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线】25-28 连载 作者：还珠洞主

第二十五章　泥到膝盖
宋知夏的右脚拔出来了，鞋没出来。
一只白袜子，袜底黑了一大块，悬在半空，脚趾头张着。那只运动鞋还陷在泥里，陷到鞋帮，鞋口灌满了黄泥汤，两个死结露在外头，一动不动。宋知夏单腿站着，左脚也在往下沉，泥从膝盖底下一圈一圈地往上爬，凉的，滑的，带着一股烂树叶子沤出来的酸味。
“舟舟，鞋！”
许一舟在前头，回过身，一只手撑着登山杖，一只手伸过来。宋知夏没去拉他的手，把那只光脚踩回泥里，弯下腰，两只手插进去，抠着鞋帮往上拔。泥吸着鞋，吸得死紧，往上拔一点，“啵”的一声，又被吸回去一点。拔到第三下，鞋出来了，鞋底挂着一大坨泥，坠得她手腕往下一沉。
“系那么死，倒是没掉。”宋知夏把鞋套回脚上，泥汤从鞋口挤出来，顺着脚踝往下淌，“走嘛，莫看了。”
这是进林子的头一天。上岸到现在，三个多钟头。
路是一条踩出来的沟，两边是树，树底下是比人还高的叶子，叶子边上长着锯齿，一碰就在胳膊上拉一道白印子，过一会儿白印子变红。沟里全是泥，前面几百个人踩过，踩成了一锅浆糊。有的地方泥到小腿，有的地方泥到膝盖，最深的一段，宋知夏踩下去，泥一直没过了膝盖，没到大腿上，她两只手撑着登山杖，往前挪一步，要先把后面那条腿从泥里拔出来，拔出来，再往前插进去。
胡里奥走在最前头，黑胶靴，红帽子反戴，砍刀在手里，碰到横过来的藤子，一刀下去。走得不快，可一直走，一回头也不回。
宋知夏前面是许一舟，许一舟前面是老马，老马前面是乔安和韩冬，再前面是苏曼和陈国栋。苏曼穿着那双黑雨靴，雨靴灌了泥，每走一步，靴筒里“咕叽”一声。韩冬在苏曼后头两步远，看见她一只靴子陷住了，伸手托了一下她的胳膊肘。苏曼把胳膊抽回去，自己拔。宋知夏看了一眼，低头看自己的脚。
到中午，太阳从树顶上漏下来，林子里闷得像蒸笼，汗从头发里往外冒，顺着脖子流进衣领，衣服贴在背上，贴得透透的。宋知夏嘴里发干，舌头粘在上颚上，拧开水瓶喝一口，水是热的。
前头的人停下来了。
陈国栋坐在路边一截倒下的树干上，两只手撑着膝盖，头往下垂。脸红得发紫，红到耳朵根，脖子上的汗却没了，皮肤是干的，摸上去烫手。苏曼蹲在他跟前叫他，叫了两声，他抬起头，眼睛半睁着，看着苏曼，嘴张了张，没出声。
“中暑了。”乔安从后面挤过来，蹲下去，手背贴在陈国栋额头上，又翻过来贴在他脖子上，“陈哥，你看着我。头晕不晕？想不想吐？”
陈国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把他衣服解开。”乔安说，“曼姐，你包里有补液盐吧？兑一点，小口小口喂。”
苏曼把背包卸下来，扯开黑垃圾袋，手抖着翻。补液盐在侧兜里，一小袋，撕开，倒进水瓶，晃了晃，凑到陈国栋嘴边。陈国栋喝了一口，咽下去，又喝一口，呛了一下，咳得整个人往前一栽，韩冬一把扶住他的肩膀。
乔安把自己的帽子摘下来，往水里蘸了蘸，拧干，搭在陈国栋后脖子上。宋知夏从包里摸出那块毛巾，也蘸了水，递过去，乔安接过来擦他的胳膊，擦他的手心，擦得很快，一下一下的。
胡里奥走回来，看了看，说了一串西班牙话，又用英语说：“Ten minutes. Then walk. Camp not far.”
“他说十分钟，营地不远了。”乔安说。
“不远是好远？”宋知夏问。
乔安没回答，又去拧那块毛巾。
十分钟以后，陈国栋站起来，站起来晃了一下。苏曼钻到他左边，把他一条胳膊架到自己肩膀上，乔安钻到他右边，架起另一条。韩冬把陈国栋的背包拎起来，挎在自己胸前，背上还背着他和乔安的两个包，前后两个大包把他夹在中间。
三个人一排，在那条沟里走不开，苏曼只能踩在沟沿上，一只脚高一只脚低，乔安在另一边，半个身子挤在锯齿叶子里，胳膊上拉出一道一道的红印子。陈国栋的脚在泥里拖，拖出两道沟。走几步就要停一下，停下来喘，喘完了说一句“好了”，又走。
营地是一块平一点的坡地，几根木头杆子撑着蓝色塑料布，塑料布底下挂着吊床，吊床上躺着人。有两个本地女人守着一口大锅，锅里煮着米饭，旁边一个塑料桶装着水，桶上贴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价钱，写的是西班牙文和数字。地上到处是人，坐着的，躺着的，脱了鞋晾脚的，有人在哭，有个小孩一直在咳嗽。
陈国栋被放在塑料布底下，躺平，苏曼坐在他旁边，拿着那半瓶补液盐，隔一会儿喂一口。
宋知夏把鞋脱下来，袜子剥下来，袜子湿透了，拧出一股黄水。脚泡得发白，脚底板起了一层皱，一道一道的，大脚趾外侧磨出一个泡，亮晶晶的。
“清单上第二十七条。”许一舟在包里翻创可贴，翻出来，撕开，蹲下去要给她贴。
“先莫贴。”宋知夏说，“晾一下，晾干了再贴，不然贴上去也是泡。”
许一舟就拿着那张创可贴，蹲着，看着她的脚。
＊　＊　＊
第二天早上，宋知夏的脚塞不进鞋了。
两只脚肿得发亮，脚背鼓起来，鼓得发亮，脚趾头挤成一排，按一下，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宋知夏把鞋带全抽松，脚往里塞，塞到一半，脚后跟卡在鞋帮上，怎么都进不去。
“你踩到鞋帮嘛。”许一舟说。
“踩了鞋帮，鞋就废了，后面好几天咋个走？”宋知夏咬着牙，用手指头勾着鞋后跟往上拽，脚往里蹬，蹬一下，疼得倒吸一口气，又蹬一下。进去了。站起来，两只脚像是踩在两块烧红的砖上。
不止她。老马的脚也肿了，坐在吊床边上，用两只手捏着脚背，捏一下，“哎哟”一声。苏曼的雨靴脱不下来，韩冬蹲着替她拽，拽了半天，雨靴出来了，袜子跟着出来一半，脚背上全是红疹子。乔安自己低着头，用一根头绳把裤腿扎紧，不让蚊子钻进去，她的脚踝上已经叮了一圈包，挠破了好几个。
陈国栋起来了，脸色还是黄的，可眼睛有神了。蹲在锅边，跟那两个本地女人比划，比划了半天，端回来一盆米饭，一人一勺，米饭上浇了点黑乎乎的豆子。
“吃。”陈国栋说，“吃不下也要吃，今天的路比昨天长。”
吃完饭，韩冬把自己的背包倒过来，往地上一抖。
帐篷、防潮垫、一个睡袋、两件换洗T恤、一条牛仔裤、一双运动鞋、一个电动剃须刀、一瓶洗发水、一大包零食，全倒在泥地上。乔安的包他也倒了，倒出来两件毛衣、一件羽绒背心、几条裙子、一盒面膜、一个吹风机。
“这个不要，这个不要，这个不要。”韩冬蹲着，一样一样往旁边扔，扔到吹风机，拿起来看了看，“你带这玩意儿干啥？林子里哪儿有插座？”
乔安站在旁边，没吭声。
“帐篷也扔了？”许一舟问。
“扔了。”韩冬说，“三斤多。我背俩包，一天背下来，肩膀都他妈木了。晚上找个塑料布底下一猫，咋都是一宿。”
韩冬把剃须刀拿起来，揣进兜里，又把那双运动鞋也拣了回去，其余的拢成一堆。营地里有人过来看，一个瘦小的委内瑞拉男人指了指那个睡袋，韩冬摆摆手，意思是拿走。那人拿走了睡袋，又拿走了牛仔裤。
扔完了自己的，韩冬抬头看了一圈。
“都扔点儿。”韩冬说，“能扔的都扔了。后面几天，多一斤就多要一条命。”
许一舟想了想，把两本书拿出来，一本是英语口语，一本是西班牙语常用语，看了看，西班牙语那本又塞回去了。宋知夏扔了一瓶身体乳、一双拖鞋，那三十几瓶指甲油她拿出来，摊在手心里看了一眼，又一瓶一瓶装回自封袋，袋口按紧，塞回包的最底下。
苏曼也蹲下来，扔了一双高跟凉鞋，扔了一条连衣裙，扔了一瓶香水。香水瓶子滚到泥里，没碎。手里攥着一个粉色的小包，攥着，没往外扔。
韩冬看见了。
“那个呢？”韩冬说。
“这个不重。”
“不重是多重？里头瓶瓶罐罐，粉饼口红，加一块儿得一斤。”韩冬的嗓门一下子起来了，“曼姐，咱这是走雨林，不是去逛商场。你化给谁看？化给胡里奥看？”
苏曼的脸一下子白了，白了又红。
“我自己背。”苏曼说，“又不要你背。”
“你自己背，你走不动了谁扶你？昨天是谁扶陈哥？明天谁扶你？”
“冬子。”乔安叫了一声。
韩冬没再说话，扭过头去，把自己那个瘪下去一半的包往背上一甩，带子勒在肩膀上，勒出两道沟。
苏曼把粉色小包塞进了背包的顶兜，拉上拉链，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她用力一拽，拽过去了。陈国栋在旁边，把她扔的香水瓶从泥里捡起来，在裤腿上擦了擦，放在那堆东西上面，跟那个吹风机挨着。
宋知夏看着韩冬的后背。那声音太大了，整个营地都扭头看过来。宋知夏又看了一眼苏曼，苏曼在系雨靴，系得很慢，一直没抬头。
那天下午，雨来了。
先是天暗下来，林子里一下子黑得像傍晚，接着一阵凉风从树顶上灌下来，叶子哗啦啦地翻成白的。然后是雨，豆子大的雨点砸在叶子上，砸得噼里啪啦响，几秒钟以后，就是一盆一盆往下倒。雨水顺着帽檐流进领口，流进后背，流进裤腰，衣服里外全湿了，背包上的黑垃圾袋被砸得哗哗响，路上的泥更稀了，踩下去，直接没到膝盖上头。
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营地里的塑料布底下全是人，挤得满满的，连吊床底下都蹲着人。雨还在下，下得没完没了，塑料布被雨压得往下坠，坠成一个一个水兜，有人拿棍子往上一顶，水哗地从边上泼下来。
许一舟和宋知夏的帐篷还在。两个人在营地边上找了一块高一点的地，把帐篷支起来，绿色的，两人用的，在内科克利街边一个卖杂货的摊子上买的，买的时候许一舟问过防不防水，那人说防。帐篷支好，钉子在泥里钉不牢，许一舟找了几块石头压住四个角。
陈苏的帐篷也支起来了，就在旁边。韩冬和乔安没有帐篷。
陈国栋把苏曼塞进帐篷，自己没进去。头灯打着，人钻进营地后头的林子，先拖出来几根树枝，又钻进去，又拖出来几根。树枝的枝杈被他用小刀削掉，削成杆子，两根交叉插在地上，用鞋带绑住，再架一根横的，搭成一个三角架子，又找来两件雨披，一件是他自己的，一件是苏曼的，铺在上面，四个角用藤子拴在架子上。一个小棚，一人多长，半人多高，底下垫了一层大叶子。
“冬子，你和乔安钻这里头。”陈国栋说，“挤是挤一点，雨淋不着。”
韩冬伸手拍了拍棚上的雨披，说：“陈哥，那你俩呢？”
“我们有帐篷。”
陈国栋又在棚子的一头，用三块石头支了个灶，从包里拿出那个小铝锅，往锅里倒了半锅水，又倒进去两把米，是他在内科克利前台买的，一路省着没吃。蹲下去点火，柴是湿的，从包里摸出打火机，打了三下，火星子溅出来，没着。又打了三下，还是没着。
老马蹲在旁边，从迷彩褂子里掏出那个红塑料壳的打火机。
“用俺这个。”老马说，“俺这个火大。”
“咔嚓”一下，着了。陈国栋把一小团塑料袋点着，塞进湿柴底下，塑料袋卷着黑烟烧起来，柴“滋滋”地冒白汽，冒了半天，终于着了，火苗子舔着锅底。
陈国栋把打火机递回去。老马接过来，没揣回褂子里，从包里掏出一个装着手机的塑料袋，把打火机也塞进去，按紧口子。
“跟手机搁一块儿。”老马说，“搁一块儿不湿。”
米汤煮了半个钟头。米粒煮开了花，汤是白的，稠的，冒着热气。陈国栋用勺子挨个舀，舀给苏曼，舀给乔安，舀给宋知夏，舀给许一舟，舀给韩冬，舀给老马，最后剩一点锅底，他自己端着锅喝了。
宋知夏捧着那个杯盖，米汤烫手，她两只手倒着捧，吹一口，喝一口。米汤滑进喉咙，滑进胃里，一路热下去。那是两天来她吃的第一口热东西。
“陈哥，”宋知夏说，“你这个手艺，开店开亏了。”
陈国栋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没说话，蹲下去用叶子擦锅。
那天夜里的雨，比下午还大。
帐篷顶上一阵一阵地响，响得跟有人往上头倒豆子。风一刮，整个帐篷往一边歪，歪过去，压在许一舟的肩膀上，又弹回来。雷是从远处滚过来的，先是闷闷的一声，在天边上打个转，然后越滚越近，最后一个炸雷劈在头顶，劈得地都在抖，帐篷里一下子白了，白得能看见对方脸上每一根汗毛，接着又黑了。
宋知夏躺在里头，睁着眼睛。
帐篷漏了。漏在她脚那头，一滴，一滴，过一会儿连成一条线，滴在防潮垫上，积成一小摊，那一小摊慢慢往她这边洇。把脚往上缩，缩到许一舟的小腿肚子上。许一舟的腿是凉的，湿的，裤子还没干。
“舟舟。”
“嗯。”
“你睡着没得？”
“没得。”
又一个雷。宋知夏的身子一抽，往许一舟怀里一钻。许一舟的胳膊绕过来，搂住她的背，搂得很紧，紧得她的脸贴在他的锁骨上，鼻子里全是许一舟身上的味道，汗味，泥味，还有一点点下午擦过的驱蚊水的味道。
“你在抖。”宋知夏说。
“冷。”
“你骗人，你在怕。”
许一舟没说话，下巴抵在她头顶上，抵得很重。
宋知夏的手从他的T恤下摆钻进去，贴在他肚子上。肚皮是凉的，凉得她手心一缩，她没缩回来，就那么贴着，贴着贴着，那一块就热了。手往上挪，挪到他的胸口，心口那一块跳得很快，咚，咚，咚，隔着一层皮，一下一下地撞在她的手心上。
“跳得好快。”宋知夏说。
“你的也快。”
“你又没摸。”
许一舟的手从她背上挪到前面，隔着湿衣服按在她左边奶子上，按住了，没动。宋知夏低头，看不见，帐篷里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他手掌的形状，五根细长的手指，压在她的奶子上，掌心正好扣着她的乳头。宋知夏的心在他掌心里撞。
外头的雨声大得盖住了一切。隔着一层帐篷布，几步远就是陈国栋和苏曼的帐篷，再远一点是那个小棚子，韩冬和乔安挤在里头，再远是塑料布底下那一大片人。谁都听不见谁。
宋知夏把自己的T恤往上一撩，撩到脖子底下，又去扯许一舟的。许一舟抬了一下胳膊，T恤卡在头上，眼镜也被带歪了，宋知夏伸手把他眼镜摘下来，摸索着放在两个人头顶的背包上，又把他的T恤拽下来，团了团，塞在脑袋底下当枕头。
两个人光着上身贴在一起。奶子压在许一舟的胸口上，两颗乳头被他的皮肤冰了一下，一下子硬起来，硬得发疼，顶着他。许一舟身上的皮肤是凉的，凉的底下是热的，贴久了，两个人的汗混在一起，滑腻腻的。
“莫动。”宋知夏说，“就这样，莫动。”
许一舟就不动。
宋知夏侧躺着，面朝着他，抬起一条腿，搭在他的腰上。手伸下去，摸到他的裤腰，还是那条皮带扣被她扯坏的工装裤，一直用鞋带系着。指头摸到那个鞋带结，拽了两下，拽开了，把他的裤子往下褪，褪到大腿根，又去褪自己的。速干裤湿透了，贴在腿上，褪起来一节一节的，她扭了半天才褪下来，连着内裤，一起蹬到脚底下那摊水里。
宋知夏的手握住了许一舟的鸡巴。
鸡巴半软着，凉，缩着，包皮把龟头裹了一大半。宋知夏握着它，没撸，就握着，用掌心焐着，焐了一会儿，那东西在她手心里一跳，开始往外长，一点一点地胀，长出来，往左边弯，龟头从包皮里拱出来，滑溜溜的，顶在她手心上。
“它不怕。”宋知夏贴着他的耳朵说。
许一舟的呼吸一下子乱了，喷在她脖子上，热乎乎的。
宋知夏把许一舟的鸡巴往自己腿中间带。屄口还是干的，凉的，阴毛上沾着白天的雨水和汗，龟头蹭上去，蹭在两片阴唇中间，蹭得她一哆嗦。宋知夏握着它，用龟头在自己屄缝上慢慢地划，从上往下，划到阴蒂那一粒，停一停，再往下，划到穴口，又停一停。划了几下，穴口渗出一点湿来，龟头上沾了，再划上去，就滑了。
又一个雷。
宋知夏的手一紧，攥得许一舟“嘶”了一声。帐篷里白了一下，她看见许一舟的脸，没戴眼镜，眼睛眯着，眉头皱着，嘴张着，一张脸近得就在她鼻尖前头。然后又黑了。
“进来。”宋知夏说，“慢点，莫使劲。”
宋知夏自己往前挪了一点，胯往他那边送，龟头抵在穴口上，被她的手扶着，一点一点往里挤。屄里还紧，没湿透，龟头挤进去的时候，穴口被撑开，撑得发胀，有一点疼。宋知夏咬着嘴唇，没出声，胯又往前送了一点，龟头整个滑进去了，冠状沟那一圈卡在穴口里头，卡住了。
两个人都停住了。
雨声。雷声。帐篷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的声音。漏下来的水一滴一滴砸在防潮垫上的声音。还有两个人的喘气声，一个快，一个更快。
宋知夏的腿紧紧缠在他腰上，把他往自己身上勾。许一舟的鸡巴就一寸一寸地往她屄里滑，滑得很慢，慢得她能数出来，棒身上那一点往左的弯，蹭着她里头左边的肉壁，蹭着蹭着，她里头就湿了，湿得越来越多，咕叽一声，整根都进去了，许一舟的阴毛贴在她的阴毛上，两个人的胯骨顶在一起。
“好满。”宋知夏说。
许一舟的鸡巴在她里头跳了一下。
宋知夏的屄就跟着夹了一下。夹一下，龟头又跳一下。宋知夏不动，许一舟也不动，两个人侧躺着，胸贴着胸，肚子贴着肚子，鸡巴埋在她屄里，埋到底，就那么埋着。屄里的肉能觉出它在胀，一下一下的，跟他的心跳是一个节奏，咚，咚，咚。
“你感觉到没得？”宋知夏说，“它在跳。”
“嗯。”
“你还活到的。”
许一舟的胳膊搂得更紧了，脸埋进她的颈窝里，埋着，肩膀一抽一抽的。宋知夏的手摸到他的后脑勺，头发是湿的，硬的，结着泥，她就那么摸着，一下一下地摸，从后脑勺摸到后脖子，又摸回去。
宋知夏的胯动了一下。很轻，往后撤半寸，又往前送半寸。鸡巴在她屄里滑出去一点，又滑进来，龟头的棱子刮着她里头的肉，刮得她小肚子一紧。又动了一下，还是半寸，很慢。屄里的水越来越多，每动一下，就有一点点黏糊糊的声音，咕，咕，被外头的雨声压着，只有他们俩听得见。
许一舟的手从她背上滑下去，扣在她屁股上，扣着，没用力，就那么跟着她的屁股一起动。
宋知夏咬着他的耳朵，压着嗓子：“舟舟，你莫出声。”
“我没出声。”
“你喘得跟拉风箱一样。”
许一舟把嘴闭上了，鼻子里的气更粗了，喷在她的锁骨上。
宋知夏摸到他那只闲着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右边的奶子上。手指头是凉的，一按上去，奶子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乳头缩得更紧，硬邦邦地顶在他掌心正中。许一舟的手指头动了动，拇指和食指捏住那一粒，轻轻地捻，捻一下，宋知夏的屄就在他鸡巴上嘬一下。捻出了门道，捻一下，停一停，再捻一下，屄里就一下一下地跟着嘬，嘬得他喉咙里滚出一声，又被他自己咽回去。
闪电又亮了一回。宋知夏低头，看见自己白生生的奶子被他细长的手指头捏着，乳晕上一层水光，分不清是汗还是漏下来的雨。再往下，两个人的肚皮贴着，小腹上那一行“summer”被他的肚子挡住了一半，底下两团阴毛缠在一起，他的鸡巴只露出一小截根，湿亮湿亮的，其余全吞在她屄里。然后又黑了，那一眼留在她眼睛里，留了好几秒。
宋知夏往后撤了一点，让那一小截根多露出来半寸，又慢慢坐回去。往左弯的那一道弯，这回正好顶在她里头一块发酸的地方，顶得她一下子张开嘴，气从牙缝里漏出来，嘶的一声。
宋知夏又动了几下，都是半寸，慢的，深的。每一下送到底，许一舟的龟头就顶在她屄最里头，顶在一块软软的肉上，顶得她腿根发麻，脚趾头蜷起来，蜷在他的小腿上。宋知夏把一只手从他后脑勺上挪下来，伸到两个人中间，摸到自己的阴蒂，那一粒已经鼓起来了，硬了，一碰就是一下电。中指压着它，跟着胯的节奏，慢慢地揉，揉一圈，送一下。
雷又打了一个，比刚才远了一点。
宋知夏不怕了。屄里塞着许一舟的鸡巴，手指头底下压着那一粒，许一舟的手扣在她屁股上，别的全顾不上了。呼吸越来越急，越来越碎，屄里一阵一阵地缩，缩得越来越紧，把鸡巴往里吸。
“夏夏……”许一舟的声音发紧，“我要……”
“等到。”宋知夏说，“等到我。”
把阴蒂揉得更快了。腰往前一挺，把鸡巴整个吞进去，吞到底，顶着那块软肉，不动了，屁股往前压，手指头死死压着阴蒂，一圈，两圈。宋知夏整个身子一下子绷住了，后背往后弯，腿缠着他的腰，脚后跟抠进他的屁股里，嘴张着，没出声，气憋在喉咙里，憋着。
然后屄里一下一下地绞起来。绞得很重，很深，一下比一下狠，绞着鸡巴，往里吸，往里嘬。把脸死死埋进许一舟的肩膀窝里，牙齿咬住他肩膀上的一块肉，把那一声堵在嘴里，堵成一声闷闷的哼，哼了好长。
许一舟被她绞得一抖，鸡巴在她屄里猛地一胀，射了。一股，又一股，热的，烫在她屄的最里头，烫得她又缩了一下。许一舟没动，就那么埋在她里头射，射完了，整个人往下一软，搂着她，喘。
宋知夏还在一下一下地抽。抽一下，许一舟就跟着哆嗦一下。
两个人谁都没动。许一舟的鸡巴慢慢软下去，还在她里头，她夹着，不让它出来。脚底下那摊水已经洇到她的小腿肚子了，凉的，她没缩。屄里还一下一下地往回收，收一下，就把软下去的龟头往里裹一裹，许一舟的小肚子就跟着抽一下，抽完了，从鼻子里出一口长气，热乎乎地扑在她奶子上，扑得那一粒乳头又立了起来。宋知夏把腿从他腰上放下来一点，又勾回去，勾得更紧。
“舟舟。”
“嗯。”
“你心还在跳。”
“你的也在跳。”
宋知夏的手放在他胸口上，又摸到了那个咚咚咚的地方，跳得慢下来了，一下，一下，很稳。手掌就贴在心口上，贴着。
“那就好。”宋知夏说。
雨还在下。雷已经滚远了，在很远的地方闷闷地响。软下去的鸡巴终于从她屄里滑出来，带出来一股热乎乎的东西，顺着她的大腿根往下淌，淌到防潮垫上。宋知夏伸手在脚底下摸，摸到那团湿透的速干裤，拿过来垫在两个人中间，擦了擦，又扔回去。
许一舟摸着她的背，一下一下，摸着摸着，手停了。睡着了。
宋知夏睁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听着雨，听着帐篷外头不知道谁在咳嗽，一直听到雨小下来。
＊　＊　＊
第三天，下山。
坡是陡的，陡得站不住，泥是红的，红黏土，滑得跟抹了油一样。路是在坡上踩出来的一道一道的脚窝，脚窝里积着昨天夜里的雨水。坡的左边是山，右边是沟，沟很深，往下一看，底下全是树冠，树冠底下看不见底，只听见很远的地方有水在响。
胡里奥在前头喊了一声，乔安翻译：“他说抓着树根下，屁股往后坐，别往右边看。”
宋知夏抓着树根，一步一步往下挪。挪一步，脚底下一滑，屁股坐在泥里，往下溜了半米，被许一舟一把揪住了背包带。爬起来，裤子后面全是红泥，手上也是，指甲缝里塞得满满的。
前头有人尖叫了一声。
是苏曼。踩空了，一条腿滑出去，滑到了路边上，脚底下的泥一块一块往沟里掉。韩冬在她后面，一把攥住了她的背包带，陈国栋在她前面，回身攥住了她的手腕。两个人一前一后把她拽回来，拽回到脚窝里。苏曼趴在坡上，脸贴着泥，喘了很久。
后来苏曼爬起来，把背包从肩膀上卸下来，拉开顶兜，拿出那个粉色的小包。
拿在手里看了一眼。
然后一扬手，扔进了沟里。
粉色的小包翻了两个跟头，落在下面一丛灌木上，弹了一下，又往下滚，滚到一块石头边上，停住了。
苏曼把背包背上，扣好带子，对陈国栋说：“走吧。”
韩冬站在后面，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宋知夏往下走的时候，又往沟里看了一眼。那么深的沟，底下全是绿的，黑绿黑绿的，只有那一小块是粉的，粉得发亮，躺在石头边上，走出去老远，回头还能看见。
傍晚到营地，胡里奥把大家叫到一起，站在一块石头上，用砍刀指着北边，说了一串西班牙话，又用英语说了一遍。
“明天，河。”乔安翻译，“大河。他说，抓紧绳子。”
第二十六章　齐胸的河
老马在擦鞋。
天刚亮，营地里的人还没起全，塑料布底下一排吊床晃晃悠悠的，有人在里头打呼噜。老马坐在一截树桩子上，把那双军绿色的胶鞋脱下来，搁在膝盖上，用一块破布擦。布是从他那件旧背心上撕下来的，灰白色，擦一下，黑一块。鞋面上的泥是昨天的，干了，结成一层壳，老马用指甲抠，抠下来一块，再拿布抹，抹完了鞋面抹鞋帮，抹完了鞋帮把鞋翻过来，用一根小树枝剔鞋底花纹里的石子。
苏曼蹲在旁边的水坑边上洗脸。水是黄的，捧起来，一股土腥味，她只拿湿手抹了抹眼睛。
“擦了也是白擦。”苏曼说，“一会儿下去又是一脚泥。”
“那不一样。”老马说，“擦干净了穿上，脚上得劲。俺干了十几年建材，天天往工地跑，一年穿坏五六双鞋，哪天早上都是擦干净了再出门。人家看恁的鞋，就晓得恁这个人靠不靠得住。”
苏曼笑了一下。
“我们售楼处也这么讲。”苏曼说，“看客户先看鞋。鞋干净的，一般是诚心来买的。”
“恁是卖房子的？”
“以前是。”
老马把一只鞋放下，拿起另一只，看了苏曼一眼。
“哪个楼盘？”
“浦东的，说了你也不晓得。”
“俺不晓得上海的。”老马说，“俺晓得合肥的。俺给合肥三个楼盘供过瓷砖，地砖，墙砖，卫生间的马桶，都是俺的货。楼盖起来了，房子卖完了，俺的钱没给。”老马把鞋翻过来，剔石子，剔得很仔细，“俺闺女那时候还说呢，爸，等楼盖好了，咱也买一套。”
苏曼没接话，低头拧毛巾。
“后来那楼，”老马说，“俺去看过一回。卖完了，灯都亮了，一个窗户一个灯。俺站在底下数，数到十几层，数乱了。”
“合肥哪个区的？”
“滨湖那边。”
苏曼把毛巾搭在肩膀上，站起来，往那边看了看，又蹲下去，在水坑里又洗了一遍手。
老马把两只鞋都擦完了，穿上，鞋带系好，系的是死结，一只脚系完，拍一拍鞋面，再系另一只。系完了，站起来，在地上跺了两下。
“中。”老马说，“今儿过河，鞋得系紧点。”
那天上午走的是下坡，坡不陡，可是长，一直往下，往下，走得膝盖发软。路两边的树越来越高，越来越密，树干上缠着手腕粗的藤子，藤子上挂着一串一串的青苔，湿的，往下滴水。脚底下的泥里开始掺石头，一块一块圆滚滚的，踩上去打滑。
陈国栋走在苏曼前面，胸前挎着她的包，背上背着自己的包，走一段，回头看她一眼，看完了，接着走。苏曼不看他，看脚底下。
韩冬走在乔安旁边。从昨天下午那道坡上下来，韩冬就没再跟苏曼说过一句话，吃饭的时候坐得远远的，过一道小沟的时候，他在沟那边伸手拉人，拉了乔安，拉了宋知夏，轮到苏曼，他把手缩回去，转身走了，是陈国栋回来拉的她。
老马走在许一舟后面，一路哼着一个调子，哼得不成调，哼两句就停下喘一喘。
“马叔，你唱的啥子？”宋知夏回头问。
“泗州戏。”老马说，“俺娘以前爱听。俺也就会这两句，后头的忘了。”
快到中午，水声先到了。
一开始是远远的一片沙沙声，跟下雨一样，可天上没下雨。越往前走，声音越大，越大越沉，从沙沙变成哗哗，从哗哗变成轰轰，脚底下的地好像都跟着在震。林子到了头，眼前一下子亮了。
河是黄的。
苏曼站在岸边，看着那条河。前头一伙人正在过，有一个黑皮肤的男人把一个小女孩扛在脖子上，女孩两只手揪着他的头发，男人自己一只手抓着一根绳子，水到他胸口。后面是一个穿委内瑞拉国旗T恤的小伙子，一个浪头打过来，他整个人往下游一歪，又扯着绳子站直了。岸那边有人在喊，岸这边也有人在喊，喊的什么苏曼一句都听不懂。
河面有二三十米宽，水是浑黄的，带着泥，带着断树枝和一团一团的白沫子，从上游打着旋儿冲下来，冲到河中间几块露出水面的大石头上，“哗”的一声劈开，又在石头后面合上。水声很大，大得站在岸边说话要喊。
胡里奥和他的帮手先下去了。帮手是个十八九岁模样的本地小伙子，光着上身，瘦，肋骨一根一根的，头上顶着两个大包，一手扶着包，一手攥着一根粗绳子的一头，一步一步往河里走。水先到他的膝盖，再到腰，到了河中间，到了他的胸口，他的身子被水冲得往下游歪，歪着，脚底下一步一步地探，走过去了。
绳子的另一头拴在岸边一棵大树上，胡里奥拴的，绕了三圈，打了个结，又用脚蹬了蹬。绳子绷在河面上，一头在这边，一头在那边小伙子的手里，小伙子把那一头也拴在一棵树上，拴紧了，朝这边挥了挥手。
胡里奥站在岸上，拍了拍绳子，用英语喊：“One hand rope. Always. Phone in bag. Bag up.”
乔安翻译：“一只手一直抓着绳子，手机放包里，包背高。”
所有人都开始掏手机，掏出来，装进塑料袋，塞进背包。苏曼把自己的手机塞进背包最上面的夹层，拉上拉链，又摸了摸。老马蹲在旁边，从迷彩褂子里掏出那个装着手机和打火机的塑料袋，看了看，塞进自己背包顶兜，那个黑垃圾袋上写着“马德福”三个字，记号笔的颜色被雨泡淡了一点。
“恁看，”老马对许一舟说，“俺这名写得好，写得大。”
韩冬把他和乔安的两个包都交给了那个帮手。帮手又蹚回来一趟，头上顶着包过去了。陈国栋自己背着自己的包，胸前挎着苏曼的包。
“我自己背。”苏曼说。
陈国栋没理她，把她背包的带子在胸前扣上了。
下河的顺序是胡里奥排的。用砍刀柄一个一个点：陈国栋，苏曼，韩冬，乔安，宋知夏，许一舟，老马，后面是同营地的另外十几个人。胡里奥自己在最前头，走到河中间那块大石头边上，站在水里，背靠着石头，等着。
陈国栋下去了。水漫过他的雨靴口，灌进去，他咬了一下牙，一只手抓着绳子，往前走。
苏曼跟在后面下去。
水凉，一下子凉到骨头里。河底的石头是圆的，滑的，上面长着一层青苔，脚踩上去，跟踩在肥皂上一样。苏曼的雨靴底在石头上一溜，整个人往下游一歪，抓着绳子的那只手猛地一紧，指甲缝里那点樱桃红一下子全泡在黄水里。水推着她的腿，推着她的腰，往下游推，推得她两条腿都往一边飘。
往前迈了第二步，脚底下又一滑，膝盖一软，人往下一坐，水一下子没到了她的下巴。
一只手从后面攥住了她冲锋衣的后领子，把她往上一提，提出水面。苏曼呛了一口水，咳着，黄水从鼻子里往外冒，眼睛睁不开。
“上来。”韩冬在她耳朵后面喊，“曼姐，上我背上！”
韩冬侧过身，半蹲在水里，把后背横过来顶住她。苏曼两只手胡乱地抓，抓住了他的肩膀，抓住了他的脖子，整个人往上一攀，攀到他背上，两条腿被水冲得往外飘，飘了两下才夹住他的腰。韩冬两只手都腾出来抓绳子，往上一挺身，站直了。
“搂紧。别勒我脖子，搂肩膀。”
苏曼的胳膊从他的脖子上挪下来，箍在他的肩膀上。
两个人都湿透了。韩冬的T恤贴在他背上，苏曼的冲锋衣贴在她身上，她的胸口压在他的后背上，压得严严实实的，隔着两层湿布，她能摸到他背上每一块肉在动，左边一下，右边一下，跟着他抓绳子的手一起动。韩冬的后脖子就在她嘴边上，脖子上的筋绷着，一根一根的，热的，水是凉的，他的身上是热的。
水到了韩冬的胸口。
苏曼的腿泡在水里，腰泡在水里，水从她的腿中间往下游冲，冲得她的身子往一边甩，甩出去，又被韩冬的腰拽回来。苏曼把脸贴在他的后脑勺上，贴着他那头湿透的短头发，眼睛闭着，什么都没想。脑子里白的，空的，只剩下耳朵里那个声音，哗，哗，哗，一刻都不停。
韩冬走得很慢。一只手往前挪，抓住绳子，脚往前探，踩稳了，另一只手再往前挪。每踩一步，他的身子就晃一下，苏曼的手就箍紧一下。走到河中间那块大石头边上，胡里奥伸出一只手，按了一下韩冬的肩膀，说了一句什么，韩冬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快到岸边的时候，有一下，韩冬的脚踩空了。
苏曼觉得身子底下猛地一沉，韩冬整个人往下矮了半截，水一下子涌到她的脖子，涌进她的嘴里。两只胳膊死死箍住他的肩膀，箍得自己的手指头都疼了，腿在水里乱蹬，蹬到了他的大腿。韩冬没松绳子，两只手攥着，攥得绳子都在响，咯吱咯吱的，喉咙里憋出一声长长的“嗯”，把腿从石头缝里拔出来，又站起来了。
“没事。”韩冬喘着说，“没事儿，踩着了。”
苏曼没出声，脸贴在他的后脑勺上，嘴唇挨着他的头发，牙齿咬得死紧。能感觉到他的心在跳，隔着他的后背，隔着她的胸口，跳得很快，跟她的一样快。
水开始往下退。退到他的腰，退到他的大腿，退到他的膝盖。
岸边是泥，韩冬踩上去，往前一扑，跪在泥里，苏曼从他背上滑下来，跟着跪在泥里，两只手撑着地，喘。黄水从她头发上往下滴，从她袖子里往外流，从她的雨靴里往外冒。
陈国栋站在她跟前，伸手把她拉起来。
苏曼站起来，腿还在抖，抖得停不下来。陈国栋和韩冬都在跟前，苏曼谁也没看，回过身去看那条河。
乔安在河中间。个子高，水到她胸口下面，她两只手都攥着绳子，走一步，停一下，走一步，停一下。宋知夏在她后面，个子矮，水已经到了她的脖子，她仰着头，下巴抬得高高的，抓着绳子的两只手骨节发白。许一舟在宋知夏后面，一只手抓绳子，一只手攥着宋知夏的背包带。
老马在最后，还在靠这边岸的浅水里。
苏曼看着他下水。老马个子不高，水到他胸口的时候，宋知夏和许一舟已经走到大石头那里了。老马抓着绳子，一步一步往前挪，嘴里在喊什么，隔着水声听不清。
然后老马的脚底下一溜。
苏曼看见他的身子一下子矮了半截，水从他头顶上漫过去，绳子猛地往下游一坠，坠得整根绳子都在抖。许一舟在前面被绳子扯得一歪，回过头去。老马的脑袋从水里冒出来，嘴张着，一只手还攥在绳子上，攥着，往下滑，攥着，往下滑。
老马的手松了。
迷彩褂子在水面上翻了一下，往下游去了，去得很快，比一根断树枝还快。老马的头又冒了一下，在一团白沫子边上，然后就没了。
一只背包在水面上漂着，鼓鼓的，黑的，转着圈，往下游去。
苏曼张着嘴，没叫出声。
往河边跑了两步，跑进水里，水一下子漫到她的膝盖。一只手从后面拽住了她的胳膊，拽得死紧，是陈国栋。苏曼甩了一下，没甩开，又甩了一下，陈国栋两只手都上来了，把她往回拖，拖回到岸上的泥里。
苏曼站在泥里，看着那只背包在水上转着圈，越转越远，转到河拐弯的地方，看不见了。
陈国栋的两只手还攥在她胳膊上，攥得她胳膊发疼。苏曼低头看那两只手，手背上全是油星子烫出来的旧疤，一个一个的白点，这会儿泡了水，那些白点更白了。两只手在抖。
“你放开。”苏曼说。
陈国栋松开了一只手，另一只没松。
“你放开我。”
陈国栋把另一只也松开了，转身往下游跑，跑了两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喊了一句：“你站在这里，不要动。”
苏曼没动。低下头，看见自己的雨靴还泡在水边，靴子尖上挂着一根细细的水草，绿的，被水冲得一摆一摆的。
是乔安在叫。乔安站在河中间，两只手攥着绳子，转过头，冲着下游叫，叫的是“马叔”，叫得嗓子都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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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安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到岸上的。
记得的是一只手，许一舟的，攥着她的胳膊往岸上拖，记得的是自己的雨靴在泥里拔不出来，她把脚抽出来，光着脚往岸上爬，记得的是那条绳子还在河面上抖，抖了很久才停。
那只雨靴后来是许一舟给她拔出来的。白色的，三十七码，在基多的集市上韩冬给她买的，靴筒里灌满了黄泥汤。许一舟把它倒过来，磕了磕，递给她，乔安接过来，往脚上套，套了两次才套进去。
韩冬已经往下游跑了。
光着上身，T恤脱下来不知道扔哪了，沿着河岸往下跑，踩着石头跑，踩着泥跑，一边跑一边喊：“老马！老马！”陈国栋跟在他后面，跑不快，背包还在身上，胸前还挎着苏曼的包，跑几步，把包往地上一扔，接着跑。
胡里奥从河里上来，站在岸上，往下游看了很久，然后对着他的帮手说了一串话。帮手点点头，也往下游去了。
乔安跟着往下游走。宋知夏在她旁边，苏曼在她后面，许一舟在最前头。
河岸是乱的，有的地方是泥滩，有的地方是一堆一堆的大石头，有的地方树根从岸上伸进水里，盘成一团。水声一直响，响得人脑袋发胀。乔安一边走，一边往河里看，看每一团白沫子，看每一根漂着的树枝，看每一块石头后面的回水湾。看见一块黑东西，心里一跳，走近了，是一截烂木头。
“马叔！”许一舟在前面喊，“马叔！”
没人答应。
许一舟往河里走，走到水没过膝盖，还往里走。宋知夏从后面追上去，一把揪住他的冲锋衣后襟，往回拽，拽不动，她整个人往后坐，坐在水里，两只手揪着他的衣服不撒。
“许一舟！”宋知夏喊，“你给我回来！”
许一舟站在水里，回头看她，眼镜上全是水，看不清他的眼睛。站在水里又停了几秒，退回来了，走到岸上，弯下腰，两只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喘着喘着，往泥里吐了一口。
“绳子上连到的。”许一舟说，“他就在我后头，我一回头，他就在我后头。”
宋知夏没说话，从水里站起来，裤子湿到腰，拉着他接着往下游走。
往下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河拐了一个弯，弯里有一片浅滩，浅滩上堆着被水冲下来的树枝和垃圾，塑料瓶，破衣服，一只烂掉的童鞋。韩冬蹚进浅滩里，一样一样地翻，翻起一堆树枝，扔开，又翻起一堆。陈国栋站在浅滩边上，往对岸看。
“那儿！”陈国栋喊了一声。
对岸一棵歪脖子树，树根泡在水里，树根中间卡着一个黑东西。陈国栋蹚着浅水往那边走，走到水深的地方，停住了，水已经到了他的腰。韩冬从后面跟上来，一把拽住他，两个人一起往那边挪，挪到了，陈国栋伸手一够，够着了，把那个东西拖出来。
是老马的背包。黑垃圾袋破了一个口子，可还缠在包上，袋子上那三个字被水泡得更淡了，还能认出来，马，德，福。
陈国栋把背包拖上岸，放在泥地上，蹲在旁边，没说话。
“人呢？”韩冬喘着说，“人呢？”
没人答他。
胡里奥过来了，看了看那个背包，又往下游看了看，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Vamos.”胡里奥说，“We go. Now.”
“他说走。”乔安说。说完了，才听见自己说的是什么。
“走？”韩冬站起来，“人还没找着呢，走啥走？”
胡里奥又说了一串西班牙话，指着天，指着下游，又指着前面的林子。乔安听懂了几个词，英语的：dark，camp，rain。
“他说天要黑了，营地还远，要下雨。”乔安说，“他说……河里找不着了。”
“你跟他说，再找一会儿。”韩冬说，“一个钟头。半个钟头也行。”
乔安跟胡里奥说了。胡里奥看着韩冬，看了很久，伸出一根手指头。
“One hour.”胡里奥说，“One. Then I go. You stay, you stay.”
又找了一个钟头。
韩冬又往下游跑了一段，跑到河又拐弯的地方，那里是一片悬崖，过不去了，他站在悬崖边上，往下喊，喊得嗓子哑了，喊完了，一拳砸在旁边的树上。许一舟沿着岸往回找，找到他们下河的地方，又往下找了一遍。宋知夏和苏曼在浅滩上翻那堆树枝，一根一根地翻。陈国栋蹲在河边，盯着水看。
乔安站在岸边，手在抖。两只手握在一起，握紧，还在抖，抖得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撞在一起。乔安把两只手塞进胳肢窝里，夹着，还在抖。
同营地的那些人过了河，在后面的岸上坐着等，有一个女人在哭，有一个男人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掐了，揣回兜里。那个四川男人也在，他老婆脚上那双粉色洞洞鞋丢了一只，光着一只脚坐在石头上。四川男人往河边走了几步，看了看水，又走回来，蹲在乔安旁边。
“妹儿，莫找了。”四川男人说，“这种水，冲下去，找不到的。”
乔安看着他。
“我不是说难听话。”四川男人说，“我们前头那一拨，听说也冲走了一个，委内瑞拉的，找了一下午，啥子都没找到。”
“他叫马德福。”乔安说。
四川男人愣了一下，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
乔安站起来，往胡里奥那边走。胡里奥坐在一块石头上，砍刀横在膝盖上，正在往嘴里塞一块饼干，看见她过来，停住了。
“Please.”乔安说。乔安想了一下，飞国际航线那几年，那些广播词，那些安全演示，那些对乘客说的话，一句一句地往外冒，她挑了一句最简单的，“Please, he has a daughter.”
胡里奥看着她，嚼着嘴里那块饼干，嚼了很久，咽下去了。
“Everybody has.”胡里奥说。
胡里奥站起来，把砍刀插回皮鞘里，往下游走了，走到浅滩那边，蹲下去，跟他的帮手一起翻那堆树枝。
乔安站在原地，回过头，看见苏曼坐在浅滩边上一块石头上，头发还在往下滴水，两只手攥着自己的膝盖，眼睛看着河，一眨不眨。韩冬从下游回来，经过苏曼身边，脚步慢了一下，没停，走过去了。苏曼的眼睛一直看着河。
一个钟头快到的时候，宋知夏在浅滩下面喊了一声。
乔安跑过去。宋知夏蹲在水边，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举起来给大家看。
是一只鞋。
军绿色的胶鞋，鞋面上全是泥，鞋底的花纹里塞着石子。老马的鞋，乔安认得，在内科克利的院子里，老马每天早上坐在台阶上，用一块破布擦这双鞋，擦完了，鞋带系好，再下地走。
鞋带还系着。系得好好的，一个死结，两个耳朵一边一个，紧紧地勒在鞋舌头上。
宋知夏蹲着，两只手捧着那只鞋，鞋里往外淌水，淌到她手腕上，淌到她的袖子里。没动，就那么捧着。
许一舟从后面走过来，站在宋知夏身后，盯着那只鞋看了几秒，转过身去，往河边走了几步，站住了，背对着所有人。
胡里奥走过来，站在旁边，把红帽子从头上摘下来，攥在手里，攥了几秒钟，又戴了回去。
“Vamos.”胡里奥说，声音很低。
没人动。
陈国栋站起来，走到宋知夏跟前，蹲下去，从她手里接过那只鞋。鞋被他翻过来，往外倒了倒水，倒干净了，又用手把鞋面上的泥抹了抹，抹不干净，就不抹了。
然后陈国栋走到那个背包跟前，把背包也拎起来，背在自己背上。自己的包在胸前，苏曼的包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韩冬背上了，老马的包在他背上，那只鞋攥在他手里。
“走吧。”陈国栋说。
队伍开始动了。
乔安走在陈国栋后面。还在抖，抖得牙齿磕在一起，咯咯地响。宋知夏回头看了她一眼，伸手过来，攥住了她的手。宋知夏的手是凉的，湿的，攥得很紧，乔安的手在她手心里抖，抖了一会儿，还在抖。
韩冬走在最后面，光着上身，背上那片雪花纹身被太阳晒得发红，一直没回头。
路又进了林子。林子里暗，水声被树挡住了，越走越小，小到后来只剩下一点点，嗡嗡的，像是耳朵里自己在响。乔安走着走着，总觉得后面有人跟着，跟得很近，走一步，回一下头，后面是许一舟，许一舟后面是空的。老马一直走在许一舟后面，哼那两句泗州戏。
乔安不回头了。
走了二十多分钟，前头的人停下来喝水。
乔安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韩冬从后面上来，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T恤不知道从哪儿又找回来了，搭在肩膀上，湿的，往下滴水。蹲下来，看了看她。
“冷不？”
乔安摇了摇头。
韩冬把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手很重，很烫，压得她的肩膀往下一沉。乔安的身子一下子僵住了，僵着，没动，也没往他那边靠。韩冬的手搭了一会儿，拿开了，在自己的裤腿上擦了擦，那只手的指关节破了，是刚才砸树砸的，渗着血丝。
“我再往下走点儿就好了。”韩冬说，“那悬崖底下，再往下走点儿……”
没说下去，站起来，走到一边去拧T恤，拧出一大股黄水。
苏曼坐在陈国栋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背包的距离。苏曼的头发还没干，一绺一绺地贴在脸上，她低着头，在抠自己指甲上剩下的那一点红。
陈国栋把老马的背包从背上卸下来，放在一块石头上，蹲下去，把破了口子的黑垃圾袋往下扒了扒，拉开背包顶兜的拉链，往里看。
乔安站在他旁边。
顶兜里是一个塑料袋，口子按得严严实实的，里面是一部手机和一个红塑料壳的打火机，塑料袋外面沾着水珠，里面是干的。
陈国栋把塑料袋拿出来，托在手心里，看着。
手机的屏幕亮了。
隔着那层塑料袋，屏幕亮得发白，亮在陈国栋的手心里。屏幕上是那张婚纱照，红门，白婚纱，女孩捂着嘴笑。照片上面浮着一条消息，绿色的小框，一行字。
乔安凑过去看了一眼。
“小雨：爸，到哪了？”
屏幕亮了几秒钟，又暗了。
第二十七章　一只鞋
“这包，谁背？”
四川男人蹲在火堆边上，下巴朝老马的背包抬了抬。
没人答他。
营地在一片缓坡上，比前几个营地小，三块蓝塑料布，底下挂着十几张吊床，吊床挂满了，剩下的人在地上铺塑料布、铺芭蕉叶子。天黑了一个多钟头，林子里的虫子一层一层地叫，叫得耳朵里发痒。火是陈国栋生的，柴还是湿的，冒着呛人的白烟，烟往塑料布底下钻，钻得人眼睛发酸。
老马的背包靠在火堆旁边一块石头上，黑垃圾袋扒下来了，搭在石头上晾着，“马德福”那三个字朝外。那只军绿色的胶鞋搁在背包旁边，鞋口朝着火，鞋里还往外渗水，渗到石头上，洇出一小片黑印子。
陈国栋往火里添了一根柴。
从河边到这里，走了三个多钟头，一路上没人说话。到了营地，各人放下包，各人找地方坐下，还是没人说话。陈国栋去跟守营地的本地男人买米，比划着要了一锅，煮好了端过来，一人盛了一勺，勺子里的米饭冒着热气，在各人手里慢慢凉了。宋知夏吃了两口，放下了。乔安一口没动。韩冬三口两口扒完，又去锅里刮了一勺，刮到一半，停了，把勺子放回锅里，把饭倒回去。
只有那个四川男人吃得最快，吃完了，把碗舔了一圈。
“我是说，”四川男人又开口，“明天还要走一整天，后天还有，自己的包都背不动了。这一大包，背着也是背着。”
“那你的意思，扔了？”宋知夏说。
“我没说扔。里头有吃的有用的，分一分，大家都缺。”
“那是马叔的东西。”宋知夏的声音一下子尖起来，“人家屋头还有人，有闺女，东西要给人家带回去的。”
“带回去？”四川男人看着她，“妹儿，你带到哪去？带到美国？带回安徽？你晓得他屋头在哪个门牌？”
宋知夏张了张嘴。
“人都没了。”韩冬坐在塑料布边上，一直低着头，这时候开了口，“留着这些给谁？给他闺女寄一包泡面？”
“冬子。”乔安叫了一声。
“我说的不对？”韩冬抬起头，“包里那点吃的，放着也是馊。”
许一舟坐在火堆另一边，膝盖抱在胸口上，眼镜片上映着火光，一直没说话。苏曼坐在陈国栋后面一点，看着火。
陈国栋把手里那根没添进去的柴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把老马的背包拖到自己跟前。
“打开看看。”陈国栋说，“看看再讲。”
拉链是湿的，拉起来涩，陈国栋拉了两下才拉开。把里头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拿出来，摆在塑料布上，摆成一排。
一个搪瓷缸子，白底，外头印着一圈红字，“先进工作者”，字掉了一半，缸子沿上磕掉了好几块瓷，露出底下的黑铁。缸子里塞着一团卫生纸，湿了，粘成一坨。
两包红袋子的辣味方便面，内科克利前台买的那种，一包压扁了，面饼碎在袋子里。
一袋饼干，开过口，用一个夹子夹着。
一件长袖的灰衬衫，叠得方方正正，湿了，叠痕还在。两双袜子，卷成两个球。一个塑料瓶，里面装着半瓶白色的药片，瓶子上的字是中文，“复方”后面那两个字被水泡糊了。一盒风油精，一管牙膏，一把牙刷，牙刷毛全炸开了。
一根缠着鱼线的可乐瓶。
陈国栋拿起那个可乐瓶看了看，鱼线缠得整整齐齐的，鱼钩扎在瓶盖上，扎得很稳。把可乐瓶放下，放在搪瓷缸子旁边。
再往下翻，背包底下是一个塑料文件袋，扁的。陈国栋拿出来，打开，里面是几张纸，一张是一份打印出来的路线图，中文的，上面画着箭头，标着“内科克利”“上岸”“营地”“巴霍奇基托”，箭头画得歪歪扭扭的。另一张是一张身份证复印件，复印得很黑，照片上的人看不清脸，只能认出名字，马德福，出生年份，住址是阜阳一个镇子。还有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陈国栋打开，是一张收据，合肥一家酒店的，“婚宴定金”，日期是前年的十月，金额那一栏被一个指甲印压出一道凹。
护照不在里面。陈国栋又把背包里外摸了一遍，侧兜，顶兜，夹层，都摸了，没有护照，也没有钱。
“护照呢？”宋知夏问。
“在他身上。”陈国栋说，“钱也在他身上。”
没人再说话。火里一根柴“啪”地爆了一下，溅出一颗火星，落在塑料布上，烫出一个小黑点。
陈国栋把那张收据重新折好，折成原来的小方块，跟身份证复印件一起塞回文件袋里，文件袋放在自己腿上。顶兜里那个塑料袋他也拿出来了，袋口按得严严实实的，手机和打火机挨在一起。把塑料袋撕开一个口，把打火机拿出来，手机还留在袋子里。
“这几样我拿着。”陈国栋说，“手机，那个鞋，这些纸。别的分掉。”
四川男人看了宋知夏一眼，没说什么。
宋知夏咬着嘴唇，眼睛红了，扭过头去。
陈国栋把那排东西又看了一遍，拿起那两双袜子，递给四川男人：“你老婆光着一只脚，先套上袜子，明天鞋里垫点叶子。”
四川男人接过去，嘴动了动，点了一下头。
那件灰衬衫，陈国栋拿着走到塑料布那头，那头有一家海地人，男人女人带着两个孩子，大的那个女孩七八岁，穿着一件短袖，胳膊上全是蚊子叮的包，叮得一片一片红。陈国栋把衬衫递过去，比划了一下，指了指女孩的胳膊。女人接过衬衫，抖开，往女孩身上一套，袖子长出去一大截，她把袖口卷了三道，卷到女孩的手腕。女人对陈国栋说了一句什么，陈国栋听不懂，点了点头，走回来了。
方便面和饼干，他给了那个穿委内瑞拉国旗T恤的小伙子。小伙子一个人，这两天一直蹲在营地边上，什么都没吃，嘴唇干得裂开好几道口子。小伙子接过方便面，看着陈国栋，用西班牙语说了一串，最后一个词陈国栋听懂了，gracias。
风油精，牙膏，药瓶，陈国栋放在塑料布中间，说谁要谁拿。风油精先被一个女人拿走了，药瓶没人碰。
剩下那个搪瓷缸子和那个缠鱼线的可乐瓶。
陈国栋拿起搪瓷缸子，在手心里转了一圈，把里头那团湿卫生纸抠出来，扔进火里，卫生纸在火里缩成一团，冒了一股白烟。用衣角把缸子里外擦了擦，擦不掉的是缸底一圈黄色的茶垢。
“这个我也留着。”陈国栋说。
“缸子你也留？”韩冬说，“老沉了。”
“我拿来烧水。”
可乐瓶陈国栋拿起来，转过身，递给许一舟。
许一舟看着那个可乐瓶，没接。
“你陪他钓过鱼。”陈国栋说。
许一舟伸手接过去，攥着，鱼线在他手指头上勒出一道细细的白印子。
陈国栋又把那个红塑料壳的打火机递过去：“这个也是。他给过你的。”
许一舟攥着打火机和可乐瓶，低下头，肩膀往里缩着，缩成很小的一团。宋知夏挪过去，挨着他坐，手搭在他的后背上。
营地边上有一条小溪，从坡上的石头缝里流下来，水比白天那条河清一点，可也是黄的，捧在手心里看，底下沉着一层细沙。
陈国栋拿着那个搪瓷缸子去舀水，舀满了，端回来，架在火堆边上两块石头中间。缸子底一挨着火，“滋”的一声，外头的水珠子一下子蒸干了。等水开的工夫，他把自己那个小铝锅也架上去，也是一锅溪水。
“水都要烧开。”陈国栋说，“瓶子里的水喝完了，拿过来，我给你们灌。生水不要喝。”
宋知夏第一个把瓶子递过来，乔安第二个。苏曼的瓶子还剩小半瓶，她拧开喝了一口，拧上，也递过来了。陈国栋用衣角垫着，把缸子从火上端下来，往瓶口里倒，倒得很慢，水汽扑在他脸上，扑得他眯起眼睛。倒满一个，拧上，放在一边晾着，再倒下一个。
缸子太小，一次只能烧小半瓶。陈国栋一缸一缸地烧，烧到第六缸，手指头被缸沿烫起一个泡。
许一舟一直没把瓶子递过来。
陈国栋抬头找他，许一舟不在火堆边上了。溪边的石头上蹲着一个人影，背对着这边，是许一舟。捧了两捧水往脸上浇，浇完了，又低下头去，脑袋埋得很低，埋了好一阵，才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往回走。
“小许，瓶子。”陈国栋说。
许一舟把瓶子递过来，瓶子是空的。陈国栋给他灌满，递回去，许一舟接过去，攥着，没喝，在火堆边上坐下了。
火小了。陈国栋又添了两根柴，蹲下去吹，吹得满脸是灰。火苗子起来了，照着一圈人的脸，一张一张都是黄的。
胡里奥从塑料布那头走过来，站在火堆边上，看了一圈，说了一串西班牙话。说完了，又用他那几个英语词说了一遍。
“他说明天不停。”乔安翻译，“明天的路不好，大家跟紧，中间不要掉队，不要一个人去解手，要解手两个人一起。”
“为啥子？”宋知夏问。
乔安又问了一句。胡里奥看了看她，没答，转身走了。
＊　＊　＊
营地里的人一个一个睡下了。
陈国栋去帐篷那边看了一眼。帐篷的拉链拉着一半，苏曼侧躺在里头，背对着门，冲锋衣盖在身上，一动不动。陈国栋蹲在门口，隔着半拉拉链看了几秒。
“你冷不冷？”
“不冷。”
声音是醒着的。陈国栋又蹲了一会儿。
“他那个包，”苏曼背对着他说，“你要背到哪里去？”
“背出去。”
苏曼没再问。陈国栋把拉链往上拉了拉，拉到只剩一个巴掌宽的口子，留着透气，站起来回火堆边上去了。
宋知夏从隔壁帐篷里钻出来，手里攥着个东西，走到火堆边上，往陈国栋手里一塞。是一张创可贴。
“你手指头。”宋知夏说，“刚才烧水烫的，我看到了。”
陈国栋低头看，右手食指上那个泡已经破了，皮翻着，底下是红的。创可贴撕开，贴上了。
“陈哥，”宋知夏没走，蹲在他旁边，压着嗓子，“刚才我冲那个四川人发火，我不是冲你。”
“晓得。”
“东西你分得对。”宋知夏说，“马叔要是在，他也是分给人家。他那个人，在内科克利，泡面都要分给我们吃。”
宋知夏说完，眼圈又红了，站起来，回帐篷去了。帐篷里传出许一舟咳嗽的声音，咳了两下，停了。
塑料布底下的吊床晃着，有人在打呼噜，有人在哭，哭得很小声，哭一阵停一阵。那家海地人里的女人在唱歌，唱得也很小声，调子是慢的，一句一句往下沉，听不懂唱的什么，那个穿着灰衬衫的小女孩靠在她怀里，袖口卷着三道，已经睡着了。
陈国栋坐在火堆边上，没睡。
把那个塑料袋拿出来，从撕开的口子里把手机掏出来，攥在手里。手机是黑色的，后盖上贴着一张卡通贴纸，一只小熊，小熊的耳朵磨掉了一只。手机壳的边上裂了一道缝，用透明胶带缠着。
陈国栋按了一下侧面的键。
屏幕亮了。还是那张照片。红门，门框上贴着大红的对联，门口站着那个穿白婚纱的女孩，头纱被风吹起来一角，女孩捂着嘴在笑。照片上面浮着那条消息，绿色的小框：“小雨：爸，到哪了？”消息底下是一个时间，下午的，就是他们过河的那个钟点前后。
屏幕右上角，电池是红的，旁边一个数字，百分之三。
陈国栋看着那个数字。
屏幕中间有一行小字，向上滑动解锁。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没滑，挪开了。
屏幕暗了。陈国栋又按亮，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看着那个女孩。女孩的眼睛笑得弯弯的，眼角有一颗小痣，跟老马眼角那颗长在一个地方。
侧面那个键被他按住不放，屏幕上跳出来一个关机的提示。陈国栋按了下去。屏幕黑了，黑得彻底，照不出火光了。
陈国栋把手机装回塑料袋里，袋口折了两折，塞进自己胸前那个小包里，挨着那个印着“国栋烧烤”的深蓝色钱袋。钱袋鼓鼓的，拉链头是黑塑料的，他的手指头碰到它，停了一下。
从小包里他又摸出那张点菜单。点菜单折得很小，边角都起毛了，背面写满了字，是他一路记的账，基多，图尔坎，伊皮亚莱斯，内科克利，一行一行，最后一行是“袋，85×2，170，总510”。把点菜单摊在膝盖上，从小包里摸出那半截圆珠笔，在最后一行底下写字。
“二月十三号。”
写完日期，笔尖停在纸上，停了很久。纸太潮，笔尖一停，就洇出一个蓝点，越洇越大。
后面写了三个字，马德福。
后面再写什么，他不知道。笔尖在纸上又停了一会儿，他把笔收起来了。
陈国栋又从小包里摸出自己的手机。没有信号，右上角一个叉。陈国栋点开微信，往下翻，翻到钱律师那一栏，点进去，最后两条还在那里。一条是他在内科克利天台上发的，“二十号的事情，我想过了，不请了。苏曼那边也一样。”一条是钱律师回的，“晓得了。酒水钱不要你补。你自己当心。”
这两条看了一遍，退出来，往上翻，翻到相册。相册里最近的一个视频，是在内科克利那天晚上老马让他存的，老马的表姐拍的，存的时候老马站在他旁边，看着进度条一点一点走，走完了，说“中了，中了，恁这个手机好”。
陈国栋把声音关了，点开。
红门，红纸屑，那个女孩从门里走出来，头纱，捂着嘴笑。没有声音，鞭炮在画面里一闪一闪地炸，炸出一团一团的白烟，烟散了，又炸一团。画面一晃，是拍的人被挤了一下，晃回来，女孩已经走到台阶底下了，有人往她头上撒花瓣。
视频一分多钟，放完了，停在最后一帧，女孩回过头，往门里看了一眼，像是在找谁。
陈国栋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两只手背朝上，那些油星子烫出来的白点在火光里一个一个的，白天在河边攥苏曼胳膊的时候，这两只手一直在抖，抖到现在才停下来。两只手翻过来，手心里，手心里勒出一道红印子，是绳子勒的，还是苏曼的胳膊勒的，分不清了。
点菜单的正面朝着火，菜单上的字还看得见，“烤腰子”那一行旁边，是他在内科克利写的“二月四号”。再往下，是他在上海写的那个日子，用圆珠笔涂成了一个黑疙瘩，二月二十号。今天是十三号。陈国栋把点菜单翻过来，又翻回去，折好，塞回小包里。
苏曼从帐篷里出来了。
苏曼披着那件冲锋衣，衣服还是潮的，在火堆另一边蹲下来。那只胶鞋还搁在石头上，鞋口朝着火，烤了一晚上，鞋面上的泥干了，裂成一块一块的，鞋里还是湿的。拿起那只鞋，看了看，从地上捡了几片干一点的叶子，揉成团，一团一团塞进鞋里，塞满了，把鞋放回石头上，鞋口朝着火，挪得离火近了一点。
做完了，她把手在膝盖上擦了擦，起身回帐篷去了。一句话也没说。
陈国栋看着那只鞋。鞋带还系着，那个死结烤干了，勒得更紧了。
＊　＊　＊
“陈哥。”
许一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坐回到火堆边上来了，就坐在陈国栋旁边，手里还攥着那个可乐瓶，攥着那个打火机。眼镜片上沾着一层水汽，看不清眼睛。
“嗯。”
“马叔在内科克利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回。”许一舟说，“在天台上，晚上，他说要是他有啥事，让我给他闺女打个电话。”
陈国栋没说话，往火里添了一根柴。
“他说，就说他爸在外头挺好。”许一舟的声音有点抖，“我还笑他，我说马叔你莫说这种话，不吉利，等你到了纽约你自己打。他说，到了俺自己打。”
“号码呢？”
“他说明天抄给我。”许一舟说，“第二天他去码头钓鱼了，我也忘了问。后来就……上船了。”
许一舟低着头，用拇指一下一下地拨那个打火机的转轮，没打着，就是拨，“嚓，嚓”，火星子都没冒。
“陈哥，这个电话，”许一舟说，“谁打？”
陈国栋看着火。火里那根新添的柴烧着了一头，另一头还在冒白汽，“滋滋”地响。
“出了林子我打。”陈国栋说。
许一舟抬起头看他。
“手机我收着。”陈国栋说，“出了林子，找个地方充电，我打。”
许一舟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拨那个打火机。拨了几下，“咔嚓”一声，打着了，一小团黄火苗子立在他手指头上，照着他的脸。盯着那团火苗子看了几秒，松开手，火灭了。
“那我先睡了。”许一舟说。
“去睡。”
许一舟站起来，攥着那个可乐瓶，往帐篷那边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只鞋，又走了。
韩冬也从塑料布底下出来了。光着上身，那件T恤搭在肩膀上，蹲在火堆边上，从兜里摸出烟，只剩两根了，烟盒也是潮的。抽出一根，在火上点着，抽了一口，咳了起来，咳得弯下腰。
“陈哥。”韩冬说，“刚才那话，我说得不好听。”
“晓得。”
“我就是……”韩冬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烟头，“他就在我后头那几个人里头。下河之前，我寻思过一下，我个儿大，我应该走最后，拽着他点儿。我寻思了一下，就没吭声。”
陈国栋看着他。
韩冬把那根烟又塞回嘴里，抽了两口，扔进火里，站起来，回塑料布底下去了。那件T恤从肩膀上滑下来，掉在地上，没捡。陈国栋捡起来，抖了抖，搭在火堆边上的树枝上烤着。
胡里奥是快十二点的时候过来的。
胡里奥从林子那边巡了一圈回来，砍刀插在鞘里，手电筒的光在地上扫来扫去。走到火堆边上，站住了，看了看那只鞋，又看了看陈国栋，在火堆另一边蹲下来，从衣兜里掏出一包烟，烟是干的，他抽出一根，自己叼上，又抽出一根，隔着火递过来。
陈国栋接过来。胡里奥从火里捡了一根带火的细柴，先给他点，再给自己点。
两个人对着火抽烟。胡里奥抽得很快，几口就抽下去半根，烟灰长长的一截，他也不弹，就让它挂着。
“Señor Ma.”胡里奥说。
陈国栋看着他。
胡里奥又说了一串西班牙话，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比划水，比划往下，比划很远。陈国栋一句都没听懂。胡里奥说完了，看着他，等他。陈国栋点了点头。
胡里奥也点了点头，把烟头扔进火里，站起来，拍了拍陈国栋的肩膀，拍了两下，走了。
陈国栋把那根烟抽完，抽到烫手。平时不抽这么到底，今天抽到了过滤嘴，过滤嘴烧出一股焦臭味，才扔进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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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火快灭了。
陈国栋想起除夕那天晚上。内科克利那面白墙，老马喝醉了，蹲在墙根底下，手机举在耳朵边上，一遍一遍地说“爸在外面挺好”，说一遍，抹一把脸，再说一遍。陈国栋蹲在他旁边，手搁在他背上，老马的背心是湿的，汗湿的，背上的骨头一节一节地硌着他的手心。那时候陈国栋想的是，这个人五十二了，背上还这么硬，走得出去。
那时候还想过，等到了纽约，找个周末，喊老马来吃一顿烧烤，烤腰子，烤韭菜，烤馒头片，炉子他来看。
陈国栋还坐着。也想睡，可是一闭眼，耳朵里就是那个水声，哗，哗，一刻都不停，睁开眼，水声就没了，只剩下虫子叫。陈国栋就睁着眼睛坐着，隔一会儿往火里添一根柴，柴快没了，他就省着添。
有人从后面走过来，脚步很轻，在他旁边坐下了。
是乔安。
乔安裹着一件冲锋衣，头发散着，没扎，脸在火光里白得发青。坐下来以后，她抱着膝盖，看着那只鞋，看了很久。
“陈哥。”
“嗯。”
“你睡不着？”
“睡不着。”
乔安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两只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攥着袖口，攥着，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抖，抖得很轻，她自己好像没察觉。
“我也睡不着。”乔安说，“一闭眼就是他在水里，冒出来，又下去。他好像看了我一眼。我离他那么远，他应该看不见我。”
陈国栋没说话。
“小许跟你说电话的事了？”
“说了。”
“你要打？”
“我打。”
乔安又没出声。火堆里剩下的几块炭一明一暗的，照着那只鞋，鞋口里塞着苏曼塞进去的那团叶子，叶子边上烤卷了。
“我们培训的时候学过。”乔安说，“飞机上要是出了事，要通知家属，有一套话术，一句一句的，先说什么，后说什么，哪个词不能用。考试的时候我背得最好，一个字都没错。”
乔安的嘴角动了一下，又落下去。
“那时候我觉得那些话都是假的，”乔安说，“谁会用得上。”
陈国栋看着她。乔安的手还在抖，攥着袖口，攥得指甲嵌进了掌心。陈国栋把那个搪瓷缸子从火边上拿过来，缸子里还有半缸烧开的水，温的，他递过去。乔安两只手捧着缸子，捧了很久，没喝，手不怎么抖了。
“陈哥。”乔安说，“你打电话的时候，能不能别说他是淹死的？”
第二十八章　抢
味道是先到的。
乔安走着走着，鼻子里钻进来一股气味，甜的，腻的，又带着一股酸，跟夏天菜市场后头那排垃圾桶一个味，可比那个重得多，重得往喉咙里灌，灌进去就下不来。屏住气，走了十几步，憋不住了，张嘴吸了一口，那股味道一下子糊在舌头上。
前头的宋知夏停住了，捂着嘴。
“啥子味道？”宋知夏的声音从手指头缝里漏出来。
没人回答。胡里奥在最前头，脚步没停，回过头说了一句西班牙话，又用英语说：“No look. Walk.”
路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弯的外侧是一片矮树丛，树丛底下压着一块蓝色的塑料布。塑料布没盖严实，一头露出来一双鞋，黑色的运动鞋，鞋底朝外，鞋带散着，鞋上面是两截裤腿，牛仔布的，颜色已经分不出来了。塑料布上落满了叶子，叶子上爬着一层黑东西，嗡嗡的，乔安走近了才看清是苍蝇。
塑料布边上搁着一个背包，红色的，拉链开着，里面是空的。
宋知夏“哇”的一声吐了。
弯着腰，扶着一棵树，吐出来的是早上吃的那点米饭，吐完了，接着干呕，呕得整个人一抽一抽的，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许一舟从后面上来，一只手扶着她的背包，一只手捂着她的额头，自己的脸也是白的，嘴唇发青，眼睛死死盯着地面，一眼都不往那边看。
乔安看了。
没打算看，可眼睛自己转过去了，转过去，看见那双鞋，看见那两截裤腿，看见塑料布底下鼓起来的形状。然后她转回来，盯着前面苏曼的后背，盯着苏曼冲锋衣上一块干了的泥印子，往前走。
那股味道跟着他们走了很远。拐过弯，又走了一段，翻过一道坡，还在。乔安一直觉得它粘在自己头发上，粘在衣服上，粘在鼻子里，后来下了一阵小雨，雨停了，那股味道才淡下去。
“那个人，”宋知夏走在乔安旁边，声音哑着，“也是走线的？”
“不知道。”
“那他屋头晓不晓得？”
乔安没回答。宋知夏也没再问。
乔安走在陈国栋后面。老马那个背包，陈国栋早上留在营地了，里头空了，背着也是白背，那个写着“马德福”的黑垃圾袋他叠起来，塞进了自己包里。那只军绿色的胶鞋他用鞋带拴在自己背包外面，拴在侧边的挂环上，鞋口里还塞着苏曼昨天夜里塞进去的叶子。陈国栋每走一步，那只鞋就在背包侧面晃一下，磕一下，磕在那个搪瓷缸子上，缸子也拴在挂环上，“当”的一声，很轻。
乔安就看着那只鞋走。一晃，一磕，一声。走了一上午，她数不清它磕了多少下。
苏曼走在陈国栋前面，一直没回头。韩冬走在最后面，跟许一舟换了位置，从早上出营地起，他就一个人走在最后，谁也没让，他自己站过去的。
中午在一条小溪边上歇脚。陈国栋用那个搪瓷缸子烧水，一缸一缸地烧，给大家灌瓶子。韩冬坐在一块石头上，把雨靴脱下来倒水，倒出来一股黄汤，袜子已经烂了一个洞，大脚趾从洞里露出来，泡得发白。
乔安在他旁边坐下来，从冲锋衣内侧摸了一下。
那个口袋是她在哈尔滨自己缝的。冲锋衣左边的内衬上，靠近腋下的地方，她拆开一截线，缝了一个巴掌大的小兜，口子朝下，用一条魔术贴粘着。飞国际航线那几年，老乘务长教过她们，钱别全放一个地方，出门在外，身上总要有一处别人想不到的。里面是六十美元，三张二十的，叠成一个小方块，用保鲜膜裹着。
隔着衣服摸到了那个方块，乔安把手放下来。
“咋了？”韩冬问。
“没事。痒。”
韩冬看了她一眼，又低头去拧袜子。那双眼睛是红的，眼底下两团青，昨晚上也没怎么睡。
“乔安。”
“嗯？”
“昨天那事儿……”韩冬拧着袜子，拧得袜子都变了形，“你别老寻思。越寻思越完。”
乔安点了点头。
“走过这几天就好了。”韩冬说，“出了林子，有车，有饭，有床，啥都好了。”
“嗯。”
苏曼从溪边过来，手里拿着半包饼干，是她自己包里剩下的，在乔安跟前停了一下，抽出两片递过来。
“吃一点。”苏曼说，“早上你就没吃。”
乔安接过来，说了声谢谢曼姐。苏曼的手缩回去的时候，乔安看见她的指甲，那十个樱桃红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指甲根上一弯一弯的红边，指甲缝里塞着黑泥，右手食指的指甲劈了一角，劈口参差不齐的。
“曼姐，你指甲劈了。”
苏曼低头看了一眼，把手攥起来，攥成拳头。
“昨天过河抓绳子抓的。”苏曼说，“没事。”
苏曼转身回陈国栋那边去了，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中间还是隔着一个背包。韩冬坐在乔安旁边，一直低着头拧袜子，苏曼过来又走，他头都没抬。
乔安把两片饼干塞进嘴里，干，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韩冬把袜子套回脚上，雨靴也套上了，站起来，跺了跺脚，伸手过来拉她。乔安把手递过去，韩冬一拽，把她拽起来。手很热，攥得很紧，拽起来以后，没马上松，攥了一会儿，才松开。
下午的路在一片很密的林子里。树一棵挨一棵，高得看不见顶，底下的灌木长得比人还高，路窄得只能一个人过，两边的叶子刮着胳膊，刮着脸。胡里奥走得比上午快，一直不回头，砍刀拿在手里，也不砍东西，就那么拎着。
走着走着，胡里奥停住了。
站在前面，一动不动，脑袋微微偏着，像是在听什么。乔安也听，听见的是虫子叫，鸟叫，远处的水声，还有自己的心跳。
然后胡里奥把砍刀扔在了地上。
两只手举起来，举过头顶。
前面的灌木丛里走出来一个人。
接着又是一个，又是一个。左边出来两个，右边出来一个，后面的路上也出来一个，一共五六个人，乔安数不过来。那几个人穿着迷彩裤，黑胶靴，上身的衣服各不一样，有一个穿着一件褪了色的足球球衣，有一个光着膀子。脸上都蒙着东西，有的是黑色的头套，只露两只眼睛，有的是一件T恤缠在脸上，系在后脑勺。
手里都拿着枪。长的，短的，枪口黑洞洞的，朝着这边。
“¡Abajo! ¡Al suelo! ¡Al suelo!”
最前面那个人喊，喊得很凶，一边喊一边用枪口往下戳。
胡里奥第一个跪下去，趴在了泥里。趴下去之前，他朝那个领头的说了一句话，很快，很低，领头的没理他，枪口在他背上点了一下，他就把脸贴到地上去了。
乔安的腿软了。是跪下去的还是摔下去的，后来她自己也说不清，膝盖砸在泥里，两只手撑在地上，泥一下子没到手腕。耳朵里是宋知夏尖叫了一声，是苏曼在叫，叫得变了调，是许一舟在说“趴下，趴下，夏夏趴下”，听见后面同营地的那些人里有个女人在哭，哭着念叨西班牙话。
“¡Abajo! ¡La cara al suelo!”
一只脚踩在了她的背包上，把她往下一踩，脸栽进泥里，泥钻进鼻子里，钻进嘴里，土腥味，烂叶子味。乔安侧过脸，吐出一口泥，眼睛睁开一条缝。
韩冬就趴在她旁边，隔着一臂远。
一个蒙着头套的人站在韩冬身后，枪口顶在他的后脑勺上。韩冬的脸压在泥里，压得半边脸都看不见了，后脑勺那块头发被枪口顶得往下凹了一个坑。
有人在拽乔安的背包。
背包被扯下去，扯得她的胳膊往后一折，疼得她叫了一声。接着有一只手攥住了她的胳膊，攥在胳膊肘上面，攥得死紧，把她从泥里往起拽。乔安被拽得半跪起来，那只手又往一边拖，往路边那片灌木丛里拖。拽她的那个人身上一股汗馊味，混着机油味，呼哧呼哧地喘，喘气声就在她耳朵后头。手指头硬得没有一点肉，箍在她胳膊上，箍得骨头都疼。
“不……”乔安说，“不要，不要……”
两只脚在泥里蹬，蹬不住，雨靴在泥里滑出两道沟。另一只手往地上抓，抓到一把泥，抓到一根树根，攥住了，攥了一下，树根从她手心里滑出去了。
“冬子！”
韩冬动了。
乔安看见他的胳膊在泥里撑了一下，肩膀拱起来，整个人往上一挺。身后那个人骂了一句，枪口狠狠往下一压，压在他的后脑勺上，把他的脸重新压回泥里，压得很深，泥从他脸两边挤出来。那个人又骂了一句，枪口在他后脑勺上转了一下。
韩冬没再动。
乔安被拖着往灌木丛里去。叶子刮在她脸上，刮在她脖子上，一只雨靴被扯掉了，光着的那只脚踩在烂叶子上，踩在不知道什么硬东西上，扎得生疼。乔安回头看，看见韩冬趴在泥里，一动不动，看见宋知夏抱着头，看见许一舟的眼镜掉在一边，看见苏曼的脸埋在泥里，肩膀在抖。
还看见陈国栋抬起了头。
＊　＊　＊
陈国栋趴在泥里，脸侧着，左边那只眼睛贴着地，右边那只眼睛睁着。
乔安被拖着往林子里走，一只脚光着，那只白雨靴倒在路边。韩冬后脑勺上顶着那支枪。最前面那个穿褪色球衣的人，站在路中间，枪口垂着，眼睛在头套的两个窟窿里转，一个一个地看地上趴着的人，看他们的背包，看他们的手，看他们的脖子和手腕。
那双眼睛，陈国栋见过。
第一家店在长江西路开张的第三个月，来了三个人，坐在最里头那张桌子上，点了二十串腰子，一箱啤酒，吃完了不走，叫老板过去。领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青年，手腕上一块金表，眼睛就是这么转的，一边跟他说话，一边看收银台，看后厨，看他手上的戒指。那天陈国栋给了两千。后来那人每个月来一次，来了也不闹，吃一顿，拿一个信封，走。有一回陈国栋没给，第二天早上，店门口的玻璃碎了一地。
后来他学会了。信封提前装好，放在收银台底下第二个抽屉里，那人一进门，他就迎上去，烟递上去，信封递上去，笑着，问今天吃点什么。那人吃完了，拍拍他的肩膀，说陈老板会做人。有一回喝多了，那人跟他说：“我们这行，先拿钱，拿到钱什么都好讲，拿不到，才去想别的办法。”
这种人要的，先是钱。
钱拿到了，才会去想别的。
陈国栋的右手在泥里往胸口挪。挪得很慢，一寸一寸的，挪到胸前那个小包上，摸到了拉链。拉链拉开了，手伸进去，摸到那个帆布钱袋，深蓝色的，鼓鼓的，拉链头是黑塑料的。钱袋底下，是他和苏曼的钱，一卷，用皮筋捆着，厚厚的一卷。
钱袋和那卷钱一起攥在手里，攥紧了。
后面韩冬身上那个人还在骂。前面乔安又叫了一声，叫的是什么，听不清了，只是一声，尖的。
陈国栋撑着泥地，跪起来。
“钱！”
把攥着钱的那只手举过头顶，举得高高的，钱袋上“国栋烧烤”那四个白字朝着前面。
“钱在这！”陈国栋喊，“都在这！钱！Money！都在这！”
所有的枪口一下子都转过来了，对着他。
那个穿球衣的人往前跨了一步，枪口抬起来，对着他的脸。陈国栋没趴下，跪在泥里，举着那只手，另一只手往林子那边指，指着乔安，又指了指自己手里的钱，又指了指乔安。
“钱给你！”陈国栋说，“都给你！”
把那只手往后一抡，把钱袋和那卷钱一起扔了出去，扔向那个穿球衣的人。钱袋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落在穿球衣那人的脚边，溅起一团泥。那卷钱滚出去两步远，皮筋没断。
穿球衣的人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陈国栋。
然后他把两根手指头塞进嘴里，吹了一声口哨。很响，很尖。
林子里，拖着乔安的那个人停住了。
穿球衣的人朝那边喊了一句什么。那个人骂骂咧咧地回了一句，手一松，乔安一下子摔在灌木丛边上。那个人从林子里跑出来，跑过陈国栋身边的时候，在他肩膀上踹了一脚，扑过去，抢在另一个人前面，从泥里捡起那卷钱。
穿球衣的人弯腰捡起钱袋，拉开拉链，往里看了一眼，把里面的钱一把掏出来，攥在手里，捻了捻，揣进裤兜。空钱袋被他随手一扔，扔在泥里。
另一个人从后面过来，蒙着一件黑T恤，T恤底下露出一截下巴，下巴上有一道疤。那人走到陈国栋跟前，用枪口戳了戳他胸前那个小包，说了一串话，声音很大。
陈国栋听不懂，把两只手摊开，举着，给他看，空的。
那个人一把扯过他胸前的小包，扯得带子勒在他脖子上，勒得他往前一栽。小包的拉链被拉开，那个人把手伸进去掏，掏出来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部黑色的手机，后盖上贴着一只小熊。又掏出来一部手机，是陈国栋自己的。又掏出来一张折得很小的纸，那张点菜单。又掏出来半截圆珠笔，一个塑料文件袋。
那个人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扔在泥里，扔一样骂一句。点菜单落在泥里，散开了，正面朝上，“烤腰子”那一行被泥糊住一半。
掏完了，那个人又把小包翻过来抖了抖，什么都没抖出来。小包被甩在陈国栋脸上。那人又在他身上摸，摸裤兜，摸腰，摸脚脖子，摸雨靴里头。摸了一圈，没摸到，直起身，冲着陈国栋吼了一句，吼的那个词陈国栋听出来了，dólares。
“没有了。”陈国栋说，“都给了。都在那里。”
陈国栋用手指着穿球衣的那个人，指着那个人的裤兜。
那个人看着他，看了两秒钟，把枪倒过来。
陈国栋看见枪托朝着自己的脸过来，偏了一下头。
枪托砸在他左边额角上，靠头发的地方。听见“咚”的一声，闷的，从自己脑袋里面响起来的。眼前一下子白了，白得什么都看不见，然后又黑了，黑里头冒着一颗一颗的金星。整个人往旁边一倒，倒在泥里，脸贴着地。
耳朵里嗡嗡的。嗡嗡声里头有人在尖叫，是苏曼，叫得嗓子都劈了，叫的是“你们别打了”，叫了好几遍。
陈国栋想撑起来，手在泥里撑了一下，撑不住，胳膊一软，又趴下去了。额角那块热乎乎的，有东西在往下流，流进他的左眼里，眼睛一下子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片红。
＊　＊　＊
后来的事情，陈国栋是一块一块看见的。
陈国栋看见那几个人在人堆里走来走去，一个一个地翻。翻到谁，就用枪口戳一下，喊一声，地上的人就把身上的钱掏出来，举着，递上去。有一个委内瑞拉男人掏得慢了，被一脚踹在肚子上，蜷成一团。
看见韩冬趴在泥里，后脑勺上那支枪一直没拿开。翻韩冬的那个人从他屁股兜里掏出一个钱包，打开，抽出一沓钱，钱包扔回他背上。又从他的背包里翻出一个信封，信封上印着一家银行的名字，那个人撕开，往里看了一眼，揣走了。韩冬的脸一直压在泥里，后背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看见宋知夏被一个人用枪口指着，指着她的胸口。宋知夏跪在泥里，咬着嘴唇，自己把手伸进冲锋衣里，伸进T恤领口，掏出来一卷钱，那是她在内科克利天台上做指甲挣的，还有别的，一卷，皱巴巴的，她攥了一下，才递过去。那个人一把抢过去，又踢了踢她的背包，把背包里的东西倒在泥里，一样一样用脚拨，拨出来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叠纸和一个粉色的计算器。那个人捡起计算器看了看，按了两下，嗤笑了一声，扔了。
许一舟趴在宋知夏旁边，眼镜掉在一边的泥里，一只手往前伸着，伸了一半，停在那里，手指头在泥里抠着。翻许一舟的那个人从他的鞋里掏出一卷钱，又在他的腰上摸到一个贴身的腰包，一刀割断了带子，拿走了。
还有乔安。
乔安坐在灌木丛边上，坐在泥里，一只脚光着，两只胳膊抱着膝盖。没人再去拽她了。翻到她跟前的那个人，把她的背包倒空，在一堆衣服里翻，翻出来一个装证件的塑料袋，看了看，扔了，又冲着乔安喊。乔安抖着手，从冲锋衣外面的兜里掏出自己的钱包，红色的，哈尔滨商场里买的。那个人抢过钱包，抽出里面的钱，钱包扔在她脚边。那人没再往她身上摸，冲锋衣里头腋下那一块，谁都没碰。
还有苏曼。苏曼离他三四米远，趴在泥里，脸转向他这边，一直看着他。米色遮阳帽掉了，头发糊在脸上，嘴张着，没出声了。一只手往他这边伸着，伸在泥里，够不着。
那几个人走的时候，没有跑。
穿球衣的那个人吹了一声口哨，其余的人就往他那边聚，聚齐了，他又看了一眼地上趴着的这些人，说了一句什么，有两个人笑了。然后他们往来的那片林子里走，一个接一个，钻进灌木丛，灌木丛的叶子晃了晃，不晃了。
林子里一下子静下来。
虫子还在叫。鸟还在叫。远处那个水声还在响。
很久都没有人动。
陈国栋趴在泥里，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从额角那个地方往外跳，跳一下，疼一下。数着，数到二十几下，数乱了，又从头数。
＊　＊　＊
先动的是胡里奥。
胡里奥从泥里爬起来，捡起他的砍刀，在裤腿上擦了擦，插回鞘里，走到陈国栋跟前，蹲下来，看了看他的头，说了一句西班牙话，伸出手，在陈国栋的肩膀上按了按。
陈国栋自己坐起来了，坐在泥里，左手捂着额角，捂得死死的。血从指缝里往外渗，渗出来，顺着手背往下流，流到手腕上，流进袖口里。左眼糊着血，睁不开，右眼睁着。
苏曼爬过来了。手脚并用，在泥里爬，爬过那张散开的点菜单，她一把抓起来，爬过那两部手机，也抓起来，攥在胸口，攥着这些东西接着爬，爬到他跟前，跪着，两只手伸出来，在他脸跟前悬着，悬着，不知道往哪里放。
“别动……”苏曼的声音是哑的，“你别动，你别动……”
把手里攥着的那些东西往怀里一塞，扯起自己的冲锋衣袖子，袖口是湿的，全是泥，她看了一眼，又松开，去扯里面T恤的下摆，下摆也是泥。两只手在自己身上乱找，找不到一块干净的地方，最后把那顶掉在地上的米色遮阳帽捡起来，翻过来，帽子里面那一圈是干的，她把帽子按在他捂着额角的那只手上，连手带帽子一起按住。
“我没事。”陈国栋说。
“你不要说话。”
“钱……”
“你不要说话！”苏曼喊了一声，喊完了，嘴唇哆嗦着，“你疯了，你是不是疯了，他们有枪，他们有枪……”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来，脸皱成一团，眼泪往下掉，掉在帽子上，掉在他的手背上，跟血混在一起。一直按着，按得很用力，按得他额角一跳一跳地疼。
陈国栋看着她。
陈国栋用那只睁着的眼睛，越过苏曼的肩膀，往那片灌木丛边上看。
乔安还坐在那里，坐在泥里，抱着膝盖，那只白雨靴就倒在她旁边，没去捡。身上的衣服是整齐的，冲锋衣的拉链拉到下巴，裤子上全是泥，可是是整齐的。韩冬从泥里爬起来了，脸上全是泥，泥从他的头发上往下掉，他站起来，晃了一下，往乔安那边走，走得很急，走到她跟前，蹲下去，两只手抓住她的肩膀。
“乔安，乔安，”韩冬说，“你没事吧？他碰你没？他碰你没？”
乔安摇头。
摇了一下，又摇了一下，一直摇，摇得停不下来。
韩冬把她搂进怀里。乔安在他怀里，两只手从他的胳膊底下伸出来，搭在他的背上，搭着。那两只手在抖，抖得很厉害，十根手指头在韩冬那件全是泥的T恤上，一下一下地抖，抖着，停不下来。
韩冬搂着乔安，下巴搁在她头顶上，眼睛越过她的肩膀，往陈国栋这边看过来。那张脸上全是泥，看不出是什么神情，眼睛很亮，直直地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垂下去。
人堆里的人一个一个爬起来了。那个穿委内瑞拉国旗T恤的小伙子坐在泥里，两只手抱着头，嘴里一直念叨着一个词，念叨了很多遍。海地人家那个女人把两个孩子搂在怀里，大的那个女孩身上还穿着那件灰衬衫，袖口卷着三道，袖子上全是泥。四川男人在泥里跪着，一样一样往背包里捡东西，捡到一半，停下来，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又接着捡。
许一舟在找眼镜。跪在泥里，两只手在地上摸，摸了好一阵，摸到了，眼镜腿上糊着泥，他在衣服上擦了擦，戴上，镜片上还是一道一道的泥印子。戴好了，转过头去找宋知夏。
宋知夏跪在她那堆被倒出来的东西中间，把粉色计算器捡起来，按了一下，屏幕亮了，她又按了一下，关了，把计算器和那叠纸一起塞回塑料袋，按紧口子，抱在怀里。然后她抬起头，往陈国栋这边看，看的是陈国栋脚边泥里那个空钱袋。看了一眼，她低下头，又去捡别的。
胡里奥站在路中间，看着天，说了一句西班牙话，又说了一句英语：“Camp. Before dark. Two hours.”
没人应他。
陈国栋把目光收回来。
面前的泥地上，躺着那个钱袋。深蓝色的帆布，被人踩过了，踩扁了，踩进泥里一半，露在外面的那一半上，“国栋烧烤”四个白字糊着泥，只看得清一个“烤”字。拉链开着，黑塑料的拉链头歪在一边，袋子里是空的。
眼睛还停在那个钱袋上。
血还在流，从他的指缝里往外流，热乎乎的，一滴一滴，掉在泥里，掉在那个钱袋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