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线】13-16 连载 作者：还珠洞主

第十三章　黄热病针
陈国栋用牙咬开了那个小纸包。
纸包是白的，印着蓝字，口子撕歪了，他把里面的粉末倒进保温杯的杯盖里，倒得很仔细，最后还用指甲弹了弹纸包的屁股，把粘在角上的那点也弹进去。然后兑水，兑的是凉白开，昨天晚上烧好晾着的，他拿一把塑料小勺搅，搅得杯盖里叮叮当当地响。
“喝一点。”陈国栋说，“小口喝。”
苏曼侧躺在床上，脸朝着床沿，床沿底下摆着一个红色的塑料盆，是半夜他下楼跟房东借的。盆里的东西已经倒掉了，冲过了，还是有一股酸味。
苏曼撑起来，接过杯盖，喝了一小口。咸的，又有一点甜，像放坏了的运动饮料。苏曼咽下去，胃里翻了一下，忍住了。
“再喝一口。”
又喝了一口。
陈国栋接过杯盖，放在床头柜上，自己往地上一坐，背靠着床沿，两条腿伸直了。窗户外面的天刚亮，灰白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着他半边脸，眼睛底下两团青，胡子茬冒出来了，一夜没刮。
“几点了？”苏曼问。
“六点多。”
“你一夜没睡？”
“睡了一会儿。”陈国栋说，“坐着睡的。”
苏曼没说话，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黄的，形状像一只鞋。苏曼的头还在疼，比昨天轻了一点，一跳一跳的，跳在两边太阳穴上，像有人拿手指头在里面敲门。
“盆是哪里来的？”苏曼问。
“楼下房东的。”陈国栋说，“半夜两点多去敲门，她穿着睡衣出来，我比划了半天，她看你在楼上吐的声音，就懂了，从厨房里拿了这个给我。还给了一包茶叶，讲是治这个的，叫我泡给你喝。”
“什么茶？”
“不晓得，叶子。”陈国栋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小塑料袋，里面是一把干的绿叶子，“我闻了一下，有点像薄荷，又不是。等你不吐了再喝。”
苏曼看着那袋叶子，把袋子转过来看了看背面。
“这个水，哪里来的？”苏曼又问，指了指杯盖。
“国内带的。补液盐，药店买的，单子上写了的。”陈国栋说，“我学徒的时候，夏天在后厨，四十几度，人倒下去，师傅就拿盐兑一碗水灌下去。后来有了这个，店里常备一盒。”
“你倒下去过？”
“倒过一回。”陈国栋说，“十七岁，烤架子前面站了一下午，眼睛一黑，就躺在地上了。醒过来，师傅在骂我，骂我不晓得喝水。”
“你师傅是谁？”
“老周，宁波人，后来回宁波了。”陈国栋说，“前几年还打过一个电话，说他在宁波开了一家面馆，叫我去吃。”
“你去了？”
“没去。”陈国栋说，“店里走不开。”
苏曼侧过头，看着他的后脑勺。寸头，两鬓那里白了一片，比她记得的要多。苏曼有多久没从这个角度看过他的后脑勺，记不清了。
“我第一年做销售，”苏曼说，“也晕过一回。六月份，在一个楼盘的样板间里，带客户看房，看了一下午，那个样板间空调坏了，我穿着高跟鞋，西装，站着站着就蹲下去了。客户还以为我在给他看地板。”
陈国栋笑了一声，鼻子里出的气。
“后来呢？”
“后来那一套还是卖出去了。”苏曼说，“那个客户觉得我可怜。”
“那也是本事。”
苏曼又喝了一口那个咸甜的水，这回胃里没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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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她又吐了一回，吐的是早上喝下去的那点水。陈国栋端盆，倒盆，冲盆，又兑一杯盖补液盐。中间宋知夏来敲过一次门，送进来半个面包和一袋小饼干，说是房东给的，乔安来敲过一次，问要不要她那里的晕车药，说晕车药也管一点。韩冬没来。
中午苏曼睡了一觉。醒过来的时候头疼轻了，轻得只剩一层，像隔着一块毛巾。陈国栋在窗户边上坐着，手里拿着那张折了好几折的点菜单，正在上面写字。
“写什么？”
“写账。”陈国栋把点菜单折起来了，“下午去打针，你能去吗？”
“什么针？”
“黄热病。”陈国栋说，“群里讲后面雨林里要查这个，要有那个卡片。许一舟查了，说城里有个诊所，公立的，去排队。”
苏曼坐起来，坐了一会儿，眼前没发黑。
“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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诊所在一条大街的后面，门口的队排出去半条街。
排队的人什么样的都有。前面是一家子，皮肤很黑，说的是一种苏曼一个字都听不懂的话，许一舟小声说，是海地人，说的是克里奥尔语。再前面是几个年轻男人，个子不高，皮肤是那种晒透了的棕色，说西班牙语，说得飞快，其中一个穿着一件印着委内瑞拉国旗的T恤，黄蓝红三道，T恤领口都洗毛了。队伍后面接着来的，有三个中国男人，穿着一样的黑冲锋衣，背着一样的双肩包。
“温州的。”韩冬回头看了一眼，“在伊斯坦布尔见过。”
那三个人也认出了韩冬，冲他点了点头。其中一个年纪大点的走过来，递了一根烟，韩冬接了，夹在耳朵上。
“打完针，你们哪天走？”那个人问。
“看情况。”韩冬说。
“我们后天走。”那个人说，“包子哥那边，你们最近联系上没有？”
韩冬看了陈国栋一眼。陈国栋摇了摇头。
“我们也联系不上。”那个人说，“三天没出来说话了。”
那个人走回去了。苏曼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自己的手机，手机上是那个四百多人的大群，最后一条是昨天晚上的，一个人问“群主呢”，底下没人回。再往上翻，翻到三天前，是包子哥早上七点的那条语音，四十几秒，苏曼没点开，只看见那个卡通包子头像，咧着嘴，笑得很开。
队伍往前挪，挪得很慢。太阳出来了，高原上的太阳晒在脸上发烫，可是一站进阴影里又冷，冷得要把外套裹紧。苏曼一直挨着陈国栋站，站累了，就把半边身子靠在他胳膊上。陈国栋的胳膊没动，就那么让她靠着，靠了一个多钟头。
打针的屋子很小，一张桌子，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头发扎得很紧。一个一个进去，撸袖子，扎一针，出来。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小卡片，黄色的，上面有人用圆珠笔写了名字和日期。
苏曼撸起袖子。针扎进去，不疼，就是酸了一下。
出来的时候陈国栋在门口等着，接过她的卡片，看了看，跟自己的那张叠在一起，放进了上衣内侧的口袋里，拉上拉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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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诊所出来，宋知夏说要去集市，买进雨林要穿的雨靴，听说那边的集市便宜。乔安说头疼，打完针胳膊发沉，想回去躺一会儿。
“我陪你回去。”韩冬说。
“不用，就两条街，我认得路。”乔安说，“你们去买吧，帮我也看一双，三十七码。”
陈国栋把许一舟拉到一边，说了几句什么。许一舟点点头，冲宋知夏招手：“陈哥说先去把比索换了，过了边境就要用，那边换不划算。”
“换钱我去。”宋知夏说，“你去你又要被人坑。”
三个人往另一条街去了。苏曼站在路边，阳光晃得她眯着眼睛。
“曼姐，”韩冬说，“走吧，集市就在前面。”
集市在一个大棚子底下，棚子是铁皮的，底下一排一排的摊子，挤得转不开身。卖菜的，卖肉的，卖衣服的，卖锅碗瓢盆的，卖手机壳的，一个摊子挨着一个摊子。地上是湿的，菜叶子烂在泥里，空气里是生肉、香菜、炸东西的油和人身上的汗味，搅在一起，搅得苏曼胃里又翻了一下。
韩冬走在前面，个子高，在人堆里冒出一个头，回头找她：“跟紧点儿。”
人越来越多。一个推着手推车的男人从对面挤过来，车上堆着一筐一筐的香蕉，车轮子压着苏曼的鞋尖过去了。苏曼往旁边一让，后背撞上了一个人，那人骂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懂，又往前一让，脚底下一滑。
一只手托住了她的腰。
手掌很大，很热，隔着她的毛衣和里面的打底衫，整个兜住了她的半边腰，从后腰一直兜到侧面，五个指头压在她肋骨底下。手一使劲，把她往回一带，带得她站直了，后背贴上了一个硬邦邦的胸口。
“看路。”韩冬说，声音就在她头顶上。
苏曼站稳了。那只手没拿开。
韩冬就那么护着她，一只手搭在她腰上，另一只手往前拨开人，带着她往里走。韩冬走得慢了，慢得跟她一个步子，那只手一直在她腰上，隔着毛衣，热的，沉的，往前挤的时候紧一点，人少的地方松一点，松的时候也没离开。
苏曼没回头，也没说话，脸上一阵一阵地热。头早就不疼了。
卖雨靴的摊子在最里头，一个老头守着，雨靴挂了一整面墙，黑的，绿的，黄的，一双一双倒吊着。韩冬拿下来一双黑的，翻过来看鞋底，用手指头抠了抠纹路，又捏了捏靴筒。
“这双行，底子厚，纹深，不打滑。”韩冬说，“曼姐，你多大码？”
“三十八。”
韩冬跟老头比划，比划了半天，老头从底下拿出一双。苏曼坐在一个塑料凳子上试，靴子硬，往里蹬的时候卡住了，韩冬蹲下去，一只手捏着靴筒，一只手托着她的脚后跟，往里一送，送进去了。
韩冬的手还托着她的脚后跟，托了一秒，才放下。
“走两步。”
苏曼站起来，走了两步。靴子很沉，可是合脚。
韩冬又给乔安挑了一双，三十七码，白的，自己挑了一双四十四的。付钱的时候，苏曼去掏钱包，韩冬一伸手按住了她的手。
“我来。”
“这怎么行，我自己的我自己……”
“几个钱。”韩冬已经把钱递过去了，“曼姐，跟我客气啥。”
老头找了钱，又从摊子底下拿出来一样东西，一条宽宽的黑带子，带魔术贴的，往韩冬面前一放，说了一串西班牙语。
韩冬拿起来看了看，是一条护腰。
“这玩意儿好。”韩冬把它展开，往苏曼腰上比了比，“背包那么沉，走山路，腰最吃力。我以前带学员练硬拉，都得系这个。”
韩冬就那么比着，两只手捏着护腰的两头，从她腰后面绕过来，在她肚子前面合上，没贴死，悬着，离她的毛衣就一指头。
“正好。”韩冬说，“曼姐腰细。”
护腰也买了，韩冬把它叠好，塞进装雨靴的塑料袋里，递给她。
苏曼接过来，袋子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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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回走的时候，在集市口碰上了许一舟和宋知夏。
宋知夏正在骂人，骂的是许一舟。许一舟站在一个卖手机壳的摊子前面，两只手在身上上上下下地拍，拍裤兜，拍外套口袋，拍背包的侧兜，拍完了又拍一遍，脸是白的。
“咋了？”韩冬问。
“手机没了。”宋知夏说，“就刚才，在那个卖烤玉米的那里，人挤人，我喊他把手机揣好，他不听，揣在屁股兜里，一摸就没了。”
“报警啊。”
“报啥子警，”宋知夏说，“哪个警？你说给哪个听？”
陈国栋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沓花花绿绿的票子，是哥伦比亚比索，脸色也不好看。
“钱也换少了。”陈国栋说，“他们那份，那个人点钞的时候手底下做了鬼，点给我们看的时候是对的，塞到手里一数，少了。回头去找，摊子还在，人换了一个，讲不认得。”
“少了多少？”
“折下来四十美金左右。”陈国栋说，“我那份我盯着点的，没少。他们那份是宋知夏点的，人家先点一遍给她看，再收回去捆，捆的时候抽掉的。”
“我盯到的！”宋知夏的眼睛红了，“我从头到尾盯到的，我就不晓得他咋个抽的。”
许一舟不拍了，站在那里，看着宋知夏。
“夏夏，你手机借我一下。”
宋知夏把手机递给他。许一舟接过去，拨了一个号，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苏曼站在旁边，听得见那头在响。嘟，嘟，嘟，一声一声的，响得很长。
许一舟贴着手机站着，眼睛看着地上，地上有一片烂了的菜叶子。
嘟，嘟。
没有人接。
响到头了，断了。许一舟把手机拿下来，看了一眼，又拨了一遍。
还是嘟，嘟，一声接一声。
宋知夏伸手把手机拿回来了，按掉了。
“走了。”宋知夏说，“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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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还是街口那家小馆子。苏曼喝了半碗汤，吃了几口米饭，胃里没翻。
乔安换了一件干净的毛衣，头发洗过了，还湿着，坐在韩冬旁边。韩冬把那双白雨靴从袋子里拿出来，往她脚边一放：“三十七的，试试。”
乔安弯腰看了看，冲韩冬笑：“谢谢老公。”又转过来冲苏曼笑，“曼姐，你帮着挑的吧？他自己挑不了这么好看的颜色。”
苏曼笑了一下，说：“他挑的，我没插手。”
宋知夏一直没怎么说话，低头扒饭，扒两口，抬头看一眼许一舟。许一舟面前那盘饭没动几口，手指头在桌子底下反复摸裤兜，摸的是那个空了的屁股兜。
“包子哥那边，”陈国栋开口了，“温州那几个人也联系不上。”
“联系不上就联系不上。”韩冬说，“他就是个拉人头的，还真指望他带路啊？咱自己走，网上那么多人都是自己走过去的。”
“自己走，路要一段一段问。”陈国栋说。
“问呗，长着嘴干啥的。”
陈国栋没再说，低头把苏曼剩的那半碗汤端过去，喝了。
晚饭以后，陈国栋拿着手机出去了。
“我出去打个电话。”他说，“走廊里信号好。”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苏曼听见他的脚步声往楼梯那头去，下了几级台阶，停住了，然后是他压着嗓子的声音，嗡嗡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屋里只开了床头一盏小灯。苏曼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墙那边是中间那间，乔安和韩冬的屋子，没有声音，听不出有没有人。白天买的雨靴放在门口，黑的那双，靴口朝上，塑料袋叠在旁边，袋子里露出护腰的一角，黑色的魔术贴。
苏曼看着那一角。
腰上那块地方又热起来了。白天被他托住的地方，后腰到侧面，五个指头压过的那一溜，好像那只手还搭在那里，隔着毛衣，沉的，热的。
苏曼把手伸进被子里，放在自己的腰上，放在那个位置上。手小，凉，兜不住，只盖住了一半。
苏曼闭上眼睛。
那只手从腰上往前挪了。挪到小肚子上，小肚子上的软肉被它按下去，按出一个窝。苏曼的呼吸重了一点。手又往上挪，挪到睡衣底下，摸到了她的奶子。
苏曼的奶子大，沉，躺下来往两边摊开，一只手握不住。手指头捏住一边乳头，乳头粗，平时缩着，这会儿一捏就硬了，硬得发胀，乳晕那一大圈深褐色的皮也跟着皱起来，缩紧了。苏曼捏着乳头转了一下，一股麻从奶尖上往下走，走到小肚子底下。
“曼姐。”
脑子里那个声音是他的。哈尔滨口音，嗓门大，叫她的时候往下压了压，压得发沉。
苏曼的手从奶子上往下滑，滑过肚脐，滑进睡裤，滑进内裤里。阴毛很密，修过，摸上去是一片短硬的茬子，再往下，手指头摸到了阴唇，已经肿了，热的，中间那条缝里湿乎乎的，一碰就分开。
苏曼怎么湿成这样了。
苏曼咬住了嘴唇。中指在那条缝里划了一下，从穴口往上划，划到阴蒂上，阴蒂已经硬了，从包皮里顶出来，被指尖一碰，苏曼的腰就往上弹了一下。
隔壁没有声音。昨天晚上那些声音还在她耳朵里，那一声闷哼，那个慢的、一下一下的床板。
走廊里陈国栋的声音高了一点，说了一句“嗯，嗯，我晓得”，又低下去了。
苏曼的手停住了。停在阴蒂上，指尖压着，不动。心在胸口里撞，撞得耳朵里嗡嗡响。苏曼等着，等那个声音再响起来，或者等脚步声往这边来。
脚步声没来。嗡嗡的说话声又起来了，平平的，一句接一句。
苏曼掀开被子，下了床，光着脚走到门口，蹲下去，从那个塑料袋里把护腰抽了出来。
黑的，宽的，摸上去是一层粗布，背面一排硬的骨条。拿着它回到床上，苏曼跪着，把睡衣撩起来，护腰从后面绕过去，绕过她的后腰，在肚子前面合拢，魔术贴嘶啦一声粘上了。
又往紧里勒了一扣。
腰上那一圈肉被勒住了，勒得往里收，后腰那几根硬骨条贴着她的脊梁，硬硬地顶着，从后腰一直兜到两边，跟白天那只手兜着的位置一模一样，只是更紧，更死，跑不掉。
苏曼跪在床上，喘了一口气。
苏曼趴下去，脸埋进枕头，屁股撅起来，膝盖分开。勒着护腰的那一截腰塌下去，塌得很深，奶子垂下来压在床单上，乳头蹭着床单，蹭得发痛。一只手从肚子底下伸过去，伸进两条腿中间。
苏曼一口咬住了枕头角。
手指头在阴蒂上揉起来。先是慢的，一圈一圈，然后快了。水越来越多，从穴口里往外冒，顺着手指头流，流到掌心里，流到内裤上，咕叽咕叽地响。那声音在安静的屋里响得吓人，苏曼把腿夹紧，夹着自己的手，手还在动。
脑子里的那个男人以前没有脸。在上海，在家里的浴室里，花洒开到最大，她闭上眼睛，来的都是一个影子，高个子，宽肩膀，年轻，比她小几岁，可是脸那里是空的，一团白，什么都没有。
现在那团白里有东西了。
先是那片雪花，青黑的，从短袖的袖口里钻出来，一片一片爬上肩膀。然后是那只手，托着她的脚后跟，往靴子里一送。然后是那张脸，候机楼玻璃墙前面转过来的那张脸，眉毛很浓，下巴上一层青，眼睛扫过来，扫到她身上，停住了。
“曼姐腰细。”
苏曼的两根手指头插进去了。中指和无名指，并着，一下插到底，插进那一团又湿又烫的肉里，里面的肉一下子绞上来，绞住她的手指头。苏曼咬着枕头，嗓子里挤出一声，闷在棉花里，低的，哑的，压得很碎。
脑子里那个集市又挤起来了。人推着人，香蕉车，烤玉米的烟，那只手从后面托住她的腰，托住了没松，往前一推，推着她挤进一个没人的角落，挤到一面挂满雨靴的墙跟前。黑的绿的黄的靴子倒吊着，靴底子硌在她脸边。那只手顺着她的腰往下滑，滑进她的裤腰，滑过她的屁股，手指头从后面插进她两腿中间，一摸，摸了一手的水。
“曼姐，你咋湿成这样了。”
苏曼的屁股往后一顶，顶在空气里，阴道里头跟着一缩，把她自己的两根手指头吸得更深。
脑子里那只手不护着她的腰了。那只手掐住了她的腰，从后面，五个指头陷进她腰上的软肉里，往后一拽，拽得她的屁股撞上去。那个人在她后面，高高的，压下来，影子盖住她，他的鸡巴从后面顶进来，粗，烫，顶得很深，很狠，一下就顶到底。苏曼腰上那圈护腰勒着，后腰的骨条顶着她的脊梁，她往后撞一下，骨条就往她肉里压一下，压得像真有两只手掐在那里，掐着她不让她往前逃。
汗从她脖子后面冒出来了，顺着脊沟往下淌，淌进护腰的边里。屋里有了一股甜味，是她出汗的味道，热的，混着下面那股腥甜，从被子缝里往外冒，冒得满屋都是。
苏曼的手指头在自己身子里抽送，抽出来，插进去，拇指压在阴蒂上一起揉。两根手指头往前一勾，勾到了前壁上那一块，那块肉比别处粗，皱皱的，一按下去，一股憋尿时才有的酸胀就从小肚子底下炸开，炸得她膝盖一软，差点趴平了。
苏曼又勾了一下。又一下。
“这儿是不？”脑子里那个人在问，声音带着笑，粗的，“曼姐，这儿是不？”
苏曼咬着枕头点头，点得枕头角在牙缝里来回扯。苏曼的手腕已经酸了，勾不动了，就换了个法子，手指头插在里面不动，屁股往后坐，往下压，自己去撞自己的手，一下，一下，阴唇被手掌根挤开，挤得往两边翻，穴口一圈的嫩肉裹着指根一吞一吐。
床垫底下的弹簧响了一声。
苏曼一下子停住，屏着气，听。
走廊里还是嗡嗡的说话声，平的，没断。隔壁也没动静。
苏曼慢慢地又动起来，压着，不敢让床响，就那么跪着，屁股小幅度地往后磨，磨着手指头，磨得穴口里咕叽咕叽地冒水，水顺着手腕往下流，流到小臂上，凉了，痒痒的。水声越来越响，她顾不上了，屁股往后撅，撅向一个不存在的人，腰往下塌，塌出一道弯。
“曼姐……”
那个声音在她耳朵后面叫，喘着，热气喷在她后脖子上。
苏曼的腿开始抖了。从大腿根往下抖，抖到膝盖，抖到脚背，脚趾头蜷起来，勾住了床单。肚子里那一团东西越攒越紧，紧得发疼，她的手指头被里面的肉吸着，往里吸，一下一下地抽搐。
走廊里，陈国栋的声音停了。
苏曼没停。苏曼停不了，手指头最后往里狠狠一插，拇指压着阴蒂往下一碾。
整个人一下子绷住了。
咬着枕头的牙咬得咯吱响，嗓子里那一声憋在里面，憋成一串断断续续的哼，从鼻子里往外漏。阴道一阵一阵地收紧，绞着她的手指头，一下，两下，三下，水从指缝里涌出来，涌了一手，热的，把内裤的裆整个湿透了。苏曼的腰在床上弹了两下，弹完了，软下去，软成一摊。
苏曼趴在枕头上，大口喘气。
枕头角被她咬湿了一片，凉了，贴在嘴唇上。手指头还在身子里，被一下一下地轻轻夹着，夹一下，松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不夹了。
脑子里那张脸还在。没散。
楼梯那里传来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上走。
苏曼把手抽出来，在内裤上擦了擦，擦不干净，黏糊糊的。手摸到肚子前面，抠住魔术贴的边一撕，嘶啦一声，响得她心里一跳。护腰从腰上松下来，腰上那一圈被勒出来的印子一下子发起烫来。护腰被团成一团，塞进了枕头底下。苏曼把被子往上一拉，拉到下巴，翻过身，面朝墙，闭上眼睛。
门开了。陈国栋进来了，带进来一股走廊里的凉气，还有一股烟味。陈国栋在门口站了几秒，没开大灯，轻手轻脚走到自己那边，脱了外套，躺下了。
床垫往他那边陷下去一点。
苏曼听着他的呼吸，一下一下的，没有睡着的人那种长。屋里有一股味道，甜的，腥的，是她的，从被子里往外冒。苏曼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把那股味道捂住。
过了很久，陈国栋那边才翻了个身。
苏曼的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苏曼摸出来，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她把亮度调到最低。
是那个四百多人的大群。
包子哥还是没出来。最新的一条消息是一个陌生的头像发的，一只橘猫，网名是一串字母。
“他是骗子，别信。”
第十四章　走廊
陈国栋四点多就醒了。
醒了以后躺着，眼睛睁着，听苏曼的呼吸。苏曼睡得沉，吐了两天，人虚了，呼吸里带着一点哨音，细细的。陈国栋把手机拿过来，捂在被子里看了一眼时间，在心里减了减，又加了加，上海那边是傍晚六点。钱律师昨天在电话里讲，明天这个钟点再打，酒席开了，他就能出来讲两句。
五点过一刻，陈国栋掀开被子，穿上外套，拿着手机和烟，开门出去了。门轴响了一声，他停住，回头看，苏曼没动。
电话那头很吵，有人在唱歌，一个男的，嗓子劈了，唱的是《月亮代表我的心》，底下有人鼓掌，有人起哄，杯子碰得叮当响。
“喂？喂？国栋啊？”钱律师在那头喊，“你等一等，我出去讲，里面听不见。”
陈国栋坐在楼梯上，把手机贴紧耳朵，等着。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坐在从上往下数第三级，屁股底下凉。楼道里没开灯，只有楼下那扇蓝木门的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外面的光，灰的，天还没亮透。
那头的唱歌声小了，一扇门关上了，剩下一点嗡嗡的回音，像是在一条走廊里。
“好了，你讲。”钱律师的声音哑着，喘气，“今天我女儿办酒，十九桌，坐满了，我刚刚上去讲了几句话，下来腿还在抖。”
“恭喜恭喜。”陈国栋说，“我这个钟点打过来，不好意思。”
“你昨天打的时候我在酒店弄桌牌，我讲了今天这个钟点，是我讲的。”钱律师说，“你那边几点？”
“早上，五点多。”
钱律师那头停了一下，没往下问。
“国栋，我跟你讲过，你人在哪里，我不问，你也不要讲。”钱律师说，“我只讲你问我的事情。你问的是什么，你再讲一遍。”
“二月二十号那个庭。”陈国栋说，“我人不去，会怎么样？”
“你不到庭，法院可以缺席审理，缺席判决。”钱律师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银行的证据很齐，合同，流水，催收记录，你自己也晓得，欠是欠的。判下来，本金、利息、罚息，大概都要支持。”
“苏曼呢？”
“苏曼是保证人，银行把她一起告了，一起判。”钱律师说，“判了，过了上诉期，生效，银行就去申请执行。到执行的时候，你讲过的那些，限制消费，限制出境，冻结，扣划，查封，都来了。房子是抵押的，那是跑不掉的。”
陈国栋没说话，拿着手机，看着楼下那条门缝。
“你要是想，我可以代你们去。”钱律师说，“签个授权委托，人不用到。代理了，我去法庭上，能争的就是利息罚息那一块，违约金高了可以争一争。本金是争不掉的。”
“要多少钱？”
“国栋。”
“我晓得你要讲什么。”陈国栋说，“你讲个数，我考虑考虑。”
那头又停了一下，停得比刚才还长。远远的，那扇门开了一下，唱歌的声音漏出来一截，换了一个女的在唱，又关上了。
“你考虑。”钱律师说，“二十号之前，你给我个话。过了这个日子，就没什么好考虑的了。”
“好。”
“我进去了，我女儿要敬酒了。”钱律师说，“你自己保重。那个烤腰子，等我血糖好了，我还要去吃的。”
电话挂了。
陈国栋把手机拿下来，屏幕还亮着。微信又响了一声，是钱律师发来的，一张图片，是那份开庭传票的截图，拍得有点斜，“2024年2月20日上午9时”那一行被红笔圈了一个圈，底下跟了一句话：“留着，不要再问人。”
陈国栋退出来，回到聊天列表。钱律师那一条在最上面，图片的小方块旁边写着“[图片]”。底下挨着的一条，是他爸的，昨天晚上发的，那时候上海是早上。
“吃了吗”
后面没有问号，他爸打字从来不打标点。
陈国栋看着这两条，一条压着一条，从上看到下。点开他爸那条，打了几个字，“吃了，你们”，删了，又打“吃了”，删了，最后什么也没回，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上衣口袋里那张点菜单被他摸出来了，展开，铺在膝盖上。背面早就写满了，钱一行一行往下排，排到最底下是“到了再说”四个字。陈国栋在这四个字的旁边，用圆珠笔写了“2.20”，写完了，又在旁边写了一个“代？”，问号画得很大，笔尖把纸戳出一个小洞。
点菜单折起来，塞回去了。陈国栋从口袋里摸出烟，摸出打火机，打了两下才打着，点上了。
＊　＊　＊
楼梯上面有人开门。
陈国栋回头，看见中间那间的门开了一条缝，乔安从里面出来，穿着一件长的毛衣开衫，裹得很紧，手里拿着一只杯子。乔安把门轻轻带上，一转身，看见楼梯上坐着一个人，吓得往后一缩，杯子差点掉了。
“陈哥？”
“是我。”陈国栋把烟往身子后面藏了藏，“吓到你了。”
“没有。”乔安按着胸口，喘了一口，“这么早。”
“睡不着。”陈国栋说，“你呢？”
“我也睡不着，喘不上气，躺着躺着就憋醒了。”乔安说，“下去接点水。”
楼下有一个饮水机，在厨房门口。乔安从他旁边侧着身子过去，毛衣边擦着他的肩膀。陈国栋往墙那边让了让，烟举高了，怕烫着她。
乔安接了水回来，没上楼，站在他下面两级台阶上，捧着杯子喝了一口。
“你抽吧。”乔安说，“我不怕烟。”
陈国栋把烟又拿到前面来，吸了一口，扭过头去，把烟往楼梯扶手外面吐。
乔安在下面那级台阶上坐下了。坐下的时候开衫兜里窸窸窣窣响，她掏出来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一个面包，圆的，硬壳的，昨天早上房东发的那种。
“昨天早上的，我没吃完，胃里顶着。”乔安说，“陈哥你饿不饿？”
“不饿。”
乔安没听他的，把面包从袋子里拿出来，两只手一掰，掰成两半，掰的时候硬壳裂开，渣子掉了一裙摆。乔安把大的那一半递上来。
陈国栋看着那半个面包，接了。
两个人坐在楼梯上，一上一下，啃面包。面包放了一天，硬了，嚼起来费劲，嚼得腮帮子发酸。陈国栋嚼着嚼着，想起来以前店里早上的面团，揉好了醒着，盖着湿布，掀开布一股子发酵的酸味。
“这个面，发得不够。”陈国栋说，“酵母放少了，烤的温度也高了，外头焦，里头还生。”
乔安笑了：“陈哥，你连面包都会看？”
“做吃的，都是一样的道理。”陈国栋说，“火大了，外头熟了，里头没熟。火小了，烤半天，干掉了。”
乔安低头又咬了一口，嚼了两口，没说话。
“那袋饺子，”陈国栋说，“可惜了。”
乔安抬起头。
“三鲜的那几个，花边捏得好。”陈国栋说，“一个褶子一个褶子，捏得一样大，是捏了几十年的手。我在伊斯坦布尔看了一眼，就看出来了。”
“我婆婆，”乔安说，“她年轻时候在厂里食堂帮过厨。”
“难怪。”
乔安把面包捏在手里，捏得硬壳又掉下来一点渣。
“她冻的时候，一个一个摆在盖帘上，冻硬了，再一个一个装进袋子，怕粘。”乔安说，“我说妈，带不过去的，路上要化。她说化了就煮了吃，一路上总有锅。”
陈国栋点点头。
“后来她又说，吃不上，就扔了，别心疼。”乔安说，“她说，饺子算啥，人到了就行。”
陈国栋没接这话，低头把剩的那一点面包塞进嘴里，嚼到没了渣。
“到了那边，”陈国栋说，“有锅了，我包给你们吃。酸菜的我包不来，三鲜的我会。”
乔安笑了一下，又低下头去，把面包袋口拧了两圈。
“陈哥，你那个店，”乔安说，“叫什么名字？”
“国栋烧烤。”
“就是你的名字？”
“就是我的名字。”陈国栋说，“开第一家的时候，想了一个礼拜，想不出来，我爸讲，就用你自己的名字，烤得不好，丢的是你自己的人。”
乔安又笑了，这回笑出了声，很轻，在楼道里一下就散了。
陈国栋手里的烟烧到了头，他按在楼梯的木头上，按灭了，把烟屁股攥在手心里。
“陈哥，”乔安说，“家里的事？”
“嗯。”
乔安等了几秒，见他没往下说，也就不问了。乔安把剩下的那块面包包回塑料袋里，攥着袋子口，坐着。
楼道里慢慢亮了一点。楼下门缝里的光从灰变成了白，街上有一辆车开过去，轮子压着石头路，咕噜咕噜响。
就在这时候，楼上那头，最里面那间的门开了。
＊　＊　＊
“快点，”宋知夏小声说，“趁他们都没起。”
许一舟被她拽着手腕，从屋里出来，脚上趿着拖鞋，手里抱着两条毛巾，眼镜歪着。宋知夏另一只手拎着一个洗漱袋，袋子里是那瓶苹果味的洗发水，用了一半。
公共浴室在走廊的另一头，跟楼梯是反方向，一扇薄木门，门上挂着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西班牙语。宋知夏推开门，把许一舟往里一塞，自己闪进去，反手把门插上了。插销是铁的，锈了，插进去的时候咔哒一声，宋知夏按着它，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确认插死了。
浴室很小，一个马桶，一个洗手池，一个淋浴间，淋浴间就是墙角用浴帘围起来的一块，浴帘是塑料的，印着粉色的火烈鸟，下摆发黑。淋浴头上连着一个白色的塑料盒子，盒子上伸出来两根电线，用胶布缠着，插进墙上的插座里。
“这是啥子？”许一舟盯着那个盒子。
“热水器嘛。”宋知夏已经开始脱衣服了，“房东说了，热水不多，一个人洗完，下一个人就要等。两个人一起洗，省一半。”
“一起洗……”
“你脑壳里头想的啥子？”宋知夏把毛衣从头上扯下来，头发被静电扯得炸起来，“洗澡！”
许一舟的脸一下就红了。
宋知夏把他也扒了，扒得飞快，扒完了推进浴帘里头，自己也挤进来，拧开了水。水先是凉的，冰凉，两个人同时“嘶”了一声，往墙上贴。过了一会儿，那个塑料盒子嗡嗡地响起来，水慢慢温了，温得很勉强，像是一壶刚离火的开水兑了一桶凉水。
两个人挤在那一小块地方，转身都转不开。宋知夏背对着他，仰着头冲头发，水从她头顶上淌下来，淌过她的后脖子，淌过她的背，在她的腰窝里积了一小汪，又顺着屁股沟往下流。许一舟看着那两个腰窝，看着水在里面一晃一晃的。
“给我打洗发水。”宋知夏头也不回。
许一舟挤了一手的洗发水，苹果味，往她头发上抹，抹开了，十个手指头插进她的头发里揉。许一舟揉得很认真，从发际线揉到头顶，从头顶揉到后脑勺，宋知夏眯着眼睛，往后一靠，靠在他胸口上。
靠上来的那一下，她的屁股正好贴在他的胯上。
许一舟的鸡巴是半硬着的，从刚才被她扒衣服的时候就半硬着，这一贴，贴在她屁股沟里，一下子就全硬了，硬邦邦地顶上去。
宋知夏不动了。
“舟舟。”
“嗯？”
“你顶到我了。”
“我……我没动……”
“你没动它在动。”宋知夏笑出声来，往后又蹭了一下，屁股夹着他的鸡巴，上下一滑，“头发还没冲，你就想干坏事。”
“是你说洗澡……”
“我说洗澡，又没说只洗澡。”
宋知夏转过身来，脸上头上全是泡沫，踮起脚，嘴巴凑上来，在他嘴上亲了一口，亲完了不走，舌头伸进来，在他嘴里搅，搅得他满嘴苹果味的泡沫。许一舟呸了一下，宋知夏笑，又亲上来，这回亲得更深，牙齿磕在他的牙齿上，磕得一声响。宋知夏的奶子压在他胸口上，压扁了，乳头又硬又凉，贴着他的皮肤往下滑，滑过去，留下两道湿印子。宋知夏眼睛眯着睁不开，伸手往下一摸，一把攥住了他的鸡巴。手上全是洗发水，滑的，攥上去从根滑到头，滑得许一舟腿一软，后背撞在瓷砖上，瓷砖冰凉。
“嘶……”
“冷啊？”宋知夏攥着他撸，“我给你热一下。”
宋知夏的手很会撸。美甲师的手，指腹上有一层薄茧，攥紧了往上走，走到龟头那里松一松，拇指在冠状沟上刮一圈，再往下撸，撸的时候把他长出来的那截包皮整个翻下去，翻得龟头全露在水里。洗发水的泡沫裹着他的鸡巴，一撸咕叽一声，一撸咕叽一声，混在哗哗的水声里。许一舟仰着头靠着墙，喘气，眼镜上全是雾，什么都看不清，只看得见一团肉色在他眼前晃。
“舒服不？”
“舒服……”
“舒服就喊出来嘛。”
“隔壁……”
“这是厕所，没得隔壁。”宋知夏松开手，转回身去，两只手撑在墙上，屁股往后一撅，“来。”
许一舟看着她撅起来的屁股。水从她背上流下来，流过屁股，流进中间那道缝里，缝底下是她的阴唇，被水冲得发亮，两片肉微微张着。
“愣到干啥子，”宋知夏回头，“热水要没得了！”
许一舟扶着她的腰，往前凑了凑，凑上去，龟头抵在她穴口上。宋知夏自己往后一坐，坐进去了。
“啊……”
两个人同时出了一口气。
宋知夏的里头比水热，热得多，紧紧地裹着他。宋知夏撑着墙，自己往后撞，一撞，许一舟的胯骨就被她的屁股拍一下，啪，水花溅起来，溅在火烈鸟浴帘上。
“动嘛，你也动一下。”
许一舟扶着她的腰，跟着她的节奏往前送了两下，送得很生，第二下滑出来了，又被宋知夏伸手往后一捞，捞回去，按进去。
“笨死了。”宋知夏骂了一句，骂得喘，骂完了自己又撞起来。
水声，撞击声，宋知夏憋在嗓子眼里的哼哼。那个塑料盒子在头顶上嗡嗡地叫，叫得越来越响，许一舟觉得落在背上的水好像凉了一点，没顾上管。宋知夏把一只手从墙上拿下来，伸到自己两腿中间，手指头在阴蒂上飞快地揉，揉一下，里头就跟着夹一下。许一舟低头，看得见自己的鸡巴在她屁股中间进出，棒身往左弯着，每回推进去都往她左边那块肉上压，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圈翻开的嫩肉，红的，裹着水和没冲掉的泡沫，泡沫被挤成白色的细沫，挂在他的阴毛上。宋知夏的阴道一下一下地夹他，夹得他头皮发麻，腿肚子打颤，两只手从她腰上往前滑，捧住了她的奶子，奶子上全是水，滑得握不住，乳头从他指缝里挤出来，硬的。
“对……就这样捏……”宋知夏的声音高起来了，“舟舟……再快一点……”
咚咚咚。
有人敲门。
许一舟一下子僵住了，鸡巴还插在宋知夏身子里，整个人钉在原地。
咚咚咚。
“里边谁啊？”是韩冬的声音，嗓门大，隔着门板也震耳朵，“洗多半天了？热水都让你们用完了！”
宋知夏也停了，屁股还撅着，撑着墙，喘着气。
“有人！”宋知夏冲门喊。
“我知道有人，你倒是快点儿啊！”韩冬在外面说，“我等半天了，一会儿还得出门。”
“催啥子催！”宋知夏的嗓门一点不比他小，“投胎啊？老子头发都没冲完！”
门外安静了一秒。
“行，你们冲，你们慢慢冲。”韩冬的声音里带着笑，故意拖长了，“你们俩，慢慢洗啊，别着急，好好洗。”
脚步声走开了，走了两步又停住：“十分钟啊！”
许一舟的鸡巴在宋知夏身子里，一点一点地软下去了，软得飞快，一软就从她身子里滑了出来，耷拉着，缩成一小截，龟头缩回包皮里。
宋知夏回过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许一舟眼镜上全是雾，雾底下一张脸红得要滴血。
宋知夏噗嗤一声笑出来了。笑得撑不住墙，蹲了下去，蹲在淋浴间的角落里，抱着膝盖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头上的泡沫往下掉。
就在这时候，头顶上的水哗地一下变凉了。冰凉，凉得两个人同时尖叫了一声，宋知夏从地上弹起来，扑过去关水，手忙脚乱，拧错了方向，水更大了，冰凉的一股浇下来，浇得许一舟整个人缩成一团。
“关了！关了！”
“你头发！你头发还没冲！”
“冲个锤子！”宋知夏把水关死了，站在那里，头发上的泡沫还在，一缕一缕挂在脸上，冻得嘴唇发紫，牙齿打架，瞪着许一舟。
许一舟也瞪着她。
两个人对着瞪了一会儿，宋知夏又笑了，这回没出声，笑得眼睛弯着，伸手在他软掉的鸡巴上弹了一下。
“出息。”
＊　＊　＊
陈国栋坐在楼梯上，什么都听见了。
开头是水声，后来不光是水声。那扇薄木门挡不住什么，楼道又空，一声一声往楼梯这边送。陈国栋坐着没动，乔安坐在他下面两级，也没动，两个人都盯着楼下那条门缝，谁也没往那头看。
韩冬那一嗓子吼出来的时候，乔安的肩膀抖了一下。陈国栋低头看，乔安低着头，拿手背捂着嘴，捂着捂着，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投胎啊”那一句喊出来，乔安终于没憋住，噗的一声，赶紧把整张脸埋进膝盖里。
陈国栋把嘴压着，压得腮帮子发酸，压了半天，没压住，鼻子里哼出一声来。
韩冬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头发蓬着，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看见楼梯上坐着的两个人，愣了一下。
“你俩干啥呢，大清早的？”
“睡不着。”乔安抬起头，脸上还红着，“接水。”
韩冬看看她手里的杯子，又看看陈国栋，又看看楼道那头的浴室门。
“那俩，”韩冬的下巴往浴室那头一扬，咧开嘴笑，“可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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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是房东做的，煎鸡蛋，一人一个圆面包，一杯热的不知道什么茶，跟昨天给苏曼的那种叶子是一个味。
房东端着平底锅过来添鸡蛋，添完了没走，站在桌边上，把围裙兜里的手机掏出来，翻出一张照片，递到乔安面前，说了一大串。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黑头发，圆脸，站在一辆大巴前面比着两根手指头。
乔安听着，点头，用英语问了两句，房东又说了一大串，说着说着用围裙角擦了一下眼睛。
“她儿子。”乔安转过来，小声跟大家说，“去年走的，跟你们……跟我们走的是一条路。走到墨西哥，打过一次电话，后来就没消息了，八个月了。她问我们，要是路上碰到他，跟他说一声，让他给家里打个电话。”
桌上没人说话。
韩冬看着那张照片，说：“你跟她说，碰上了一定说。”
乔安跟房东说了。房东点头，又点头，把手机揣回围裙兜里，拍了拍乔安的肩膀，端着平底锅回厨房了。厨房里传来她哼歌的声音，哼了两句，停了，接着是锅铲刮锅底的声音。
苏曼没下来，说还是没胃口，陈国栋给她留了一个面包，揣在兜里。
宋知夏和许一舟最后下来的。宋知夏的头发湿着，用一根皮筋随便扎在脑后，扎得歪歪的，几缕没冲干净的头发硬邦邦地翘着，发梢上还挂着一点白。许一舟跟在后面，低着头，眼镜擦干净了，耳朵红得透亮。
两个人一坐下，桌上就安静了。
韩冬低头切煎蛋，切了一刀，肩膀抖了一下，又切一刀，又抖一下。乔安端着茶杯，杯子挡着嘴，杯子里的茶在晃。陈国栋拿着面包，掰了一块，往嘴里送，送到一半停住了，放下了，又拿起来。
宋知夏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把叉子往盘子上一放。
“笑嘛，”宋知夏说，“想笑就笑，憋到不难受啊？”
韩冬第一个没憋住，哈的一声笑出来，笑得拍桌子，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乔安也笑了，拿手捂着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许一舟把脸埋得更低了，几乎埋进盘子里。
宋知夏也笑了，笑着骂：“一群瓜娃子。”伸手揪了一下许一舟的耳朵，“你也笑嘛，又不是你一个人丢人。”
陈国栋没笑出声，他低着头，把那块面包塞进嘴里，嚼着。
笑完了，韩冬擦了擦眼睛，把叉子一放，身子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
“说正事儿。”韩冬说，“包子哥那边，看样子是指望不上了。往后的路，咱自己走。过两天去边境，那边乱，啥人都有，要钱的，查证件的，冒充警察的，网上都说了。”
韩冬环顾了一圈，在每个人脸上都停了停，最后停在陈国栋脸上。
“到了边境，听我的。”韩冬说，“钱的事儿陈哥管，可是遇上事儿了，得有一个人站出来。我站。谁要动咱们的人，先过我这关，到时候你们都往我后头站。”
没人接话。
宋知夏低头喝茶。许一舟推了推眼镜。乔安看了韩冬一眼，又看了陈国栋一眼。
陈国栋把嘴里那口面包咽下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有一点苦，那股说不出来的叶子味。陈国栋把杯子放下，从盘子里又掰了一块面包。
韩冬看着他，等了几秒，嘴往下撇了一下，又咧开了：“那就这么定了啊。”
＊　＊　＊
陈国栋上楼的时候，手里攥着那个留给苏曼的面包。
推开门，苏曼靠在床头上坐着，脸色比昨天好了，嘴唇有了一点血色，手里拿着手机在看。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陈国栋把面包放在她床头柜上，挨着那个保温杯。
“早上那么早，”苏曼说，“你在外面打电话？”
“嗯。”
“谁的电话？”
陈国栋弯腰去拉自己的背包拉链，拉开了，往里看了两眼，也没拿什么出来。
“小葛。”陈国栋说。
第十五章　图尔坎
大巴的前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张塑封的纸，纸上用红色的大字写着两个中文：“图尔坎”。
字是打印的，宋体，旁边还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着车门。塑封的边已经翘起来了，用透明胶带粘了又粘，胶带发黄，一层叠一层。
“你看嘛，”宋知夏用胳膊肘捅许一舟，“专门给我们贴的。”
“给中国人贴的。”许一舟说。
“那不就是给我们。”
车站在城北，一大片水泥地，停着几十辆大巴，每一辆前面都站着一个人在喊地名，喊得又快又响。宋知夏他们找到那辆贴中文牌子的车的时候，车门口已经排了一溜人，一大半是中国人，背着一样鼓的包，拖着一样的箱子，有的看着眼熟，是在诊所门口排过队的，有的没见过。
司机是个矮胖子，嘴里叼着一根牙签，收票，看一眼，撕一个角，往车上一指。
六个人的票是许一舟昨天下午来买的，借的是宋知夏的手机，查了半天班次。许一舟把票发下去，一人一张，最后一张递给宋知夏的时候，手指头在票上按了按，按平了才松手。
上了车，宋知夏坐靠窗，许一舟坐她旁边。前一排是苏曼和陈国栋，再前一排是乔安和韩冬。车里一股味道，汗味，脚味，还有谁带上来的一袋炸香蕉片的油味，宋知夏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钻进来，吹在脸上，一下就清醒了。
车开了。
开出城，路就开始绕山了。左边是山，右边是沟，沟底下有河，河水是灰的。山上种着东西，一块一块的，绿的黄的拼在一起，像一床旧被面。路边隔一阵就有一个小村子，房子是土砖的，屋顶铺着铁皮，有狗躺在路中间，大巴按着喇叭冲过去，狗才懒洋洋地爬起来。
许一舟把宋知夏的手机拿过去了。
“又要干啥子？”
“记账。”许一舟说，“前几天的还没记完。”
手机丢了以后，那张表格就跟着丢了。许一舟记性好，凭着记性在宋知夏手机的备忘录里又重新打了一遍，打得密密麻麻，日期，地方，花了多少，前面写着“陈苏”“韩乔”“许宋”，后面跟着数。宋知夏斜着眼看了一眼，看见最后一行写着“换汇 -40（被骗）”，“被骗”两个字后面还打了个括号。
“你记这个做啥子，”宋知夏说，“记到心头堵得慌。”
“不记更堵。”许一舟说。
宋知夏不说话了，把脸转回窗外。
宋知夏想起来许一舟那部手机。手机里有那张表，有他三十条收藏的走线视频，有他爸妈的微信，有她跟他三年的聊天记录，还有那一条备忘录。那天早上她看见了标题，“如果我没回来”，没点开，放回去了。现在那部手机在基多哪个人的手里，也许已经刷了机卖掉了，也许有人点开过那一条，看了，看不懂中文，又关了。
宋知夏到底也没看过里面写的是什么。
车往上爬，爬得发动机吭吭响。宋知夏的耳朵发闷，咽了一口唾沫，耳朵里啪地一声，通了。
＊　＊　＊
车开了五个钟头。中间在一个镇子上停了二十分钟，下去上厕所，厕所要收钱，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收，收一枚硬币，给一截卫生纸。宋知夏摸遍了兜，摸出来的全是纸币，没有硬币。老太太摇头，不找零。宋知夏站在门口，憋得两条腿夹着，脸都白了。
一枚硬币从后面递过来了，落在老太太的盘子里，叮的一声。又一枚，叮。
是苏曼。苏曼手里攥着一把硬币，是在基多买东西找回来的，一直揣着。苏曼冲宋知夏一偏头：“进去吧，我也进。”
“我给你……”
“几毛钱。”苏曼说，“快进去，别憋坏了。”
宋知夏进去了。出来的时候，苏曼在洗手池边上洗手，洗得很仔细，指缝里都搓到了，搓完了从包里摸出那支护手霜，挤了一点在手背上，又冲宋知夏把管子递过来。
宋知夏看了看那支护手霜，接了，挤了一点，在手上抹开。管子是苏曼在伊斯坦布尔递过的那支，挤出来凉凉的，抹开以后闻了两下，还是说不出是什么花。
“谢谢曼姐。”
“客气什么。”苏曼说。
宋知夏走回车上的时候，看了苏曼的背影一眼。苏曼走路腰板挺着，大衣下摆一甩一甩的，像是走在售楼处的大理石地上。
韩冬没给钱，在车后头找了个墙根解决了，回来的时候拉链还没拉好，乔安红着脸给他拽了一下。
到图尔坎是下午。图尔坎比基多冷，天是白的，风从山口灌过来，吹得人站不住。
陈国栋找了一家小旅馆，离车站不远，三间房，一间一个窗户，窗户都对着一面墙。陈国栋去跟老板谈的价，比划着谈的，谈完了回来，说：“明天早上早点走，去桥那边。网上讲，上午人少一点。”
“你在哪个网上看的？”宋知夏问。
“许一舟查的。”
许一舟点点头：“好几个帖子都这么说。说中午以后，桥那边排队的人多，乱。”
“好，”韩冬一拍手，“明天早上七点，楼下集合。”
晚饭在旅馆楼下吃的，一锅土豆汤，一盘米饭，汤里漂着几块玉米。韩冬吃了三碗饭，吃得满头大汗，一边吃一边讲明天的安排，讲谁走前头，谁走后头，护照放哪里，谁要是上来搭话一律别理。
“到时候我走最前头，”韩冬说，“陈哥压后。女的走中间。”
“我走前头。”宋知夏说，“我个子小，看得见底下。”
“看得见底下有啥用？”
“看得见哪个人的手揣在兜里。”宋知夏说。
韩冬笑了，拿筷子点着她：“小丫头片子，还挺能。”
“我二十五了。”宋知夏说，“你叫我宋知夏。”
韩冬又笑了一声，低头扒饭，没再说话。乔安在桌子底下碰了碰他的腿。
饭后宋知夏和许一舟出去走了一圈。街上没什么人，风大，吹得路灯底下的电线呜呜地响。宋知夏冻得缩着脖子，许一舟把围巾解下来，绕在她脖子上，绕了两圈，又把她外套的帽子给她扣上。
“像个粽子。”宋知夏说。
“粽子不冷。”许一舟说。
两个人在一家小卖部门口买了一瓶水，一包饼干，许一舟付的钱，付完了把找回来的零钱一枚一枚数清楚，才揣进兜里。
晚上宋知夏把她和许一舟的钱又理了一遍。
钱分了三处。一处在她胸罩里，缝了一个小兜，塞着几张。一处在许一舟的鞋垫底下，跟陈国栋学的。最大的一处在她背包最里层的夹层，装在姐姐给的那个红包里，红包上印着“喜缘婚庆，一站式婚礼定制”，两个金色的双喜字。从重庆出来，红包里的两万块人民币早就跟别的钱一起换成了美元，宋知夏没舍得扔这个红包，美元就装在里面，塞得鼓鼓的，口子用一个发夹夹着。
宋知夏把红包拿出来，看了看，没打开，又塞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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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六个人打了两辆出租车，去桥那边。
宋知夏、许一舟和陈国栋苏曼挤一辆。司机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后视镜上挂着一串木头珠子，珠子底下吊着一张小照片，是一个穿学士服的姑娘。上车前宋知夏让他报价，他伸了四根手指头，宋知夏伸三根，他摇头，宋知夏转身就去拦后面那辆，他在后头按喇叭，冲她招手，三根就三根。
车开起来，司机指着那张小照片，用西班牙语说了一长串，说着说着自己笑了，又拍了拍方向盘。宋知夏一个字没听懂，就听懂了一个词，“Bogotá”。
“他女儿，”苏曼说，“在波哥大读书吧。”
“曼姐你听得懂？”
“猜的。”苏曼说，“当爸的拿女儿照片给人看，说的都是这个。”
司机还在说，说完了从后视镜里看她们，等她们回话。宋知夏冲着后视镜竖了个大拇指，司机咧嘴笑了，笑出一颗金牙。
桥不长，底下是一条河沟，河水在石头中间冲出白沫。桥这头是厄瓜多尔，有一排房子，窗口前面排着队，排队的人一大半是背包的，有中国人，有说西班牙语的，有几个黑人，抱着孩子。
在窗口前面排了一个多钟头。轮到宋知夏的时候，窗口里的女人看了看她的护照，看了看她，啪地盖了个章，推出来。宋知夏接过来，翻开看，章是蓝的，有点糊。
六个人都过了，聚在一起，往桥上走。
走到桥中间，韩冬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这就出来了？”韩冬说，“比想的容易啊。”
“你莫说，”宋知夏说，“说了就不灵了。”
过了桥，路边是一溜小摊，卖吃的，卖电话卡，卖换钱的，有人举着一沓花花绿绿的票子冲他们挥，嘴里喊着“pesos，pesos”。再往前走一段，是一栋白色的房子，房子前面也排着队。
六个人还没走到那栋白房子跟前，就被拦住了。
拦他们的是三个人。三个男的，一个高的，两个矮的，都穿着深蓝色的马甲，马甲胸口上挂着一个塑料牌子，牌子上有一张照片，有一行字，字太小，看不清。高的那个走过来，冲他们一抬手，说了一串西班牙语，又说了一个英语词：“Passport.”
六个人都站住了。
“护照。”乔安小声说，“他要看护照。”
“看就看。”韩冬把护照掏出来了。
高个子接过韩冬的护照，翻开，看了看，没还给他，捏在手里，又冲别人伸手。陈国栋看了看他胸口上那个牌子，又看了看后面那栋白房子，犹豫了一下，也把护照递过去了。一本，两本，三本，六本护照全到了高个子手里，他把它们摞在一起，拿橡皮筋一捆，往马甲兜里一塞。
“走。”高个子说的是英语，手往旁边一指。
旁边是一条小路，小路拐进去，是一排矮房子的后墙，墙根底下停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车门开着。两个矮的一边一个，夹着他们，往那边走。
宋知夏的手心开始出汗。
面包车跟前没有别人，就是一面墙，一辆车，几个空的塑料瓶子在地上滚。高个子靠在车门上，从兜里拿出那摞护照，拍着自己的手心，啪，啪，拍在手心上。
高个子开口了，说了一长串，说得很慢，好像是故意说给他们听的。
乔安听着，脸色变了。
“他说，”乔安说，“我们没有签证，是非法入境，他要把我们送回去。或者……”
“或者啥？”韩冬问。
“或者交钱。”乔安说，“一个人一百美金。”
“一百？”宋知夏的声音尖起来了。
高个子听懂了这个数，冲宋知夏点了点头，竖起一根手指头：“One hundred. Each.”
“我操你妈。”韩冬说。
这句话说得不大声，可是一个字一个字咬出来的。韩冬往前跨了一步，两只拳头攥着，指头关节上的皮绷得发亮，胳膊上那片雪花纹身底下的肉一块一块地鼓起来。韩冬比那个高个子还高半个头，往前一站，影子把那人盖住了。
那两个矮的往前一凑，一个把手伸进了马甲里头。
“冬子！”乔安叫了一声。
韩冬又往前跨了一步。
陈国栋从后面上去了。一把抱住了他，两条胳膊从韩冬胳肢窝底下穿过去，在他胸口前面一扣，扣死了，整个人往后一坠。陈国栋矮半个头，可是厨子的身板沉，往后一坠，韩冬被他坠得身子一晃，脚底下没站住，往后退了半步。
“你放开！”韩冬吼。
“不放。”陈国栋的脸贴在韩冬的后背上，声音闷着，“你动一下试试。”
“陈国栋你放开我！”
“我不放。”陈国栋说，“他手伸到衣服里去了，你看见没有？你看见没有？”
韩冬挣了一下，又挣了一下，挣得陈国栋两只脚在地上搓出两道印子，可是陈国栋的胳膊没松，一点都没松，扣着，脖子上的青筋全鼓起来了。
那个矮的手还在马甲里，没拿出来，眼睛盯着韩冬。
宋知夏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在马甲里头鼓出一块，鼓出来的形状是硬的，长的。宋知夏看着那块鼓起来的东西，看了两秒，然后把背包从肩膀上卸下来，拉开前面的小兜，从里面掏出一个计算器。
粉色的，巴掌大，塑料壳子上贴着一张小雏菊贴纸，是她美甲店的柜台上用了四年的那个，按键上的数字磨得都快看不清了。从成都出来，什么都卖了，就这个没卖，没人要，她就塞进了包里。
宋知夏走到高个子跟前，站定了，把计算器举起来。
“你，”宋知夏说的是中文，指着他，又指着计算器，“说，多少。”
高个子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个粉色的计算器，又看了看她。
宋知夏在计算器上按了一个“50”，举到他眼睛跟前。
“Fifty.”宋知夏说。这个词是她在店里跟一个外国客人学的，那个外国女人做一套法式，付了五十块，说了一句“fifty”，她记住了。
高个子笑了。摇摇头，把她手里的计算器拿过去，按掉，按了一个“100”，还给她。
宋知夏看都不看，按掉，又按“50”，举过去。
“Fifty.”宋知夏说，“六个人，six。”她伸出一只手，又伸出另一只手的一根手指头，“我们，穷。没得钱。No money。”
“Ciento.”高个子说。
“Fifty.”
高个子把计算器又拿过去，按了一个“90”。
宋知夏看了一眼，把计算器拿回来，按掉，按“50”。
“你按啥子我都按五十。”宋知夏说，“你听不懂，我也要说。”
“宋知夏，”陈国栋在后面喊，声音压着，“你回来。”
宋知夏没回头。
“我来跟他说吧，”乔安往前走了一步，“我英语……”
“你莫说。”宋知夏把胳膊往后一伸，拦住了乔安，“你一说英语，他就晓得我们听得懂，就要跟我们讲道理。讲道理，我们讲不赢。就让他觉得我们是瓜的，啥子都听不懂，就晓得五十。”
乔安站住了。
高个子回头跟那两个矮的说了几句什么，那两个矮的笑了，其中一个说了一句，三个人一起笑。
宋知夏没笑，就站在那里，举着计算器，屏幕冲着他，屏幕上那个“50”一闪不闪。
许一舟在后面拽了拽她的衣角。宋知夏把衣角从他手里拽回来了。
高个子收住了笑，看着宋知夏，把计算器在手里转了一圈，伸手拿过，按了一个“80”。
宋知夏拿回来，按掉，按“50”。手在抖，按“5”的时候按偏了，按成了“6”，她赶紧按掉，重新按“5”，按“0”，举过去。
“Fifty.”
高个子按“70”。
宋知夏按“50”。
高个子盯着她，不按了，把计算器在手里掂着，掂了两下，又往韩冬那边看了一眼。韩冬还被陈国栋抱着，喘着粗气，脸涨成了猪肝色，两只眼睛瞪着他。
“Sixty.”高个子说，竖了六根手指头。
宋知夏摇头。
“我就这么多。”宋知夏从胸罩边上摸出来一张，是一张五十的，绿的，叠成小方块，她把它展开，在他眼前晃了晃，又把计算器举起来，“一个人，五十，就这么多，你不要，我们就在这里站到，站到天黑，站到你们下班。”
宋知夏不晓得他听懂了多少。高个子盯着她手里那张五十的，又盯着她的脸，宋知夏也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眼睛发酸了，酸得要流眼泪，她硬撑着没眨。
过了好半天，高个子伸出手，拿走了计算器。
高个子按了几下，把屏幕翻过来，给她看。
屏幕上是“300”。
宋知夏看着那三个数字。三，零，零。
“好。”宋知夏说，“三百。”
＊　＊　＊
钱是一家一家凑的。
陈国栋松开韩冬，先掏了，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两张五十，递过去。韩冬站在原地，喘着，没动。乔安从自己的腰包里拿出来两张，递了。宋知夏把手里那张五十交出去，又从胸罩里摸出来一张。
三百美金，六张五十的，摞在高个子的手心里。高个子数了一遍，舔了舔大拇指，又数一遍，塞进马甲兜里，然后从另一个兜里掏出那摞护照，扯掉橡皮筋，往宋知夏手里一拍。
“Bienvenidos a Colombia.”高个子说。
那三个人上了白色面包车，车门一拉，开走了，开得不快，拐出小路，拐上大路，一会儿就不见了。
宋知夏手里拿着那摞护照，一本一本发下去。发到韩冬的时候，韩冬没接，宋知夏就那么举着，举了好几秒，乔安伸手接过去了。
计算器还在宋知夏手里。
屏幕亮着，上面还是那个“300”。宋知夏盯着那三个数字，没按掉，把计算器塞回了背包前面的小兜里，拉上了拉链。
苏曼一直攥着乔安的胳膊，从面包车开走开始就没松开，这会儿才松开了，乔安的袖子上被她攥出一大片褶子。
陈国栋从兜里摸出烟，抽出一根叼上，拿打火机打。咔嚓，没着。咔嚓，没着。宋知夏看见他的手在抖，整只手都在抖，抖得打火机的小轮子对不准，大拇指在上面滑过去，滑空了。
陈国栋又打了一下，还是没着，就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塞回了烟盒，把两只手揣进外套兜里。
“走吧。”陈国栋说，“去那边排队。”
那栋白房子前面的队排得很长。六个人排到最后。排着排着，宋知夏发现，白房子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制服是绿色的，跟刚才那三个人的深蓝马甲一点都不一样，胸口上的牌子是金属的，别在衣服上。
宋知夏盯着那两个穿绿制服的看。
许一舟也看见了。许一舟看了一眼，又看了宋知夏一眼，没说话。
队伍往前挪得很慢。宋知夏站在许一舟后面，脑门抵着他的背包，闭着眼睛。背包上那只熊猫挂件被挤歪了，脑袋耷拉着，她伸手把它扶正了，扶正了又歪下去。
韩冬站在队伍最后头，一个人，手插在兜里，盯着地上。乔安拿着他的护照，站在他前面一步远，隔一会儿回头看他一眼。韩冬一直没抬头。
排了快两个钟头，轮到他们。窗口里的人问了些什么，乔安一句一句答，宋知夏站在后面，只看见那个人低头在护照上弄了一阵，又抬头看看他们，最后把护照推了出来。宋知夏接过自己那本，翻了翻，没细看，揣进了怀里。
＊　＊　＊
伊皮亚莱斯的小旅馆在一条斜坡上，一楼是一家卖烤鸡的店，烤鸡的味道顺着楼梯往上飘，飘得整栋楼都是。房间在三楼，三间挨着，跟基多那家一样，只是墙是水泥的，刷着白灰，厚一点。
六个人在走廊里分房卡。韩冬一直没说话，从桥那边到这里，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过。接过乔安手里的房卡，走到房门口，没开门。
韩冬转过身，冲着门边那面白墙，一拳砸了上去。
砰。
墙上的白灰扑簌簌往下掉。乔安叫了一声，扑过去拽他的胳膊。韩冬甩开她，又一拳，砸在同一个地方。
砰。
第三拳举起来的时候，陈国栋在走廊那头喊了一声：“韩冬。”
韩冬的拳头停在半空中。
就停着，停了好几秒，然后放下来了。韩冬的手背上，四个指关节的皮全破了，翻起来，白的，底下渗出血来，一颗一颗的，聚成一道，往手腕上流。墙上那块白灰掉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水泥上沾着两道红印子。
“我看看。”乔安去拉他的手。
“不用。”
“流血了，冬子，我看看……”
“我说不用！”
韩冬把手抽回去了，拿钥匙开了门，进去了，门在乔安鼻子跟前砰地关上。
乔安站在门口没动，回头看了大家一眼，脸上那个笑又挂上了，挂得有点歪：“没事，他就这脾气。我去看看。”
乔安推门进去了。
宋知夏站在走廊里，看着墙上那两道红印子。
“你看到没得，”宋知夏小声跟许一舟说，“那几个人，假的。白房子门口那两个，才是真的。”
“我看到了。”
“三百美金。”宋知夏说，“就这么给人家了。”
许一舟拉了拉她的手，把她拉进了房间。
＊　＊　＊
晚上，许一舟去楼下买烤鸡了。宋知夏一个人坐在床上，把钱全掏出来，摊在床单上。
胸罩里的，三张。许一舟鞋垫底下的，他走之前从鞋里抠出来交给她了，叠得方方正正，压得发潮，带着一股脚汗味。背包夹层里的那个红包，她把发夹取下来，把里头的钱全倒出来。
一张一张地数。数一张，放一张，一百的放一摞，五十的放一摞，二十的放一摞，零碎的放一边。数完了，在手机的计算器上加。手机的计算器不顺手，按键小，她按错了一回，从头再来。
加完了，屏幕上是一个数。
宋知夏看着那个数，又打开许一舟记的那条备忘录，往上翻，翻到第一行。第一行写着：出发，5000。
宋知夏用那个数去减五千，又拿差出来的数去除五千。
一成多。
从成都出来到现在，十天，钱少了一成多。宋知夏把备忘录往下翻，后面那些还没填日期的格子空着，空到内科克利，空到那片网上说要走好几天的林子。最贵的那一段还没开始。
那些钱又被重新分成三份，一份塞回胸罩，一份叠好压平，等许一舟回来塞回他的鞋垫底下，最大的一份装回红包，用发夹夹好，塞进背包最里层。
那个粉色的计算器还在背包前面的小兜里。宋知夏把它掏出来，按了一下开关。
屏幕亮了，跳出来的还是那个数：300。
门开了，许一舟拎着一个塑料袋进来，袋子里是半只烤鸡，冒着热气，油把袋子底洇湿了一块。
“老板多给了两个土豆。”许一舟说，“我也不晓得为啥子。”
宋知夏把计算器按掉了，塞回小兜。
许一舟把烤鸡放在床头柜上，挨着她坐下，看着床单上还没收起来的那一小堆零钱。
“今天，”许一舟说，“要不是你……”
“要不是我啥子？”
许一舟张了张嘴，没说下去。
“吃你的鸡。”宋知夏接过塑料袋，把烤鸡拿出来，撕了一条鸡腿，塞到他嘴里。
第十六章　伊皮亚莱斯
陈国栋把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夹紧了，还是抖。
陈国栋坐在床沿上，床是一张旧的双人床，床垫软，一坐一个坑，床头的木板上刻着几个字母，不知道是哪个住客拿钥匙划的。楼下烤鸡店的排风扇正对着他们这扇窗户，一股一股的油烟味往屋里灌，鸡皮烤焦的味道，香料的味道，还有炭的味道。陈国栋闻着这个味道，闻了二十几年，这会儿闻着，胃里跟着往上翻。
卫生间里水在响。苏曼在洗澡。
陈国栋把手从膝盖中间抽出来，摊开，看。手掌厚，手背上全是旧疤，一个个油星子烫出来的小白点，大拇指根上有一道刀口，是十八岁那年切冻肉滑的，缝了三针。这双手握过几万根铁签子，抡过几千回大勺，从来没抖过。
现在抖。抖得指头尖自己往外弹，像有电。
白天那一抱，他的两条胳膊到现在还记得。韩冬那身肉，硬的，滚烫的，在他怀里一挣，像一头牛在挣绳子，每挣一下，他的胳膊就被拽得往外一张，他咬着牙往回扣，扣得骨头节咯吱响。那个矮个子的手在马甲里，鼓出来一块，他的眼睛就盯着那一块，盯得眼珠子发疼。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想，脑子里一片白，就想着别松手，松手就完了。
现在想了。想那块鼓出来的东西要是掏出来，要是对着韩冬，要是对着苏曼。
陈国栋站起来，走到洗手池跟前，拧开水，凉水，把两只手伸进去冲。冲到手指头发麻，关了水，甩了甩，还是抖。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
门开了，一团热气涌出来。苏曼裹着一条旅馆的白浴巾，浴巾短，只裹到大腿根，头发湿着，一缕一缕贴在脖子上，往下滴水。苏曼出来，看见陈国栋站在洗手池跟前，愣了一下。
“你洗吧，”苏曼说，“热水还有。”
“等一下洗。”
苏曼从他身边走过去，去床头拿梳子。走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是香皂的味道，还有她身上的味道，洗过了，热水一烫，那股甜味更重了。
陈国栋转过身，背靠着洗手池。
苏曼坐在床沿上梳头，梳了几下，停住了，看着他。
“你手怎么了？”
陈国栋把手往身后一背。
“没怎么。”
“我看见了。”苏曼说，“下午排队的时候就在抖，你打火机打不着。”
陈国栋没说话。
苏曼把梳子放下了，梳子在手里转了半圈，冲他伸出一只手。
“过来。”
陈国栋站着没动。
“过来呀。”
陈国栋走过去了。走到床边，苏曼抓住了他的手腕，把他的手从身后拽出来，拽到自己跟前，两只手捧着。苏曼的手刚洗过热水澡，是热的，软的，把他那只发凉、发抖的手整个包住了。
陈国栋的手在她手心里抖。
苏曼握紧了。
“今天你抱住他的时候，”苏曼低着头，看着他的手，“我以为那个人要掏刀子了。我以为……”
话没说下去。
陈国栋低头看着她。头顶上，湿头发中间分出一道缝，露出白的头皮。浴巾在胸口上掖着，掖得不紧，往下松了一点，两只奶子挤在浴巾边上，挤出一道深沟，沟里还挂着水珠。
陈国栋的手还在她手心里。苏曼没松开，把他的手拉过去，贴在了自己脸上。
脸是烫的。
陈国栋的手贴在她脸上，不抖了。
陈国栋自己都没察觉什么时候不抖的。等察觉的时候，手已经稳了，掌心贴着她的脸颊，大拇指搁在她的颧骨上，能摸到她皮肤底下一跳一跳的脉。
然后他察觉到了别的。
下面。裤裆里，他的鸡巴在动。在胀。一点一点往上顶，顶得裤子发紧。陈国栋僵住了，整个人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停了，怕一动，怕一想，它就又软回去，像过去两年里每一次那样。
苏曼也察觉到了。苏曼就坐在床沿上，他站在她跟前，他的裤裆正好在她眼前。
苏曼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看着那里。
裤子被顶起来一大块。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楼下的排风扇呼呼地响，烤鸡店里有人在喊什么，喊完了，一阵笑。
苏曼伸出手，隔着裤子，把手掌放了上去。
陈国栋浑身一激灵。
苏曼的手掌贴着，不动，就那么贴着，感觉着底下的鸡巴在她手心里又跳了一下，又胀了一圈，硬邦邦的，烫手。苏曼的手指头蜷起来，隔着裤子握住了，握住了它的形状，粗的，短的，龟头大，顶着裤子撑出一个圆疙瘩。
“国……”苏曼开了个口，又咽回去了，“硬了。”
陈国栋的喉咙里咕噜了一声。
苏曼去解他的皮带。手指头哆嗦，解了两下没解开，陈国栋自己伸手，一把扯开了，裤子连着内裤一起往下一拽，拽到膝盖。
陈国栋的鸡巴弹出来了，弹在苏曼的脸前面，差一点打到她的鼻子。
苏曼看着它，看得一眨不眨。
陈国栋也低头看着它。两年了，他自己都快忘了它硬透了是什么样子。粗，短，棒身上一根一根的青筋鼓着，盘在上面，龟头又大又圆，紫红的，冠状沟那一圈往外翻着，比棒身还宽出一截。它就在苏曼的脸跟前，一跳一跳的，马眼那里已经渗出一颗透明的水珠，颤着，挂着。
陈国栋怕它软。盯着它，盯得脑门上冒汗，心里一遍一遍地念，别软，别软。
苏曼伸手握住了。
陈国栋闷哼一声，腰往前一顶。
苏曼握着它，上下撸了一下，又一下。苏曼的手热，手心里还有没擦干的水。每撸一下，那颗水珠就被挤出来一点，顺着龟头往下淌，淌到她手指头上。它在她手里越来越硬，硬到最后，硬得像一截木头，硬得发烫，烫得她手心里出了汗。
陈国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苏曼抬起头。陈国栋的脸涨红了，眼睛也是红的，喘着气，瞪着她，那个眼神她没见过，凶的，饿的，像是要把她吃了。
“你……”
陈国栋没让她说完。陈国栋把她往床上一推。
苏曼仰面倒下去，倒在那个软塌塌的床垫上，床垫往下一陷，她整个人陷进去，浴巾散开了，从胸口滑下来，滑到两边，整个身子露出来。两只奶子沉甸甸地往两边一摊，乳晕大，深褐色的，一大圈，乳头粗，被凉气一激，一下子立起来了。肚子上一圈软肉，往下是浓密的阴毛，修成一个倒三角，湿着，黑亮亮地贴在阴阜上。
陈国栋把裤子从脚上踢掉，爬上床，跪在她两腿中间，两只手抓住她的膝盖，往两边一掰。
掰得很开。苏曼的大腿根被扯得发酸，阴唇被扯开了，肥的，厚的，深色的两片往两边一张，中间露出里面的嫩肉，红的，湿的。苏曼的水多，刚洗过澡，又被刚才那一下弄得发了情，这会儿穴口已经湿成一片，亮晶晶的，往外渗着水。
陈国栋没舔。以前他最喜欢舔，喜欢慢，喜欢把她吊在边上，喜欢看她求他。今天他什么都没做，扶着鸡巴，龟头往她穴口上一抵，腰往前一沉，整根捅进去了。
“啊……”
苏曼的头往后一仰，叫出一声，又低又哑，从嗓子最底下挤出来的。
里面是烫的。陈国栋一捅进去就被裹住了，裹得严严实实，那圈肉又紧又滑，两年没被撑开过，被他的大龟头一路顶开，一路往里碾，碾到底，顶在最里头。苏曼两只手抓住了床单，腿根直哆嗦。
进去了。陈国栋停在里面，喘着，一动不敢动。陈国栋怕。怕这一下以后，它就像以前那样，在她身子里一点一点地软下去，缩回来，滑出去，滑出去以后两个人都看着天花板，谁都不说话。
它没软。它在她里面跳，一跳一跳的，越跳越硬。
苏曼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往下一拉，拉得他整个人压下来，压在她那两只软塌塌的奶子上。苏曼的嘴凑上来，咬住了他的嘴唇，咬得很重，咬出了一点咸味。
陈国栋没停。抽出来，又捅进去，抽出来，又捅进去，一下比一下狠。床垫被他撞得往下陷，又弹起来，陷，弹，吱呀，吱呀。床头那块刻着字母的木板撞在墙上，咚，咚，咚。
“轻……轻一点……”苏曼喘着说。
陈国栋好像没听见。两只手撑在她脑袋两边，腰往前砸，砸一下，苏曼的身子就往床头那边窜一截，窜了几下，脑袋快顶到床头板了，陈国栋一把抓住她的胯骨，往回一拽，拽回来，又砸进去。
苏曼的奶子被撞得一晃一晃的，往上甩，又往下坠，乳头在空气里划着圈。苏曼伸手捂住了一只，另一只还在晃。
陈国栋低下头，一口咬住了那只晃着的。
整个乳晕都被他含进了嘴里，那一大圈深褐色的皮被他的舌头压着，乳头粗，硬，顶在他的上颚上。陈国栋嘬着，用牙齿轻轻地磕，磕一下，苏曼的阴道就跟着一缩，缩得他鸡巴根上一麻。又磕，这回磕得重了一点。
“嗯啊……”苏曼的腰往上一拱，“你咬……你咬轻点……”
陈国栋松开嘴，换到另一边，又咬住了。被他嘬过的那一只湿着，乳头被嘬得又红又肿，比刚才大了一圈，亮晶晶的。
陈国栋直起身来，抓住苏曼的两只脚踝，往上一抬，架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这个姿势她的屁股整个离了床，腿被折过来，膝盖快压到她自己的奶子上。阴唇被挤得往外鼓，中间的穴口张着，红的，被他刚才捅得一时合不拢。陈国栋扶着鸡巴，往下一压，从上往下捅进去，捅得比刚才还深，深得苏曼的嘴张开了，半天没出声。
陈国栋就这样往下砸。一下一下，从上往下，全身的分量都压在胯上。床垫被压得陷下去一个大坑，苏曼的屁股陷在坑里，每砸一下，坑就再陷深一点，床垫底下的弹簧吱嘎吱嘎地叫。
“疼？”陈国栋问。声音粗得像砂纸。
苏曼摇头。摇完了又不知道自己在摇什么。
陈国栋就接着砸。
陈国栋的鸡巴在她身子里进出，带着水，带着声音。咕叽，咕叽，每一下抽出来都带出来一股水，顺着她的屁股沟往下流，流到床单上，把床单洇湿一大块。龟头每撞一下最里面，苏曼的肚子就跟着一缩，那块最深的软肉被撞得发麻，麻得她脚趾头都抠紧了。
陈国栋不射。硬起来以后他一向耐久，可今天不光是耐久，他憋着一口气，憋着两年的什么东西，非要在她身上全砸出来。十分钟，二十分钟，他不看时间，就看着她。苏曼架在他肩膀上的两条腿开始打颤，脚背绷着，脚趾头蜷着，小腿肚上的肉一跳一跳的。苏曼的阴唇被撞得肿起来，颜色深了，红得发紫，可水还在往外流，越流越多，每一下抽出来都拉出一道亮的丝，挂在他的棒身上。
“嗯……嗯……啊……”苏曼的叫声越来越碎，越来越哑，低低的，一声叠着一声。
陈国栋突然抽出来了。
苏曼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一把翻了过去。翻过去，脸朝下，趴在床上，陈国栋抓着她的腰往上一提，把她的屁股提起来，提成跪趴的姿势。苏曼的屁股大，圆，白，肉厚，被他的两只手掐着，掐出十个红印子。
陈国栋从后面捅进来了。
“啊……”
这一下比刚才还深。从后面进，那个大龟头正好顶着她前壁上那块最敏感的肉，一路刮着进去，刮得她浑身一抖，叫声一下子冲出来，冲到一半，她自己把脸埋进了枕头里，咬住了。
陈国栋掐着她的腰，往后拽，往前顶，拽一下，顶一下。胯骨撞在她的屁股上，啪，啪，啪，屁股上的肉被撞得一颤一颤的，一层一层往外荡。卵蛋甩过来，拍在她的阴唇上，湿的，啪嗒一声，又一声。
陈国栋低头看。苏曼的两瓣屁股被他的手掰开着，中间那道沟里全是汗和水，底下是她的屄，阴毛湿成一绺一绺，贴在肿起来的阴唇上，他的鸡巴就在那两片肉中间进出，每拔出来一截，穴口那一圈嫩红的肉就被带得往外翻一下，咬着他的棒身不放，捅进去又跟着陷回去。棒身上的青筋被她的水泡得发亮，一根一根的，在灯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陈国栋看着，看得眼睛发直，往里捅得更深。
苏曼的一只手往后伸过来，抓住了他的大腿，指甲掐进他大腿上的肉里，掐住了，往自己这边拽。
“深……再深……”
陈国栋就往深里捅。捅到底了，龟头顶在最里面那团软肉上，顶住了，不抽，就那么顶着，屁股一拧，在里面磨。苏曼的叫声一下子变了调，变得又尖又细，尾巴发颤，跟她平时那种低哑的嗓子完全两样。
苏曼的手从他大腿上松开，伸到自己两腿中间，手指头摸到了阴蒂，按上去。阴蒂肿得发硬，一按，一股酸麻就从那颗小肉粒里炸开，炸遍了整个下身。苏曼按着揉，揉得飞快，跟着他撞的节奏。
“要……要来了……”苏曼的声音从枕头里闷出来，“别停……别停……”
陈国栋没停。陈国栋听见了，撞得更狠了，掐着她的腰往自己身上砸，砸得她两只膝盖在床单上往前搓，搓出两道褶子。
苏曼来了。
先是腿根，腿根一下子绷直了，然后是屁股，屁股往后一撅，撅着撞上他，然后是里面，里面那圈肉一下子绞紧了，死死地咬住他的鸡巴，咬一下，松一下，咬一下，松一下，一阵一阵往里吸。苏曼的身子在他手底下抖，抖得像筛糠，嗓子里那一声叫憋在枕头里，憋成一长串哑掉的呜咽。
陈国栋被她咬得眼前一黑，咬着牙，硬撑着没射。陈国栋停在里面，不动，等她这一阵抖过去。
苏曼趴着，喘着，抖着。
然后陈国栋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很小。是从枕头里传出来的。一抽一抽的。
苏曼在哭。
陈国栋愣住了。两只手扶着她的腰，还在她身子里，硬着，不知道该退出来还是该怎么样。
“曼……”那个字在嘴边上转了一圈，没叫出来，“你……你怎么了？”
苏曼没回答。肩膀一耸一耸的，脸埋在枕头里，哭出声来了，哭得很凶，像是憋了很久，一下子全冲出来，止都止不住。
“我弄疼你了？”
苏曼摇头。摇得枕头都在动。
“那……”
“你别停。”苏曼的声音从枕头里出来，哭腔，哑的，含混的，“你别停。”
陈国栋看着她的后背。后背白，肉多，脊沟那里一道深深的凹，汗从凹里往下流。肩胛骨随着她的哭一下一下地耸。
陈国栋又动起来了。
这回慢了一点。慢，可是重，一下一下往最里面压，压到底了还要再碾一碾。苏曼一边哭，一边往后迎他，哭声和叫声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声是哪一声。
陈国栋俯下身，胸口贴上她汗湿的背，一只手从她身子底下伸过去，捞住一只垂着的奶子，攥在手里揉，乳头从他指缝里挤出来。另一只手撑在她脸边上，苏曼把脸从枕头里侧过来，脸上全是眼泪，糊着头发，嘴张着，喘着，一口咬住了他撑在那里的手腕。
牙齿陷进他手腕上的肉里，咬得很死。陈国栋疼得一哆嗦，没抽手，就让她咬着，下面一下一下往里压。
苏曼的里面还在一阵一阵地抽，刚才那一下的余劲还没过去，被他这么一碾，又攒起来一点，攒得她哭得更凶了。
陈国栋直起身来，两只手重新掐住她的腰，掐住了，把她整个往后拖，拖到床沿上，自己下了床，站在地上。苏曼的膝盖跪在床沿，屁股撅在床外头，正好对着他的胯。站着使得上劲，他两条腿岔开，扎稳了，像在后厨颠大勺那样扎着马步，腰往前送。
这一下送得又沉又快。苏曼的身子被撞得往前一扑，两只手撑住了床单，奶子垂下来，在床单上蹭，乳头蹭着粗布，蹭得她直吸冷气。
“啊……啊……国……”
又是一个字吐出来，咽回去了。
陈国栋又加快了。快了，狠了，最后几十下，他掐着她的屁股，像是要把自己整个砸进她身子里去，砸得整张床一下一下往墙上撞，撞得隔壁也许都听见了，他不管了。陈国栋的卵蛋一下子缩紧了，往上提，一股热流从尾椎骨往前冲。
在最后那一下之前，他拔出来了。
鸡巴从她身子里拔出来，湿淋淋的，紫红的龟头涨得发亮，一跳，一股精液射出来，射在苏曼的后腰上，射在她屁股上头那两个浅浅的腰窝里，白的，热的，一股，又一股，又一股，积了一小汪，顺着她的腰往两边淌。
陈国栋站在床边，喘着，看着自己射在她身上的那些东西。
两年。陈国栋在心里数了一下，两年零几个月。
苏曼还趴着，还在哭，哭声小了，变成抽噎，一下一下的。
陈国栋伸手去够床头的卫生纸，抽了好几张，给她擦后腰。擦得很仔细，一下一下的，从腰窝擦到屁股，擦完了，把纸团攥在手里。
陈国栋爬上床，在她旁边躺下了。
床垫往陈国栋那边陷下去，苏曼的身子跟着往他那边滑了一点，又自己挪回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楼下烤鸡店关门了，排风扇不响了，街上有一辆摩托车开过去，突突突的，开远了。
陈国栋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只小飞蛾，绕着灯泡转。陈国栋的手不抖了。手搁在肚子上，稳稳的。
“刚结婚那年，”陈国栋开口了，“你记不记得，我们去吴淞口看船。”
苏曼没出声。
“那天下雨，你穿了一双白鞋子，踩到泥里，你骂了我一路。”陈国栋说，“我讲我背你，你不要。后来到了江边，雨停了，有一条大船开出去，好大的船，集装箱一层一层摞得跟楼一样高。你说，这个船开到哪里去。我说，开到外国去。你说，外国是什么样子的。”
陈国栋停了一下。
“我说，等店开起来了，赚了钱，我带你去看看。”
苏曼还是没出声。
陈国栋侧过头去看她。苏曼背对着他，侧躺着，面朝着墙，被子拉到了肩膀上，只露出一个后脑勺，湿头发散在枕头上。苏曼的呼吸很长，很匀。
“睡了？”
没有回答。
陈国栋看着那个后脑勺，看了小半分钟。然后他转回来，接着看天花板上那只飞蛾。
＊　＊　＊
苏曼没睡着。
苏曼面朝着墙，眼睛睁着，墙上的白灰离她的鼻子不到一拳远，灰白的，有几道细细的裂纹。
身子还在发烫。下面火辣辣的，肿着，一跳一跳地疼，又一跳一跳地酸。大腿根上全是黏的，擦过了，还是黏。后腰上刚才他射的那个地方，被卫生纸擦过，皮肤发紧，干了以后绷着。
陈国栋在说吴淞口。说那条船。
苏曼记得那条船。记得那双白鞋子，那一路的泥，记得他说要带她去看外国。
可是她脑子里转的，是另外一只手。
集市上，人挤人，脚下一滑，那只手从后面托住了她的腰。大的，热的，五个指头压在她肋骨底下，没拿开，一直没拿开，挤的时候紧一点，松的时候也不走。
刚才陈国栋掐着她的腰，掐得那么狠，她趴在枕头里哭的时候，脑子里那双手跟这双手叠在一起，分不开。
苏曼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拉到下巴底下，把眼睛闭上了。
＊　＊　＊
天亮了，陈国栋先醒的。
陈国栋坐起来，看了一眼旁边。苏曼还睡着，背对着他，被子裹得紧紧的。
床头柜上，放着两本护照，是昨天晚上从包里拿出来，准备今天再看一遍的。两本叠在一起，暗红的封皮，金色的国徽。陈国栋的在上面，苏曼的压在下面。
陈国栋看了一眼，没动它们，下床去卫生间洗脸了。
＊　＊　＊
早饭在楼下烤鸡店，老板娘兼卖早饭，玉米饼、炒蛋、一碗汤。
陈国栋下来得最早，等人都到齐了，他已经喝完了一碗汤，又要了一碗。
“今天天不错。”陈国栋说，“出太阳了。”
没人接话。韩冬右手缠着一圈白布条，是从一件T恤上撕下来的，布条上渗着几点干了的血，他拿左手拿着勺子，舀汤舀得歪歪扭扭。乔安坐在他旁边，低头掰饼。
“这个饼，”陈国栋拿起一块玉米饼，“玉米面的，跟我们那边的贴饼子差不多，就是薄。火候还可以，边上焦一点，焦一点香。”
宋知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到内科克利，车票我问过了，楼下老板讲，明天有车。”陈国栋又说，“今天大家休息休息，不着急。许一舟，你要买手机，等下我陪你去，二手的，看看价钱。宋知夏，昨天那个计算器，你哪里买的？那个好，我也想买一个。”
“成都买的。”宋知夏说，“十五块。”
“十五块，好。”陈国栋点点头，“记账用。”
许一舟看了宋知夏一眼，宋知夏也看了他一眼。乔安掰饼的手停了一下，又接着掰。韩冬低头喝汤，喝得很响。
“这个汤，”陈国栋喝了一口，“放了香菜根，还有一点孜然……”
苏曼坐在他旁边，一直低着头，捧着汤碗，小口小口地喝。
陈国栋讲了一顿早饭的话。讲玉米饼，讲汤，讲车票，讲天气，讲他以前店里的炭是哪里进的。讲到后来，桌上的人都吃完了，一个一个放下勺子，他还在讲。
苏曼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了，放下碗。
“我上去一下。”苏曼说。
＊　＊　＊
旅馆的洗手间在三楼走廊尽头，一个小隔间，门上的插销是坏的，苏曼用背抵着门，站着。
苏曼把手机拿出来，点开微信，点开那个三家的群“一个战壕”，从群成员里找到那个雪地光膀子的头像，点进去，点了“发消息”。
对话框是空的。
苏曼打字。打了，删掉，又打。
“那天集市的雨靴多少钱，我转你。”
这一行字，苏曼看了两遍，按了发送。
手机屏幕暗下去了。没等它锁屏，她又按亮，盯着那个对话框。
过了一分多钟，对话框里跳出来一行。
“不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