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线】17-20 连载 作者：还珠洞主

第十七章　拉斯拉哈斯
教堂是从峡谷底下长出来的。
许一舟站在观景台的栏杆边上往下看了两遍，才看明白。峡谷很深，两边是灰黑色的石壁，底下一条河，河水是土黄的，冲得很急，从这么高的地方都能听见轰轰的响声。教堂就架在两边石壁中间，一座桥托着它，桥底下是河，教堂背后贴着一面石壁，尖顶是灰白色的，一根一根往上戳，戳得比峡谷顶还高。
“这咋个修起来的？”宋知夏扒着栏杆，“掉下去咋办？”
“不会掉。”许一舟说，“它下面那个桥是石头拱的，拱是往两边传力……”
“我又没问你这个。”
许一舟闭上嘴了。
往下走是一条长长的台阶，台阶两边的石壁上，密密麻麻地嵌着小石牌，一块挨一块，从脚底下一直嵌到头顶上，有的是白的，有的是灰的，有的长了青苔，绿乎乎的。每一块上面都刻着字，刻得歪歪扭扭的，有的还描了金，金掉了一半。
许一舟停下来看。
许一舟认得字母，拼得出音，可是一个词都不懂。有一块上面写着“GRACIAS”，后面跟着一串，最后是一个年份，一九八几年。旁边一块写着“GRACIAS”，后面又跟着一串，是二〇〇几年。再旁边，还是“GRACIAS”。许一舟抬头往上看，一整面墙，几百块，上千块，好多块都是这个词开头。
“写的啥子？”宋知夏问。
“不晓得。”许一舟说，“第一个词好像是谢谢。”
“谢哪个？”
“谢……上面这个吧。”许一舟往教堂那边扬了扬下巴。
宋知夏看着那面墙，看了大半面，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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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出门之前，陈国栋陪着许一舟去买了手机。
是在旅馆后面一条街上的一个小铺子，铺子只有一张柜台那么宽，柜台里摆着几十部旧手机，屏幕上贴着手写的价钱。陈国栋不会说西班牙语，许一舟也不会，两个人就指，指一部，老板拿出来，开机，许一舟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看电池，看屏幕有没有坏点，看摄像头，打开拨号盘按一遍每一个键，按完了又放下，指下一部。
试到第五部，老板脸都黑了。
“小许，”陈国栋说，“差不多就行了。”
“这一部的充电口松，”许一舟说，“插上去晃。路上要天天充电，口子松了充不进去。”
陈国栋看了看他，没再催。
最后挑了一部，屏幕角上有一道裂，别的都好。许一舟跟老板比划着砍价，砍不动，陈国栋接过去比划了半天，老板让了一点，又送了一张当地的电话卡。
宋知夏在旁边，掏钱，数，数完了递过去，又把找回来的零钱数一遍，才揣进兜里，掏出手机，在许一舟那条备忘录的最后一行，打了几个字：“手机 -90”。
许一舟把新手机攥在手里，攥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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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堂里面比外面暗，凉，有一股蜡烛和石头的味道。
做礼拜的人不多，稀稀拉拉坐着几个，有一个老太太跪在最前面，头上蒙着一块黑纱，嘴里一直在念，念得很快，听不清。墙上点着一排一排的蜡烛，有的点着，有的灭了，蜡油流下来，在铁架子上结成一坨一坨的白疙瘩。
宋知夏在门口站了几秒，往里走了。
许一舟跟在后面。走到一排长椅跟前，宋知夏停住了，看了看前面那个跪着的老太太，又看了看前头那个金色的神龛，神龛里有一幅画，画上是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穿着金色的衣服，脸是白的。
宋知夏弯下膝盖，跪下去了。
跪在长椅前面那块窄窄的木头板子上，板子硬，她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皱了皱眉，没起来。两只手合在一起，放在胸口，低下了头。
许一舟站在后面，愣住了。
跟她三年，许一舟没见她拜过什么。宋妈在家里供着一尊观音，宋知夏过年回去都不磕头，说那是她妈的事。在成都开店的时候，隔壁的老板拜财神，初一十五上香，她嫌烟大，去敲人家的门让人家关窗户。
宋知夏跪着，一动不动，嘴唇在动，没出声。
跪了很久，比前面那个老太太还久。
起来的时候，膝盖发麻，宋知夏一个踉跄，许一舟伸手扶住了她。
“你求的啥子？”许一舟小声问。
宋知夏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替你爸妈求的。”
“我爸妈？”
“你爸那个血压，你妈那个腰，”宋知夏说，“你又不得求，我替你求嘛。”
“他们不信这个……”
“他们信不信关你屁事，”宋知夏说，“我求的又不是你。”
许一舟扶着她的胳膊，没松手，扶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太阳一下子照过来，晃得睁不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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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观景台上，许一舟连上了旁边小卖部的网，登上了微信。
登的时候费了老大劲。原来的号在原来那部手机里，换了新手机，要验证，要好友帮忙，他让宋知夏拿她的手机扫了码，又等了十来分钟，才登上去。一登上去，消息哗哗地往下跳，一大串，有他妈的，有他爸的，有以前同事的，有几个网贷APP的客服号发来的，红色的感叹号。
许一舟点开了母亲发来的那几条。
“儿子到深圳了没有”
“住的地方怎么样”
“怎么不回消息”
“是不是忙”
最后一条是昨天的：“你爸今天去体检了”
许一舟看着最后那一条，手指头在屏幕上停了两秒，按了视频通话，又赶紧挂掉，改成语音。
响了两声，他妈接了。
“喂？舟舟？”母亲的声音一下子就出来了，又急又大，“你咋个这几天都不回消息？我跟你爸都着急死了！”
“妈，”许一舟说，“前几天手机坏了，摔了，屏幕碎了，开不了机，刚买了一个新的。”
“摔了？人没摔到嘛？”
“人没事，就是手机。”
“新手机好多钱？”
“不贵，几百块。”许一舟说，“二手的。”
“二手的？二手的好不好用哦？你在深圳上班，手机要用好的……”
“好用，妈，跟新的一样。”
宋知夏在旁边站着，看着峡谷底下那条河。
“你爸体检了，”他妈说，“查出来血压高，高压一百六几，医生让他吃药，他不肯吃，说吃上了就要吃一辈子。”
许一舟握着手机，握得指头关节都绷紧了。
“你跟他说，”许一舟说，“要吃。我上回就跟他说了，要吃，降压药要天天吃。”
“你自己跟他说，他听你的。”他妈说，“他这阵在楼下下棋，回来我让他给你打。”
“好。”
“你那边几点了？”他妈问，“我们这边都九点多了，你还没下班？”
许一舟张了张嘴。
“刚下班，”许一舟说，“今天加班。”
“又加班？深圳那些公司，就是要把人熬死。”他妈说，“你莫天天熬夜，你爸就是年轻时候熬夜熬出来的。你住的那个地方，离公司远不远？”
“不远，走路十分钟。”
“吃饭呢？公司有食堂没得？”
“有，公司有食堂，中午十五块，管饱，有川菜窗口。”
“那还好。宿舍几个人住？”
“两个人，一个同事，也是做测试的，湖南的，人挺好。”许一舟说，“宿舍有空调，有洗衣机，楼下就有个超市。”
许一舟说得越来越顺。说一句，脑子里就冒出来一个画面，食堂的窗口，湖南同事的脸，楼下超市的门，冒出来了，就说出去了，说出去了，就跟真的一样。
宋知夏回过头来，看着他。
“夏夏呢？”他妈问，“夏夏跟你一起没得？”
“在。”许一舟说，“她……她也找了个活，在附近一个美甲店。”
“那就好，那就好。两个人在一起，互相有个照应。”那头的声音松下来了，“你让夏夏也莫熬夜。”
“好。”
“过年真的回不来了？”
“回不来，妈，新公司，刚去，不好请假。”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那就不回来了。”他妈说，“我跟你爸两个人过，也一样。你莫惦记。”
挂了电话，许一舟站在栏杆边上，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亮着，是通话结束的界面，下面写着通话时长：九分二十三秒。
宋知夏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没说话，把他手里的手机拿过去，按灭了，塞回他的上衣口袋，拉上了拉链。
“湖南的同事，”宋知夏说，“叫啥名字？”
许一舟愣了一下：“还没想。”
“下回你妈要问的。”宋知夏说，“你先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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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旅馆是中午。走廊里静悄悄的，另外两间都锁着门。前台那个小伙子用手比划了半天，宋知夏才看明白，那四个人一起出去了，去车站买票。
房间是三间里最小的那一间，是宋知夏自己挑的，便宜一点。床也是最窄的，一张单人床，说是双人的，宽不过一米二，四条木头腿，床头一块木板，刷着褪了色的蓝漆。昨天晚上两个人挤在上面，翻身都得商量着翻。
宋知夏把门锁上了，背靠着门，看着许一舟。
许一舟正在弯腰解鞋带，一抬头，看见她那个眼神，手停住了。
“干啥子？”
“你说干啥子。”宋知夏把外套一脱，往椅子上一扔，“他们去买票了，车站远得很，来回起码一个钟头。”
“大中午的……”
“大中午的咋了？”宋知夏走过来，一推，把他推倒在床上。床腿吱嘎一声，整张床往一边晃了晃。
“这个床……”
“这个床咋了，昨天晚上不是好好的。”
宋知夏爬上来，骑在他身上，把他的眼镜摘了，放在床头柜上，又俯下身来，嘴凑到他嘴上，亲。亲得很急，舌头伸进来，在他嘴里搅，搅着搅着笑了，笑得牙齿磕到他的嘴唇。
“你笑啥子？”
“你嘴巴里，”宋知夏说，“一股烤鸡味。”
“早上吃的就是烤鸡。”
“我晓得。”宋知夏又亲上去，“我嘴巴里也是。”
两个人都笑了。笑着脱衣服，脱得手忙脚乱，许一舟的毛衣卡在脑袋上，拽了半天拽不下来，宋知夏在外头帮他拽，拽得他的耳朵差点被扯掉，他在毛衣里头哎哟哎哟地叫。好不容易拽下来，头发全炸了，静电噼啪地响，宋知夏看着他那一头鸡窝，笑得趴在他胸口上起不来。
“你笑够没得……”
“没得。”宋知夏抬起头，脸都笑红了，伸手去扒他的裤子，“裤子脱快点，莫磨蹭。”
裤子脱下来，许一舟的鸡巴早就硬了，直挺挺地翘着，往左边歪，龟头从包皮里探出半个，粉红的。宋知夏一把握住，攥着，上下撸了两把，把包皮整个撸下去，龟头全露出来，马眼上已经冒出一颗亮珠子。
“今天咋个这么快？”宋知夏低头看着，“教堂里头求了一下，就灵了？”
“你莫乱说……”许一舟脸红到了脖子。
宋知夏不理他，往下一缩，缩到他两腿中间，趴下去，张嘴就把他的龟头含住了。
许一舟“啊”了一声，腰往上一弹，床跟着吱嘎一声。
宋知夏含着，舌头在龟头上转圈，舌尖抵着系带那一小条筋往上舔，舔一下，他的鸡巴就在她嘴里跳一下。宋知夏把它往深里吞，吞到一半，嘴唇裹着棒身往下滑，滑到弯的那一截，脑袋偏了偏，顺着那个弯往里吞，吞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抬起头来的时候，嘴唇和龟头中间拉出一根亮的丝，断了，挂在她下巴上。
“歪的。”宋知夏抹了一把下巴，“吃起来都要偏到脑壳。”
“你……你莫说……”
“三年了，还害羞。”宋知夏又低下头，这回不含了，伸出舌头，从他的卵蛋底下往上舔，舔过卵蛋中间那道缝，舔过棒身底下那条鼓起来的筋，一直舔到龟头，舔完了，冲着他的马眼轻轻吹了一口气。
许一舟浑身一哆嗦，两只手抓着床单，脚趾头全蜷起来了。
“够了够了，”许一舟的声音都劈了，“再弄就……”
“就啥子？”
“就出来了。”
宋知夏笑着爬上来，爬到他胸口上，跪着，把毛衣往上一掀，掀过头顶，胸罩的扣子在背后，她反手一解，胸罩掉在他脸上。
许一舟把胸罩从脸上扒下来，眼前就是她的两只奶子，圆鼓鼓地垂着，离他的鼻子不到一拳。
“舔。”宋知夏说。
许一舟抬起头，张嘴含住了一只。乳头在他舌头上硬起来，他用舌尖顶着，绕着乳晕舔了一圈，又嘬住，往嘴里吸。宋知夏“嘶”了一声，手插进他炸着的头发里，抓着，把他的脑袋往自己胸口上按，按得他鼻子都压扁了，喘不上气，在她奶子底下呜呜地叫。
“另一个。”宋知夏把他的脑袋拽开，换了个边，又按下去。
许一舟换过去，这回学乖了，先用嘴唇抿着乳头往外轻轻地拉，拉长了，松开，乳头弹回去，颤一下，再抿住，再拉。宋知夏的腰开始在他肚子上扭了，下面湿乎乎地贴着他的肚皮蹭，蹭出一道湿印子，从肚脐一直蹭到胸口。
“舟舟，”宋知夏喘着，“你肚皮上，全是我的了。”
宋知夏把自己的牛仔裤往下一褪，褪到脚踝，一蹬，蹬掉了，内裤也蹬掉了，光着下身跨上来，跨在他的腰上。低头看着他，手伸到自己两腿中间，摸了一下，手指头拿起来，亮晶晶的，冲他晃了晃。
“你看，”宋知夏说，“我也快。”
扶着他的鸡巴，对准，宋知夏往下一坐。
“嗯……”
整根吞进去了。宋知夏的里面又湿又热，裹着他，紧紧的，一圈一圈地往里吸。宋知夏坐到底，停了一下，喘了口气，然后开始动，前后地磨，磨着他的耻骨，磨着自己的阴蒂。
床开始叫了。
吱嘎，吱嘎，吱嘎。叫得比基多那张还响，木头腿在地上一下一下地蹭，蹭得咯噔咯噔的。宋知夏动得快，床就叫得快，宋知夏动得慢，床就叫得慢，跟着她走，一个拍子都不差。
“它在给你打拍子。”许一舟说。
宋知夏噗的一声笑出来了，笑得身子一软，里面跟着一缩，夹得许一舟倒吸一口气。
“你莫逗我笑……”宋知夏撑着他的胸口，“一笑就没力气了。”
“那你歇一下。”
“歇个锤子。”宋知夏把身子往后一仰，两只手撑到他的膝盖上，胸口挺出来，小肚子绷着，就这么仰着往下坐。这个角度她自己低头就看得见，看得见他的鸡巴从她两片阴唇中间露出来一截，湿得发亮，又被她坐下去吞没，再露出来，再吞没。阴唇被撑得薄薄的，紧紧箍着他的棒身，往下坐的时候被带进去一点，往上抬的时候又被翻出来，翻出里头鲜红的一圈。
“你看到没得，”宋知夏喘着，“吃进去了，又吐出来。”
许一舟看着，看得眼睛都直了，鸡巴在她里面又胀了一圈。
“我没逗……”
“你就是在逗。”宋知夏不笑了，咬着嘴唇，屁股抬起来，又坐下去，抬起来，坐下去，这回是上下地坐，坐得又深又重。
宋知夏的奶子在他眼前一跳一跳的，圆的，挺的，乳头硬硬地翘着，往上一颠，往下一坠。许一舟伸手去接，接住了一只，捧在手心里，拇指在乳头上来回地拨，拨得那颗乳头越来越硬，硬得发红。
“舟舟……另一边……”
许一舟另一只手也接住了。两只手捧着，揉着，宋知夏往下坐的时候，那两团肉就往他手心里压，压得满满的，往上抬的时候又从他手心里弹出去。
吱嘎，吱嘎，咯噔。
宋知夏越坐越快。阴道湿透了，每坐下去一回，都挤出咕叽一声，水顺着他的鸡巴往下流，流到他的卵蛋上，流到床单上。两个人的阴毛蹭在一起，湿的，蹭得沙沙响。宋知夏喘着，哼着，声音越来越高，脑袋往后仰，马尾辫甩来甩去。
“舟舟……好舒服……就是这里……”
许一舟的鸡巴往左弯，往下坐的时候稍微偏一点身子，那个弯就正好顶着她里面那块最要命的肉。找到了，宋知夏就一直往那里坐，一下一下，坐得自己浑身发抖。
“要来了……舟舟……要来了……”
宋知夏的手撑在他胸口上，指甲掐进去，屁股往下一砸，砸得最重的那一下。
咔嚓。
床歪了。
一声脆响，从床底下传上来，整张床往左边一沉，沉下去一大截，床垫斜了，两个人跟着往左边一滑。宋知夏尖叫一声，从许一舟身上往下出溜，许一舟一把抱住她，两个人抱在一起，顺着那张斜了的床垫，滑到了床的最低处，许一舟的后脑勺磕在墙上，咚的一声。
两个人都不动了。
许一舟的鸡巴还在她身子里，两个人歪着，躺在那张斜床上，许一舟的半边身子贴着墙，宋知夏压在他身上，床垫的一个角已经杵到地上了。
安静了两秒。
宋知夏先笑出来的。笑得浑身发抖，笑得趴在他胸口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宋知夏一笑，里面就一缩一缩的，夹着他的鸡巴，夹得许一舟又疼又痒，也笑，笑得肚子抽筋，后脑勺磕的那一下还在疼，一边笑一边哎哟。
“断了……”宋知夏笑得话都说不完整，“床腿……断了……”
“我听到了……”
“你听到了……你还……你还硬到的……”
许一舟低头看了一眼，还真是，硬着，一点没软。
宋知夏笑得更厉害了，笑得从他身上滑下来半截，又被他捞回去了。
“不管了。”宋知夏抹了一把眼泪，撑起身子，“就在这上头。”
宋知夏就在那张斜的床上，重新坐好，身子往右边歪着，拿一只手撑着墙，找平衡，又动起来了。这回床不叫了，断了的那条腿杵在地上，床垫歪着，稳稳当当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这下好了，”宋知夏喘着说，“不打拍子了。”
许一舟又笑了。笑着笑着，宋知夏压下来亲他，亲住了，两个人就不笑了。
斜着的床垫上，宋知夏压着他，屁股撅着，腰往下塌，就那么趴在他身上，屁股一起一落，只用胯在动。许一舟的手从她的腰上滑下去，滑到她屁股上，两只手各抓一瓣，抓着往两边分，分开了，又往中间挤，挤得她里面跟着一紧。
“你又学坏了。”宋知夏咬着他的耳朵说。
“你教的。”
“我教的我认。”宋知夏的舌头在他耳朵眼里舔了一下，舔得他整个人一缩，“你再抓紧点。”
许一舟抓紧了，十个手指头陷进她屁股上的肉里。宋知夏哼了一声，起落得更急了，小肚子贴着他的小肚子，那行“summer”被汗贴在他皮肤上，一下一下地蹭。宋知夏的阴蒂压在他耻骨上，每落下来一回，就被碾一回，碾得她鼻子里直哼哼，哼着哼着就带了哭腔。
窗户外头有人在楼下喊，喊的是西班牙语，喊完了，一辆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过去。宋知夏停了一下，听了听，又笑了，脸埋在他脖子里笑：“我还以为是房东上来收床钱。”
“收就收……”
“收你的。”宋知夏抬起屁股，又重重地坐下去。
宋知夏动得很快，刚才被打断的那股劲又攒回来了，比刚才还快。许一舟两只手抓着她的屁股，跟着她往上顶，顶一下，她就哼一声。床垫斜着，她的身子也斜着，那个角度刚好，他的鸡巴每一下都戳在她最受不了的地方。
“舟舟……舟舟……”
宋知夏一下子绷住了。腰挺着，脖子仰着，撑着墙的那只手五个指头张开，指尖按在墙皮上。阴道猛地一绞，绞得死紧，一下，两下，三下，一阵一阵地往里吸。嘴张着，没出声，过了一两秒，一声长长的叫才从嗓子里冲出来，冲到一半笑了，笑着叫完了。
许一舟被她这么一绞，也忍不住了，腰一挺，射了，一股一股射在她里面。
宋知夏塌下来，塌在他身上，两个人歪在那张斜床上，大口喘气。
许一舟的鸡巴在她里面一跳一跳的，跳一下，射出来的东西就被挤出来一点，从两个人接着的地方往外渗，热的，顺着他的大腿根往下流，流到斜着的床垫上，往低处淌，淌到墙根那边去了。宋知夏伸手往底下摸了一把，摸到床单上那一摊，又笑了一声。
“往低处流。”宋知夏说，“跟水一样。”
“就是水嘛。”
“你懂个锤子。”宋知夏把手在他胸口上擦干净，脸贴在他心口上，听着里面咚咚地跳，跳得很快，慢慢地才慢下来。
过了一会儿，宋知夏抬起头，看着他，又看了看那张床，又看着他，又笑了。
“许一舟，”宋知夏说，“你赔。”
“我赔？是你坐断的……”
“我好重嘛？”宋知夏眼睛一瞪，“你再说一遍？”
“我赔，我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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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腿是从中间断的，木头里头早就被虫蛀空了，断口是一圈一圈的小洞，粉末簌簌地往下掉。
许一舟光着膀子蹲在地上，看了半天，下楼找前台的小伙子比划。比划不清楚，小伙子跟着上来看了一眼，看了看断腿，又看了看许一舟，又看了看站在门口叉着腰的宋知夏，嘴抽了一下，忍住了，下楼去了，过了几分钟拿上来一卷铁丝和半截木棍。
许一舟把木棍贴着断腿，一圈一圈地拿铁丝缠，缠得很仔细，缠完一道，用手捏紧，再缠一道，缠了六道，缠完了站起来，两只手按着床垫往下压，压了三下，又坐上去颠了颠。
床稳了。
“要得。”宋知夏说，“测试工程师。”
许一舟推了推眼镜，没说话，嘴往上翘着。
前台小伙子没要钱，摆摆手，说了一句什么，下楼去了。
宋知夏穿好了衣服，扎了个马尾，说下去买瓶水。
楼梯上，韩冬正往上走。买票的人回来了，陈国栋和苏曼在后头，乔安走在最后，手里拎着一袋水果。韩冬手上还缠着那圈白布条，一步两个台阶地上来，迎面碰上宋知夏，侧了侧身子让她。
宋知夏从他身边过去。过去的那一下，她看见韩冬的眼睛往下一落，落在她胸口上，停了一下。
就一下。宋知夏的毛衣是紧身的，领口不低，可是刚才出了一身汗，毛衣贴在身上。
宋知夏停住了，回过头，瞪着他。
韩冬的眼睛已经抬起来了，冲她咧嘴一笑：“票买着了，明儿早上的。”
宋知夏没笑，瞪着他，瞪了两秒，扭头下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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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那张缠着铁丝的床还算争气，两个人躺上去，只吱了一声。
宋知夏侧躺着，面对着许一舟，在黑里说话：“今天下午，那个韩冬，在楼梯上，眼睛往我胸口上看。”
“看了？”
“看了。我瞪他了。”
许一舟在黑里笑了一声。
“你笑啥子？”
“他看谁都那样。”许一舟说，“他看苏曼也那样，看前台那个小伙子的女朋友也那样。他那个人，眼睛管不住。”
“你倒是大方。”
“我又打不过他。”
宋知夏在被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许一舟哎哟了一声，翻过身去，背对着她躺好了。又伸手往后摸，摸到她那半边的被子，往她身子底下掖了掖，掖紧了，把她露在外头的那半边肩膀也盖上了。
第十八章　三十个小时
车票是一张薄纸，打印的，字是蓝的，右上角印着一个座位号。
早上从伊皮亚莱斯坐小巴到了帕斯托，中午换大车。在帕斯托的车站，陈国栋把六张票摊在手心里，一张一张对着念。三号四号，挨着，在前头。十五号十六号，在中间。三十九号四十号，最后一排。
“没有连着的了，”陈国栋说，“卖票的讲，这班车快满了。”
“我坐前头。”陈国栋把三号四号抽出来，“我看着底下的行李。小许，你跟我。”
许一舟点点头，接过四号。
剩下四张。陈国栋看了看，把十五号十六号递给了乔安和宋知夏，又把最后两张递过来，一张给韩冬，一张给苏曼。
苏曼接过那张票，三十九号。韩冬那张是四十号。
“曼姐晕车。”乔安说，“冬子，你照顾一下曼姐，她要是难受，你让她靠窗。”
“妥了。”韩冬说。
苏曼把票捏在手里，捏得纸边起了毛。
帕斯托的车站比伊皮亚莱斯的大，候车的地方是一排铁椅子，椅子上坐满了人，有背着大编织袋的本地女人，编织袋里装着活鸡，鸡头从袋口探出来，一伸一缩。也有中国人，三五成群的，有几张脸苏曼在基多诊所门口见过，互相点点头，没说话。
陈国栋去买吃的，买回来六个面包，一人一个，又买了两瓶水，一瓶给苏曼，一瓶给乔安。
“车上不晓得几点停，”陈国栋说，“先垫一点。”
苏曼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不下去，把面包塞回了塑料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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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排在车尾巴上，挨着厕所。厕所的门关不严，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别的味道，一阵一阵往外飘。座位是两个连着的，靠窗那个是三十九，苏曼坐进去，韩冬在外头坐下，他个子大，腿往前一伸，顶着前排的椅背，顶得前面那个人回头看了一眼，他赶紧又把腿收回来，收不下，只好斜着搁在过道上。
车开出帕斯托，开始爬山。
山路一个弯接一个弯，车子一会儿往左甩，一会儿往右甩。苏曼的胃跟着甩，甩了不到一个钟头，脸就白了，额头上冒冷汗。苏曼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风灌进来，凉的，带着山上的草腥味，好一点，过两三个弯又不行了。
韩冬从背包侧兜里抽出一个塑料袋，抖开，递给她。
“吐里边。”
苏曼接过来，捂着嘴，没吐。又忍了一个弯，忍不住了，低头吐进袋子里，吐的是早上的半个面包，吐完了还在干呕，呕得眼泪往外冒。
韩冬伸手过来，在她背上拍。拍得很轻，跟他那个手的个头不配，拍一下停一下，拍在她两块肩胛骨中间。
韩冬右手上那圈白布条已经拆了，四个指关节上结着痂，深褐色的，一块一块的，有一块边上翘起来，底下露出一点粉红的新肉。
苏曼吐完了，把袋子口拧紧，韩冬接过去，起身塞进厕所门口的垃圾桶里，回来的时候拧开一瓶水递给她。
“漱漱口。”
苏曼漱了口，吐在另一个袋子里，靠在窗玻璃上，闭着眼睛喘气。
“前头那俩，”韩冬说，“睡得跟死猪一样。”
苏曼睁开眼，往前看。隔着十几排脑袋，能看见第三排有一个寸头，歪在椅背上，头顶上那一片白头发被车顶的灯照着，白得显眼。
苏曼又把眼睛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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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过得很慢。
车停了两回，一回是在一个镇子上，下去吃饭，一盘米饭一块炸肉一勺豆子，苏曼只吃了两口米饭。一回是在路边一个检查站，上来两个穿制服的人，挨个看了看，没要护照，也没要钱，下去了，车又开。
车上放电影，西班牙语的，打打杀杀的，声音开得很大。韩冬看了半截，看不懂，睡了。睡着了脑袋往后一仰，张着嘴，呼噜打到一半卡住，又接上了。
苏曼没睡。苏曼看着窗外。山一层一层的，绿的，雾在半山腰上缠着，有时候车开进雾里，窗外就什么都没有了，一片白，开出雾以后山又在了。路边偶尔有一个小村子，房子刷着粉的、蓝的、黄的颜色，有小孩站在路边看车，看车里的人，招手。
手机拿出来，点开那个对话框。
上面还是那两行。苏曼的那一行，韩冬的那一行。“不要钱。”
屏幕按灭了，揣回去了。
天黑下来的时候，车里的空调突然开大了。
一下子就冷了。冷风从头顶上的出风口往下灌，呼呼的，冷得像冰箱。前排的人都裹上了毯子，有带了厚外套的，把外套盖在身上，有个女人把孩子整个塞进了自己的大衣里。苏曼只穿了一件毛衣，外套塞在行李架上的背包里，她站起来想去够，车子一晃，她又坐下了。
韩冬醒了，看了她一眼。
“冷？”
“有点。”
韩冬没说话，把自己身上那件黑色的羽绒服脱下来了，往她身上一盖。
“你呢？”
“我火力壮。”韩冬说，“东北人，这点冷算啥。”
羽绒服盖在她身上，大，一直盖到她小腿上，带着他的体温，热乎乎的，还有一股烟味，一股汗味，一股男人身上的那种味道。苏曼把下巴缩进领口里，那股味道一下子把她整个人裹住了。
车里的灯灭了。只剩过道地上一溜小灯，绿的，一点一点的。电影也关了。前面有人打起了呼噜，此起彼伏的。
苏曼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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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过来的时候，苏曼发现自己靠在一个肩膀上。
是韩冬的肩膀，硬的，厚的，她的脸贴在他的T恤上，T恤是温的，底下是他胳膊上那片雪花纹身，她看不见，可是她知道它就在那里，就在她脸底下。苏曼不知道什么时候靠过去的，脖子都睡酸了。
车还在走。窗外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车灯打在前面的路上，一闪一闪的。车里的人都睡着了，呼噜声，喘气声，发动机嗡嗡的声音，空调呼呼的声音。
然后苏曼感觉到了。
苏曼的大腿上，有一只手。
隔着羽绒服，隔着她的裤子，那只手搭在她的大腿上，搭在大腿的正中间，手掌摊开着，五个指头微微地弯着。热的，沉的，压得她大腿上那块肉微微地陷下去。
苏曼没动。
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苏曼屏着气，眼睛半睁着，看着前面的椅背，椅背上有一个口袋，口袋里插着一本杂志，杂志的封面在黑里看不清。
那只手没动。就搭着。
韩冬的呼吸很平，一下一下的，听不出是醒着还是睡着。
苏曼等着。等那只手拿开，或者等它往上走，或者等自己伸手把它推开。自己的手就在旁边，搁在羽绒服底下，只要抬起来，往那边一推，就推开了。
那只手没有抬起来。
过了很久，可能是一分钟，可能是五分钟，苏曼把手从羽绒服底下伸出来，捏住羽绒服的边，往旁边一拉。
拉过去了，拉到了韩冬的身上，盖住了他的腿，盖住了他搭在她腿上的那只手。两个人的下半身，被这一件羽绒服整个罩住了。
苏曼的手缩回来，缩进羽绒服底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那只手动了。
很慢。手掌贴着她的大腿，往上挪。挪一寸，停一下，又挪一寸。从大腿的正中间，挪到大腿的内侧，往里，往上，往她的腿根那边去。
苏曼的腿在发抖。苏曼咬住了下嘴唇，咬得很紧。
手到了她的腿根。隔着裤子，掌根压在了她的阴阜上，手指头搭在她两腿中间那道缝上，隔着裤子的布，隔着内裤的布，按住了。
苏曼的身子一缩。
手指头开始动了。隔着两层布，在她的阴唇上按，按着往下揉，揉一下，往上推，推一下。很轻，很慢，像是在试探，在问，在等。
苏曼没推开。
苏曼的大腿慢慢地松开了，往两边分了一点，分出一条缝。
那只手停了一秒。
然后它往上走了，走到了她的裤腰上。苏曼穿的是一条冲锋裤，松紧带的腰，一扯就开。那只手的手指头勾住了裤腰，往外一拉，拉开一个口子，整只手滑了进去，滑进了裤子里，贴着她的内裤，往下摸。
苏曼的呼吸乱了。
那只手隔着内裤摸到了她的阴毛，硬硬的，一片，然后往下，摸到了内裤裆部那一块，那一块已经湿了，湿得透透的，贴在她的阴唇上。手指头按上去，按出一个凹，水从布里渗出来，沾在他的指头上。
黑里，苏曼听见韩冬的呼吸变了。变重了，变粗了，从鼻子里一下一下地喷出来，喷在她的头顶上。
韩冬醒着。一直醒着。
手指头勾住了内裤的边，往旁边一拨，拨开了，钻了进去。
指头上有茧子，粗的，硬的，是撸铁撸出来的，指关节上那几块痂硌在她大腿内侧的皮肤上，硬硬的，糙的。那两根手指头直接按在了她的阴唇上，按在她肥厚的、湿透了的、热得发烫的阴唇上，往两边一分，就陷进去了，陷进那条缝里，泡在她的水里。
苏曼咬着嘴唇，咬得发疼，嘴里有一股铁锈味。
韩冬的身子往她这边侧过来一点，侧得很慢，像睡着的人翻身。韩冬的胯贴上了她的胳膊，隔着牛仔裤，他的鸡巴顶在她的小臂上，硬邦邦的，顶得很实，粗，长，往上斜着，从她的手肘一直顶到手腕那一截。苏曼的胳膊僵住了，没往回缩，也没往前凑，就那么让它顶着。它在裤子里跳，跳一下，她的小臂就被顶一下，隔着两层布，烫得她胳膊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手指头在那条缝里滑。从下往上滑，滑过穴口，滑过尿道口那一小块，滑到了顶上，碰到了她的阴蒂。
苏曼浑身一震。
苏曼的手在羽绒服底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攥住了，攥得很紧，指甲掐进他的皮肉里。
那只手停住了。
两个人都不动了。黑里，车在走，发动机嗡嗡地响，前面有人在说梦话，嘟嘟囔囔的。厕所的门被颠开一条缝，又砰地碰上，消毒水的味道飘过来，混着羽绒服底下她自己的味道，甜的，腥的，越来越浓。
苏曼攥着他的手腕，攥了很久。
然后她松开了。松开了，那只手没有拿走，她的手也没有拿走，就搭在他的手腕上，搭着，指头在他手腕内侧那一块薄薄的皮上，摸到了底下突突跳着的脉。
那只手又动了。
中指按在她的阴蒂上，打着圈地揉。那颗小肉粒已经硬了，从包皮里顶出来，被他的指头一圈一圈地碾。韩冬揉得一点都不急，慢，重，揉一圈，停一下，再揉一圈。每揉一圈，苏曼的小肚子就往里抽一下，抽得她的屁股在座位上蹭。
水越来越多了。苏曼能感觉到，从穴口里往外涌，涌到他的手指头上，涌到内裤上，涌到裤子里，把整个裆都弄湿了。
苏曼的头往后靠，靠在椅背上，脸偏向窗户那边，眼睛闭着，嘴张开了，没有声音，只有气，热的，一口一口往外呼，呼在冰凉的窗玻璃上，呼出一团白雾。
中指揉得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那只手停了。停在阴蒂上，按着，不动了。
苏曼的屁股自己往前送了一下，送上去，蹭着他的手指头。蹭了一下，没有回应，又蹭一下。那只手还是不动，就按着，等着。
苏曼的脸烫得发麻。捂着羽绒服边的那只手松开了，伸到羽绒服底下，摸到了他的手背，手背上那几块结痂的指关节，糙糙的。手指头盖在他的手指头上，压着，往下一按，按着他的指头，在自己的阴蒂上转了一圈。
黑里，韩冬的鼻子里出了一口长气，带着一点笑。
那只手又动起来了。苏曼的手没拿开，就盖在他的手背上，跟着他一起动。
无名指往下一滑，滑到了她的穴口上，在那一圈软肉上转了一下，然后往里一推。
推进去了。一根手指头，粗的，长的，带着茧子，推进了她的身子里，推得很深，一直推到指根，指关节上那一块痂硌在她的阴唇上。
苏曼的腰往上一弓。嗓子里冒出来一声，她赶紧用手背捂住了嘴，那一声被堵回去了，堵成了一下闷闷的哼，从指缝里漏出去一点点。
前排那个人动了一下，翻了个身，又不动了。
这根手指头在她身子里停了一会儿，等她喘过来，然后开始动。往外抽一点，往里推一点，推到底了，指头尖往上一勾，勾到了她里面前壁上那一块，那块粗的、皱的、一碰就要命的肉。
苏曼的腿一下子夹紧了，夹住了他的手。
中指还在外面揉她的阴蒂，无名指在里面勾着那块肉，一里一外，一起动。过了一会儿，中指也挪下来了，挨着无名指，一起往里挤。两根手指头，并着，把她的穴口撑开，撑得满满的，挤进去，挤到指根，拇指顶替上来，压在她的阴蒂上。
苏曼的头一下子仰起来，后脑勺磕在椅背上，咚的一声，很轻。
两根手指头在里面分开了，一根往左，一根往右，把她里面的软肉往两边撑，撑开了又并拢，并拢了又撑开。指肚贴着她的内壁，一寸一寸地摸，摸她里面的褶子，摸她里面最烫的那一截，像是在认路，认得很仔细，认到哪一处她的屁股就往上一顶，他就记住那一处，回过头去再按。苏曼的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两根手指头，一根在里面，一根在外面，一下一下。
咕叽。
很小的一声，从羽绒服底下传出来。是她的水声。在车厢里，在发动机的嗡嗡声底下，几乎听不见。
可是苏曼听见了。韩冬也听见了，他的呼吸停了一下。
苏曼的脸烫得要烧起来。苏曼捂着嘴的手抖着，另一只手死死地攥着羽绒服的边，攥得指节都白了。
羽绒服底下，那只手越来越快了。
苏曼的小肚子里那一团东西攒起来了，攒得又快又急，跟在基多那个晚上一个人的时候不一样，跟在伊皮亚莱斯那个晚上也不一样。这一回她不能出声，不能动，连喘气都不能喘大了，所有的东西都只能憋在身子里，憋着，往一处挤，挤成一个越来越硬、越来越烫的疙瘩。
腿根在抖。屁股从座位上抬起来一点，悬着，绷着，往他的手上送。
窗外有一辆车迎面开过来，车灯一下子照进来，照亮了整个车厢，照亮了前面一排一排歪着的脑袋，照亮了苏曼贴在玻璃上的那半张脸。
苏曼睁开眼，看着那道光从车厢里扫过去。扫过第三排那个寸头，那一片白头发亮了一下，又暗了。
那只手在她身子里狠狠一勾。
苏曼来了。
整个身子绷成了一张弓，屁股悬在座位上，腿根夹死了他的手，阴道一下子绞紧了，绞着他的手指头，一下，两下，三下，一阵一阵地往里吸。嘴被自己的手背死死地堵着，嗓子里那一声叫憋在胸口里，憋得她眼前发黑，憋得眼泪从眼角挤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进脖子里。水从穴口里涌出来，一股，又一股，涌了他一手。
苏曼就那么绷着，绷了好几秒，然后整个人一下子垮了，垮回座位上，垮在韩冬的胳膊上。
韩冬的手指头还在她身子里，被她一下一下地夹着。夹一下，松一下，夹一下，松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松开了。
苏曼靠在窗玻璃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呼出来的白雾把玻璃糊了一大片。
羽绒服底下，那只手慢慢地退出来了。退出去的时候，指头在她的阴唇上轻轻地刮了一下，刮得她浑身又是一哆嗦。然后那只手把她的内裤拨回原位，把她的裤腰拉好，在她的小肚子上拍了拍，拿走了。
苏曼没敢转头。
苏曼听见旁边有一点动静。很轻，像是有人把手凑到了嘴边。
然后韩冬的呼吸又平了。一下一下的，很长，很平。
苏曼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窗外还是漆黑一片。窗玻璃上那一团白雾慢慢地散了，散成一颗一颗的小水珠，往下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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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车开进了麦德林。
车站很大，人很多，到处都是大巴，到处都是喇叭，到处都是喊地名的人。六个人下了车，聚在一起，等着取行李，等着找下一趟车。
陈国栋从车底下的行李舱里把背包一个一个拖出来，拖出一个，递给一个人。递到苏曼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
“昨天夜里冷不冷？”
“还好。”苏曼说，“有衣服。”
陈国栋点点头，又去拖下一个。
韩冬从苏曼身边走过去，接过自己的背包，往肩膀上一甩，那件黑色的羽绒服搭在胳膊上。韩冬没看她，径直往前走到乔安身边，跟乔安说了句什么，乔安笑了一下。
去下一趟车之前，有一个钟头。陈国栋去问车，许一舟跟着，拿手机拍了一张时刻表回来，放大了给大家看，看不懂，就看数字。宋知夏去买了一袋炸面团，一人分了两个，烫手，外头一层糖。苏曼没要，宋知夏把她那两个塞给了许一舟。
韩冬靠着一根柱子，在抽烟，抽一口，往地上弹一下烟灰。苏曼从他前面过去，他抬眼看了她一下，又低下去看手机。
乔安说要去趟厕所，去了很久。
回来的时候，乔安的脸是白的。乔安走到女人们站的这一边，压低了声音，凑到宋知夏耳朵边上说了一句。宋知夏翻自己的背包，翻了半天，摇摇头。
“我也没带，”宋知夏说，“我还有一个礼拜才来，就没往随身包里放，都在大包里，大包在车底下，托运了。”
乔安咬着嘴唇，两只手揪着衣服的下摆。
“来那个了？”苏曼问。
乔安点点头，脸一下子红了，又白了：“提前了好几天，我没想到。路上折腾的。裤子……还好，没弄上。我垫了纸，纸不行。”
苏曼拉开自己的包。
是那只深棕色的牛皮包，搭扣上一个金色的字母。手伸进去，往里摸。包里面有钱包，有护照，有那支口红，有那支护手霜，有一小包纸巾，有一个化妆包。化妆包拉开，苏曼从里面摸出来两片卫生巾，粉色的包装，日用的，递过去。
递过去的是右手。右手的手背上，虎口往下一点，有一圈浅浅的牙印，红的，还没消。
乔安接过去了。接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头碰了一下。乔安的手是凉的。
“谢谢曼姐。”乔安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哭腔，又笑了一下，左边脸上那个酒窝陷下去，“曼姐，你真好。你什么都想到了。”
“出门在外的，”苏曼说，“女人都这样。”
乔安攥着那两片卫生巾，转身往厕所跑去了，跑了几步又回过头，冲苏曼挥了挥手。
苏曼站在原地。
右手还在包里。手指头攥着化妆包的拉链头，攥着，拉链头的金属边硌着她的手心。苏曼就那么攥着，没拿出来，也没松开。
韩冬站在不远处，在跟许一舟说话，背对着她。
宋知夏站在她旁边，看看她，又看看厕所那边，又低头去拉自己背包的拉链。
那只手在包里攥到发酸，攥到陈国栋在那头喊：“车来了，走了。”
苏曼才把手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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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趟车走了一整个白天，又走进了夜里。
这一趟车没有坐在一起。苏曼坐在陈国栋旁边，靠窗。陈国栋一上车就睡着了，睡得很沉，脑袋一点一点的，后来歪过来，歪在她肩膀上。
苏曼没推开他，也没动，就那么让他靠着。陈国栋的头沉，压得她肩膀发麻，寸头的发茬扎着她的脖子，扎得发痒。
半路上车停在一个加油站，停二十分钟。陈国栋醒了，揉着眼睛下去上厕所。乔安从前面走过来，在陈国栋空出来的位子上坐下了，手里拿着一个削好的芒果，用塑料袋兜着，黄澄澄的。
“曼姐，吃一点，”乔安说，“路边买的，可甜了。”
苏曼看着那个芒果。
“我不太饿。”
“吃一口嘛，你一天都没吃什么。”乔安把芒果往她手里塞，“陈哥刚才还说，你晕车，吃不下饭，让我看看有没有酸的。这个不酸，可是甜，甜的也压一压。”
苏曼接过来，咬了一口。是甜，甜得发腻，汁顺着她的手指头往下流。
乔安看着她吃，笑了，脸色比早上好了一点，嘴唇还是白的。
“曼姐，你跟陈哥结婚几年了？”
“七年。”
“七年啊。”乔安说，“真好。陈哥人真好，话不多，可是什么都替人想着。”
苏曼低头又咬了一口芒果，没说话，芒果汁滴在她的裤子上，滴出一个深色的点。
韩冬从车底下那边转过来，手里拎着一袋冰镇的汽水，挨个座位发，发到乔安，冲她一扬下巴：“媳妇儿，回你位子去，车要开了。”发到最后，剩下一瓶，往苏曼这边一递，眼睛看着车窗外头。
苏曼接了。瓶子冰凉，冰得手心一缩。
乔安起身走了两步，回头说：“曼姐，芒果皮给我，我去扔。”
苏曼把芒果核和皮装回塑料袋，递给她。乔安拎着走了。
陈国栋回来了，坐下，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汽水，没问，靠在椅背上，又睡着了。
窗外的山慢慢地矮了，平了。天气热起来了，热得空调都压不住，车窗玻璃上起了一层雾。路边的树变了，叶子大了，宽了，是那种热带的树，香蕉，棕榈，一丛一丛的。空气里有了一股味道，咸的，湿的，腥的。
“是海，”前排宋知夏的声音，“舟舟，你闻到没得？是海的味道。”
天黑了。后半夜车停过一回，停在一个镇子的路口，有人下去，有人上来，车门开着，热风灌进来，带着一股烂水果和柴油的味道。
大巴开进内科克利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路是土路，车开得很慢，颠得厉害，路两边是低矮的房子，房前晾着衣服，有狗，有鸡，有骑摩托车的人从旁边超过去，摩托车后座上坐着两三个人。
苏曼把脑袋靠在窗玻璃上，看着外面。
路边一栋两层的小楼，墙是蓝的，楼顶上竖着一块牌子，白底红字，写的是中文。
“中国人住宿，微信付款。”
第十九章　中文告示
“微信还是现金？”
柜台后面那个本地小伙子说的是中文，四个字一个一个往外蹦，蹦得很用力，说完了还冲陈国栋点了一下头，等着。
陈国栋手里拎着两瓶水，愣了一下。
“现金。”陈国栋说。
小伙子收了钱，从抽屉里找零，找的是一把皱巴巴的比索，一张一张摊在玻璃台面上，用手指头推过来。玻璃台面底下压着一张纸，纸上印着一个二维码，二维码底下手写着一行数字，是美元换人民币的价，比基多银行门口牌子上的贵了一截。
天刚亮，前厅里的灯还开着，一根灯管，嗡嗡地响。柜台后头的墙上贴满了告示，白纸黑字，打印的，边角用透明胶带粘着，有的胶带发黄卷边了，有的是新贴的，字还很黑。
“退房时间中午十二点。”
“热水晚上有，白天没有。”
“请不要在房间里做饭，会着火。”
“船的事情请问前台，不要相信街上的人。”
“晚上十一点以后请安静在走廊。”
最后这一张的字序是乱的，像是翻译软件翻出来的，下面有人用圆珠笔改过，把“在走廊”划掉，补在“请”字后面，改完了还在旁边画了个笑脸。
柜台边上靠墙码着货。最上头是一摞红袋子的辣味方便面，袋子上一半中文一半西班牙文，底下是一箱一箱的瓶装水，塑料膜裹着。旁边堆着黑色的大垃圾袋，一卷一卷的，再旁边是叠好的塑料雨披，还有一捆登山杖，铝的，银灰色，杖头上缠着胶布。地上一排洞洞鞋，按码数摆好，最大的四十五码，最小的三十五码，颜色有黑的、绿的、粉的。
陈国栋看了一眼那排洞洞鞋，又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防水高帮鞋，鞋帮上还沾着麦德林车站的泥。
“老乡，买鞋啊？”
后头有人说话，口音很重。陈国栋回头，前厅通往院子的门口蹲着一个人，五十来岁，光着膀子，套一件白背心，背心洗得发灰，肩膀上晒脱了一层皮，红一块白一块。蹲着的人面前摆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泡着方便面，热气往上冒，冒到那人的脸上，脸是黑红的，眼角的褶子很深。
“看看。”陈国栋说。
“甭买那个洞洞鞋。”那人用筷子指了指，“俺昨个问了，人家走过的讲，那鞋泥里一陷，鞋就没了，光着脚出来。还是恁那个鞋好。”
陈国栋走过去，靠着门框站着，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
“上海的吧？”那人抬头看他，“听恁说话，像上海的。”
“上海宝山。”
“俺安徽的，阜阳。”那人吸溜了一口面，“姓马，马德福，都叫俺老马。恁几个是昨个早上到的吧？俺看见了，六个人，三男三女，那个大个子背俩包。”
“陈国栋。”
“陈老板。”老马笑了一下，“俺看恁就像个老板。”
“老板早就不是了。”陈国栋说，“开饭店的，饭店关掉了。”
“那还是老板。”老马说，“俺以前也是老板，做建材的，瓷砖、水管子、卫生洁具，啥都卖。在阜阳开了十几年，后来人家楼盘不给钱，俺这头欠人家厂里的货款，一环一环的，转不动了。”
老马说这些话的时候筷子没停，面一口一口往嘴里送，送完了，端起缸子把汤也喝了，喝得咕咚咕咚的，喝完了拿手背抹了一把嘴。
“欠了多少？”陈国栋问完了，又觉得不该问。
“一百多个。”老马说，“一百多个不算多，俺有个同行欠了五百多个，跳楼了。”
陈国栋没接话。
老马把缸子放在地上，从背心口袋里摸出手机，按亮了，看了看时间。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个穿白婚纱的女孩站在一扇红门前面，头上戴着纱，笑得露出一排牙，旁边站着一个穿西装的小伙子，胸口别着一朵红花。
“俺闺女。”老马把手机往陈国栋这边歪了歪，“去年十月结的婚，在合肥。”
“好看。”
“好看。”老马自己又低头看了一眼，“俺没去。”
陈国栋看着他。
“那阵子要账的天天堵俺家门口，俺要是去了，人家跟到酒店里，那不是给闺女丢人？婆家那边的亲戚都在呢。”老马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俺没去，她不怪俺。”
院子里有人在洗衣服，水龙头哗哗地响，一只狗从墙头上走过去，走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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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馆离海边隔着几条街，是一栋两层的蓝房子，后头接出去一个院子，院子三面是一排房间，二楼也是一排，外头一圈水泥走廊，栏杆刷着白漆，漆皮一块一块往下掉。整栋楼住的差不多全是中国人。走廊上晾着冲锋衣、袜子、内裤，晾不下的就搭在栏杆上，滴着水，滴在一楼的走廊上，一楼的人仰着头骂，骂的是四川话。
陈国栋他们三间房在二楼东头，挨着。苏曼那间靠楼梯，窗户对着后巷。陈国栋回到房间的时候，苏曼已经醒了，坐在床沿上，拿一块湿毛巾擦脖子。屋里有一台吊扇，转起来摇摇晃晃的，咔哒咔哒响，吹下来的风是热的。
“买了水。”陈国栋把一瓶放在床头柜上。
苏曼看了一眼，没动。
“下面有个安徽人，阜阳的。”陈国栋说，“一个人走，五十二了。”
“哦。”苏曼说。
陈国栋在另一张床上坐下，从裤兜里掏出那张点菜单，折成四折的，边上已经磨毛了。展开来，背面密密麻麻一层一层的字，有圆珠笔写的，有铅笔写的，最底下一行是“到了再说”，旁边写着“2.20”，再旁边是一个“代”字和一个问号，问号那一点戳得太狠，纸上戳了一个洞，透过洞能看见他的裤子。
苏曼看了一眼那张纸。
“又记账？”
“今天要定进林子的价钱。”陈国栋说，“定了就要交。”
“交多少？”
“还不晓得。”
苏曼把毛巾搭在床头的铁栏杆上，起身去走廊上的公共厕所，拖鞋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地响，响到楼梯口，没了。
陈国栋坐在床上，把那张点菜单又看了一遍。从伊斯坦布尔到这里，每一笔都记着，机场吃饭，基多的房钱，集市的雨靴，图尔坎的车票，假官员那三百，伊皮亚莱斯的房钱，三十多个钟头的车。每一笔后头跟着一个减号，减号后头是数，数后头有的打了个钩，有的画了个圈，画圈的是苏曼那边的，钩是他自己的。
纸的背面已经写不下了，陈国栋把纸翻过来，正面印着店里的菜，羊肉串、牛板筋、烤生蚝、烤腰子，一行一行，后面是价钱，价钱是三年前的。在烤腰子那一行的空白处写了一个日期，二月四号，写完了，看着那行字，又想起钱律师说过血糖好了还要来吃烤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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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上午前厅里都在说价钱。
前厅不大，摆着两张塑料桌子，八九把塑料椅子，椅子不够，有人坐在方便面箱子上，有人蹲着。说话的有十几个人，声音一个比一个大，说到要紧的地方又压低了，压低了别人就往前凑，一凑又挤成一团。
“三百多就够。”一个四川口音的男人说，他老婆坐在旁边，手里攥着一卷卫生纸，“三百多是船钱加进山的那个票，你自己跟着人走，人多得很，前头的人走到哪儿你走到哪儿，路上全是人扔的东西，跟着垃圾走，丢不了。”
“跟着垃圾走，八天十天出不来。”另一个人说，是个瘦高的东北小伙子，二十出头的样子，戴一顶迷彩帽，“我打听了，一千二，有人帮你背包，走的是近道，三四天就出去了。”
“一千二美金？”四川男人笑了，“你那个近道，就是把你背到半路上，包背起跑了。”
“你咋知道？你走过？”
“我老表走过！”
两个人吵起来了。陈国栋站在柜台边上听，没说话。
韩冬靠着墙抽烟，听了一会儿，把烟屁股在墙上按灭了，凑过来跟陈国栋说：“陈哥，这帮人说的没一个准的。”
“是不准。”陈国栋说。
门口进来三个穿黑冲锋衣的人，陈国栋看着眼熟，想了一会儿，想起来是基多诊所门口排队的那三个温州人。年纪大的那个也认出了他们，冲韩冬扬了扬下巴，掏出烟来递了一根。
“又碰上了。”年纪大的说，“我们比你们早两天到，船还没走成，说是风大。”
“你们交了多少？”韩冬问。
“八百多。”温州人说，“包吃两顿，有向导，说是五天。”
“八百多，五天。”韩冬回头看陈国栋，“这又是一个价。”
快中午的时候，柜台后头那个本地小伙子打了个电话，电话打完，门外来了一辆摩托车，下来两个人。一个是本地的中年男人，穿一件印着足球队徽的黄球衣，戴金链子，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裂了一道。另一个是中国人，二十三四岁，瘦，黑，穿拖鞋，头发剃得很短，一开口是广东口音。
“我姓罗，叫我小罗就行。”那个中国小伙子说，“我在这边帮忙翻译，半年多了。大家有什么问题问我，我给你们说清楚，不要信外面的人，外面的人收了钱就找不到了。”
“你咋不走？”韩冬问。
“我走过一回，走到一半回来了。”小罗笑了一下，没多讲。
黄球衣把平板电脑立在塑料桌子上，划开，上面是几张图，图上画着箭头，画着船，画着帐篷，画着小人，每张图底下一个数字。小罗站在旁边，一张一张地讲。
最便宜的一档，三百多，坐船过去，给一张进山的“票”，进了山自己走，营地要钱另外交，没有人管你，快的八九天，慢的不好说。中间一档，五百左右，船，向导，营地，营地有吃的卖，向导带着走，一般五到七天。最贵的一档，一千出头，有人背包，走一条“短一点的路”，三四天。
“短一点的路，是不是这个小伙子说的那个近道？”陈国栋问。
小罗翻译过去，黄球衣说了一长串，小罗听完，说：“差不多，他说那条路陡，但是短。”
“陡到啥程度？”
小罗又问了一遍，黄球衣耸耸肩，摊开两只手，说了一句。
“他说，山都是陡的。”小罗说。
陈国栋点点头，把凳子往前拖了拖，坐到黄球衣对面。
“小罗，你跟他讲，我们六个人，一起交。”陈国栋说，“六个人一起，价钱能不能让一点？”
小罗翻译过去。黄球衣笑了，摇头，手指头在平板上点了点那个数字，又摇头。
“他说这个价是定好的，不是他定的，是上面定的。”小罗说，“谁来都是这个价。”
“上面是哪个？”韩冬问。
小罗看了他一眼，没翻译这句。
陈国栋也没再问这个，转过头去看柜台边上那捆登山杖，又看了看那卷黑垃圾袋。
“价钱不让，东西总归可以送一点。”陈国栋说，“六根棍子，六个垃圾袋，六件雨披。我们六个人在这里住，吃饭买水都在这里，不是一天两天。”
小罗又翻译过去。这一回黄球衣没马上摇头，盯着陈国栋看了两眼，扭头冲柜台后头的小伙子说了一句。小伙子从那捆登山杖里抽出六根，又撕下六个垃圾袋，搁在桌子上。
“雨披没有，”小罗说，“他说雨披是前台自己的，不是他的。棍子和袋子送你们。”
“那也行。”陈国栋说。
韩冬拿起一根登山杖，在地上杵了杵，杵得砰砰响，咧嘴一笑：“陈哥，你这张嘴，搁菜市场能把人家摊子砍黄了。”
“菜市场练出来的。”陈国栋说，“十几年，天天早上四点去进货。”
宋知夏在旁边蹲着，看着那六根杖，小声跟许一舟说：“这个人，砍价比我还狠，他是一句一句磨，磨得人家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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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个人回到二楼走廊上商量，挤在陈国栋那间房门口。走廊窄，栏杆上晾着别人的袜子，许一舟靠着栏杆，袜子贴在他后背上，湿了一片，他也没挪开。
陈国栋先开的口。
“我想要贵的那档。”
韩冬正在点烟，打火机打了两下没着，抬起头来：“一千多？”
“苏曼在基多高原上那样，你们都看见了。”陈国栋说，“车上又吐，吐了一路。山里走七天，我怕她吃不消。三四天能出来，少遭几天罪。”
苏曼站在门框边上，两只手抱在胸前，没出声。
“陈哥，我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韩冬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一千多一个人，你们两口子两千多，比中间那档多出一千块。一千块美金，七千多块钱人民币，扔水里了？那小罗都说了，那条路陡，背包的又是本地人，咱谁也不认识谁，半道上人家把包一背跑了，你上哪儿找去？”
“你没听见那个温州人讲，八百多也有向导？”陈国栋说，“钱多一点，总归多一点保障。”
“保障个屁。”韩冬说，“曼姐有咱们呢，走不动我背，我一个人背俩包都没事儿。”
苏曼看了韩冬一眼，又把眼睛挪开了。
宋知夏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个粉色计算器，按了几下，抬头说：“我跟你说陈哥，那个背包的事，我也觉得悬。我在成都开店那几年，最怕的就是那种拍胸口的人，拍得越响，跑得越快。”
“我查了帖子。”许一舟说，声音不大，“好几个人说，贵的那档跟中间那档，到了后面几天走的是同一条路，前面几天能少走一段。帖子都是去年下半年的，现在变没变，我说不好。”
“你看，”韩冬一拍许一舟的肩膀，“小许查过了。”
“我没说一定一样。”许一舟赶紧说。
乔安站在韩冬身后，一直没说话。韩冬回头看她：“媳妇儿，你说呢？”
“我都行。”乔安说，“听大家的。”
陈国栋看着苏曼。
“你自己讲。”
苏曼把抱着的手放下来，拽了拽衣服下摆。
“我能走。”苏曼说，“又不是没走过路。我在售楼处，一天带客户看房，来回走两万多步，穿着高跟鞋。”
“售楼处有空调。”陈国栋说。
“那我也能走。”苏曼的声音高了一点，“你不要老是当我走不动。”
走廊那头有人开门出来，看了他们一眼，又进去了。
陈国栋低下头，把那张点菜单从兜里掏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又折上了。
“那就中间那档。”陈国栋说。
“妥了。”韩冬把烟头弹到楼下院子里，“我就说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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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交的钱。
交钱的地方在前厅里头一个小隔间，门上贴着一张纸，写着“办公室”三个中文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的。里头一张桌子，一个铁皮柜子，黄球衣坐在桌子后面，小罗站在旁边，拿着一个硬皮本子，本子上一行一行写满了中文名字，有的名字后面打了钩，有的没打。
先交的是许一舟和宋知夏。宋知夏背过身去，从衣服里头摸索一阵，摸出一个红包，红包上印着“喜缘婚庆”，金字，边上已经磨白了。从红包里抽出钱来，一张一张数，数了两遍，交给小罗。小罗又数了一遍，交给黄球衣，黄球衣对着灯一张一张照，照完了，塞进铁皮柜子里。
宋知夏把红包折好，塞回衣服里，回头看了许一舟一眼。许一舟站在她后面，一直盯着那个铁皮柜子。
韩冬往桌子前头一站，手往后一伸：“媳妇儿。”
乔安从背包最里层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韩冬接过来，没数，直接拍在桌子上。小罗打开数，数完了，抬头说：“多了一张。”
韩冬愣了一下，脸有点红：“那啥，你再数数。”
“多了一张一百的。”小罗把那张抽出来，递回去。
乔安伸手接了，叠好，放回信封里，信封放回背包，拉链拉上，又按了按。整个过程乔安一句话都没说，韩冬也没说，扭头去看墙上的告示。
轮到陈国栋。钱分在好几个地方，这一笔他事先已经单独拿出来了，用橡皮筋扎着，放在胸前那个贴身的小包里。当着小罗的面数了一遍，十张一百，再数一遍，推过去。
苏曼站在门口，没进来。
小罗在本子上写名字，写到“苏曼”，问：“哪个曼？”
“曼妙的曼。”苏曼在门口说。
小罗低头写，写错了一笔，拿圆珠笔涂成一个黑疙瘩，在旁边重新写了一遍。苏曼看着那个黑疙瘩，没再说话，转身靠在门框上，对着前厅墙上那一张一张的告示往下看，看到“不要相信街上的人”那一张，眼睛停在上面。
小罗写完了，给他们六个人一人一张小纸条，纸条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上面写着一个日期，日期后面打了个问号，问号后面写着一个西班牙名字：Julio。
“胡里奥，”小罗说，“你们的向导。船走那天，他在海边等你们。日期不一定，看风，到时候前台通知你们。”
“那要是一直不走呢？”韩冬问。
“会走的。”小罗说，“风停了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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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是在楼下院子里吃的。
院子里有一张长条木桌，桌面坑坑洼洼，谁买的吃的都往上面放。陈国栋去街口买了两只烤鸡、一袋炸芭蕉片、一锅黄米饭，店家给的锅，说吃完了送回去。宋知夏去前台买了六包辣味方便面，跟前台要了一壶开水，泡在六个一次性碗里。
“这个面，”宋知夏吸溜了一口，“比国内的辣，辣得我脑壳都在冒汗。”
“比你们重庆的还辣？”乔安笑着问。
“那肯定没得重庆辣。”宋知夏说，“比成都的辣。”
许一舟在旁边小声说：“成都的也辣。”
“成都的那叫香，不叫辣。”宋知夏说。
几个人笑了。老马端着他的搪瓷缸子从屋里出来，在桌子尽头坐下，缸子里还是方便面。陈国栋撕了一个鸡腿，放在他缸子盖上。
“这咋弄，这咋弄。”老马两只手往外推。
“吃吧。”陈国栋说，“两只鸡，吃不完。”
老马不推了，拿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很久。
吃到一半，陈国栋把筷子放下，清了清嗓子。
“讲个事情。”陈国栋说，“小许那张表上，后头有两笔钱是要大家一起出的，一笔是出林子以后坐的木船，一笔是巴拿马那边的大巴。小许，你讲讲。”
许一舟放下碗，掏出手机，划了几下。
“帖子上说，出了林子到接收站，要坐木船，一个人二十五美金。接收站去哥斯达黎加那边，坐大巴，一个人六十。”许一舟说，“加起来一个人八十五。都是帖子上说的，不一定准。”
“我想的是，”陈国栋说，“这笔钱现在就拿出来，放一个袋子里，单独放，谁也不动，到时候一起交。山里头不晓得会碰上什么事情，各家的钱各家看着，这一笔是一起的，大家心里都有个数。”
“谁管？”韩冬问。
“我管。”陈国栋说，“我开饭店的，管了十几年钱，没出过差错。”
韩冬看着他，把烟在手指之间转了半圈，笑了一下：“行，陈哥管。我早就说了，钱的事儿陈哥管。”
陈国栋从背包侧兜里掏出一个小帆布袋，深蓝色的，上头印着四个白字：国栋烧烤。袋子是以前店里装零钱用的，一个月洗一回，洗得发白了，拉链头换过一个，换的是一个黑塑料的。
宋知夏看见那四个字，“噗”地笑出来。
“陈哥，你这个袋子……”
“店里的。”陈国栋说，“结实。”
每个人交了八十五。宋知夏交的是一张五十、三张十块、一张五块，交完了在计算器上按了一下，按出来一个负八十五，给许一舟看。乔安交的是两人的一百七，交给陈国栋的时候，陈国栋说“谢谢”，乔安笑了笑：“谢啥，陈哥替大家操心。”
苏曼最后一个交，从深棕色牛皮包里拿出钱包，抽出一百七十块，递给陈国栋。
“我们两个人的，”苏曼说，“不用你出。”
陈国栋接过来，愣了一下，点点头。
五百一十块，陈国栋当着大家的面数了两遍，装进那个帆布袋，拉上拉链，塞进胸前那个贴身的小包里，按了按。
“五百一十。”陈国栋说，“出了林子，我拿出来。”
韩冬端起碗喝了一口面汤，喝完了把碗往桌上一放：“陈哥，那你可得揣好了，别让人摸了去。”
“摸不去。”陈国栋拍了拍胸口，“贴着肉的。”
“那要是你自己走丢了呢？”韩冬笑着说，“我们五个上哪儿找钱去？”
“那你们就找我。”陈国栋说。
几个人又笑了。乔安在桌子底下拽了拽韩冬的衣角，韩冬没理，又拿了一块炸芭蕉片，咔嚓咔嚓地嚼。
老马坐在桌子尽头，眼睛没离开那个帆布袋，后来才低下头喝面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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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热，房间里待不住。陈国栋拿着烟上了天台。
天台是平的，水泥地，四周围着半人高的矮墙，墙上插着碎玻璃，有几块已经掉了。东边能看见一点海，黑的，看不清浪，只能听见声音，哗的一下，退回去，又哗的一下。天台上拉着几根铁丝，晾着别人的床单，风一吹，床单鼓起来，啪啪地响。
陈国栋靠着矮墙坐下，掏出那张点菜单，借着手机屏幕的光，在背面写。
“雨林，500×2，1000。”
“袋，85×2，170，总510。”
写完了，算了一下手里剩下的，又往上翻，翻到最早那几行，设备，车，表哥，补偿金，一行一行往下数。数到“到了再说”那一行，旁边那个戳破了的问号，问号底下透出来的是天台的水泥地。
陈国栋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把手机解锁，点开钱律师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还是那张传票截图，红笔圈着“2024年2月20日上午9时”，底下是钱律师那句“留着，不要再问人”。截图上面是钱律师更早的一句：“二十号之前给我个话。”
陈国栋打了一行字：“钱律师，二十号那个事情，请你出庭要多少？”
光标在那行字后头闪了两下，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钱律师，委托的手续，我人在外面，能不能弄？”
又删掉了。
烟烧到手指头，烫了一下，陈国栋甩了甩手，把烟头按在矮墙上。
上海这会儿是第二天上午。钱律师大概在事务所，喝着苦荞，看着窗外那片灰瓦。
陈国栋又打了一行：“钱律师，二十号的事情，我想过了，不请了。苏曼那边也一样。谢谢你，你女儿的酒水钱我回来补给你。”
这一行留在屏幕上，一直到屏幕暗下去，他又按亮，按亮了再看。楼下院子里有人在打电话，用的是福建话，声音很大，说着说着哭了，哭了两声又笑了。
陈国栋按了发送。
过了七八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晓得了。”钱律师回，“酒水钱不要你补。你自己当心。”
陈国栋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坐着没动。
楼梯口有人上来，脚步很重，一下一下的，喘着气。是老马，还是那件白背心，手里攥着手机。
“陈老板，俺就猜恁在这儿。”老马在他旁边蹲下，“抽烟不叫俺。”
陈国栋递给他一根，给他点上。
老马抽了一口，咳了两声，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亮着，是一个视频的开头画面，红门，白婚纱，一群人围着。
“俺闺女的婚礼，她表姐拍的，发给俺的。”老马说，“陈老板，恁能不能帮俺存一份在恁手机里？”
陈国栋把烟换到另一只手，没接话。
“俺这个手机老死机，”老马说，“充着电都死机，俺怕哪天它一死，就打不开了。”
第二十章　别碰我
窗台上那个矿泉水瓶子里，烟头已经泡到瓶子腰上了。
乔安把瓶子拿起来，对着窗户外头的光看。瓶子里是半瓶黄水，烟头一个挨一个竖在水里，有的泡开了，烟丝散出来，漂在水面上，一股又酸又臭的味道。数到二十的时候数乱了，又从头数，数到二十一，没有了。
昨天早上她刚把瓶子倒干净。
乔安把瓶子放回窗台上，拿起床头柜上那个烟盒，盒子是瘪的，打开，里头还剩两根。这一盒是昨天下午在前台买的，韩冬买了两盒，一盒揣兜里，一盒扔在床头，说省得下楼。
走廊上有人在拍门，拍得很响，一个女人的声音喊：“老公，热水壶你放哪儿了？”
乔安坐在床沿上，摸了摸小肚子。月经是二号来的，提前了好些天，今天是第四天，量已经少了，换下来的那一片上只有一点褐色，可肚子底下还是有一点坠，坠得腰也跟着酸。
乔安从背包里拿出手机，点开备忘录。
备忘录里有一个单子，是从哈尔滨出发那天开始记的，标题是“我们的”，一行一行，机场吃饭，基多房钱，雨靴，假警察，车票，伊皮亚莱斯，车票，进林子一千，陈哥袋子一百七。每一行后头是美元，美元后头她自己换算成人民币，换算成人民币的那一列，她在后头又加了一个括号，括号里写的是一些别的东西：“妈的手绢”“我的信用卡”“冬子的摩托”。
最后一行是昨天的。
“烟，两盒。”
乔安在后头打了一个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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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水壶是空的。乔安拎着壶下楼去前台打开水，走到楼梯拐角，碰上苏曼上来，手里拿着一卷卫生纸，头发湿着，刚洗过，发梢往下滴水，滴在她肩膀上，把那件丝光的米色T恤洇出一圈深色。
“曼姐早。”
“早。”苏曼停住了，往她手里的壶上看了一眼，“肚子还疼？”
“好多了，就是有点坠。”
苏曼没接话，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小塑料包，粉色的，里头还剩三片卫生巾，往乔安手里一塞。
“我带了一大包，”苏曼说，“你拿着。”
“曼姐，你上回给过我了……”
“上回是上回。”苏曼说，“路上谁知道还要几天，你留着。”
乔安攥着那个塑料包，眼眶热了。
“曼姐，你对我真好。”
苏曼笑了一下，笑得很快，点点头，侧过身子从她旁边上去了。上楼的时候脚步也很快，拖鞋在台阶上啪嗒啪嗒地响，一直响到二楼走廊上，响到她自己那间门口，门关上了。
乔安站在楼梯上，低头看着那个粉色的塑料包。包装上印着一行字，是芜湖一个超市的名字，下面贴着一个价钱标签，标签被撕掉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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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冬是十点多回来的。
门一推开，一股热气跟着他进来，他穿着那件灰色短袖，胳膊上的雪花纹身被太阳晒得发亮，脸上架着一副墨镜，黑框，镜片很大，几乎遮住半张脸，镜腿上印着两个白色的英文字母。
“媳妇儿，你瞅瞅。”韩冬站在门口，把脑袋左转一下，右转一下，“咋样？”
宋知夏从隔壁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把小锉刀，正在锉指甲，看见韩冬，锉刀停在半空。
“冬哥，”宋知夏说，“你这副眼镜，跟我们解放碑底下那些卖假表的戴的一模一样。”
“你懂个屁，”韩冬说，“这叫有型。”
“有型，有型。”宋知夏缩回头去，在门里头笑，笑得许一舟在里面问她笑啥子。
乔安看着他。
“哪儿来的？”
“海边一个小摊儿，一个老头卖的，好几十副摆着呢。”韩冬把墨镜往下一拉，从镜片上头看她，“这边太阳太毒了，眼睛受不了，进林子也用得着。”
“多少钱？”
“十五。”
“十五美金？”
“那还能是十五比索？十五比索买个镜片都不够。”韩冬把墨镜推回去，“砍了，人家要二十，我说十五，人家就给了。”
乔安低下头，在手机上打字。
韩冬看见了，往床上一坐，床垫往下一陷，乔安的身子跟着往他那边歪了一下。
“你干啥呢？”
“记一下。”
“记啥？”
“记账。”乔安说，“陈哥不是说了吗，各家的账各家记。”
韩冬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从床头柜上摸起那个瘪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冬子，”乔安说，“屋里别抽了，太闷。”
韩冬起身走到窗户边上，把窗户推开，靠在窗框上抽。抽了一口，看见窗台上那个矿泉水瓶子，笑了一声。
“你还数这个呢？”
乔安没吭声。
“一包烟，”韩冬说，“媳妇儿，一包烟能有多少钱？”
“昨天两盒，今天你又去买了吧？”乔安说，“兜里鼓着呢。”
韩冬低头看了一眼裤兜，没否认。
乔安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
“冬子，咱俩算算。”乔安说，“从家里出来带了六千五，到今天，扣掉交进林子的一千，扣掉陈哥那个袋子，还剩四千出头。这里头有妈的三万块，有我套的那两万，有你的摩托车。后头还有好几个国家，还有车钱，还有吃饭，到了那边还得租房子。你一天一包烟，再买个墨镜……”
“你说完没？”
乔安停住了。
“我抽口烟你给我算到我妈头上？”韩冬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你啥意思？”
“我没啥意思。”
“没啥意思你拿我妈说事儿？”韩冬的嗓门大起来了，“我妈那钱，是给我的！我抽我妈的钱咋了？”
“冬子，你小点声……”
“我凭啥小点声？”韩冬把烟头往窗外一弹，“我在哈尔滨开工作室那阵儿，钱一把一把往里扔，你咋不算？你那时候咋不拿个本儿记？”
乔安张了张嘴。
“那时候我也没算，”乔安说，“所以才成现在这样。”
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韩冬看着她，脸慢慢地红了，红到脖子根。墨镜还架在他脑门上，推上去了，露出两只眼睛，眼珠子瞪着。
“行啊，乔安。”韩冬说，“你现在能耐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啥意思？”
乔安低下头。手机还亮着，备忘录上那一行“烟，两盒”，后头那个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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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冬过来，一把把她手里的手机抽走，扔在另一张床上。手机在床单上弹了一下，滑到床边，没掉下去。
乔安抬头看他，还没来得及说话，韩冬已经弯下腰来，两只手按着她的肩膀，往后一推。乔安仰面倒在床上，后脑勺磕在枕头上，枕头里的荞麦壳哗啦一响。
韩冬压下来，嘴堵上她的嘴，嘴里一股烟味，又冲又苦，舌头顶进来，顶得很深。
乔安的两只手在他胸口上撑了一下，撑了一下，就放下来了。
韩冬亲得很凶，牙齿磕着她的嘴唇，磕得发麻，亲完了嘴又去亲她的脖子，胡子茬扎在她脖子侧面那一片薄皮上，一扎一道红。韩冬身上有汗，有太阳晒过的味道，有海边那股咸腥，还有烟，所有的味道都压下来，压在她脸上。
乔安闭上眼睛。
闭上眼睛，脑子里冒出来的是松花江边上那辆车。那时候还没结婚，冬天，江面冻得梆硬，车里开着暖风，韩冬把座椅放倒，亲她，亲了一个钟头，亲得车窗上全是雾，她用手指头在雾上画了一个笑脸。那一个钟头里他什么都没干，就是亲，亲完了把她送回宿舍，在楼下站了半天才走。
这个画面冒出来，乔安的小肚子底下热了一下。
结婚两年，每回吵架都是这样完的。吵到一半，韩冬就过来，往床上一按，做完了，他打着呼噜睡过去，第二天早上起来，谁也不提。这一套乔安早就会了。做完就好了，做完了他就不嚷了，墙那么薄，隔壁陈哥他们都听见了。
韩冬的手已经伸进她的T恤底下，往上推，推到胸口上面，胸罩也一起推上去，两只乳房露出来，被空气一碰，乳头一下子就硬了。
韩冬低头含住左边那个，嘬得很用力，牙齿刮着乳头，刮过去，又咬住，往外一扯。
乔安“嘶”了一声，腰往上一弓，后脑勺在枕头上蹭了一下，荞麦壳又哗啦一响。韩冬听见这一声，嘬得更狠了，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嘬出啧啧的声音，松开的时候乳头湿亮亮地立着，比原来胀了一圈，乳晕上留着一圈牙印。
疼。疼里头又有一股麻，从乳头上一窜，窜到小肚子底下，窜得她两条腿一并。乔安的乳头从来就受不住碰，一碰就硬，一嘬就麻，这一点韩冬是知道的，可韩冬只知道嘬，嘬完了左边嘬右边，嘬两口就算完了。
果然，右边那个他只嘬了两口，手就往下去了，去扯她的运动裤。裤子是松紧腰的，一扯就下来，连着内裤一起扯到膝盖上。
“冬子，”乔安按住他的手，“我还没干净。”
韩冬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内裤上贴着一片卫生巾，卫生巾上是一小块褐色。
“快完了吧？”韩冬说。
“快完了。”
“那不碍事。”
乔安看着他。韩冬的眼睛是红的，喘着粗气，鼻翼一张一张的，还在生气。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没用，说一句，他能顶回来十句。
乔安推开他的手，自己坐起来，把内裤和运动裤一起褪下去，褪到脚踝，踢掉。又伸手从床头的铁栏杆上扯下自己那条深蓝色的速干毛巾，叠了两折，垫在屁股底下，垫平了，才又躺回去。
这一套她做得很快，很利索，跟在飞机上收餐盘一样，一下一下，都有数。
韩冬把T恤从脑袋上一把扯下来，扔在地上，又俯下来。胸口的汗滴在乔安的肚子上，凉的，滴一滴，乔安的肚皮就缩一下。
韩冬的手摸到她两腿中间去了。手指头粗，指关节上那几块痂还没掉干净，硬硬的，一按下去，痂的边就刮在她阴唇上。找到阴蒂，用大拇指按住，按着揉，揉得很重，一圈一圈地碾，碾得乔安的腰往上一挺，又落下来。
“舒服不？”韩冬说，喘着气，不像是在问。
乔安点点头。
其实是疼的。乔安的阴蒂一直就受不住重的，要轻，要慢，要先在旁边绕，绕到它自己鼓起来，才能碰。韩冬从来不绕，一上来就碾。可这一回碾着碾着，碾出了一点别的，跟刚才松花江那个画面搅在一起，搅出来一点热乎乎的东西，在阴唇里面化开了，化得一点一点往外渗。
韩冬的手指头往下一滑，滑到穴口，摸到那一点湿，哼了一声，又抽回来了。
韩冬已经把自己的裤子褪到大腿上了，鸡巴弹出来，硬得发紫，又粗又长，往上翘着，龟头紫红紫红的，胀得发亮。韩冬跪在她两腿中间，一只手握着鸡巴，用龟头在她屄口上蹭，蹭了两下，往里顶。
没进去。
乔安的屄里还是干的。月经末了那几天她本来就干，加上刚才那一通吵，下面一点水都没有，阴唇紧紧闭着，龟头顶上去，顶得阴唇往里陷，陷得她一阵发涩。
韩冬往手心里吐了一口唾沫，抹在龟头上，又抹了一把在她屄口上，手指头在阴唇中间划了两下，划开了，又往里顶。
这回进去了。龟头挤进去，撑开穴口，一下子撑满了，往里一推，一整根就往里杵，杵到一半，卡住了。
乔安咬住嘴唇，没出声，两只手攥着身子底下的毛巾。
“紧。”韩冬说，喘了一口气，“媳妇儿，你今天咋这么紧。”
乔安没答。韩冬也不等她答，往外抽了一点，又往里一送，这一下送到了底，鸡巴整个埋进去，阴毛压着她刮得光光的阴阜，两个人的胯骨撞在一起。
乔安的身子往上一窜，脑袋顶在铁栏杆上。
韩冬停在里头，停了两秒钟。鸡巴在乔安的屄里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跳得她的肉壁跟着一缩一缩的，缩得韩冬“嘶”地抽了一口气，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
韩冬开始动。动得很快，很狠，一下一下往里砸，砸得床腿在水泥地上咯噔咯噔地挪，铁栏杆咣当咣当地撞墙。每一下都是往深处去的，龟头往上翘，刮着她肚子那一面的肉壁，刮进去，又刮出来，刮得她的屄里一阵一阵地发烫。
疼慢慢地下去了一点。底下出了一点水，不多，黏黏的，混着一点褐色的经血，鸡巴抽出来的时候带出来，抹在她的大腿根上，抹在毛巾上，抽送的声音从干涩的摩擦声变成了一点咕叽咕叽的水声，很小，被床腿的声音盖住了。
衣柜的门上嵌着一条长镜子，窄窄的，镜子边上的水银掉了一块，正好对着床。韩冬一边砸，一边扭过头去看那条镜子。乔安顺着他的眼睛看过去，镜子里是韩冬的后背和屁股，屁股上的肉一绷一绷的，腰往前一送，屁股就往里一收，收得两边陷出两个窝，雪花纹身在镜子里一晃一晃的，晃到镜子边上那块掉了水银的地方，就没了。
韩冬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往上翘了一下，腰上又加了一把劲，好像镜子里那个人在跟他比。
乔安把眼睛挪回来，看着天花板上的吊扇。
韩冬又往里砸了十几下，砸得她的两只乳房一甩一甩的，乳头在空气里蹭着，蹭得又硬又胀。腾出一只手来抓住一只，五个手指头陷进乳肉里，抓得很紧，乔安的皮肤一掐就红，被他抓过的地方一下子就浮出来五道红印子，乳头从他的指缝里挤出来，粉的，翘着。
韩冬低头看着那五道红印子，喘得更粗了，腰上的速度又快了一截。
乔安把腿抬起来，盘在韩冬的腰上，盘紧了，胯往上迎。迎上去，那股麻就又冒出来了，从被他刮着的那一片冒出来，细细的，一点一点往上攒，攒在小肚子底下，攒得她的脚趾头蜷了一下。
乔安想去摸自己。手伸到一半，韩冬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按在她脑袋旁边的枕头上，按得死死的，腰上一下比一下砸得狠。
那一点麻就散了。散得很快，跟一口气吹灭了一样，刚才还攒在小肚子底下，热乎乎的，一下子就没了，只剩下他在里头一下一下地杵，杵得她的屄口火辣辣的，杵得那条毛巾在屁股底下一点一点往下滑。
韩冬按着她的手腕，脸凑在她脸上方，汗从他的下巴尖上滴下来，滴在她的嘴角上，咸的。韩冬闭着眼睛，眉头皱着，嘴里一下一下地哼，哼得很低，每哼一声，胯就往前一顶，顶得她的脑袋又往铁栏杆上撞一下。
乔安的嘴里开始出声。“嗯”，“啊”，一声一声的，跟着他的节奏，他砸一下，她叫一声，叫得很匀，很软，不高不低，正好够隔着墙传过去一点，又传不了太远。
叫着叫着，乔安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这个声音她太熟了。结婚第一个月她就开始这么叫，叫给他听，叫完了，再夹他三下，停一停，再夹两下，他就以为她到了，他就射了。两年了，她闭着眼睛都能叫出来，叫得跟真的一样，比真的还像。
屄里已经开始往里收了，第一下，第二下，第三下。
乔安停住了。屄里那一下一下的收缩也停住了，停在第三下上，攥着，松不开，也收不紧。
韩冬没察觉。韩冬还在动，把她的两条腿从腰上掰下来，一手一只握着脚踝，往上一举，架在自己肩膀上。乔安的屁股被抬离了毛巾，整个人对折起来，膝盖顶着自己的胸口，鸡巴从上往下杵进来，比刚才又深了一截，龟头一下一下撞着最里头那块软肉，撞得她喉咙里冒出一声真的叫，短短的，噎住了，跟刚才那些叫声一点都不一样。
韩冬没听出来。韩冬架着她的腿，看着两个人连在一起的地方，看着鸡巴一下一下地进出，每出来一下，棒身上就多一层水光，水光底下是淡淡的一道红。屄口的嫩肉被他带得往外翻，翻出来一点，又被他杵回去，咕叽，咕叽，那一点水声这回大了，跟床腿的咯噔声搅在一起。
乔安的脚踝在他肩膀上，脚后跟蹭着他的肩胛骨，蹭到那片雪花纹身上。
韩冬喘着粗气，抽出来，鸡巴上湿漉漉的，沾着一圈淡红色。低头看了一眼，骂了一声：“操，还有呢。”骂完了，伸手掐住乔安的腰，一翻，把她翻过来，翻成趴着，两只膝盖跪在床沿上，屁股撅起来。
韩冬下了床，站在地上，两只手掐着她的胯，往自己这边一拽。乔安的屁股被他拽到床沿外头，悬着，膝盖在床单上跪出两个坑。韩冬抬手在她屁股上拍了一巴掌，拍得很响，白肉一颤，一个红手印慢慢地浮出来，五个指头印清清楚楚。
“撅高点。”韩冬说。
乔安把腰往下塌了塌，屁股往上送了送。这个姿势她也熟，韩冬最喜欢的就是从后头来，他说从后头看得清楚。
韩冬握着鸡巴，龟头在她的屁股沟里滑下去，滑过屁眼，滑到屄口，湿漉漉地抵住了，又要往里顶。
乔安的脸埋在枕头里，枕头上一股荞麦壳的霉味，霉味底下是他头发上的烟味。乔安侧过脸来喘气，一侧过脸，就看见了床头柜。
床头柜上放着那副墨镜。镜片朝上，黑的，映着天花板上那台吊扇，吊扇在镜片里转，一圈一圈地转。
“停下。”
乔安说了。声音闷在枕头里，她自己都没听清。
韩冬没听见，手还掐在她胯上。
“停下。”
这一回乔安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了，声音不大，可是清清楚楚的，每个字都落在地上。
“冬子，停下。”
韩冬停了。
两只手还掐在她的胯骨上，掐着没动，掐了很久，屋里只有吊扇咔哒咔哒的声音，和两个人的喘气声。
然后那两只手松开了。
＊　＊　＊
乔安趴着没动。
身后窸窸窣窣的，是韩冬在提裤子，皮带扣哗啦一响，扣上了，那个哑铃形状的扣子磕在床沿上，磕了一下。
“行。”韩冬说。
乔安慢慢地翻过身来，坐起来，把T恤拽下来，盖住肚子，两条腿并着，膝盖上还压着毛巾的一个角。
韩冬站在床边上，没看她，看着窗户。
“行，乔安。”韩冬又说了一遍，“不稀罕。”
“冬子……”
“你别叫我。”韩冬说，“你现在能耐了，又会算账，又会说停，你多能耐。”
韩冬伸手抓起床头柜上那副墨镜，攥在手里，攥了一下，往床头一摔。墨镜砸在铁栏杆上，“啪”的一声，弹到枕头上，一条镜腿从合页那儿断了，耷拉着，只连着一点塑料皮。
门被拉开，又被摔上了。整面墙都震了一下，窗台上那个矿泉水瓶子晃了晃，黄水在里头一荡一荡的，没倒。
走廊上的脚步声，咚咚咚地往楼梯那边去了，越来越远。
乔安坐在床上。
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在抖。两只手攥在一起，攥紧了，还在抖，抖得膝盖也跟着抖。屁股底下那条毛巾湿了一小块，凉了，贴在皮肤上。
乔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是在哈尔滨做的，裸粉色，去年冬天直播的时候做的，长出来一截了，指甲根那儿露出一道白。
刚才那两个字是怎么说出来的，她想不起来了。好像是嘴自己张开的，嘴张开了，字就出去了，出去了就收不回来了。
隔壁墙那边，有人咳嗽了一声，是个男人的声音，咳完了，没动静了。
乔安把毛巾从身子底下抽出来，叠好，叠成一个方块，拿着去走廊尽头的公共厕所。走廊上没人，晾着的衣服一件一件垂着，滴着水。厕所的水龙头拧开，出来的是温水，被太阳晒温的。毛巾泡进去，搓到水里一点颜色都没有了，还在搓。
＊　＊　＊
下午宋知夏来敲过一回门，问她去不去天台，天台上有风。乔安说肚子疼，不去了。
“月经还没完？”宋知夏在门外问。
“快完了。”
“那你喝点热水。”宋知夏说，“前台有开水，我去给你打一壶。”
没过多久，门口放了一壶开水。乔安开门拿进来，倒在杯子里，没喝，搁在床头柜上，杯子旁边是那副断了腿的墨镜。
手机还在另一张床上，滑在床边，屏幕朝下。乔安把它捡起来，按亮，备忘录还开着，停在最后一行。
“烟，两盒。？”
乔安把那个问号删了，换了一行，打上“墨镜，15”。打完了，手指头停在屏幕上，想再打一个问号，打出来了，又删掉。那一行就那么空着，后头什么都没有，光标在那儿一闪一闪的。
晚饭是陈国栋敲的门。
“乔安，下来吃饭。”陈国栋在门外说，“冬子呢？”
“出去了。”
门外停了一下。
“那你先下来。”陈国栋说，“我给他留一份。”
乔安下去了。院子里那张长条木桌上摆着黄米饭和炸鱼，几个人围着吃，老马也在，捧着他的搪瓷缸子。苏曼坐在桌子那头，抬头看了乔安一眼，又低下头去，用叉子拨盘子里的鱼刺。宋知夏挪了个位子，让她挨着自己坐。
谁也没问韩冬去哪儿了。
吃到一半，乔安起身去前台，买了一包烟，红盒子的，跟韩冬平时抽的一样。回来的时候陈国栋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烟，没说话，往她碗里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
“没刺。”陈国栋说。
“谢谢陈哥。”
老马坐在桌子尽头，吃完了，拿手背抹抹嘴，跟陈国栋说：“陈老板，俺下午去码头问了，说明儿船还是走不了，风大，浪有两人高。”
“明天走不了，就后天。”陈国栋说。
“俺也是这么想的。”老马说，“早一天晚一天，到了那边也是一样干活。”
宋知夏在旁边插嘴：“马叔，你天天往码头跑，跑得比船老大还勤。”
“闲着也是闲着。”老马笑了一下，“俺明儿去钓鱼，码头上有人钓，一钓一桶。”
“你会说西班牙话吗？买鱼饵咋个买？”
“俺不会，俺比划。”老马两只手比了一个钩子的样子，比得几个人都笑了。
乔安也跟着笑了一下。笑完了，低头吃那块没刺的鱼肉，嚼了很久。
那包烟她揣在兜里，一直没拿出来。
＊　＊　＊
夜里乔安没睡着。
吊扇转着，咔哒咔哒的。窗外的后巷里有狗在叫，叫一阵，停一阵。远处能听见海，听得不清楚，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拖什么重东西。
隔壁许一舟他们屋里早就没声了。另一边陈哥那屋，十一点多的时候门响过一回，有人出去，过了半个钟头又回来，打火机响了两下，没打着，第三下才打着。
乔安躺在床靠墙那一边，背对着门，给门那一边留了一大半的地方。那副墨镜她没动，还在床头柜上，挨着那杯凉了的开水，旁边是那包没拆的烟。
门响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韩冬进来，没开灯，在黑暗里站着，没动。乔安闭着眼睛，听见他踢掉鞋，鞋在地上一歪，又听见他把什么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咔嗒一声，是打火机。
一股味道跟着他进来了。咸的，腥的，潮的，是海水的味道，混着沙子和烟味。韩冬身上的衣服大概是湿的，湿了又被风吹干了一半，床垫往下一陷的时候，那股潮气就漫过来，漫到乔安的后背上。
韩冬躺下了。躺在床的外边，离她隔着一拳宽。床垫是旧的，中间凹下去一块，两个人都往凹的地方滑，滑到快挨上的时候，韩冬往外挪了一下，乔安也往墙那边挪了一下，中间那一拳宽就又空出来了。
过了很久，久到乔安以为他已经睡着了，黑暗里他开口了，声音很低，有点哑，像是在海边吹了半夜的风，把嗓子吹坏了。
“你以前从来不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