上海那个女的。”
许一舟抬起头，往那边看。
“你莫看！”宋知夏掐了他一把，“你一看就露了。”
许一舟赶紧低下头，推了推眼镜：“看到啥子了嘛？”
“你个瓜娃子，啥子都看不到。”宋知夏凑到他耳朵边上，“我给你说，这两对，迟早要出事。”
“你莫乱说。”
“我乱说？我在店里头做了七年指甲，坐我对面的女的，心头想啥子，我一看手就晓得。”宋知夏说，“你看那个男的那双手，捏瓶子捏成那样。”
许一舟又想抬头，被宋知夏一把按住了后脑勺。
“明天才走，”宋知夏说，“还有二十个钟头，你慢慢看嘛，莫一下看完了。”
＊　＊　＊
下午，人开始困了。
韩冬去了一趟吸烟室，回来的时候身上一股烟味，挨着乔安坐下，胳膊肘往她这边一拐。
“那屋里抽一根烟，挤得跟罐头一样，一屋子老外，还有俩咱们的人，一个说是温州的，一个没吭声。”韩冬说，“温州那个说，他们这一拨从温州出来十二个。”
“你跟人家说咱们几个人了？”
“说了，说六个。”韩冬说，“那有啥。”
乔安没说话，把他羽绒服上沾的一根头发捏下来，弹到地上。
韩冬又把头往她这边偏了偏，下巴朝陈国栋那头努了努：“那陈哥，一上午就说了那么两句话，闷葫芦。你瞅着吧，这种人心眼最多。”
“人家给你泡了面。”
“泡面咋了，泡面我也会泡。”韩冬说，“我是说，这一路要真碰上事儿，得有个说了算的，他那样的，压不住。”
乔安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头还是凉的，在膝盖上来回搓了两下。
韩冬说起他那个在纽约的哥们儿，说得很大声，说那哥们儿去年走的，一个人，现在干装修，一天两百美金，老板是福建人，管吃管住，干一个月顶在哈尔滨干一年。
“他说了，我过去，直接带我上工地。”韩冬说，“我这体格，一天扛两百块板子不带喘的。”
“干装修要会手艺吧。”许一舟说。
“手艺学呗，有啥难的。”
陈国栋坐在那头，没接话。苏曼在刷手机，刷一下，停一下，又刷一下。
韩冬又说：“咱这一路，钱得带够。我跟我媳妇儿带了六千五美金，现金，够花到……”
乔安的手在他膝盖上拍了一下。
韩冬停了，扭头看她。
“出门在外的。”乔安小声说。
“这不都是自己人吗？”
陈国栋那头开口了，声音不高，可六个人都听见了：“钱的数，以后大家都不要讲出来了。我信得过大家，这个地方，旁边人多。”
陈国栋说着往旁边扬了扬下巴。隔一排椅子上，那一家皮肤很黑的人里，有个老太太正在给小孩剥橘子，没往这边看。再远一点，有几个中国男人，穿着一样的黑色冲锋衣，背着一样的双肩包，凑在一起看一部手机。
韩冬看了看那边，又看了看陈国栋。
“行，陈哥说得对。”韩冬说，“那这一路，钱的事儿陈哥管，别的事儿，我来。”
“别的事儿是什么事儿？”宋知夏问。
“出力的事儿，打架的事儿。”韩冬一拍胸脯，“谁要是敢动咱们的人，先过我这关。”
宋知夏笑了一声，没说话，低头玩她的熊猫挂件。
陈国栋也没说话，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打开，是一张点菜单，背面写满了字，他用一支圆珠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又折起来，塞回口袋。
乔安看见了点菜单正面印着的店名，两个字，后面跟着“烧烤”，字是红的，褪色了。
＊　＊　＊
傍晚的时候，许一舟把机场的网连上了。连上要填手机号收验证码，国内的号收不着，他折腾了半个多钟头，用邮箱弄好了，弄好一个，又挨个帮别人弄。
韩冬的手机连上以后，一下子跳出来几十条消息，嗡嗡地震了好半天。韩冬看了一眼，划掉了，划掉又跳出来，他把手机屏幕扣在了腿上。
陈国栋的手机连上以后，只跳出来一条，他看完了，没回，把手机揣进裤兜里。
许一舟弄完了，没回自己的位子，凑到陈国栋旁边，把手机上那张表格递给他看：“陈哥，我把后面要过的地方列了一下，网上查的，每一段大概要多少钱，有好几个说法，我都填进去了，你看一下。”
陈国栋接过手机，眯着眼睛一格一格往下看，很慢，看到一处用手指头点了点：“这一格，两个数差这么多？”
“一个是去年的帖子，一个是上个月的。”许一舟说，“我也不晓得信哪个。”
“信贵的那个。”陈国栋说，“算账要往多里算。”
许一舟点点头，把那一格改了，改完了又递过去。陈国栋又看了一遍，把手机还给他：“你发我一份。”
宋知夏坐在那头，看着许一舟弓着腰站在陈国栋跟前，嘴往上翘了一下，又压下去了。
天黑了，透过玻璃墙看出去，外面只有停机坪上的灯，一排一排的，黄的。
中转区里人少了一些，椅子空出来不少。韩冬找了一排没有扶手的长凳，往上一躺，羽绒服盖在身上，脑袋枕着背包，没过几分钟就打起了呼噜。
许一舟和宋知夏挤在两张椅子上，宋知夏的头靠在许一舟腿上，许一舟坐着，背靠着墙，眼睛闭着，眼镜没摘，歪在鼻梁上。
苏曼一个人去了另一头，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对着窗外，耳朵里塞着耳机。
乔安睡不着。
乔安坐在那排椅子上，看着那个银色的保温袋，看了两三遍，又去摸了一下。凉气没了，袋子外面摸上去跟室温一样。乔安把袋子提起来，掂了掂，比在哈尔滨的时候沉，化了的冰把饺子泡湿了，吸了水。
“还没睡？”
陈国栋从厕所那头走回来，手里拿着保温杯，在她旁边隔一个位子坐下了。
“睡不着。”乔安说，“以前飞的时候就这样，倒时差倒不过来。”
“你以前是空姐？”
“乘务员。”乔安说，“飞了五年。”
“飞哪里？”
“国际线多。欧洲，东南亚。”乔安说，“这里没来过，以前我们落地是去别的机场。”
陈国栋点点头，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把杯子递给她：“要不要？刚接的，热的。”
乔安接过来，双手捧着，喝了一口。是热的，热得刚好，从嗓子眼一直热到胃里。
“那个阿姨又给你接了？”
“换了一个人。”陈国栋说，“我不会讲英文，就把杯子举起来，指一指那个壶。”
乔安笑了一下，这回没露酒窝，只是唇边动了动。
候机区那头走过来一队人，拉着一样的小拉杆箱，穿着一样的深色制服，女的头发都盘在脑后，盘得整整齐齐，丝巾系在脖子上，系的是同一个结。一队人走得很快，鞋跟在地上敲出一串响，从乔安面前过去，没有一个人往这边看。
乔安的背直起来了。自己没留意，等留意的时候，已经坐得笔直，两个膝盖并着，手搭在膝盖上，保温杯立在手心里。
那队人走远了，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陈国栋在边上，什么也没问。
乔安把保温杯盖拧上，递回去：“陈哥，你去睡吧，我看着东西。”
“我也睡不着。”陈国栋说，“你睡，我看着。”
乔安没再推。乔安把保温袋往脚边拢了拢，把自己的背包抱在怀里，侧过身子，把头靠在椅背上。椅背是硬的，金属的边硌着太阳穴。乔安闭上眼睛，听见远处韩冬的呼噜打到一半卡住，又接上了，听见陈国栋拧开保温杯又拧上，听见广播里一个女人用土耳其语念着什么，又用英语念了一遍，是一个航班延误。
后来她睡着了，睡了大概一个钟头，醒过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一件衣服，是一件黑色的厚外套，有一股烧烤店后厨的油烟味，洗过了，还是有一点。
陈国栋坐在原来那个位子上，穿着毛衣，抱着胳膊，眼睛闭着，头一点一点的。
乔安把外套叠好，放在他旁边的椅子上，轻轻地，没叫醒他。
＊　＊　＊
天又亮了。
登机口的屏幕上终于出了马德里的航班号，一排白字。人开始往那边聚，排队，有拖着箱子的，有抱着孩子的，有那几个穿一样黑冲锋衣的中国男人。
六个人排在队伍的中间。韩冬睡了一夜，精神头足了，在队里抻胳膊，抻得骨头嘎嘎响。宋知夏把熊猫挂件塞进背包里头。许一舟手里攥着六个人的登机牌，攥了一路，到了跟前才发下去，一张一张对着名字。苏曼补了口红，对着手机屏幕照了照。陈国栋把那张点菜单又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折起来，塞回去。
乔安拎着那个保温袋，排在韩冬后面。
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地过。地勤是一个年轻的男人，戴着眼镜，接过护照，翻开，看照片，看人，在电脑上敲几下，有的人直接就过了，有的人他多问两句，问完了也过了。
轮到韩冬了。
韩冬把护照递过去，咧着嘴，冲地勤笑了一下。
地勤翻开护照，看了看照片，抬头看了看韩冬，又低头翻到后面几页，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那几页是空的，什么章也没有。翻完了，地勤抬起头，问了一句英语。
那句话说得很快，乔安隔着韩冬的肩膀，只听见句子末尾往上一挑，是在问什么。
韩冬脸上的笑还在，没收回去，就那么挂着。韩冬张了张嘴，没出声。
地勤又问了一遍，跟刚才一样快。
韩冬回过头来。
韩冬越过乔安的头顶，往队伍后面看，看的是陈国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