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线】21-24 连载 作者：还珠洞主

第二十一章　老马
“Carnada.”
手机里那个女声念得很慢，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往外吐，念完了，屏幕上那行字底下出来一个小喇叭。许一舟把手机举起来，对着码头边上那个光脚的男孩子，又按了一下喇叭。
“Carnada.”
男孩子十来岁的样子，黑瘦，光着上身，裤腿卷到膝盖上，蹲在一个塑料桶旁边。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许一舟，又看了看许一舟身后的老马，咧嘴一笑，把桶往前一推。
桶里是半桶海水，水里挤着一团灰白色的小虾，一个个弓着身子，须子乱动。
“就这个，就这个。”老马在后头说，“问他多钱。”
许一舟在手机上打“多少钱”，按翻译，再按喇叭。男孩子听完了，嘴里噼里啪啦说了一串，说得很快，许一舟只听出来里面有一个数，像是二，又像是十二。
“他说多少？”老马问。
“我没听清。”许一舟说，“你等一下，我让他再说一遍。”
还没等他按，老马已经从裤兜里摸出一把硬币，摊在手心里，往男孩子面前一伸。男孩子从里头捡了两个，想了想，又捡了一个，冲老马点点头，从桶里抓了一大把虾，装进一个塑料袋里，袋口打个结，递过来。
“这不就中了。”老马把剩下的硬币揣回去，“比划就中，恁那个手机，说得比人还慢。”
许一舟把手机收起来，脸有点热。
＊　＊　＊
早上前台那个小伙子挨个敲门，说今天的船也不走，风大。
“明天呢？”韩冬在门里问。
小伙子听不懂，站在门口比划，两只手往两边一摊，又往上一扬，嘴里“呼”的一声，是风。
韩冬拉开门出来，脸上戴着那副墨镜。墨镜的一条腿断了，从合页那儿断的，用一截白胶布缠着，缠得鼓鼓囊囊的一团，架在耳朵上，一边高一边低，镜片斜着。
许一舟端着牙缸子站在走廊上，看着那团胶布，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宋知夏从后头拿胳膊肘捣了他一下。
韩冬没看他们，戴着那副斜着的墨镜下楼去了，下楼梯的时候扶了一下栏杆，墨镜往下滑了一截，他伸手往上推了推，推完了，那条好腿和那条胶布腿还是一高一低。
乔安在门口站着，手里拿着一个空的热水壶，看着楼梯口，热水壶在手里转了一圈，回屋去了。
“昨天晚上，”宋知夏凑到许一舟耳朵边上，小声说，“他们屋里头，你听到没得？”
“听到啥？”
“摔门。”宋知夏说，“摔得我床都在抖。”
许一舟想了想：“好像是听到了。”
“好像。”宋知夏翻了个白眼，“你睡得跟死猪一样，打雷你都好像。”
早饭是陈国栋去街口买的，一袋圆面包，一袋煎香肠，摆在院子那张长条木桌上，谁起来谁吃。韩冬已经坐在那儿了，墨镜没摘，拿着一根香肠啃，啃得满嘴油。乔安下来，在他对面坐下，拿了一个面包，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地吃，两个人谁也没看谁。
陈国栋坐在桌子头上，看看韩冬，又看看乔安，什么也没说，把那袋香肠往乔安那边推了推。
宋知夏咬着面包，跟大家宣布：“我今天在天台上摆摊，做指甲，十块一个人，要做的来找我。”
“你还带了家伙？”韩冬说。
“我的吃饭家伙，走到哪儿带到哪儿。”宋知夏说。
苏曼从楼上下来，头发挽着，穿一条宽松的长裙子，走到桌边，拿了一个面包，没坐。
“小宋，”苏曼说，“明天给我也做一个。”
“要得，曼姐，你要啥子颜色？”
“明天再说。”苏曼说完，拿着面包又上楼去了。
宋知夏冲她背影吐了吐舌头，扭头跟许一舟说：“她要做，肯定要最贵的那个颜色。”
“哪个最贵？”
“我说哪个最贵，哪个就最贵。”宋知夏说。
许一舟吃完了，老马在院子门口冲他招手，手里拎着那个可乐瓶子，瓶子上缠着鱼线。
“小许，走，钓鱼去，恁会说外国话，俺带着恁。”
“我说得不好……”
“比俺好。”老马说。
＊　＊　＊
码头是木头的，往海里伸出去五六十米，桩子是黑的，泡得发烂，上面长满了白色的小贝壳，一层叠一层。木板缝很宽，一低头就能看见底下的水，水是绿的，浑的，一涌一涌地往桩子上撞，撞出白沫来。
码头两边拴着一排船，都是那种长条的木头船，有的刷了蓝漆，有的刷了白漆，船尾挂着两个、三个外挂的发动机，发动机用塑料布罩着，罩不严，露出黑色的壳。船头上用红漆写着名字，西班牙文，许一舟一个一个看过去，认得几个字母，不认得意思。
“就是这种船？”许一舟问。
“就是这种。”老马说，“俺前两天来看过，问了，一条船坐三四十个人，一个挨一个地坐，包都抱在怀里。”
许一舟数了数一条船里的横板，横板一共七条，一条横板能坐几个人，他看不出来。
老马在码头尽头找了个地方，盘腿坐下，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空的可乐瓶子，瓶子上缠着一圈一圈的鱼线，鱼线头上拴着一个小铅坠和一个钩子。老马从塑料袋里捏出一只虾，穿在钩子上，穿得很熟练，虾还在动，钩子从它尾巴那儿穿进去，从脑袋那儿穿出来。
“马叔，你会钓鱼啊？”
“俺小时候在颍河边上长大的。”老马说，“那时候一放学就去河边，钓鲫鱼，钓到天黑，回家挨揍。”
捏着鱼线在头顶上甩了两圈，一撒手，铅坠带着钩子飞出去，飞得很远，“扑通”一声落进水里，可乐瓶子上的线哗哗地往外放，放到线不再往外窜才停下来。老马把线往回收了收，收紧了，用食指勾着，坐着不动。
许一舟在他旁边坐下，木板被太阳晒得烫屁股，他又往老马的影子里挪了挪。
海上有风，风是从北边吹过来的，吹得很硬，吹得海面上一道一道的白浪头，往岸上推。远处的天和海连在一起，灰蓝灰蓝的，什么都看不见。
“对面就是那个林子？”许一舟问。
“说是。”老马往北边扬了扬下巴，“坐船过去，两三个钟头。俺问过的人讲，天好的时候能看见山，今儿看不见。”
两个人看着北边，灰蓝一片，什么也没看见。
旁边船上修发动机的一个本地男人，五十来岁，戴一顶破草帽，冲他们喊了一句什么。许一舟没听懂，把手机举起来，按了翻译，冲他晃了晃。那个男人愣了一下，走过来，弯腰冲着手机说了一句，说得很慢。
手机翻译出来：“今天不行，明天不行，后天也许。”
“后天也许。”许一舟念给老马听。
“后天也许。”老马点点头，“俺天天来问，天天都是后天也许。”
那个男人又说了一句，手往海上指了指，又在自己胸口拍了拍。手机翻译出来的是：“海不喜欢着急的人。”
许一舟把这句也念给老马听。老马听完了，冲那个男人竖了一下大拇指，那个男人笑了，露出一嘴黄牙，回船上去了，接着拿扳手敲他的发动机。
“小许，恁是干啥的？”老马问，“在国内。”
“测试。”许一舟说，“就是公司做了软件，我找毛病，找出来了让别人改。”
“找毛病。”老马点点头，“那恁这个活好，人家做完了，恁去挑刺。”
“去年被裁了。”许一舟说，“后来跑外卖。”
“外卖俺知道。”老马说，“俺闺女天天点，一个人在合肥上班的时候，天天点，俺说恁咋不自己做，她说做了也是一个人吃，不如点。”
许一舟笑了一下。
“马叔，你闺女做啥的？”
“幼儿园老师。”老马说，“教小孩儿画画。她从小就会画，画得可好了，俺那个建材店的招牌，就是她上高中的时候给俺画的，画了一个房子，房子上头一个太阳，招牌做出来挂了十几年。”
“那招牌现在还在吗？”
“摘了。”老马说，“店门让人家贴了封条，招牌俺自己去摘的，扛回家搁在床底下了。”
鱼线动了一下。老马的手指头一紧，等了等，又松下来了。
“没咬实。”
老马把线往回收了一截，看看钩子，虾还在，又甩了出去。
“恁爹恁妈知道恁出来了不？”老马问。
许一舟摇摇头。
“我跟他们说，我在深圳上班。”许一舟说，“前几天打电话，还说公司食堂中午十五块，有川菜窗口。”
老马“嘿”地笑了一声。
“俺闺女也以为俺在上海。”老马说，“俺跟她说，上海有个工地缺人，俺去给人家贴瓷砖，包吃包住。她说爸恁都五十多了还去工地，俺说工地上五十多的多了，七十的都有。”
“她信了？”
“信了。”老马说，“她信俺，从小就信俺。俺说啥她都信。”
许一舟低下头，看着木板缝底下的水。水一涌一涌地，绿的，浑的，看不见底。
＊　＊　＊
太阳往头顶上走，码头上的人多起来了。几个本地男人在旁边的船上修发动机，用扳手敲，敲得叮叮当当的，敲一会儿就停下来抽烟，抽着烟往老马和许一舟这边看。还有几个中国人，背着手在码头上走来走去，看海，看船，看完了互相问一句“明天走不走”，谁也答不上来。
老马又穿了一只虾，又甩出去。
“俺跟恁讲，小许。”老马说，“俺欠的那些钱，不是俺吃了喝了，俺一分没乱花。”
许一舟扭头看他。
“二〇一九年，俺给一个楼盘供货，瓷砖、水管子，供了三栋楼。人家开发商不给现钱，给俺一张纸，说是商票，到期了拿着去银行就能兑。俺不懂啊，俺就收了。”老马的手指头勾着鱼线，眼睛看着海，“到了二一年，到期了，俺拿着去银行，银行说兑不了，开发商没钱了。那一张纸，三百多万，变成废纸了。”
“那你没去告他们？”
“告了。告赢了，有啥用？人家公司都没了。”老马说，“俺这头欠着厂里的货款，厂里的人也是要吃饭的，俺不能不给，俺就去借，跟亲戚借，跟朋友借，借不着了就去借那种利息高的，一个月三分。借了还，还了借，借到最后，一百多个。”
许一舟没说话。自己那三十八万也是这么滚出来的，滚的时候不觉得，等回过头来一看，一个雪球已经比人还高了。
“俺老婆跟俺离了。”老马说，“前年离的，俺让她离的。离了好，离了那债就落不到她头上了，她跟俺闺女住，俺一个人在老房子里住，要账的来了，俺就开门让他们进来坐，倒茶，他们骂，俺听着。”
“那后来呢？”
“后来他们就不坐了，往门上泼油漆。”老马说，“红的，泼了一门，俺擦了三天没擦干净。”
许一舟想起成都那个出租屋，房东每月十号发“房租”加一个笑脸。
“俺有个老乡，在纽约，搞装修的。”老马说，“他说过去了跟着他干，贴瓷砖，俺贴了十几年瓷砖，这个俺会。他说一天能挣两百多美金，俺算了，一天两百，一个月就是六千，干个五年六年，就能还上了。”
“五年六年……”
“五年六年，俺也就五十八了。”老马笑了一下，“五十八还能干，俺身子骨好，扛一箱瓷砖上六楼不喘气。还完了俺就回去，俺闺女那时候也该有孩子了，俺回去给她看孩子。”
鱼线猛地往下一拽。
老马的手一抖，手指头一勾，往回收线，收得很快，两只手倒腾着，鱼线一圈一圈地缠回可乐瓶子上。水里有个东西在挣，挣得鱼线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拉出来一截，又被拽回去一截。
“咬实了，咬实了。”老马站了起来。
许一舟也站起来，趴在码头边上往下看。
鱼出水了。一条小鱼，比巴掌还小，银白色的，身上有几道淡黄色的竖条纹，挂在钩子上甩来甩去，甩得水珠溅到许一舟的眼镜上。
老马把鱼拎上来，攥在手里，攥着鱼身子，把钩子从鱼嘴里退出来。鱼在他手心里一张一合地喘，尾巴拍着他的手指头，拍得啪啪响。
“就这么点儿。”许一舟说。
老马没吭声，攥着那条鱼，在手心里搁了几秒，翻过来又看了看，看它那几道黄条纹，看它那个一张一合的嘴。
然后他蹲下来，把手伸到码头边上，手一松。
鱼“扑通”掉进水里，打了个转，一甩尾巴，没了。
“它也挺远来的。”老马说。
许一舟看着那一片水，水还在一涌一涌地撞桩子，撞出白沫来，白沫散了，什么都看不出来。
老马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又从袋子里捏出一只虾，穿在钩子上。
中午码头上来了一个推车卖椰子的，车上堆着一堆青椰子，拿砍刀削开一个口，插一根吸管。老马买了两个，一个塞给许一舟，许一舟要给钱，老马把他的手按回去。
“恁给俺当了一上午翻译，”老马说，“一个椰子还请不起？”
椰子水是温的，有点甜，有点涩。许一舟喝完了，卖椰子的人拿过去，一刀劈开，用勺子刮出里头那层白肉，又递回来。老马捧着那半个椰子壳，刮着吃，吃得很慢，吃完了，把壳放在码头边上，摆正了，才又去收他的鱼线。
＊　＊　＊
下午三点多，两个人回到旅馆，一进院子，就听见天台上有人在笑，笑声一阵一阵的，女人的声音，好几个。
许一舟爬上天台。
天台上晾床单的铁丝底下，宋知夏坐在一个塑料凳子上，面前摆着另一个塑料凳子当桌子，凳子上铺着一条毛巾，毛巾上摆着一排小瓶子，红的、粉的、紫的、金的、透明的，还有一盏小台灯，是夹在铁丝上的，用一个充电宝供着电，灯光照着凳子上一只女人的手。
宋知夏对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许一舟认得，是那天在前厅说三百多就够的那个四川男人的老婆。宋知夏捏着她的手指头，用一把小刷子在她指甲上刷，刷得很稳，一下，两下，三下，刷完一个，捏着她的手指头对着太阳看看，吹一口气，再刷下一个。
天台上另外还有三四个女人，有坐着的，有蹲着的，有站着的，都在看，看着看着就说笑起来。
“小妹儿，你这个手艺，在国内开店的吧？”一个女人问。
“开过几年。”宋知夏头也不抬，“在成都，封了开，开了封，后来就关了。”
“可惜了。”
“可惜啥子，到了那边接着开。”宋知夏说，“美国人也长指甲。”
几个女人又笑了。
“小妹儿，我要红的，大红。”旁边一个站着的年轻女人说，二十五六岁，湖南口音，脖子上挂着一个银色的小锁，“快过年了，过年要红的。”
“过年还有几天？”另一个女人问。
“九号，这个礼拜五。”湖南女人说，“我男朋友去年走的，在纽约，他说过年那天要视频，我要把手伸到镜头前头给他看。”
“那你排队，”宋知夏说，“这个阿姨做完就是你，大红，我给你做个亮的，镜头里头一照，闪死他。”
湖南女人笑得捂嘴，脖子上那个小银锁一晃一晃的。
宋知夏刷完最后一个指甲，往那个四川女人的手上吹了吹，说：“莫动，晾十分钟，十分钟以内你啥子都莫碰，碰了我不负责。”
四川女人举着两只手，五个手指头张着，跟举着两把扇子一样，从凳子上站起来，用胳膊肘夹着，从裤兜里抠出一张钞票，抠了半天才抠出来，递给宋知夏。
宋知夏接过来，往旁边一个塑料袋里一塞，抬头看见了许一舟。
“舟舟，你回来了。”宋知夏冲他招手，“下一个，下一个，阿姨你坐。”
许一舟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宋知夏一边给下一个女人擦洗甲水，一边用脚尖把那个塑料袋往他这边勾了勾。
“你数一下。”
许一舟打开塑料袋，里头是一卷一卷的钞票，一张张的十块美金，有新有旧，有一张还缺了一个角。一张一张数过去，是七张。
“七十。”
“这个阿姨做完是八十。”宋知夏说，“一个人十块，今天八个。”
“你哪来的这么多指甲油？”
“我从成都背过来的。”宋知夏说，“三十几瓶，最好的那几瓶，我舍不得卖给小敏，全部带起走的。”
许一舟想起来了，出发前宋知夏的背包装不下，她把两件毛衣拿出来，塞进去的就是一个塑料盒子。那时候他问她装的啥子，她说“我的命”。
“你那边呢？”宋知夏问，“钓到鱼没得？”
“钓到了一条。”
“好大？”
“这么大。”许一舟比了比，比了一个巴掌。
“那么点儿，拿回来做啥子吃。”
“放了。”许一舟说，“马叔放回去了。”
宋知夏的刷子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刷。
“放了就放了。”宋知夏说。
那天天台的摊子一直摆到太阳落山。最后一个客人走了，宋知夏把瓶子一个一个拧紧，按颜色排回塑料盒子里，大红的那瓶用得最多，只剩下小半瓶了，她对着光晃了晃，叹了口气。
回到屋里，宋知夏把塑料袋里的钱倒在床上，八张十块的，一张一张捋平，按新旧排好，新的放上面，那张缺角的放最底下。
“八十。”宋知夏说，“舟舟，你记一下。”
许一舟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最后一行打上“美甲 +80”。打完了，往上翻，翻到最上面，一路下来全是减号，就这一行前头是个加号。
“你看。”许一舟把手机递过去。
宋知夏看了一眼，没说话，把钱折成一卷，塞进胸罩里头那个小兜里，按了按。
“明天曼姐那一单，”宋知夏说，“我收她十块，一分不少。”
“她给你钱，你还真要？”
“她又不缺这十块。”宋知夏说，“我缺。”
＊　＊　＊
傍晚出事的消息是一个温州人带回来的。
温州人里那个年纪大的，从海边回来，一进院子就往塑料桌子上一坐，坐得很重，塑料椅子的腿往外一撇。几个人围过去，他摆摆手，从兜里掏出烟来，手抖着，点了三次才点着。
“昨天夜里，”温州人说，“另外一个码头，有条船翻了。”
院子里静了。
“翻了？”韩冬问，还戴着那副胶布墨镜，太阳下去了也没摘。
“翻了。说是半夜偷偷走的，人装得太多，浪又大，一出去就翻了。”温州人说，“死了几个，捞上来几个，还有几个没找到。”
“哪国人？”陈国栋问。
“说不清楚。”温州人摇头，“我问了好几个人，有的说是海地的，有的说是委内瑞拉的，有的说里头有中国人。也有人说是瞎传的，根本没翻。”
“肯定是瞎传。”韩冬说，“这帮人，屁大点事儿传得跟真事儿一样。”
没有人接话。
宋知夏站在许一舟旁边，手里还攥着那个装钱的塑料袋，攥着攥着，攥成了一团。
苏曼坐在桌子另一头，脸是白的。陈国栋在她旁边，没看她，看着桌上那盏蚊香，蚊香烧了一半，烟一缕一缕往上升，升到一半被风吹散了。
乔安从楼梯上下来，走到一半，听见了，就站在楼梯上，没再往下走。
老马坐在最边上，捧着他的搪瓷缸子，缸子里是空的。什么也没说，把缸子放回桌上，起身回屋去了。
许一舟掏出手机，在搜索框里打字，打了西班牙文的“内科克利”和“船”，又加了一个“翻”，那个字他不会，查了翻译才打上。搜出来的是一排西班牙文的新闻，最上面一条是去年的，配了一张图，图上是海滩，海滩上站着一排穿橙色救生衣的人。再往下翻，还是去年的，还有前年的。昨天夜里的，一条都没有。
许一舟把手机递给陈国栋看，陈国栋看了一眼，摇摇头，递回来。
“没有，”许一舟说，“网上没有。”
“网上没有，就不一定有。”韩冬说。
“网上没有，”宋知夏说，“也不一定就没有。”
韩冬扭过头来看她，墨镜斜着，看不清眼睛。宋知夏也没躲，看回去，看了两秒钟，韩冬先把头转开了。
“半夜偷偷走的，”温州人又说了一遍，“我们这种交了钱的，有向导，白天走，不会的。”
“对，不会的。”有人跟着说。
“不会的。”温州人说，“风停了再走，不会的。”
＊　＊　＊
夜里许一舟睡不着，上了天台。
天台上没灯，只有铁丝上那几张床单，白的，在黑里头一鼓一鼓的。宋知夏白天夹在铁丝上的那盏小台灯已经收走了，铁丝上留着一个夹子印。
老马在。
老马坐在东边那堵矮墙底下，背靠着墙，两条腿伸直了，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照着他那张黑红的脸，照得一明一暗的。许一舟走过去，看见屏幕上是那张婚纱照，红门，白婚纱，一排牙。
“马叔，还没睡啊。”
“睡不着。”老马把手机扣在肚子上，“恁也睡不着？”
“热。”
“是热。”老马说，“这边一年到头都这么热，冬天都没有，过年也没有。”
许一舟在他旁边坐下。矮墙上那些碎玻璃在黑里头一闪一闪的，是远处的灯光照的。海就在那边，看不见，能听见，哗的一下，退回去，又哗的一下。
两个人坐了很久，谁也没说话。
“过年了。”老马说，“在家这会儿，该炸丸子了。俺阜阳过年，家家都炸丸子，萝卜丸子，绿豆丸子，炸一大盆，搁在院子里冻着，一直吃到十五。”
“我们成都过年，吃香肠腊肉。”许一舟说，“我妈每年腊月都要灌，挂在阳台上，熏得一屋子都是烟。”
“俺闺女小时候，过年都是她写对联。”老马说，“她写字也好，俺买红纸回来，她趴在桌上写，写完了俺贴。去年过年，俺一个人，没贴。”
许一舟想起他妈说的那句“我跟你爸两个人过，也一样”，没接话。
“小许。”老马开口了。
“嗯？”
“俺跟恁说个事儿。”老马的声音很平，平得跟说明天吃啥一样，“要是俺有个啥事，恁帮俺给闺女打个电话。”
许一舟扭头看他。黑里头看不清老马的脸，只能看见他那件白背心，灰白灰白的一团。
“马叔，你说啥呢。”许一舟笑了，“你身子骨那么好，扛一箱瓷砖上六楼不喘气。”
“俺就是说说。”
“说这个干啥，不吉利。”
“不吉利就不吉利。”老马把手机从肚子上拿起来，按亮了，屏幕上那张婚纱照又亮起来，“俺闺女叫马小雨，号码俺明儿抄给恁。恁就跟她说，她爸在外头挺好，就说这一句，别的不用说。”
许一舟又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干。
“行，行，马叔，我记着。”许一舟说，“等你到了纽约，你自己打。”
老马也笑了，笑得嘿嘿的，把手机揣回背心兜里。
“那是。”老马说，“到了俺自己打。”
第二十二章　闭着眼
宋知夏把塑料盒子里的红色一瓶一瓶挑出来，在毛巾上排成一排，一共七瓶。
“曼姐，你挑。”宋知夏说，“从左往右，越往右越艳。”
天台上还早，太阳刚从东边那堵矮墙上冒出来，照在那一排瓶子上，七个红一个比一个亮。最左边是酒红，暗暗的，像放了好多年的葡萄酒。往右是砖红、豆沙红、正红，正红那瓶只剩小半瓶了，瓶底一层。再往右是一瓶橘红。最右边那瓶，红得发亮，红里头带着一点粉，在太阳底下一照，跟要烧起来一样。
苏曼伸出手，越过前面六瓶，捏起最右边那一瓶。
“这个。”
宋知夏看了她一眼，一边嘴往上提：“我就晓得。”
“晓得什么？”
“晓得你要挑这个。”宋知夏把那瓶接过去，拧开，用刷子在瓶口刮了刮，“这个是樱桃红，我店里最贵的一个色，以前做一套要一百八，还要提前约。”
“那你今天收我多少？”
“十块。”宋知夏说，“美金，一分不少。”
苏曼笑了。笑完了，把两只手搁在那个当桌子的塑料凳子上，手背朝上，十个手指头张开。
宋知夏先给她修形，用锉刀一下一下地锉，锉成圆头，又用一根小木棍把指甲根那一圈死皮往后推。苏曼的指甲原来也做过，是出发前在上海做的，裸色，已经长出来一截，长出来的那一截发黄，边上起了皮。宋知夏拿洗甲水把旧的擦干净，擦一个，扔一团棉花。
“曼姐，你这个手，保养得好。”宋知夏低着头说，“指头长，骨节小，戴戒指好看。”
苏曼看了一眼自己左手的无名指。婚戒还在，细细的一圈，金的，七年前买的，那时候店还没开起来，买不起大的。
“你这一路没摘过？”宋知夏问。
“摘它做什么。”苏曼说。
刷第一层的时候，楼梯口有人上来。苏曼没回头，听脚步声就知道是乔安，乔安走路轻，脚后跟先着地，一步一步，跟在飞机过道上走一样。
乔安走过来，在宋知夏旁边蹲下，看着苏曼的手。
“哇，这个颜色。”乔安说，“曼姐，好看。”
苏曼没看她。苏曼看着宋知夏手里那把小刷子，刷子一下一下地刷，刷过去，指甲上就是一道红，红得发亮。
“真的好看。”乔安又说了一句，“曼姐皮肤白，压得住。”
“小宋手艺好。”苏曼说，眼睛还是看着刷子。
乔安蹲着看完那一层，站起来，拍拍膝盖：“那我下去了，夏夏，我待会儿再上来。”
“要得。”宋知夏说。
乔安走了，脚步声一步一步下了楼梯。
宋知夏的刷子停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苏曼一眼，又低下头去，蘸了蘸，接着刷。
“曼姐，莫动。”宋知夏说，“你手抖了。”
＊　＊　＊
十个指甲刷了三遍，刷完了，在太阳底下晾着。苏曼把两只手平举着，看着那十个红，红得刺眼，红得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从兜里摸出一张二十的，用两个指头尖夹着，递给宋知夏。
宋知夏接过来，从胸口那个小兜里掏出一张十块的，塞回她手指缝里。
“说好十块就十块。”宋知夏说，“曼姐，你莫拿钱砸我。”
“我没有砸你……”
“我晓得你没有。”宋知夏说，“我就是说一声。”
苏曼没说话，把那张十块的收了回去。
下午苏曼一个人在房间里。陈国栋跟许一舟、老马去码头问船了，说今天风小了一点，明天说不定能走。窗户开着，后巷里有人在剁什么东西，剁一下，咚的一声，剁一下，咚的一声。
苏曼坐在床上，拿着手机，打开银行的软件，输了密码，屏幕上跳出来一行数字：42,000.00。
这个数从上海到这里一直没动过。苏曼退出去，又点开微信，往下划，划到“一个战壕”那个群，点进去，群里最后一条是许一舟发的，前天发的，一张表格的截图，后面是韩冬发的一个竖大拇指。
退出来，又往下划，划到一个头像，雪地，光膀子。
对话框里只有两句话。
“那天集市的雨靴多少钱，我转你。”
“不要钱。”
苏曼看着那三个字，用一只手的大拇指在输入框里打字。打了一个“你”，指甲是新的，红的，太长，戳在屏幕上打滑，又打出来一个“妮”。删掉，又打，打了一行，看了看，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
墙那边是韩冬他们那间。前天下午那一声摔门，整面墙都震了，震得她床头柜上的杯子往边上挪了一点。后来就没声了，到半夜，走廊里有人走过来，在隔壁门口停了停，门开了，又关上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芜湖的母亲，发了一条语音，苏曼没点开，点了转文字。
“曼曼，过年你们项目上放不放假？你爸说让你别太拼，回不来也打个视频，年三十我们包饺子，你那份我给你冻着。”
苏曼回了一行：“项目上忙，过年在这边值班，年三十给你们打视频。”
发出去，又补了一句：“饺子别冻了，放不住。”
母亲回了一个“好”，又回了一个笑脸，笑脸是那种黄色的圆脸，眯着眼睛。
苏曼把手机扣在床上，躺下去，两只手举在眼前，看着那十个红指甲。
傍晚她下楼去前台打开水，在楼梯拐角碰上韩冬上来。韩冬让了一下，背贴着墙，等她过去。苏曼拎着空壶从他身前走过，走过去的时候，余光看见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看着她拎着壶把的那只手，看了一下，又把眼睛抬起来，看着楼梯上头的墙。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苏曼下到一楼，才发现壶把被她攥得太紧，新做的指甲在手心里掐出来四个红印子。
＊　＊　＊
自从伊皮亚莱斯以后，陈国栋像是换了个人。
话多了。早上起来就讲，讲天气，讲今天早饭的面包比昨天的发得好，讲码头上的船，讲他看见一个本地人烤鱼，鱼肚子里塞的是什么叶子，讲完了问她吃不吃，她说不吃，他还是去买了半条回来，用纸包着，搁在她床头。
晚饭的时候他坐在她旁边，给她剔鱼刺，一根一根剔干净了，把鱼肉推到她面前。陈国栋还看她的手。
“小宋做的？”
“嗯。”
“好看。”陈国栋说，“红的好看。”
苏曼低头吃鱼，没说话。
“陈哥，你眼光可以哦。”宋知夏在对面说，“这个色是我店里最贵的。”
“那是小宋手艺好。”陈国栋说。
“手艺好，也要人压得住。”宋知夏说，“乔安姐上午还说曼姐皮肤白，压得住。”
乔安坐在韩冬旁边，笑了笑，没接话。韩冬低头吃饭，饭扒得很快，扒完了起身去前台买烟。
陈国栋说今天码头上的人讲，风小了，明天说不定能走，让大家今晚把包收好，背包外头套那个黑垃圾袋，口子扎紧。老马在桌子尽头说：“俺的包早收好了，俺天天收，天天又打开。”
几个人笑了。苏曼也笑了一下，笑完了，看见陈国栋在看她，她把脸转开了，去看院子角落里那只趴着的狗。
夜里十一点多，走廊上的灯灭了，后巷里那条狗也不叫了。苏曼躺在靠窗那张床上，背对着屋里，听见陈国栋在另一张床上翻身，翻过来，翻过去，床板吱嘎吱嘎地响。
然后他起来了。
脚步声，两步，三步，停在她床边。
床垫往下一陷，陈国栋坐下来了，坐在她背后，没说话，一只手搁在她的肩膀上，手掌厚，热，手心里有茧子，搁在她肩头上，不动。
苏曼也没动。
那只手后来往下走，顺着她的胳膊，一点一点往下走，走到她的手腕，握住了，拇指在她手腕里侧那块薄皮上来回地摸。
陈国栋俯下身来，嘴唇贴在她的后脖子上，贴在那颗小痣上。
苏曼翻过身来。
屋里很黑，窗户外头后巷里有一盏灯，昏黄的，照进来一点，照在陈国栋半边脸上，照着他两鬓那一片白头发。陈国栋低头看着她，眼睛是亮的，跟伊皮亚莱斯那天晚上一样。
苏曼只看了一眼，就把眼睛闭上了。
陈国栋又俯下来，亲她的嘴，亲得很慢，嘴唇一下一下地碰，碰完了，舌头才进来，舌尖舔着她的上嘴唇，舔得她嘴唇发痒。手从她T恤底下伸进去，摸着她的肚子，摸着她腰上那一圈软肉，一点一点往上，托住了她的一只乳房。
苏曼的乳房沉，没穿胸罩，躺着的时候往两边坠，陈国栋一只手托不住，五个手指头陷在乳肉里，乳肉从他的指缝里漫出来。拇指去找乳头，找到了，在乳晕上画圈，画了一圈又一圈，乳头在他拇指底下一点一点地鼓起来，硬了，粗粗的一颗，顶着他的指腹。
陈国栋的嘴从她嘴上挪开，往下走，走过下巴，走过脖子，在她锁骨上停了停，含住了另一只乳头。含得很轻，舌头贴着乳头底下慢慢地舔，舔一圈，停一停，再舔一圈，跟他炖东西一样，不急，火要小。舔得那颗乳头湿透了，他才松开，又往下走，嘴唇贴着她的肚皮，一路亲下去，亲过肚脐，亲到她小肚子底下那一片软肉上。
苏曼的腿被他分开了。
陈国栋趴在她两腿中间，脸埋下去，鼻子先拱进了她的阴毛里。阴毛又密又厚，修成一个倒三角，被他的鼻息吹得热乎乎的。舌头从底下往上舔，舔开了两片阴唇，舔过穴口，舔过中间那一道湿缝，一直舔到上头，舌尖顶住了阴蒂，顶着，轻轻地拨。
苏曼的屁股往上一抬。
陈国栋舔得很慢，很细，舌面压着她整片阴唇往上刮，刮到顶上，舌尖再在阴蒂上点一下，点得她的大腿根一抽。屄口已经湿得一塌糊涂了，水往外淌，淌到他的下巴上，他也不擦，嘬一口，咽下去，喉结在她腿间一滚一滚的，嘬出来的声音湿漉漉的，在这间小屋里响得清清楚楚。
苏曼闭着眼睛，两只手攥着床单。
这样的舔法她太熟了。七年里，他一直是这样，慢，细，一点一点把她往上吊，吊到边上，再吊一会儿。上海那天晚上也是这样，吊到一半，她的脚背碰到他软着的那一截，什么都断了。
苏曼的腿开始抖了。
“曼……”陈国栋抬起头来，在她腿根上喘了一口气，嘴唇湿亮亮的。
苏曼伸手按住了他的脑袋，按了一下，又推开了。
陈国栋愣了一下，撑着胳膊停在她上方。
苏曼没说话，两只手按在他胸口上，往旁边一推，推着他翻过去，翻成仰面躺着。床太窄，一米多宽的单人床，陈国栋的一条胳膊掉到床沿外头去了，他把胳膊收回来，搁在脑袋底下。
苏曼坐起来，把T恤从头上脱下去，扔在地上，又把短裤和内裤一起褪了，跨过去，骑在他的大腿上。
眼睛一直闭着。
＊　＊　＊
闭着眼睛，苏曼伸手去扒他的裤子。裤腰是松紧的，她往下一拽，拽到大腿根，陈国栋自己抬了抬屁股，裤子就下去了。
苏曼的手握住了他的鸡巴。
已经硬了。粗，短，握在手里满满的一把，棒身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着，硌着她的手心，一跳一跳的。龟头大，比棒身还粗一圈，圆滚滚地顶在她虎口上，烫手。握着往下撸，包皮褪下去，龟头整个露出来，冠状沟那一圈棱子刮着她的指头，马眼里已经冒出水来了，滑滑的，抹在她的手指肚上。
陈国栋喘了一声，粗粗的，从喉咙底下出来的。
苏曼的拇指按在马眼上，把那一点滑腻抹开，抹得整个龟头都亮了，又顺着系带往下刮，刮到棒身底下那条鼓起来的筋上，来回地刮。鸡巴在她手里又胀了一圈，硬得往上一弹一弹的，弹得她手心发麻。
苏曼握着他，往上挪了挪，挪到他胯上，跪直了，屁股悬着，用龟头在自己两腿中间蹭。
早就湿了。从他的手托住她乳房的时候就湿了，阴唇里头热乎乎的，一蹭就滑开了，龟头在阴唇中间滑过去，滑过阴蒂，蹭得她腰一软，又滑回来，滑到穴口，抵住了。
苏曼往下坐。
龟头大，撑开穴口的那一下，撑得她倒抽一口气，屄口的肉被撑得紧紧地箍着，箍了一会儿，龟头一下子挤进去了，后头粗粗的一截棒身跟着往里滑，滑到底，她的屁股坐在了他的大腿根上。
满了。整个屄里都被塞满了，塞得发胀，胀得她小肚子底下一阵一阵地发酸。
伊皮亚莱斯那天晚上，他是从上头砸进来的，砸得她什么都来不及想。这一回是她自己坐下来的，坐下来的每一寸都清清楚楚，龟头那一圈棱子是怎么刮过穴口的，棒身上哪一根青筋是在哪个地方硌着她的，一寸一寸，全落在她身上。苏曼咬住了嘴唇，屄口的嫩肉一缩一缩地吮着他的根，吮出一点水来，顺着棒身淌到他的卵蛋上。
陈国栋在底下喘，喘得胸口一起一伏的，那一圈啤酒肚也跟着起伏，顶着她的小肚子。
苏曼没急着动，坐着，两只手撑在陈国栋的胸口上，感觉他粗短的鸡巴在里头一跳一跳地顶她。阴毛又密又厚，跟他的阴毛缠在一起，磨着，沙沙的，磨得阴蒂发麻。
然后她开始动。
先是前后磨，屁股贴着他的胯，往前推，往后拖，不起来，就那么磨。鸡巴埋在里头，被她磨得在屄里头转，龟头抵着最里面那一块软肉，一下一下地碾，碾得她嗓子里冒出一声，低低的，哑哑的，从喉咙底下滚出来。
陈国栋的两只手掐住了她的腰，掐在那一圈软肉上，手指头陷进去，跟着她的屁股一前一后地推。
“慢点……”陈国栋哑着嗓子说，“你慢点……”
苏曼没慢。闭着眼睛，脑袋往后仰，头发散下来，扫在自己的后背上，屁股磨得越来越快，屄里的水越来越多，磨出声音来了，咕叽，咕叽，湿漉漉的，跟着床板的吱嘎声一起响。
闭着眼睛，眼前是黑的。黑里头什么都有。有一辆车，车里的灯灭了，空调开得很猛，有一件黑色的羽绒服盖在腿上，羽绒服里头有一只手，手指头上有茧子，指关节上结着痂，痂的边是翘起来的，刮着她的腿根……
苏曼的屄猛地一夹。
陈国栋“嘶”了一声，掐着她腰的手一紧。
苏曼从前后磨换成了上下套。两只手撑在他胸口上，膝盖跪在床单上，屁股抬起来，抬到龟头快滑出来的时候，又一下坐下去，坐到底，啪的一声，屁股肉拍在他大腿上，震得一颤一颤的。再抬起来，再坐下去。苏曼的两只乳房跟着往下坠，又被甩起来，坠下去，甩起来，沉甸甸地拍在一起，拍出闷闷的响声，乳头在空气里划来划去。
陈国栋伸手接住了一只，托着，又抬起头来，张嘴去含。苏曼往下一俯，把乳头塞进他嘴里。陈国栋含住了，舌头卷着那颗粗乳头，嘬，嘬得啧啧响，嘬得她的乳晕一阵一阵地收紧，大大的一圈深褐色缩起来，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苏曼的手指头抠在他胸口上。
十个红指甲，抠在他胸口那一片皮肤上，抠进他胸前稀稀拉拉的几根毛里，抠出十个月牙形的白印子。
陈国栋松开了嘴，不动了。
苏曼感觉得到那一下停顿。陈国栋的脑袋在她胸前低下去，下巴蹭着她的乳沟，停住了，大概是在看她按在他胸口上的手。那十个红指甲，在窗外那一点昏黄的光里，红得发亮，一个一个，跟十滴血一样。
过了一会儿，他的脑袋又抬起来了。抬起来，对着她的脸。
苏曼的眼睛闭着。
陈国栋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撑着胳膊肘坐起来一点，脸凑到她的脸跟前，离得很近，近得他喘出来的气都喷在她的鼻尖上。苏曼感觉到了，感觉到他在看，眼皮底下的眼珠子动了一下，没睁开，屁股往下一坐，坐得比刚才还狠，坐得他闷哼一声，又倒回枕头上去了。
苏曼往后仰，两只手撑到他的膝盖上，腰往前挺着，屁股一下一下地往下砸。这个姿势让鸡巴在她屄里换了一个角度，大龟头刮着她肚子那一面的肉壁往里杵，杵到一个地方，酸得她浑身一激灵，又酸又麻，麻得她两条腿都软了，膝盖往两边滑，滑得整个人更往下沉，那一下就杵得更深。
“嗯……嗯……”苏曼的嗓子哑了。
两个人连着的地方一片狼藉，她的水把他的阴毛和她的阴毛黏在一起，每坐下去一下，就啪的一声，湿湿的，黏黏的，抬起来的时候又拉开，拉出细细的丝。
陈国栋两只手又掐住了她的腰，往下按，按着她的腰往自己身上坐，腰往上顶，迎着她坐下来的那一下往上顶，顶得又深又重。
顶了一阵，陈国栋坐起来了。两条胳膊箍住她的后背，把她整个搂进怀里，脸埋在她两只乳房中间。苏曼还骑在他身上，换成了坐在他怀里，两条腿盘在他的腰后头，屄里还含着他，含得更深了，深得她嗓子眼一紧。
这个姿势动不快。苏曼搂着他的脖子，屁股一下一下地往下沉，沉下去，磨一磨，再抬起来。陈国栋的胡子茬扎在她的乳肉上，扎得发痒，他张嘴含住一大口乳肉，含着，舌头在里头搅，热乎乎的口水顺着她的乳房往下流，流到两个人贴着的肚皮中间。
“曼曼。”陈国栋在她胸口闷闷地叫了一声。
这个叫法，结婚头两年他常叫，后来就不叫了。
苏曼没应，搂着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寸头扎着她的下巴，扎得发麻，眼睛闭着，屁股磨得更快了，磨得两个人中间咕叽咕叽地响。
陈国栋又倒回去了，躺平了，把她留在上头。
苏曼叫出声来了。叫声又低又哑，一声一声的，压在嗓子里，压不住，从鼻子里往外冒。身上出汗了，后背上，乳沟里，腰窝里，汗一出来，屋里就有了一股甜甜的味道，是她身上的味道，混着他身上那股烟味，混着屄里那股腥甜的水味，热烘烘地闷在这一张窄床上。
苏曼腾出一只手来，伸到两个人连着的地方，摸到自己的阴蒂，用中指按着，揉。红指甲在阴毛里一闪一闪的。
揉了没几下，那股劲儿就从小肚子底下攒起来了，攒得很快，攒得她的大腿根开始抖，抖得膝盖在床单上打滑。屁股越砸越乱，砸着砸着没了节奏，一会儿快一会儿慢，屄里一阵一阵地发紧，紧得鸡巴都快被她挤出来，她又死死坐下去，把它整根吞回去，龟头一下子顶到最里头，顶得她“呃”的一声，眼角挤出一滴泪来。
“我……”苏曼咬着嘴唇，“我要……”
要什么，苏曼没说，也没说给谁听。
陈国栋往上一顶。
苏曼到了。
腰往后一折，整个人僵住了，屄里一阵一阵地往里绞，绞得又紧又急，一下，一下，又一下，绞着他的鸡巴往里吸，吸得陈国栋闷哼了一声，腰往上一弹。一股水从屄里涌出来，顺着他的棒身往下淌，淌到他的卵蛋上，淌到床单上，把他的阴毛全打湿了，湿成一绺一绺的。嘴张着，一点声音都没出来，过了好几秒，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一声长长的、哑哑的“啊”，挤完了，人往前一扑，扑在他胸口上，大口大口地喘。
眼睛还闭着。
陈国栋抱着她，等她喘匀了一点，两只手托着她的屁股，往上抬，又往下放，自己的腰往上送，一下一下地送，送得很慢，很深。苏曼趴在他身上，屄里还在一抽一抽地收，每收一下，他就往里送一下，送得她浑身一哆嗦。
高潮过去的那一阵，她的屄口最受不住碰，他每送一下，那块肿起来的嫩肉就被大龟头刮一下，刮得她又酸又痒，想躲，往前缩了缩，又被他托着屁股按回来，按回来就又刮一下。苏曼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咬着他的肩膀，咬得他肩膀上一圈牙印，从牙缝里漏出来的声音一会儿是哼，一会儿是哭腔。
送了几十下，陈国栋的呼吸乱了，托着她屁股的手越掐越紧。
“曼……我要出来了……”
苏曼撑起身子，往上一抬，鸡巴从她屄里滑出来，啪地打在他肚子上，湿漉漉的，亮晶晶的，龟头胀得发紫。伸手握住，握得紧紧的，往下撸，一下，两下，三下。
手心又紧又滑，满手都是她自己的水，撸起来咕叽咕叽地响。陈国栋的两条大腿绷成了石头，脚后跟蹬着床板，蹬得床板咯吱一声，小臂上那些油星烫出来的旧疤在昏黄的光里一个个发白。
陈国栋的腰往上一挺，喉咙里滚出一声长长的闷哼，鸡巴在她手里猛地一跳，精液从马眼里喷出来，一股一股地射在他自己的肚子上，射在那一圈啤酒肚上，白的，烫的，有一股溅到了她的手背上。
苏曼握着，没松手，等他跳完了最后一下，才松开。
手上沾着精液，沾着她自己的水，十个红指甲上亮晶晶的一层。
＊　＊　＊
苏曼从他身上下来，躺在床的里侧，脸朝着墙。
陈国栋躺着没动，喘了很久。后来他起来了，摸黑找了卫生纸，擦了自己的肚子，又拿了几张，递到她手边。苏曼接过来，擦了手，擦了腿根，把纸团攥在手里。
床太窄了，两个人躺着，他的胳膊挨着她的后背，挨着，热的，有汗。
窗外后巷那盏灯还亮着，照进来一点，照在墙上，墙上有一块水渍，黄的，形状像一只鞋。
“你在想什么？”陈国栋问。
苏曼看着墙上那块水渍。
“想明天的船。”苏曼说。
陈国栋没再问，起身回到自己那张床上去了，床板吱嘎响了一声，就不响了。
苏曼攥着那个纸团，攥了很久，攥得纸团又湿又软，才伸手把它扔到床底下去。
下面还胀着，一跳一跳的，屄口那一圈肿着，碰一碰就麻。腿根上黏糊糊的，干了一半，扯着皮。苏曼把两条腿并拢，并得很紧，膝盖顶着膝盖，屋里那股甜味和腥味还没散，混着吊扇吹下来的热风，一阵一阵扑在她的后背上。
另一张床上，陈国栋翻了一个身，又翻回来。打火机响了一下，没打着，他又把它放下了，没再打。
＊　＊　＊
第二天早上，苏曼起来去走廊尽头的厕所，出来的时候，在走廊上碰见韩冬。
韩冬靠着栏杆抽烟，光着膀子，戴着那副缠了胶布的墨镜。看见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往旁边让了让。
“曼姐，早。”
“早。”
苏曼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韩冬在后头说：“指甲挺好看。”
苏曼停下了。
“小宋做的。”
“我知道。”韩冬说，“昨儿下午在楼梯上看见了。”
苏曼转过身来。走廊上没别人，晾着的衣服一件一件垂着，太阳从院子那边斜照过来，照在韩冬的雪花纹身上，照在他手上那几块还没掉的痂上。
“那天车上……”韩冬说。
“别说。”苏曼说。
韩冬看着她，把墨镜推到脑门上，露出两只眼睛。
“我没想说啥。”韩冬说，“我就是想问问，你晕车好点儿没。”
苏曼没答。
“乔安呢？”苏曼问。
“睡着呢。”韩冬说，“昨儿夜里也没咋睡。”
苏曼低下头，看着他手里那根烟，烟灰积了老长一截，弯着，要掉不掉的。
楼梯那边有脚步声。
两个人一起扭头。陈国栋从楼梯口上来，一手拎着两瓶水，一手拿着一袋面包，走到楼梯最上面那一级，停住了。
韩冬把墨镜拉下来，冲陈国栋点了一下头，转身往自己那间走了。
苏曼站在原地，手垂在身子两边，十个红指甲。
没往自己那间走，站着，看着陈国栋，等他说话。
陈国栋什么也没说，看着韩冬那扇关上的门，又看着她，看着她垂在身子两边的手，看着那十个红指甲。
楼梯口那个人没动，手里那袋面包被他攥得窸窸窣窣地响。
第二十三章　除夕
前置摄像头里，宋知夏的脑袋后头是一面白墙。
墙是院子西头那一面，刷过白灰，刷得不匀，有几道刷子印，右下角有一块墙皮鼓起来了，上面不知道谁用圆珠笔写了一个“福”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倒着写的。整个院子就这一面墙是干净的，没晾衣服，没挂东西，后头也看不出是哪儿。
宋知夏举着手机，往左挪了一步，把那个倒着的福字挪出镜头。
“妈，你看得到没得？”
屏幕那头是宋妈的脸，脸凑得很近，只露出一半，后头是面摊上那个蓝色的雨棚，雨棚上挂着一串红灯笼，塑料的。重庆这会儿是大年初一的早上。
“看得到，看得到。”宋妈说，“你那边咋个是白天？”
“我们这边慢，”宋知夏说，“慢十几个钟头，我们这边还是三十。”
“你们吃年夜饭没得？”
“吃了，吃的鸡，一整只。”宋知夏把手机往桌子那边一转，转过去又赶紧转回来，“好得很，啥子都有。”
院子那张长条木桌上摆着十一个泡面碗，一只烤鸡，陈国栋拿他那把小刀切的，切成十几块，一块一块码在一个塑料盘子里，码得整整齐齐，鸡皮朝上。还有两瓶本地的白酒，是老马买的，已经下去了大半瓶。
“小许呢？”宋妈问。
“在旁边。”宋知夏扭头喊，“舟舟，过来给我妈拜年。”
许一舟凑过来，脑袋挤进镜头里，脑袋后头也是那面白墙。
“阿姨新年好。”
“小许新年好。”宋妈说，停了一下，“你们……还好嘛？”
“好。”许一舟说，“阿姨，我们明天就走了，坐船。”
“船大不大？”
“大。”宋知夏抢着说，“大得很，有救生衣，一个人一件，橙色的。”
宋妈在那头点点头，点了好几下。
“那你们小心点。”宋妈说，“到了给我打个电话。”
挂了电话，宋知夏把手机扣在桌子上。胸口那个小兜还鼓着，下午天台上又做了五个人，全是要拍视频的，一人十块，她收齐了才下来吃饭。
那天晚上，院子里所有的人都在那面白墙前头排队。
许一舟给成都打，他妈端着一个盘子凑到镜头前头，盘子里是切好的甜皮鸭，油亮亮的，“这个给夏夏留的，你们过年回不来，我给你们冻起，等你们回来吃”。许一舟说“妈，深圳这边也有卖的”，说完了，他妈在那头笑，他也笑，笑得脖子上的筋一根一根的。
乔安给大连打，用的是她最好的那个笑，一口一个“妈你放心”。韩冬给哈尔滨打，嗓门很大，“妈，到了，挺好，这边可暖和了，穿短袖”。
苏曼给芜湖打，声音压得很低，说项目在海南，过年值班，“这边热，跟夏天一样”，说着说着，对着屏幕笑了一下，笑完了，手机拿开，脸还冲着那面墙。
陈国栋没打视频。陈国栋站在墙根底下，手机贴在耳朵上，用上海话说：“爸，过年好……昨天夜里店里年夜饭订满了，走不开，没打给你……初三，初三我回来。”
宋知夏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站过去，又一个一个走开。前置摄像头里，每个人脑袋后头都是那面墙，白的，刷子印，右下角那个倒着的福字。
最后是老马。
老马喝多了，脸红得发紫，攥着手机站在墙前头，手抖着，按了好几下才拨出去。
“小雨……闺女……”老马的声音一下子就劈了，“过年好……爸在外面挺好……挺好……”
后面的话谁也没听清，老马蹲下去了，背靠着那面墙，手机贴在脸上，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一句：“爸在外面挺好。”
陈国栋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没说话，一只手搁在他背上。
＊　＊　＊
十一点多，宋知夏拽着许一舟的手，从院子后门出去了。
后门出去是一条后巷，窄，两边是人家的墙，墙根堆着空瓶子和烂纸箱，地上是土，踩上去软软的。穿过后巷，再过一条街，就是海。
宋知夏走得很快，许一舟跟在后头，手被她攥着，攥得手心出汗。走到后巷口，许一舟从兜里摸出一个打火机，红塑料壳的。
“马叔的。”许一舟说，“他刚才塞给我，说海边有人放烟花，让我们也去放一个。”
“我们又没得烟花。”
“我在前台买了两根。”许一舟又摸出来两根细细的铁丝棍，上头裹着一层灰色的药，“仙女棒。”
宋知夏盯着那两根细铁丝，扑哧笑了。
“许一舟，你过年就给我买这个？”
“只有这个了。”
海滩上黑漆漆的，只有远处有一点亮。往东边走一截，有一群人在放烟花，听口音是中国人，一会儿“砰”的一声，一朵红的炸开，炸得半边天都亮了，照着海滩上一排拴着的木船，船身一闪一闪的，又暗下去。
两个人往西边走，走到没人的地方。浪一层一层地往上涌，涌到沙滩上，白花花的一线，嘶嘶地响，退回去，又涌上来。
许一舟把打火机打着，点仙女棒。风大，点了三次才点着，“滋”的一声，冒出一团金色的小火星，噼里啪啦地往外蹦。一根递给宋知夏，自己举着另一根。
宋知夏举着仙女棒，在黑里头画圈，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金色的火星在空中拖出一道道亮线，一闪就没了。
“舟舟，你看。”宋知夏又画了一下，“我写的啥子？”
“没看清。”
“瓜娃子。”宋知夏说，“我写的你的名字。”
仙女棒烧完了，剩下两根黑铁丝，冒着一点烟。
＊　＊　＊
宋知夏把烧黑的铁丝往沙子里一插，转身扑到许一舟身上，两只手搂着他的脖子，嘴就凑上来了。
许一舟往后一退，脚后跟陷进沙子里，没站稳，两个人一起倒下去，倒在沙滩上，沙子是凉的，潮的，一下子钻进领口里。
宋知夏压在他身上，笑，笑得肩膀抖，一边笑一边亲他，亲他的嘴，亲他的下巴，亲他的眼镜，眼镜片上全是她的口水印子。
“你莫把我眼镜……”
“我偏要。”宋知夏把他的眼镜摘下来，往他上衣口袋里一插，“你看不清就看不清，反正黑的，看清了也是黑的。”
宋知夏直起腰来，骑在许一舟的肚子上，两只手抓住自己的T恤下摆，往上一掀，从头上脱下去，往旁边沙子上一扔。胸罩的扣子在背后，她反手一解，也扔了。
两只奶子一下子弹出来，又圆又挺，在黑里头白生生的两团，奶头被海风一吹，立刻就缩紧了，翘着。
东边“砰”的一声，一朵绿的烟花炸开，照亮了一瞬，许一舟看见了她，看见她光着上身骑在自己身上，头发被风吹得乱飞，奶子上落着两点绿光，小肚子左边那一行小字“summer”也被照亮了，又暗下去。
“舟舟，”宋知夏说，“新年好。”
许一舟伸手去摸她的奶子，两只手一边一个，托着，揉着，奶肉在手心里又软又沉，乳头顶着他的掌心，硬硬的两颗。坐起来，脸埋下去，张嘴含住一个，嘬，嘬得她“嘶”了一声，手插进他的头发里。
“咸的。”许一舟含糊地说。
“海风吹的。”宋知夏说，“你嘬干净。”
许一舟就嘬，嘬完这一个嘬那一个，舌头绕着乳晕舔，把那一层咸味舔干净了，舔出来的是她自己的味道，有一点汗，有一点甜。宋知夏抱着他的脑袋，往自己胸口上按，喘气喘得越来越急。
“裤子。”宋知夏说，“脱了。”
宋知夏从他身上下来，跪在沙子上，扯他的皮带，扯他的裤子，一把拽到膝盖上。许一舟的鸡巴早就硬了，弹出来，往左边歪着，在海风里一跳一跳的。宋知夏一把握住，攥着撸了两下，低头含了进去。
许一舟仰面倒回沙子上，两只手抓着沙子，抓了满满两把。
宋知夏含得很深，嘴唇裹着棒身往下滑，顺着那个弯往里吞，吞到喉咙口，停住，舌头在底下一卷一卷地舔，舔得鸡巴在她嘴里一跳一跳的。抬起头来，吐出来，嘴唇上亮晶晶的，龟头上也亮晶晶的，冲着它吹了一口气。
“冷不冷？”
“不……不冷……”
“那我让它热一点。”宋知夏又含了进去。
浪涌上来，涌到许一舟的脚边，凉凉地漫过他的脚踝，退回去，脚底下的沙子被浪抽走了一层，痒痒的。许一舟浑身一哆嗦，分不清是冷的还是被她嘬的。
“够了，够了……”许一舟喘着说。
宋知夏吐出来，站起来，把自己的裤子和内裤一起褪下去，踢到一边，光溜溜地站在他面前，风吹着她，吹得她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叉开腿，跨在他身上，慢慢蹲下去。
“舟舟，你看到没得，”宋知夏说，“老娘在海边上，光起屁股，过年。”
“看……看不清……”
“看不清你就摸。”
许一舟伸手去摸，摸到她的屄，已经湿透了，湿得一摸一手，阴唇肿着，热乎乎的，跟周围凉飕飕的海风一比，烫手。手指头在阴唇中间划了一下，划到阴蒂上，宋知夏腰一软，往下一坐，整个人坐在了他的手上，屁股一扭，把他的手指头往里吃。
“莫用手了。”宋知夏把他的手扒开，自己握住他的鸡巴，扶着，对准了，往下一坐。
“啊……”
两个人一起出了声。
鸡巴一下子就整根滑进去了，滑得很顺，里头又湿又热，紧紧地裹着，往左弯的那一截顶在她里面一个地方，顶得宋知夏的腰往前一挺。两只手撑着许一舟的胸口，坐在他胯上，坐了一会儿，没动，仰起头来看天。
天上没有月亮，有很多星星，比成都多，比重庆多，密密麻麻的，一直撒到海那边去。
“舟舟，”宋知夏说，“这辈子我都没在这么多星星底下日过。”
许一舟在底下笑，笑得鸡巴在她屄里一跳一跳的。
宋知夏俯下身来，奶子压在他胸口上，压扁了，乳头蹭着他的衬衫扣子，嘴凑到他嘴上，一边亲，一边屁股往后一拱一拱的，只动胯，不动上身。鸡巴在她屄里一进一出，进得浅，出得也浅，龟头老在穴口那一圈打转，转得她自己先受不住，嘴里哼哼唧唧的，舌头在他嘴里乱搅。
许一舟的两只手摸到她屁股上，抓着。屁股上全是沙子，一抓一手沙，沙子粘在汗上，磨着他的手心，也磨着她的皮，宋知夏被他磨得一扭，扭着骂：“你手上全是沙，莫抓我。”
“那我抓哪儿？”
“抓紧点。”宋知夏说，“沙就沙。”
许一舟就抓紧了，十个手指头陷进她的屁股肉里，抓得满满的，沙子在两个人的皮肤中间沙沙地响。
宋知夏的屄一下一下地往后吞，吞到一半又吐出来，吐出来又吞，水顺着他的棒身往下淌，淌到卵蛋上，凉风一吹，凉飕飕的，他的卵蛋一缩，缩得宋知夏感觉到了，在他嘴里笑。
“你这儿，”宋知夏腾出一只手往后摸，摸到他的卵蛋，攥在手心里揉，“冷得缩成两颗花生米了。”
“你……你莫揉……”
“我给它焐热。”宋知夏攥着，一边揉，一边屁股往后拱，拱得又深了一点。
宋知夏直起腰来，开始动。先是慢慢地，屁股抬起来一点，再落下去，落下去的时候转一转，把那个弯的地方往自己最舒服的地方磨。磨了几下，就快起来了，屁股一下一下地往下砸，砸在他的胯上，啪，啪，啪，跟浪的声音混在一起。
许一舟身子底下的沙子被压出一个坑，越压越深，他的屁股陷在坑里，沙子从两边涌上来，涌到他的腰上。宋知夏的膝盖也陷在沙子里，跪着，每砸一下，膝盖就往沙子里滑一截，她干脆不跪了，换成蹲着，两只脚踩在沙子上，脚后跟陷进去，屁股悬着，一上一下地套。
“嗯……舟舟……你好硬……”宋知夏喘着说，“你今天咋个这么硬……”
“你……你别说……”
“我偏要说。”宋知夏往下一坐，坐到底，磨了一下，“你的鸡巴，歪的，硬的，顶到我最里头了，顶得我想尿……”
浪又涌上来了，这一回涌得远，一直涌到宋知夏的脚边，漫过她的脚背，凉得她“嗷”地叫了一声，屄里猛地一夹，夹得许一舟也跟着叫了一声。
浪退回去，宋知夏的脚底下空了，沙子被抽走，她往下一沉，鸡巴一下子顶得更深了。
“哎哟……”宋知夏笑出声来，笑得屄里一缩一缩的，“这个海，在帮你日我。”
东边又炸开了一朵烟花，红的，这回近，炸开的声音在海面上滚过来，轰隆隆的，许一舟看见她的脸，红光照着她半边脸，她咬着嘴唇在笑，汗从额头上流下来，头发粘在脸上。
“我要看烟花。”宋知夏说。
“那你……那你转过去……”
“我还要你下水。”
宋知夏从他身上起来，一把把他拽起来，拽着他往海里走。许一舟的裤子还挂在膝盖上，绊了一下，干脆蹬掉了，两个人光着身子，一前一后踩进水里。浪是凉的，一下子没到小腿肚，又没到膝盖，许一舟冷得直吸气，鸡巴缩了一点，还硬着，湿淋淋地翘在海风里。
宋知夏站在齐膝深的水里，转过身来，两只胳膊挂在他脖子上，一条腿抬起来，盘在他腰上。
“抱我。”
许一舟两只手托住她的屁股，往上一抱，她另一条腿也盘上来了，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许一舟站不稳，脚底下的沙子被浪一层一层地抽走，他往后晃了一下，又站住了，叉着腿，脚趾头抠进沙子里。
宋知夏挂在他身上，一只手伸下去，握着他的鸡巴，对准，往下一沉。
“嗯……”
鸡巴又进去了，这回是竖着进去的，被她的体重一压，一下子插到了底。宋知夏搂着他的脖子，屁股往下一沉一沉的，自己动，自己往他鸡巴上套。许一舟托着她，两条胳膊酸得发抖，抱着她站在浪里，一动也不敢动。
浪涌上来，涌到她的屁股上，凉得她浑身一缩，屄里一夹，夹得许一舟腿一软。浪退回去，又涌上来，一下一下地拍着两个人连在一起的地方，拍得哗哗响，跟她屁股往下坐的声音分不清谁是谁。
“舟舟……你莫松手……”
“我……我抱不动了……”
“抱不动也要抱。”宋知夏咬着他的耳朵，“你松手，老娘就掉海里头去了。”
许一舟咬着牙抱着，抱了几十下，胳膊实在撑不住了，脚底下一滑，两个人一起往后倒，“扑通”一声坐进浪里，水一下子没到胸口，呛得两个人一起咳，咳完了一起笑，笑得宋知夏趴在他肩膀上直不起腰。
鸡巴还在她屄里，没滑出来。
宋知夏就那么坐在他身上，坐在浪里，浪一涌，她就往上浮一下，浪一退，她就往下沉一下，沉下去的时候吃得深，浮起来的时候吐出来半截。宋知夏干脆不动了，让浪替她动，一上一下，两个人都不出声了，就听着浪，听着对方的喘气。
又一朵烟花在东边炸开了，红的。
“走，”宋知夏说，“回去，我要看烟花。”
两个人从水里爬上来，爬回那片压出了坑的沙子上，浑身湿透，沙子一粘，粘了满身。
宋知夏从他身上抬起来，鸡巴滑出来，湿漉漉地打在他肚子上。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又跨上来，屁股对着他的脸，面朝着东边那片海，那群放烟花的人，又握着他的鸡巴往下坐，坐了进去。
许一舟躺在沙子里，眼前是她的后背，她的腰窝，深深的两个窝，汗在里头积着，亮着。屁股圆滚滚的，往下一坐，屁股肉就在他的胯上压扁，往两边摊开，抬起来，又弹回去，弹回去的时候能看见他的鸡巴从她的屄里退出来半截，亮的，湿的，沾着几粒沙子，又被她吞回去。
“舟舟，扶到我。”
许一舟伸手扶着她的腰，两只手掐在那两个腰窝上，大拇指正好按进窝里。
这个姿势许一舟看得见。远处烟花一亮，他就看见她的屁股沟里夹着他的鸡巴，看见她的屄口被撑开一圈，粉的，湿的，箍着他的棒身，往下一坐，那一圈肉就被挤得往里陷，往上一抬，又被他的龟头带得往外翻。烟花一暗，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剩下声音，啪叽啪叽的，屁股肉砸在他胯上的声音，屄里的水被挤出来的声音，还有她嘴里哼出来的声音，一声一声的，带着重庆口音。
“舟舟……你看到没得……看到我在吃你没得……”
“看到了……”
“好不好看？”
“好看……”
“好看你就多看两眼。”宋知夏喘着说，屁股坐得更深了，“看清楚，过年的，就这一回。”
宋知夏面朝着海，一下一下地往下坐，坐得越来越快，越来越重。东边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炸，红的，绿的，金的，炸得海面上一片一片的光，光一亮，就能看见她的身子在他身上起起落落，奶子在胸前甩着，头发在风里乱飞。
宋知夏伸出一只手，往下摸，摸到自己的阴蒂上，按着揉。另一只手撑在他的大腿上，指甲掐进他的肉里。
“舟舟……我要……我要到了……”
“我……我也……”
“你不准，”宋知夏喘着说，“你等到我……等到我先……”
许一舟咬着牙，憋着，掐着她的腰，憋得浑身发抖，脚趾头抠进沙子里。
东边“砰”的一声，一朵特别大的金色烟花炸开了，炸成一大片，金色的火星往下落，落得慢慢的，落了满满一片天。
宋知夏的腰一下子绷直了，屁股停在半空中，悬着，屄里先是一紧，紧得死死的，箍着他的鸡巴，一动不动，过了一两秒钟，才一下子松开，又一下子绞紧。
宋知夏仰起头，叫出来了。叫得很大声，一点没压着，叫声被风一吹，吹散在海上，跟烟花的声音搅在一起。屄里一阵一阵地往里绞，绞得又紧又急，一下接一下，绞得许一舟再也憋不住了，腰往上一挺，喉咙里闷哼一声，鸡巴在她屄里猛地一跳一跳的，射了进去，一股，又一股，射得他自己眼前发黑。
宋知夏还在抖。屄里一阵一阵地抽，每抽一下，就把他射进去的东西往外挤出来一点，热乎乎地顺着两个人连着的地方往下淌。宋知夏的两条腿在他身体两边打着哆嗦，脚趾头蜷着，蜷在沙子里，抓出两把沙。
宋知夏往后一倒，倒在他胸口上，后背贴着他的胸口，两个人一起躺在沙子里，大口大口地喘。
浪又涌上来了，涌到两个人的脚边，漫过他们的脚踝，漫过她的小腿，凉的，退回去，又涌上来。
金色的火星落完了，天又黑了。星星还在。
“许一舟。”宋知夏喘匀了一点，说。
“嗯？”
“你记到这个。”宋知夏说，“以后老了，你给我讲，我们是在哪儿过的年。”
许一舟抱着她，两只手从她的腰上挪到她的肚子上，摸着那一行小字，“summer”，指头肚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描过去，描完了，又从头描。宋知夏的肚皮还在一抽一抽的，每抽一下，屄里就跟着缩一下，缩得他软了一半的鸡巴又被嘬了一口，嘬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你还在夹我。”
“我没夹，”宋知夏说，“它自己夹的。”
许一舟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没说话。鸡巴还在她屄里，软了一点，精液从两个人连着的地方慢慢地往外流，流到他的卵蛋上，流到沙子里。
＊　＊　＊
两个人回到旅馆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头发里、耳朵里、屁股沟里全是沙子，走一步掉一点。
到了房门口，许一舟摸兜，摸了半天，脸一下子白了。
“打火机。”
“啥子？”
“马叔的打火机，不见了。”许一舟把几个兜都翻出来，“刚才还在的，在后巷口，我拿出来过……”
“一个打火机。”
“马叔说那是他从阜阳带过来的，用了好几年了。”
宋知夏看了他一眼，叹口气，把门推开，把他往屋里一推。
“你去洗。”宋知夏说，“一身的沙，莫把床弄脏。我去后巷口找。”
“我去……”
“你去个锤子，你眼镜都没戴。”宋知夏说，“洗你的。”
宋知夏拿着手机，打开手电筒，下楼，穿过院子。院子里已经没人了，那面白墙在黑里头灰白灰白的，长条木桌上还摆着那十一个泡面碗，没收，碗里的汤结了一层油。
后门虚掩着，宋知夏推开门，手机的光往后巷里一照。
＊　＊　＊
苏曼是十二点多出来的。
给芜湖打完视频，她在屋里坐了很久，坐到陈国栋把老马扶回屋，坐到院子里的人都散了，坐到隔壁乔安房里的灯也灭了。陈国栋还没回来，大概还在老马屋里。苏曼起身，从后门出来了，想透口气。
后巷里有人。
一点红光，一明一灭的。韩冬靠着墙，在抽烟。
苏曼站住了。
韩冬也看见了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她，没说话。后巷里没灯，只有远处海边的烟花，隔一会儿亮一下，照得两个人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绿。
“给你妈打了？”苏曼问。
“打了。”韩冬说，“我说这边可暖和了，穿短袖。我妈说那挺好，让我别光膀子，别着凉。”
韩冬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苏曼往前走了两步。
韩冬把烟扔在地上，用脚踩灭了。
然后也不知道是谁先动的，两个人就贴在一起了。韩冬的手托住了她的腰，跟集市上那天一样，五个手指头压在她的肋骨底下，一用力，就把她搂过来了。苏曼的后背撞在墙上，墙是粗的，水泥的，硌着她的肩胛骨。
韩冬低头亲她。
嘴压下来，先咬住她的下嘴唇，咬得发疼，咬完了才松开，舌头跟着顶进来。苏曼没躲。车上那一夜，他一个字都没说，手却什么都做了。这一回他的嘴也来了，热的，急的，一口一口地要。
嘴里全是烟味和酒味，舌头粗，热，一下子就顶进来，顶得她嘴张大了，往后仰，后脑勺抵在墙上。苏曼两只手攥着他的T恤，攥着攥着就伸进去了，伸到他的后背上，后背上全是汗，滑的，硬的，肌肉一块一块的，她的手往上摸，摸到他左边的肩膀，摸到那一片雪花纹身，摸不出纹路，只摸得出皮肤底下的肉一跳一跳的。
红指甲掐进去了，掐在他的肩膀上。韩冬身上的味道跟陈国栋的不一样，没有油烟，是汗，是烟，是海边吹了一晚上的那股咸，还有一点酒，冲鼻子，冲得她脑袋发晕，晕得她把脸往他脖子里埋，埋进去，张嘴在他的脖子上咬了一口。
韩冬闷哼了一声，手从她的腰上往上走，钻进她的衣服底下，一把攥住了她的奶子。苏曼的奶子沉，他的手大，一只手正好兜住，五个手指头陷进去，攥着，揉着，大拇指找到乳头，按住，碾，碾得那颗粗乳头一下子就硬起来，顶着他的指头。
苏曼的嗓子里冒出一声，低低的，哑哑的，被他的嘴堵住了，堵在两个人的嘴中间。
韩冬松开她的嘴，往下亲，亲她的下巴，亲她的脖子，胡子茬一路扎下去，扎到她锁骨上，张嘴咬了一口。苏曼仰着头，后脑勺在墙上蹭，蹭得头发全乱了，嘴张着喘气，喘出来的气一团一团的，热的。
韩冬的手从她的奶子上撤下来，往后绕，绕到她的腰后头，顺着裙子往下摸，摸到她的屁股，一把抓住，往自己身上一按。苏曼的屁股肉多，他的手指头陷进去，隔着裙子都陷出了坑，他抓着那一团肉揉，揉得裙子往上缩，缩到大腿根上，后巷里的风一下子灌进了她的两腿中间。
“曼姐……”韩冬在她耳朵边上喘，“曼姐……”
苏曼没应。苏曼的手还在他的T恤里头，从后背摸到前面，摸过他的腰，摸到他的小肚子上，小肚子硬得跟一块板一样，一块一块的，随着他喘气一鼓一鼓的。
韩冬把她往墙上压，压得更紧，胯顶上来，隔着两层裤子，那一根又粗又硬的东西顶在她的小肚子上，顶着，往上翘，烫得隔着布都能感觉出来。苏曼的手从他后背上滑下来，滑到前面，摸到他的裤裆上，摸到了，攥住了，隔着牛仔裤攥着那一整根，攥得他浑身一僵。
韩冬的另一只手往下去了，钻进了她裙子的松紧腰，往下伸，指头擦过她的小肚子，擦过阴毛上面那一圈，还要往下。
苏曼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攥住了，没推开，也没往里放，就那么攥着。韩冬的指头尖停在她的阴毛上，停着，蜷了一下，挠得那一小片毛沙沙地响，挠得她小肚子一抽，底下一热，一股水自己就淌出来了，淌湿了内裤。
韩冬感觉到了她手上的劲，没再往下，也没抽出来，胯还顶着她，那一根在她手心里隔着牛仔裤一跳一跳的。苏曼攥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还攥着他的裤裆，两只手都攥着，都没松，两个人都喘着气，额头抵着额头，鼻子碰着鼻子。
巷口那边“哐当”一声。
一个什么东西倒了，在地上骨碌骨碌地滚，滚了两圈，停了。
苏曼一下子把手抽回来，人往旁边一闪，后背离开了墙。韩冬也松开了她，扭头往巷口看。
巷口是黑的，什么都没有。
巷口还是黑的，韩冬说：“猫。”
苏曼没说话，把衣服往下拽，拽了好几下才拽平。手在抖，红指甲在黑里头看不出颜色。
“猫。”韩冬又说了一遍，像是说给自己听。
＊　＊　＊
宋知夏回到房间的时候，许一舟已经洗完了，坐在床上，头发湿着，眼镜戴回去了，正拿毛巾擦耳朵里的沙子。
“找到没得？”
宋知夏没答，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扔，手电筒还开着，一道白光直直地照在天花板上。走过去，把手电筒关了。
“没找到。”宋知夏说，“明天天亮了再找。”
许一舟看着她。
“你咋个了？”
“没咋个。”
“你脸色不对。”许一舟说，“你看见啥了？”
宋知夏坐在床沿上，背对着他，开始脱鞋。鞋里全是沙子，倒出来，倒在地上，沙沙地响。倒得很慢，倒完了一只，又倒另一只。
“看见一只猫。”
第二十四章　初一的船
“走了！走了！船！”
拍门声是四点多响的。前台那个小伙子从走廊这头拍到那头，一扇门拍三下，拍完了喊一声，喊的是中文，就会这几个字，喊得嗓子都劈了。
许一舟从床上弹起来，摸眼镜，摸了两下没摸着，宋知夏已经把眼镜塞到他手里了。
“戴上。”宋知夏说，“包我昨天晚上就收好了，你穿衣服。”
屋里黑，许一舟摸着穿裤子，裤腿里还有沙子，一抖，沙沙地往下掉。昨天晚上那一身沙他冲了半天没冲干净，耳朵眼里还有，一转头就硌一下。
宋知夏开了门出去，过了几分钟回来，手里攥着个东西，往他手心里一按。
红塑料壳的，是老马那个打火机。
“在后巷里。”宋知夏说，“墙根底下，一个倒了的罐头盒子旁边。天一亮就看到了。”
许一舟攥着打火机，抬头看她。走廊上的灯照进来，照着她半边脸，她的脸没什么表情，转身去拎背包了。
“你快点。”宋知夏说，“马叔在楼下等了。”
床上摆着四个塑料自封袋，是宋知夏昨天下午在前台买的，一个装她的手机，一个装许一舟的手机，一个装两个充电宝，一个装那个粉色计算器和一叠用皮筋扎着的纸。充电宝是昨天夜里充的，插在床头那个唯一的插座上，宋知夏半夜起来换过一回，一个充满了换另一个。
许一舟把自己的手机装进去，按亮看了一眼，电是满的，百分之百。袋子口一点一点按紧，按了两遍，塞进冲锋衣的内兜。
“计算器你也带？”
“我啥子都带。”宋知夏说，“计算器不占地方。”
＊　＊　＊
院子里站满了人。
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院子那盏灯开着，照着一院子的人头和背包。背包全套着黑色的大垃圾袋，口子用胶带缠死了，鼓鼓囊囊的，一个个跟要扔掉的垃圾一样。每个人头上都戴着帽子，有的是棒球帽，有的是渔夫帽，有的是在前台买的那种宽檐草帽。手里攥着登山杖，铝的，银灰色，杖头缠着胶布。
那个四川女人穿着一双粉色的洞洞鞋，站在人堆里，她男人在旁边劝她换，她不换，说穿别的脚磨。
许一舟找到老马，把打火机递过去。
“马叔，昨天晚上……掉了，夏夏找回来的。”
老马接过去，看了看，“咔嚓”打了一下，火苗蹿出来，在灰蒙蒙的天里黄黄的一小团。
“俺还当丢了呢。”老马把打火机揣回背心兜里，拍了拍，“丢了也就丢了，这玩意儿俺用了四年多了，出来前小雨还说要给俺买个新的。”
老马今天穿了一件长袖的迷彩褂子，扣子扣到脖子底下，背着一个大包，包也套着黑垃圾袋，垃圾袋上用记号笔写了三个字：马德福。看见许一舟在看，嘿嘿一笑。
“怕丢。”老马说，“写上名，人家捡着了好还俺。”
陈国栋在院子中间点人，一个一个点，点完了自己那五个，又点了一遍。苏曼站在他旁边，戴着一顶米色的遮阳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见脸。韩冬站在另一头，跟乔安隔着两三个人，那副缠胶布的墨镜挂在T恤领口上，没戴。
乔安拿着一板药，一个一个地发，发到谁跟前，就抠出一粒，放在人家手心里。
“晕船药，”乔安说，“上船前半个钟头吃，吃了好一点。”
发到苏曼，苏曼伸出手来接，红指甲在灰蒙蒙的光里暗暗的。乔安把药放在她手心里，说：“曼姐，你多吃半粒，你晕得厉害。”又抠出半粒来，放在那一粒旁边。
“谢谢。”苏曼说，没抬头。
发到许一舟，乔安也给了他一粒，许一舟就着矿泉水咽下去，药是苦的，粘在嗓子眼上，咽了两口水才下去。陈国栋没要，说他不晕。乔安又往他手里塞了一粒，“揣着，万一呢”，陈国栋就揣进了上衣口袋里，挨着那个装着钱袋的贴身小包。
宋知夏站在许一舟旁边，眼睛往苏曼那边看了一眼，又往韩冬那边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去拽自己背包上的胶带。
“胶带松了？”许一舟问。
“没松。”宋知夏说，“我再缠两道。”
小罗站在院子门口，穿着拖鞋，手里拿着那个硬皮本子，一个一个地对名字，对上了，就在名字后头打个钩。轮到他们六个，小罗挨个看了看，打了六个钩，抬头冲陈国栋笑了一下。
“陈老板，一路顺风。”小罗说，“到了那边，在群里说一声，我好跟后面的人讲，这条线还能走。”
“到了再说。”陈国栋说。
小罗愣了一下，又笑了，把本子合上，夹在胳膊底下，去对下一个了。
＊　＊　＊
去海边坐的是三轮摩托，一辆坐三四个人，后头一个铁皮车斗，车斗上搭着帆布棚。许一舟和宋知夏、老马挤一辆，三个人的背包摞在腿上，摞得比脑袋还高，许一舟抱着最上面那个，下巴抵在垃圾袋上，什么都看不见。
车开得很快，在土路上颠，颠得车斗里的人一下一下往上弹，弹起来，屁股落下去，又磕在铁皮上。路边的房子还黑着，只有几家门口亮着灯，有个女人蹲在门口生火，火光一闪就过去了。
“小许，”老马在颠簸里说，“今儿是初一啊。”
“嗯。”
“大年初一出门，”老马说，“俺阜阳的老规矩，初一不出门，出门不吉利。”
“马叔，”宋知夏说，“你莫说了。”
“俺就是说说。”老马笑了，“俺这辈子不吉利的事干多了，不差这一回。”
许一舟的手机在内兜里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震个不停。隔着袋子按亮一看，是家族群，一百多条。大伯发了一个红包，二姑发了一个红包，表姐发了一张她儿子穿唐装作揖的照片，底下一排“新年快乐”的表情。妈妈也发了，发的是一张年夜饭的照片，一张圆桌，八个菜，甜皮鸭摆在正中间，桌边两把椅子空着，椅背上搭着他爸那件灰夹克。
红包他没点。手指头在那个红包上停了一下，挪开了。
手机塞回去，车斗一颠，下巴磕在背包上，磕得牙一酸。
到海边的时候天亮了一点，东边的海面上有一线白。沙滩上全是人，黑压压的一片，比许一舟想的多得多。有中国人，有说西班牙话的，有说法语一样的话的黑皮肤的一家子，男人背着一个大包，女人背着一个孩子，孩子还在睡，脑袋歪在她肩膀上。有个委内瑞拉的小伙子，穿着国旗颜色的T恤，在沙滩上来回走，走一圈，看一眼海，再走一圈。
浪比前几天小了，可还是大，一层一层地往岸上推，推到沙滩上，白花花的，哗的一声，退回去。
岸边停着几条长条木船，船尾挂着发动机，跟码头上那些一样，蓝漆的，白漆的。几个本地男人站在水里，水没到他们的大腿，扶着船帮，冲沙滩上喊，喊一声，就有一群人背着包往水里走。
沙滩上有两个本地男人拿着本子，一个一个地对人，对的是纸条，对的是名字，对上了，就往船那边一指。有一个中国男人没对上，在那儿跟人家嚷，嚷的是普通话，嚷着“我交了钱的，我交了三百多的”，对本子的人摇头，把他往沙滩另一头一推，那头站着另一堆人，没有救生衣，也没人管。
许一舟看着那个男人，那个男人也往这边看了一眼，脸上是汗，是急，嘴张着，没再嚷了。
陈国栋把六张纸条一起递过去。对本子的人看了一眼，在本子上画了几道，往最右边那条船一指。
一个本地女人抱着一大摞橙色的救生衣，一件一件往人手里塞。
宋知夏接过来两件，一件递给许一舟，一件自己往身上套，套上了，带子在胸前扣不上，她使劲一拽，咔嗒一声扣上了，勒得她胸口一鼓。
“我说了嘛，”宋知夏扭头冲许一舟说，“有救生衣，一个人一件，橙色的。”
许一舟笑了一下，笑得嘴角发僵。
救生衣是旧的，橙色褪成了发白的橘黄，领口那一圈发黑，一股霉味和汗味。许一舟套上，扣带子，扣了三个，第四个扣环是坏的，扣不上，他就那么敞着。
“我们的船。”陈国栋走过来，指着最右边那一条，蓝漆的，船头上的红字掉了一半，“小罗讲的，就是那一条。”
＊　＊　＊
上船要先下水。许一舟把背包顶在头上，往水里走，水一下子没过了膝盖，没过了大腿，凉得他一激灵，脚底下的沙子软，一踩一个坑，浪打过来，推得他往后一晃。宋知夏在他前头，也顶着包，个子矮，水已经到她腰上了，一个浪过来，打得她的胸口全湿了。
船边上的本地男人一把一把地往上拽人，拽着胳膊，往船里一拖，人就进去了。
许一舟被拽进船里，膝盖磕在横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回过身来，伸手去拽老马，老马个子不高，背着大包，在水里站不稳，扒着船帮，扒了两下没扒住，许一舟抓住他的手腕，和那个本地男人一起，把他拽了上来。
老马坐在横板上，喘着，脸上全是水，咧嘴一笑。
“恁这个手劲，”老马说，“还中。”
船里很快就满了。七条横板，一条横板挤五六个人，后来又塞进来几个，挤在横板中间的船底上，蹲着。许一舟左边是宋知夏，右边是老马，前面是陈国栋和苏曼，后面是韩冬和乔安。人挨着人，背包抱在怀里，膝盖顶着前头人的后背，一动也动不了。
船尾的发动机响了，突突突的，冒出一股蓝烟，一股汽油味扑过来，呛得许一舟咳嗽。
船开了。
＊　＊　＊
出了浪区，船开始跳。
船头往上一扬，扬到半空，又重重地砸下来，砸在浪上，“砰”的一声，整条船都在抖，船底的木板震得屁股发麻。浪从船头上扑进来，一扑一大片，兜头盖脸地浇下来，咸的，凉的，浇得所有人都叫出了声。
许一舟的眼镜一下子就花了，全是水，什么都看不清。想摘下来擦，手一松，船又一跳，又赶紧抓住横板。
“抓紧！”前头有人喊，是陈国栋的声音，“都抓紧！”
船又扬起来，又砸下去。许一舟的屁股离开横板，又砸回去，砸得尾巴骨一阵钻心地疼。宋知夏一只手死死攥着他的胳膊，指甲掐进他的肉里，另一只手攥着横板，脸是白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一声都不出。
右边的老马“哇”地一声，吐了。
吐在自己的怀里，吐在那个写着“马德福”的垃圾袋上，又被浪一冲，冲到船底下去了。吐完了，老马抬起头来喘了一口，又低下头去，又吐。
许一舟腾出一只手，在老马的背上拍，拍得很轻，隔着那件湿透了的迷彩褂子，能摸到他背上的骨头。
“马叔……马叔，你把头抬起来，看远处……”
老马摆摆手，说不出话，又吐。
老马吐了几回，吐空了，只剩下干呕，呕一下，整个身子往前一扑，许一舟就攥住他背上的褂子，攥着他别栽下去。老马抬起手来摆了摆，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俺……没事……恁看着俺那包……”
那个写着名字的包被浪打得湿透了，许一舟拿膝盖顶住它，顶在船帮和自己腿中间。
前头苏曼也吐了，陈国栋一只手揽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托着她的额头。后头有个孩子在哭，哭声一阵一阵的，被发动机的声音盖住，又冒出来。一个女人在念什么，念得很快，西班牙话，一遍一遍地念，许一舟听不懂，听得出来是同一句。
许一舟回头看了一眼。韩冬坐在后头，两只手抓着船帮，墨镜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脸上全是水，眼睛往前头看着，看着苏曼的后背。乔安坐在他旁边，低着头，两只手抱着背包，背包上的垃圾袋被浪打得哗哗响。
宋知夏也回头看了一眼，看完了，转回来，攥着许一舟胳膊的手又紧了一点。
＊　＊　＊
太阳出来了，从后头那一片海上升起来，红的，照在一船湿漉漉的人身上，照在一船橙色的救生衣上。许一舟这辈子头一回坐船出海，在成都，最大的水是府南河，坐过的船是公园里的鸭子船，脚踩的，一个钟头三十块，夏夏踩得满头大汗，骂他不使劲。
开了很久。许一舟不知道开了多久，手机在救生衣里头，裹在一个塑料自封袋里，是宋知夏出发前给他装的，他不敢拿出来看。
天全亮了，海面是灰绿色的，一眼望不到头，前后都看不见岸。浪一个接一个地过来，船一个接一个地跳，跳得人已经不叫了，只剩下发动机突突突地响，浪砰砰地砸，和老马一阵一阵的干呕声。
有一下，船头扬得特别高，高到许一舟看见了天，砸下来的时候，整条船往左边一歪，歪得左边的船帮差点贴着水面，一大片海水从左边灌进来，灌得船底下那几个蹲着的人一片尖叫。
宋知夏整个人撞在许一舟身上。
船又正过来了。船底的水没到了脚踝，泡着几个人的鞋，泡着那个四川女人的粉色洞洞鞋，有人拿着一个塑料瓶子，剪掉了一半的，弯着腰往外舀水，舀一下，泼到船外头，再舀一下。
许一舟的心跳得像要从嘴里跳出来。手伸进救生衣里，摸出那个自封袋，隔着塑料袋按亮了手机。
信号还有一格。
许一舟点开的是短信。微信要网，短信也许能发出去。点了新建，输了他爸的号码，又输了他妈的号码，两个号码挤在收件人那一栏里。
手指头是湿的，隔着塑料袋，戳在屏幕上打滑，打一个字要戳两三下。
“爸妈，新年快乐。”
船又跳了一下。许一舟攥紧手机，等船落下去，接着打。
“我没在深圳。我和夏夏在国外，在一条船上，要去美国。房子的事、钱的事，我都没跟你们说实话，对不起。爸你要吃药，妈你腰不好不要提重的。如果我”
打到这里，他停住了。
宋知夏的脑袋就在他肩膀边上，脸上全是水，眼睛闭着，不知道是在忍吐还是在干什么。许一舟把手机往自己这边侧了侧。
“如果我”三个字被删掉了。
又把“房子的事、钱的事，我都没跟你们说实话，对不起”删掉了。
又打上去。
又删掉。
一个浪扑进来，浇在他的手上，浇在塑料袋上，水珠挂在屏幕上，字都花了。袖子也是湿的，越擦越花。
“爸妈，新年快乐。我没在深圳。”
这两句留在屏幕上，他看了两遍，又把“我没在深圳”删掉了。
就剩下“爸妈，新年快乐。”
大拇指停在发送键上面。停了一下，两下，三下。
船又扬起来了，扬到半空。许一舟的手一抖，按了返回。
屏幕上跳出来一个框，问他要不要保存草稿。许一舟按了保存。
信号那一格，已经没了。
许一舟把手机塞回自封袋，把口子按紧，塞回救生衣里头，贴着胸口。手还在抖，他把手攥成拳头，压在膝盖上。
“你在干啥？”宋知夏没睁眼，问。
“没干啥。”许一舟说，“看看几点了。”
“几点了？”
“没看清。”
宋知夏没再问，脑袋往他肩膀上一靠，靠住了。
船又落下去的时候，她闭着眼睛说：“舟舟，你怕不怕？”
“不怕。”
“你骗人。”宋知夏说，“你手一直在抖，我隔着救生衣都摸到了。”
许一舟没吭声。
“怕就攥到我。”宋知夏把手从他胳膊上挪下来，挪到他手上，十个手指头插进他的指缝里，攥紧了，“我也怕，我们两个一起怕。”
船又跳了一下。两个人的手攥在一起，攥得骨头都疼。
＊　＊　＊
看见岸的时候，先看见的是绿。
一大片绿，从海边一直铺到天上，密密实实的，一点缝都没有，是树，是山，山上全是树，树挨着树，绿得发黑。山脚底下是一条窄窄的沙滩，灰白色的，沙滩上停着几条船，站着一些人，小得跟蚂蚁一样。
船速慢下来了，发动机的声音低了，船身不再跳了，只是一晃一晃地往岸上漂。船里的人一个一个抬起头来，看着那片绿，谁都没说话。
老马也抬起头了，脸是灰的，嘴角挂着吐的东西，看着那片山，后来才用袖子抹了一把嘴。
“到了。”老马说。
“这是哪儿？”有人问。
“阿坎迪，”前头有人说，“说是阿坎迪那边。”
船在离岸还有十几米的地方停了，再往前就搁浅了。船上的本地男人跳下水，冲他们喊，挥手，意思是下来，自己走过去。
人一个一个往水里跳。许一舟跳下去，水没到他的胸口，救生衣一下子浮起来，托着他往上漂，脚底下的沙子是软的，踩不实，他顶着包，一步一步往岸上蹚。宋知夏在他旁边，水到她的下巴，她仰着头，顶着包，嘴里骂着什么，骂得咕噜咕噜的。许一舟腾出一只手，拽着她救生衣的领子，拽着她往前走。
上了岸，腿是软的，一屁股坐在沙子上，起不来。
沙滩上站着一个人，三十多岁，个子不高，很结实，皮肤黑得发亮，穿一件发灰的长袖T恤，袖子卷到胳膊肘，脚上一双黑色的胶靴，腰上挂着一把砍刀，刀鞘是皮的，磨得发亮。头上一顶红色的棒球帽，帽檐往后反戴着。
那人手里拿着一张纸，皱巴巴的，冲上岸的人一个一个点，点一个，用手指头戳一下，嘴里念一声数。
“Uno, dos, tres……”
点到许一舟他们这一堆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他们，用西班牙话问了一句什么。
船上下来的人越来越多，沙滩上乱成一团。有人在拧衣服，有人蹲着吐，有人把背包上的垃圾袋撕开看里头湿没湿，湿了的就骂。那个黑皮肤的一家子坐在沙滩上，女人把孩子从背上解下来，孩子醒了，不哭，睁着大眼睛看海。
陈国栋把手伸进衣服里，摸到胸前那个贴身的小包还在，才把手拿出来。苏曼坐在他旁边，帽子掉了，头发湿成一绺一绺的，贴在脸上，脸色发青。陈国栋把自己那瓶水拧开，递给她，她喝了一口，含在嘴里，过了半天才咽下去。
陈国栋从兜里掏出那张小纸条，就是小罗给的那张，已经泡湿了，字都晕开了，递给他看。
那人看了一眼纸条上那个名字，咧嘴一笑，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Julio.”
胡里奥。
乔安用英语问了他一句，胡里奥歪着头听，听完了，用英语回了几个词，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蹦得很硬。
“Five days. Seven days. Depend.”胡里奥伸出一只手，张开五个指头，又伸出另一只手，加了两个指头，“You walk, I walk. You stop, I no stop.”
“他说五到七天，看人。”乔安说，“我们走，他就走。我们停下，他不等。”
韩冬哼了一声：“那还叫啥向导。”
胡里奥大概听出了他的口气，看了他一眼，咧嘴一笑，拍了拍腰上那把砍刀，没再说什么。
胡里奥接着点，点完了，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裤兜，冲着所有人挥手，指着沙滩后头那片绿，一边指一边喊，喊得很快，喊的是“vamos，vamos”，一边喊一边拍手，催着人往那边走。
“他说走，”乔安在后头说，“快走，不能在沙滩上待。”
韩冬第一个站起来，背上自己的包，又弯腰去拎乔安的包。乔安伸手去接，他没给，往自己肩膀上一甩，两个包一前一后挂着。乔安的手停在半空，停了一下，收回去了。
“冬子，”乔安说，“你墨镜呢？”
韩冬摸了摸领口，空的。回头看了一眼海，海上那条船已经开远了。
“掉了。”韩冬说，“掉就掉了。”
人群站起来，背起包，一个跟着一个，往那片绿里走。沙滩的尽头是一条土路，土路往上走一截，就钻进了树里，树底下是黑的，看不见路通到哪儿。
许一舟背上包，回头看了一眼海。海还是灰绿的，船已经掉头往回开了，突突突的，越开越小。来的那一边什么都看不见，没有内科克利，没有那栋蓝房子，没有院子里那面白墙，只有海，一层一层的浪，往这边推。
沙滩边上扔着一堆救生衣，橙色的，一件压着一件，是前头几船人脱下来的。本地男人在收，收一摞，扛上船，带回去给下一船人穿。许一舟把自己身上那件脱下来，扣环坏的那件，搁在那一堆上头。宋知夏也脱了，搁在他那件上头，两件叠在一起，被风一吹，领口那一圈发黑的地方翻过来，又翻过去。
宋知夏拽了拽他的袖子。
“走。”
＊　＊　＊
进林子前，队伍在土路口停了一下，前头有人在系鞋带，后头的人等着。
路口有个用木板和塑料布搭起来的小棚子，一个本地老太太坐在棚子底下，面前摆着几箱水、几串香蕉、一堆塑料袋装的饼干。有人过去买水，老太太报一个数，那人嫌贵，转身走了，又转回来，买了两瓶。
许一舟摸了摸自己背包侧兜里那两瓶水，一瓶是满的，一瓶在船上喝了一半，他没去买。宋知夏蹲在他脚边，在系鞋带，系了一个死结，又系了一个死结，系完了，站起来跺了跺脚，鞋里的水咕叽咕叽地响。
“鞋子湿透了，”宋知夏说，“走一天就要磨脚。”
“我包里有创可贴。”
“我晓得你有。”宋知夏说，“清单上第二十七条。”
老马蹲在路边，从迷彩褂子的内兜里掏出手机，手机也套着一个塑料袋，他把塑料袋撕开，按亮了屏幕。屏幕亮了，又暗了一下，又亮了。
许一舟站在他旁边，看见屏幕右上角那个电池，红的，百分之十二。
老马点开了相册，点开了那个视频。
视频里是那扇红门，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满地的红纸屑，一个穿白婚纱的女孩从红门里走出来，头上戴着纱，旁边的人在起哄，女孩笑着，捂着嘴，笑得露出一排牙。
老马蹲在路边，把手机举在眼前，举得很近，近得屏幕上的光照在他脸上，照着他嘴角上还没擦干净的吐出来的东西，照着他脸上那些深深的褶子。
视频里的鞭炮还在响，噼里啪啦的，在这条土路口上，在这片绿得发黑的林子跟前，响得很小，很远。
前头有人喊了一声，队伍又开始动了。
老马没动，还蹲着，看着那个视频，看着那个女孩从红门里走出来，走到一半，画面一晃，是拍视频的人被挤了一下。
许一舟站在旁边，看着屏幕右上角那个红色的数字。
百分之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