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线】29-32 连载 作者：还珠洞主

第二十九章　纱布
“水要烧开，烧开了晾到不烫手。”
乔安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声音是平的，稳的，跟她在客舱里说“请您系好安全带”一个调子。
营地到得晚，天已经黑透了。还是蓝塑料布，还是吊床，还是一地的人，比昨天那个营地人更多，好几拨人都是下午被抢过的，有人坐着发呆，有人躺着，有人围着一个手电筒在数还剩下几张钱，数完了又数一遍。那几个委内瑞拉人在吵架，吵得很凶，后来有一个人哭了，就不吵了。
从遭劫的地方到这里，走了两个多钟头。陈国栋自己走的，没让人扶，苏曼要架他的胳膊，他把胳膊抽出来，说“我自己走得动”，苏曼就攥着他的手，跟在他旁边走，脚底下打滑也不松手。乔安那只白雨靴是许一舟从路边捡回来的，靴子里灌了泥，她倒了倒就套上了，走一步，靴子里“咕叽”一声。一路上谁都不说话，连胡里奥也不回头催，就在前面走，走得比平常慢。天黑以后，大家打开手机的手电，一串白光在林子里晃，晃到营地的塑料布上，才停下来。
陈国栋靠着一棵树坐着，左手还按着那顶米色遮阳帽。帽子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大半，米色变成了褐色，硬邦邦的。苏曼蹲在他旁边，两只手攥着他的另一只手，攥了一路，攥到现在还没松。
韩冬去溪边舀水。把那个搪瓷缸子从陈国栋背包的挂环上解下来，舀满，端回来，架在火上。火是许一舟生的，用的是老马那个红打火机，一下就着了。
“手电。”乔安说。
宋知夏把手机的手电筒打开，举着。光照在陈国栋脸上，照得他眯起了右眼，左眼还糊着，睁不开。
乔安蹲下来，在陈国栋跟前。
“陈哥，我看看。”
陈国栋把按着帽子的手松开。帽子粘在伤口上了，乔安捏着帽檐，一点一点往下揭，揭一点，陈国栋的嘴角就抽一下，揭到一半，伤口那里又冒出血来，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
“曼姐，你按着他的头，别让他动。”
苏曼松开陈国栋的手，两只手扶住他的后脑勺。
帽子揭下来了。伤口在左边额角，靠着发际线，一道口子，三四厘米长，边上的皮翻着，肉是红的，往外渗血。口子周围肿起来一大片，肿得发亮，紫的。头发里糊着泥，糊着血，结成一绺一绺的硬块。
乔安看着那道口子。
在培训中心的时候，教急救的是一个退休的军医，五十多岁，说话慢，每一句都要讲两遍。老军医拿着一个假人头，假人头额角上画着一道红线，说头皮血管多，出血看着吓人，不要慌，先看深浅，再止血，再清洗，再包扎。还说，你们在天上，离地一万米，没有医生，你们就是医生。
乔安伸出右手，用两根手指头把伤口边上的头发拨开。
手没抖。
乔安看着自己的手指头，看着它们拨开那些糊着血的头发，拨得很仔细，一根一根的。一整个下午，这双手一直在抖，抖得端不住水瓶，抖得系不上鞋带，在韩冬背上抖了一路。现在它们停下来了，稳稳的，稳得能端住一满杯热水。
“骨头没事。”乔安说，“口子不太深，没到骨头。要缝，这里缝不了，先止血。”
“水好了。”韩冬说。
“晾一下。”
韩冬把缸子从火上端下来，放在地上，蹲在旁边看着。
“急救包谁有？”
许一舟把自己的背包拖过来，翻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盒创可贴、一板退烧药、一板止泻药、半卷医用胶带，还有一小瓶碘伏，瓶子是满的，没开过。
“清单上第……”许一舟张了张嘴，没说下去。
“纱布呢？”
许一舟摇头。苏曼摇头。宋知夏举着手机，也摇头。韩冬说：“没有。没带那玩意儿。”
乔安想了一下，起身走到自己的背包跟前。背包下午被倒空过一次，东西是她后来一样一样从泥里捡回来塞进去的，塞得乱七八糟。手在里面翻，翻出一个塑料包，粉色的，内科克利那家小超市里买的，月经走了以后买的，买了一整包，想着路上备着，一片都还没用。
塑料包撕开了，乔安抽出两片，又撕开其中一片的独立包装，把那片卫生巾展开，白的，干净的，中间一层厚厚的棉芯。
“这个干净。”乔安说，“没打开过的，是消过毒的。”
没人说话。
宋知夏举着手机的手动了一下，光晃了晃，又稳住了。
乔安蹲回陈国栋跟前，先用手试了试搪瓷缸子里的水，温的，不烫了。撕下自己T恤的一截下摆，蘸着水，从伤口外围往里擦，擦掉泥，擦掉血块，擦一下，换一个干净的地方，再擦一下。陈国栋的脸一直绷着，绷得腮帮子上的肉一鼓一鼓的，没出声。
“疼你就说。”乔安说。
“不疼。”
“你骗人。”
陈国栋的嘴角动了一下。
泥擦干净了，伤口露出来，看得更清楚了。乔安拧开碘伏，往伤口上倒，倒得很慢，棕色的药水顺着口子往下流，流进他的眉毛里。陈国栋“嘶”了一声，两只手攥成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好了，好了。”乔安说，“最疼的就这一下。”
把那片卫生巾翻过来，用带胶的那一面朝外，把中间那层棉芯对准伤口，按上去，用手掌按住，按得很用力。
“曼姐，你看着表。”乔安说，“十分钟。到了告诉我。”
苏曼掏出手机，按亮，盯着屏幕上的时间。
乔安就那么按着。手掌底下，卫生巾的棉芯一点一点洇出红来，洇得很慢，洇到边上，停住了。手掌心能感觉到陈国栋额角那块皮肤在跳，跳一下，一下，跟着他的心跳。
十分钟很长。
营地里有人在咳嗽，有人在说话，有个孩子在哭，那个海地女人又在唱那支慢歌。火堆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韩冬蹲在旁边，蹲得一动不动，眼睛看着乔安的手。许一舟坐在后面，手里攥着那个红打火机，攥着，拇指一下一下地拨着转轮，没打着。
“到了。”苏曼说。
乔安慢慢把手掌抬起来一点，看了看，血没再往外冒了。把手掌放回去，又按了一阵，才松开。
“胶带。”
许一舟把那半卷医用胶带递过来。乔安撕了四截，把那片卫生巾的四个边粘在陈国栋的额头上，又把剩下那截T恤下摆撕成长条，绕着他的头缠了两圈，在后脑勺打了个结，结打得不松不紧，压着那块棉芯。
“好了。”乔安说。
陈国栋抬起手，想摸一下，乔安把他的手按下去了。
“别碰。”
陈国栋把手放下了。
乔安又拿起手机，打开手电，凑近了，照他的右眼，照一下，拿开，又照一下。右眼的瞳孔缩了一下，又放开。左眼上糊着的血也被她擦干净了，她让他试着睁开，左眼睁开了，红的，眼白上全是血丝，也照了照。
“陈哥，你叫什么名字？”
陈国栋看着她，像是没听懂。
“你叫什么名字？”
“陈国栋。”
“今天几号？”
陈国栋想了一下：“十四号。二月十四号。”
“我们现在在哪儿？”
“林子里。”陈国栋说，“去巴拿马的林子里。”
“头晕不晕？想不想吐？”
“晕。不想吐。”
乔安点了点头，把手机关了。
“今天晚上不能让他一直睡。”乔安说，“脑袋挨了这么一下，怕有震荡。隔一个钟头叫醒一回，看他认不认人。”
“我来叫。”苏曼说。
乔安转过头，看着苏曼。苏曼的脸在火光里白得吓人，眼睛肿着，眼皮上全是泥，嘴唇上起了一层干皮，手里还攥着那部手机，攥得手指头都在抖。从下午到现在，她一口东西都没吃，一口水都没喝。
“曼姐，你去睡。”乔安说，“我看着。”
“我不睡。”
“你去睡。”乔安说，“你明天还要走一天，后天还有。你睡不好，明天倒下了，谁扶陈哥？”
苏曼看着她，嘴张了张。
“我睡不着。”乔安说，“我反正也睡不着。”
苏曼又看了陈国栋一眼。陈国栋朝她点了一下头。
苏曼站起来，往帐篷那边走，走了两步，回过头来：“隔一个钟头，你叫我。”
“好。”
苏曼钻进帐篷里去了。拉链拉上以后，帐篷里没动静了。
韩冬还蹲在原地。
火光照着他半边脸，那半边脸上的泥干了，裂成一块一块的，耳朵眼里还塞着泥。韩冬在溪边洗过手，没洗脸，手是干净的，脸是脏的。指关节上昨天砸树砸破的地方又裂开了，渗着血丝。
乔安把碘伏瓶子拧上，递还给许一舟，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乔安。”韩冬说。
乔安转过头。
“下午那会儿，”韩冬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她听得见，“我是怕他们开枪打你。”
乔安看着他。
“我要是起来，”韩冬说，“他们一开枪，打着的不一定是我。你就在我边上，一臂远，枪子儿不长眼。我寻思着，我要是不动，他们要的是钱，拿了钱就走了。我要是动了……”
没说下去，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是真话。乔安看见了，他撑了一下，那支枪往下压，那张脸被压回泥里，压得泥从脸两边挤出来。撑那一下的时候，韩冬是想起来的。
乔安点了点头。
乔安想说点什么。想说我知道，想说你没错，想说那种时候谁都一样。这些话都在嘴边上，一句一句排着，她张开嘴，一句都没出来。就那么张着嘴，看着他，嘴张了一阵，又闭上了，又点了一下头。
韩冬也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开了，走到火堆另一边，背对着这边坐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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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面有我们的车钱。”
宋知夏是突然开口的。
宋知夏一直坐在许一舟旁边，抱着那个装计算器的塑料袋，抱了一晚上，一句话都没说。这时候她抬起头，眼睛盯着陈国栋，盯得直直的。
“夏夏。”许一舟拽了一下她的袖子。
宋知夏把袖子抽回来。
“那个袋子里，”宋知夏说，“有我们一百七。木船的钱，巴拿马大巴的钱，舟舟一笔一笔算出来的，一个人八十五，你拿着的。你说你拿着放心，大家都放心。”
陈国栋看着她，头上缠着那圈T恤布条，那片卫生巾在额角上鼓着一块。
“你扔出去了。”宋知夏的声音抖起来，“你问都没问一声，你把我们的钱，跟你们的钱，一起扔出去了。”
“夏夏，你莫说了……”
“我为啥子不能说？”宋知夏转过头冲着许一舟，“他把我们的钱拿去换……”
宋知夏停住了，没说下去。眼睛往乔安这边扫了一下，又扫回去。
乔安坐在那里，脸一下子烧起来，烧到耳朵根。
“他们自己也要抢的。”许一舟说，“就算陈哥不扔，他们一个一个翻，翻到也是一样……”
“那不一样！”宋知夏喊了一声，喊完了，眼泪掉下来了，“那不一样，舟舟，那不一样……”
低下头，两只手攥着那个塑料袋，攥得塑料袋哗啦哗啦响。
营地里好几个人往这边看。
陈国栋开口了。
“是我扔的。”陈国栋说，“没问你们，是我扔的。”
宋知夏抬起头。
“一百七。”陈国栋说，“我还。出了林子，我还你们。”
宋知夏看着他，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话。
“我们那份拉倒。”韩冬在火堆另一边开了口，背还是对着这边，没回头，“陈哥，我跟乔安那一百七，不用你还。”
陈国栋往那边看了一眼。韩冬没动，后脑勺对着火，那一片短头发里还糊着泥。
“冬子……”乔安说。
“拉倒。”韩冬说，“我说的。”
宋知夏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许一舟搂着她，一只手在她背上拍，拍着拍着，宋知夏把那个塑料袋塞进他怀里。
“你看。”宋知夏闷着声音说，“里头还有好多。”
许一舟打开塑料袋，借着火光往里看。计算器，那叠用皮筋扎着的纸，纸是一路记的账，许一舟写的。把那叠纸拿出来，翻了翻，翻到中间，夹着一张二十的，又翻，夹着一张十块的，再翻，一张五块的，都皱巴巴的。
许一舟把它们一张一张抽出来，摊在膝盖上，数。
“三十五。”许一舟说。
宋知夏从膝盖里抬起头，看着那几张钱，看了一会儿，扑哧一声，哭着笑出来了，笑得鼻涕泡都冒出来了。
“我塞的。”宋知夏说，“在内科克利，我把零钱夹在你那叠账里头，我想着，你的账本，哪个强盗要看你的账本。”
许一舟看着她，也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把那几张钱重新夹回那叠纸里，夹好，皮筋扎上，塞回塑料袋，按紧口子，揣进自己怀里。
乔安看着他们。乔安的手搭在冲锋衣外面，隔着衣服，摸了一下腋下那块。那个小方块还在，硬硬的，裹着保鲜膜。
这一句乔安没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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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国栋朝乔安招了招手。
“那张纸。”陈国栋说，“苏曼收着的那张。”
乔安去帐篷门口小声问苏曼要。苏曼还没睡着，在里头窸窸窣窣地摸了一阵，拉链拉开一截，一只手伸出来，手里攥着东西，没马上松。
“他头上，”苏曼在帐篷里小声说，“会不会有事？”
“明天看。”乔安说，“今天晚上不发烧，不吐，就没大事。”
那只手还攥着，攥了一会儿。
“乔安，下午……”
苏曼没说下去。乔安蹲在帐篷门口等着，等了几秒钟，帐篷里没声音了，那只手松开，把东西放进她手里，缩回去了。
递出来的是那张点菜单，还有半截圆珠笔，点菜单上糊着干了的泥，展开的时候裂了一道口子。乔安拿回来，递给陈国栋，又打开手机手电给他照着。
陈国栋把点菜单摊在膝盖上，翻到背面。背面最后一行是昨天写的，“二月十三号　马德福”。在底下写，手不太稳，字歪歪扭扭的。
“二月十四号。袋，510，没了。”
又写了一行。
“欠小许小宋，170。”
写完，他把笔帽套上，看着那两行字，看了一会儿，把点菜单折起来，折成原来的小方块，递给乔安。
“你帮我放到包里。”陈国栋说，“胸口那个小包。”
乔安接过来，拉开他胸前那个小包。包里还有两部手机，一部是他的，一部是老马的，贴着小熊的那部，都是苏曼下午从泥里捡回来擦干净的。还有那个塑料文件袋。乔安把点菜单塞进去，跟老马的手机挨着放好，拉上拉链。
营地里的人慢慢睡了。
火堆小下去，剩下一堆红炭，许一舟又添了几根柴，跟宋知夏回了帐篷。韩冬在塑料布底下找了块地方躺下，背对着火堆，用那件T恤盖着脸。苏曼的帐篷里一直没动静。
乔安坐到陈国栋旁边。
陈国栋还靠着那棵树，眼睛半闭着。火光照着他头上那圈白布条，布条上洇出一小块红，没再变大。
乔安在他旁边坐下来，背也靠着那棵树，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拳头。
火堆里的炭塌下去一块，谁都没说话。
乔安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放在膝盖上，十根手指头，指甲缝里塞着泥，哈尔滨做的那个裸粉色已经掉得差不多了，指甲长出来一截白。手是稳的，从刚才给陈国栋包扎开始，一直是稳的。
陈国栋的手也放在膝盖上，离她的手不远。那只手很厚，手背上全是那些白色的小点，指关节粗，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塞着黑泥。手背上有一道血印子，是他自己捂伤口的时候蹭上的，干了，黑红色的。
乔安把自己的手挪过去，放在他的手背上。
陈国栋的手动了一下。
那只手慢慢翻过来，掌心朝上，托住了她的手。手心很热，很粗，一层老茧，茧子硌着她的手心。
两个人就那么握着。
火堆里的炭一明一暗。营地里的呼噜声一阵高一阵低。林子里的虫子叫个不停，叫一阵，突然全停了，停得人心里一紧，过了几秒钟，又一起叫起来。
乔安每隔一会儿就看一眼手机。手机没信号，时间是准的。十一点，十二点。
“陈哥。”
陈国栋的眼睛睁开了。
“我叫什么？”
“乔安。”
“好。”
陈国栋又闭上眼睛。手一直托着她的手，没松，也没握紧。
十二点多的时候，乔安往塑料布那边看了一眼。
韩冬没睡。韩冬侧躺着，脸上那件T恤滑下来了，眼睛睁着，往这边看。火光照不到那么远，乔安看不清那双眼睛里是什么，只看见暗处亮着两个小点。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
韩冬翻了个身，背过去了。
乔安的手在陈国栋的手心里动了一下。陈国栋没睁眼，拇指在她的手背上按了一下，按了一下就停了。乔安没把手抽回来。
过了一阵，韩冬起来了。
韩冬从塑料布底下钻出来，没往火堆这边走，往溪边去了。乔安看着那个背影走到溪边，蹲下去，在水边蹲了片刻，站起来，把裤子脱了，就穿着一条短裤，蹲在溪水里，搓那条裤子。搓得很用力，搓一会儿，拎起来，在水里摆一摆，又按进水里搓。
天黑，溪水响，乔安只能看见一个黑影子，一下一下地动。
下午他在泥里趴了那么久，整个人都是泥，裤子上的泥最厚。乔安看着那个黑影子搓了很久，搓完了，拧干，又穿上了，湿着穿上的，走回塑料布底下，躺下了，没往这边看。
宋知夏和许一舟的帐篷里有动静。是宋知夏在哭，捂着嘴哭，声音闷在什么东西里头，一下一下的，哭一会儿，停一会儿，停的时候是许一舟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声音很低，很慢，说完了，宋知夏又哭。后来两个声音都没了。
塑料布那头，那个海地女人还在唱，唱到后来没了词，只剩下哼，哼着哼着，也停了。
一点。
“陈哥。”
“嗯。”
“今天几号？”
陈国栋想了一下，过了零点了：“十五号。”
“好。我们在哪儿？”
“林子里。”
“林子哪里？”
陈国栋睁开右眼，看了她一眼：“去巴拿马的路上。小许说，再走两天就有村子。”
“好。”
两点的时候，乔安想起来苏曼让她到了点叫她。往帐篷那边看了一眼，帐篷里一点声音都没有。苏曼睡得很沉，沉到连翻身都没有。看了两眼，没起身。
陈国栋好像醒着。眼睛闭着，可是呼吸跟睡着的人不一样，浅，快，隔一会儿就停一下。头疼，疼得睡不着，可他不说。
“疼就说。”乔安说。
“不疼。”
“你又骗人。”
陈国栋的嘴角动了一下。
“乔安，”陈国栋说，眼睛还闭着，“下午，我没问你。”
乔安看着他。
“我扔出去之前，”陈国栋说，“没问你，也没问冬子，也没问小宋他们。”
“你问了，就来不及了。”
陈国栋没说话。炭又响了一下，手指头在她手背上动了动，像是还有话，到底没说出来。
乔安把头往后靠，靠在树干上，树皮硌着后脑勺。头顶那片黑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塑料布的边被风吹得一掀一掀的。
下午那只手攥着她往林子里拖的时候，乔安回头看，看见的是陈国栋抬起了头。到现在，胳膊上被攥过的地方还在，一圈，箍着，隔着冲锋衣，隔着T恤，那一圈皮肤一直在发烫，烫得她想把那块肉割下来。
乔安的手在陈国栋手心里，动了一下。陈国栋把手指头收拢了一点，握住了。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
三点。四点。
乔安叫了他两回，他都答对了。后来他真的睡着了，呼吸变得长了，沉了，头往一边歪，歪到她肩膀这边，没靠上，停在半空，又歪回去了。
乔安没睡，睁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听着营地里的呼噜声，听着虫子叫。一闭眼，就是那片灌木丛，就是那个汗馊味，就是那只手。乔安就睁着，睁得眼睛发酸，发涩，眼泪自己往外冒，她也不擦，就那么睁着。
那只手一直托着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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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林子里先是灰了，接着树干一根一根地显出来，再接着能看清塑料布底下那些吊床的影子。
乔安借着那点灰光看陈国栋头上的布条。布条上那一小块红变成了褐色，边上干了，硬了，没再往外洇。那片卫生巾鼓在他额角上，四个角的胶带有一个翘起来了，她伸手把它按回去，按了两下，按平了。陈国栋皱了一下眉头，没醒。
韩冬从塑料布底下起来了。
走过来，脚步很轻。乔安看着他走过来，没动，手也没从陈国栋手里抽出来。陈国栋还睡着，头歪着，呼吸很沉。
韩冬在他们跟前站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看了一眼，就转开了。眼睛是红的，一圈一圈的血丝，下巴上冒出来一片青胡茬，裤子还是湿的，湿得贴在腿上。
韩冬蹲下去，蹲在陈国栋的背包旁边，从自己兜里掏出一瓶水，那是他自己的，半瓶，昨天晚上陈国栋用搪瓷缸子烧开了灌给他的。看了一眼那半瓶水，拧了拧盖子，拧紧了，拉开陈国栋背包侧边的网兜，把水瓶塞进去，塞到底，又把网兜的口子往上拽了拽，盖住瓶盖。
那只军绿色的胶鞋就拴在网兜旁边的挂环上，韩冬塞水瓶的时候，手背碰到了它，鞋晃了一下，磕在搪瓷缸子上，“当”的一声。
韩冬按住那只鞋，按了一会儿，等它不晃了，才松开手。
站起来，没看乔安，转身往溪边去了。
第三十章　发烧
许一舟的额头是烫的。
宋知夏的手背贴上去，一下子缩回来，又贴上去。烫得跟刚灌好的暖水袋一样，烫得她手背上的汗毛都竖起来。天才蒙蒙亮，帐篷里还是灰的，许一舟侧躺着，蜷成一团，两只手夹在大腿中间，身上盖着那件冲锋衣，冲锋衣底下的身子一阵一阵地打摆子，牙齿磕得咯咯响。
“舟舟。”
许一舟睁开眼睛，眼珠子是红的，看了她一会儿才认出来。
“冷。”许一舟说，“夏夏，好冷。”
“你在发烧。”
宋知夏把自己的冲锋衣也盖上去，压在他身上。许一舟抖得更厉害了，抖着抖着，一下子坐起来，捂着嘴往帐篷外头爬，爬得太急，脑袋撞在帐篷杆上，帐篷整个歪了一下。许一舟爬到外头，跪在泥里，“哇”地吐了。
吐出来的是水，黄的，一股酸臭味。吐完了，他跪在那里喘，喘了两口，又吐，吐不出东西了，干呕，呕得整个背都弓起来，一节一节的脊梁骨顶着T恤。
宋知夏跪在他旁边，一只手扶着他的额头，一只手在他背上拍。
吐完了，许一舟撑着地想站起来，站到一半，脸色一变，捂着肚子，踉踉跄跄往营地后面的林子里跑。宋知夏追过去，追到林子边上，许一舟回过头，冲她摆手，摆得很急：“你莫过来！莫过来！”
宋知夏站住了。
宋知夏听见林子里的声音，听见许一舟在里面哼，一声一声的，听得她手心里全是汗。林子里哼声小下去以后，许一舟出来了，扶着一棵树，脸是灰的，嘴唇是白的，裤腰上那根鞋带系歪了，系成了一个松松垮垮的结。
“拉肚子。”许一舟说，“拉的全是水。”
宋知夏扶着他回帐篷。走到一半，他又捂着肚子往回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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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安来看了一眼，摸了摸他的额头，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问他昨天吃了什么，喝了什么。
“就是米饭。”宋知夏说，“跟大家吃的一样。水也是陈哥烧的。”
乔安看着许一舟，许一舟低着头，没说话。
“退烧药有吧？”乔安说，“先吃一粒。止泻的也吃。补液盐兑着喝，小口小口的，喝多了要吐。”
宋知夏从急救袋里抠出一粒退烧药，一粒止泻药，塞进许一舟嘴里，拿水瓶给他喂。许一舟咽下去，过了不到五分钟，又吐了，药片也吐出来了，白白的，半化不化的，躺在泥里。
宋知夏看着那两粒药，又抠了两粒，塞进他嘴里。
“含到。”宋知夏说，“莫马上喝水，含一下再咽。”
许一舟含着药，眉头皱着，含了几秒，就着一小口水咽下去了。这回没吐。
陈国栋头上缠着那圈布条，蹲在火堆边上，用搪瓷缸子烧水。把补液盐撕开，倒进一瓶烧开晾凉的水里，晃匀了，递给宋知夏。
“这是最后两包了。”陈国栋说，“省着点。”
宋知夏接过来，攥着。
胡里奥过来了，看了许一舟一眼，皱起眉头，说了一串西班牙话，乔安翻译：“他问能不能走。他说今天的路长，晚上要走到下一个营地，不走的话，就要在这里多住一天，他不能等，后面还有别的人要带。”
“能走。”许一舟说，撑着宋知夏的胳膊站起来，“我能走。”
许一舟站起来了，晃了一下，宋知夏一把扶住。
“我背你的包。”宋知夏说。
“我自己……”
“你闭嘴。”
许一舟弯不下腰，宋知夏蹲下去给他系鞋带。鞋是一双灰色的徒步鞋，成都迪卡侬买的，买的时候他在店里试了半个钟头，走来走去，说这双好，脚底下有劲。现在鞋面上全是泥，鞋带泡得发胀，宋知夏系了一个死结，又系一个，系完了，拍了拍他的鞋面。
“紧不紧？”
“不紧。”
宋知夏又把死结勒紧了一点，站起来，把许一舟的背包拎起来，背在自己胸前，又把自己的背包背在后背上。两个背包，一前一后，前面那个顶着她的下巴，后面那个坠着她的肩膀，背带勒在锁骨上，勒得她往前一弓。宋知夏咬着牙站直了，伸手攥住许一舟的手。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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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路是走不完的。
上坡，下坡，过沟，蹚水，再上坡。泥还是那个泥，到小腿，到膝盖。树还是那些树，一棵一棵挡在前面，藤子还是那些藤子，挂在头顶上往下滴水。太阳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在泥上，泥冒着热气，蒸得人头昏眼花。
许一舟走十分钟就要歇一次。
走着走着，腿就不听使唤了，步子越迈越小，越迈越慢，最后停下来，扶着一棵树，站着，喘，喘得肩膀一耸一耸的。有时候是肚子又不行了，他松开宋知夏的手，往林子里一钻，钻进去好半天才出来，出来的时候脸更白了。
宋知夏就站在路边等。两个背包压在身上，她不敢卸下来，卸下来再背上更费劲。就那么站着等，前面那个包顶着下巴，把下巴搁在包上，搁着，歇一歇脖子。帽檐上接住一滴从藤子上掉下来的水，凉的，顺着脸往下淌。
前面的人越走越远。
陈国栋和苏曼在前面，乔安和韩冬在前面，胡里奥在最前面，同营地的那些人也在前面。宋知夏抬头看，只看得见林子里一闪一闪的人影，越闪越小。攥着许一舟的手，拽着他往前走，走一步，再走一步。
去年夏天也有一回。成都下了一整个礼拜的雨，许一舟跑外卖，雨衣破了一个口子，雨从领口灌进去，他跑了一个晚上，回来的时候嘴唇是紫的，夜里烧到三十九度多。宋知夏在出租屋那个小厨房里给他熬姜汤，姜切得太厚，红糖放得太多，熬出来又辣又甜，他喝了两大碗，捂着被子出了一身汗，第二天早上烧就退了。第二天中午他又出去跑了，说下雨天单价高。
那一回她骂了他一个早上，骂他瓜，骂他不要命。
前面有人在等。是乔安，站在一个拐弯的地方，回头看着他们。
“慢慢走。”乔安说，“我跟胡里奥说了，让他前面等一等。”
“他会等？”
“他说他等十分钟。”乔安说，“过了十分钟，他走，让我们跟着他砍过的藤子走，地上有他的脚印。”
宋知夏点点头，拽着许一舟接着走。
中午的时候，许一舟连十分钟都走不了了。走了五六分钟，膝盖一软，跪在泥里，跪着不动，头垂下去，汗从他的头发里往下滴，滴在泥上。
“舟舟。”
“我歇一下。”许一舟说，声音小得听不见，“夏夏，我歇一下就好。”
宋知夏蹲下来，蹲不下去，前面那个包顶着她的膝盖。宋知夏单膝跪在泥里，从后背的包里摸出那瓶补液盐，拧开，凑到他嘴边。
许一舟喝了一口。
那口水刚咽下去，他的喉咙就动了一下，脸一扭，又吐出来了，吐在宋知夏的手上，吐在她的袖子上，热乎乎的，酸的。
宋知夏没缩手。拿另一只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又把瓶子凑过去。
“小口点。”宋知夏说，“含到，莫急。”
许一舟又喝了一小口，含在嘴里，含了好一会儿，咽下去了。这口没吐。许一舟靠在宋知夏身上，靠着，喘，喘得她能听见他胸腔里呼噜呼噜的响声。
前面有人回来了。
是韩冬。
韩冬从前面那个坡上下来，下得很快，泥溅到他的膝盖上，溅到他的大腿上。韩冬走到他们跟前，一句话没说，弯下腰，伸手抓住宋知夏胸前那个背包的带子，往上一提。
宋知夏愣了一下。
韩冬把那个背包的扣子解开，从她身上卸下来，往自己肩膀上一甩，甩到他自己那个包上面，两个包叠在一起，他一只手拽着上面那个包的带子，扶稳了。
“走。”韩冬说。
韩冬转身就往坡上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许一舟一眼，又看了宋知夏一眼，什么都没说，接着往上走了。
宋知夏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包是许一舟的，侧兜里插着那个缠鱼线的可乐瓶，瓶子一晃一晃的。
“他……”许一舟张了张嘴。
“莫说话。”宋知夏说，“省点力气。”
宋知夏把许一舟扶起来，没了胸前那个包，下巴松快了，肩膀也松快了一点。可是肩膀那两块地方一松，就开始火辣辣地疼，疼得她咬住了嘴唇。把手伸进衣领里摸了一下，摸到一片湿乎乎的东西，拿出来看，指头上是红的。
是背带磨的。
下午歇脚的地方是一条小溪边上。
许一舟一歇下来，就躺倒在溪边一块平石头上，眼睛闭着，嘴张着，胸口一起一伏，起伏得很快。宋知夏摸他的额头，还是烫，比早上还烫，烫得她不敢多摸。许一舟身上的T恤湿透了，汗出了一身又一身，可是摸上去，皮肤底下还是滚烫的。
“要给他擦一擦。”苏曼说。
宋知夏回头。苏曼蹲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块毛巾，已经在溪水里浸湿了，拧得半干。
“烧这么高，光吃药不行。”苏曼说，“擦一擦，散散热。我妈以前给我弟擦过，擦脖子，擦胳肢窝，擦大腿根，那几个地方血管粗。”
宋知夏看着她，愣了一下，接过另一块毛巾，也去溪里浸。
两个人一左一右蹲在许一舟旁边。宋知夏把他的T恤掀起来，掀到胸口，苏曼把毛巾叠成长条，敷在他的脖子上，又去擦他的胳膊。许一舟的身子瘦，肋骨一根一根的，皮是白的，白得发青，毛巾擦过去，皮肤上起一片鸡皮疙瘩，他哆嗦了一下。
“冷？”苏曼问。
“冷。”许一舟闭着眼睛说。
“冷也要擦。”苏曼说，“你忍一下。”
宋知夏擦他的另一只胳膊，擦他的手心。许一舟的手指头细长，指甲缝里全是泥，她一根一根地擦，擦干净了，又去溪里浸毛巾。苏曼已经擦到他的胸口，擦到他的肚子上，手停了一下，没往下。
“裤子你来。”苏曼说。
宋知夏把许一舟的裤腰上那根鞋带解开，把裤子往下褪了一截，拿毛巾擦他的大腿根，擦他的膝盖窝。苏曼把头转开了，转向溪水那边，在那里拧毛巾，拧得水哗哗地往下流。
擦了一遍，许一舟的呼吸好像慢了一点。宋知夏又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烫，可是没刚才那么吓人了。
“你肩膀。”苏曼说。
宋知夏低头看自己的肩膀。T恤的领口歪了，露出一截肩膀，上面一道红印子，红印子中间破了皮，渗着血，血跟汗混在一起，把T恤的领口染成了粉色。另一边也是。
“背带磨的。”宋知夏说，“没事。”
“你坐过来。”
苏曼从自己的背包里翻出一个小管子，是一管药膏，挤得只剩半管了，管子尾巴卷了好几道。苏曼让宋知夏背对着她坐着，把她的T恤领口往下拉，拉到肩膀下面，用毛巾角把伤口上的汗和血擦掉，挤一点药膏在指头肚上，抹上去。
宋知夏疼得肩膀一缩。
“忍一下。”苏曼说。
苏曼的手指头很轻，抹得很慢，从伤口的边上往中间抹，一圈一圈的。指甲劈了一个角，抹的时候用的是指头肚，不用指甲。宋知夏背对着她，看着溪水，溪水是黄的，一直往下游流，流到看不见的地方去。
宋知夏想起那天晚上，内科克利的后巷，墙根底下那个倒了的罐头盒子。看见的那两个人，一个就是现在给她抹药的这双手。
“曼姐。”
“嗯？”
宋知夏张着嘴，才说：“你手好轻。”
苏曼的手停了一下，又接着抹。
“我给我弟抹过。”苏曼说，“他小时候皮，天天摔，摔得膝盖上没一块好肉。我妈上班，都是我给他抹。”
“你弟现在呢？”
“在芜湖，开货车。”苏曼说，“去年生了二胎。”
苏曼把药膏的盖子拧上，把宋知夏的领口拉回去，拍了拍她的后背。
“好了。”苏曼说，“晚上到了营地，再抹一回。”
宋知夏没回头，说了声谢谢曼姐。苏曼站起来，拿着毛巾去溪边洗了，洗了很久。
＊　＊　＊
太阳落下去以后，林子里黑得很快。
前一刻还能看见脚底下的泥，后一刻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剩下前面一串手机的光，一晃一晃的，照在树干上，照在叶子上，照在别人的背上。宋知夏把手机绑在背包的肩带上，手电筒朝前，腾出两只手，一只攥着许一舟，一只攥着登山杖。
许一舟已经说不出话了。走一步，喘一口，走一步，喘一口，整个人的重量一半都压在宋知夏身上。宋知夏的腿也在抖，抖得膝盖一软一软的，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
天黑以后又走了两个多钟头。
中间有一回，许一舟一头栽下去，栽在泥里，宋知夏被他带得跪倒，膝盖磕在一块石头上，疼得她叫了一声。前面的光停住了，晃了晃，往回走。是陈国栋，头上缠着那圈白布条，后面跟着乔安。
陈国栋什么也没说，蹲下来，把许一舟的一条胳膊架到自己肩膀上，往上一托。
“陈哥，你的头……”宋知夏说。
“头又不用来走路。”陈国栋说，“你扶那边。”
宋知夏钻到许一舟另一边，架起他另一条胳膊。乔安走在前面，举着手机给他们照路，走几步，回头照一下他们的脚底下，说一声“这里有根树根”“这里滑”。三个人架着许一舟，一步一步往前挪，挪得很慢，陈国栋喘得很粗，喘一会儿，就停下来，站一站，又走。
宋知夏侧过头看他。手电光从前面晃过来，照在陈国栋的脸上，他额头上那片卫生巾底下，又洇出来一点新的红。
前面的光停下来的时候，宋知夏以为又是在等他们。走近了，看见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有蓝塑料布，有吊床，有火堆，有人。
到了。
宋知夏看了一眼手机，九点零七分。
把许一舟扶到塑料布底下，扶着他躺下，他一躺下就蜷起来，蜷成一团，抖。宋知夏把自己的背包卸下来，卸下来的那一下，两边肩膀疼得她眼前一黑，差点跪下去。韩冬把许一舟的背包放在他们旁边，放下就走了，走回乔安那边，一屁股坐下，靠着一根木头杆子，闭上了眼睛。
陈国栋在生火。头上的布条在手电光里白得显眼，布条上那块褐色比早上大了一点。营地里的柴是湿透的，他蹲在那里点了好几回，老马那个红打火机是许一舟的，许一舟躺着，宋知夏把打火机掏出来递过去，陈国栋打着了，点着了一团塑料袋，塑料袋烧完了，柴还是只冒烟，不起火。
陈国栋又试了一回，还是不着。把搪瓷缸子放下，从胸前的小包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递给宋知夏。
“补液盐，最后一包。”陈国栋说，“开水今天晚上怕是烧不出来了。你瓶子里还有没有干净的？”
宋知夏晃了晃自己的水瓶。瓶底还有一点，是早上在上一个营地陈国栋烧开灌的，她一路没舍得喝，剩下小半瓶，三四口的量。
“有。”宋知夏说。
陈国栋点了一下头，转身又去弄那堆湿柴。宋知夏看着他的后背，看着他头上那圈布条，张了张嘴。
“陈哥。”
陈国栋回过头。
“昨天晚上……”宋知夏说，“我说话冲了。”
陈国栋看了她一会儿，额头上那块鼓包在手电光里一跳一跳的。
“那一百七，我是要还的。”陈国栋说，“你冲不冲，我都要还。”
转回去，接着吹那堆柴。
纸包撕开了，宋知夏把白色的粉末一点一点抖进瓶子里，抖干净了，又用指甲刮了刮纸包里面，刮下来的一点也抖进去，拧上盖子，晃，晃得瓶子里的水变得浑浊，又慢慢变清。
许一舟躺在塑料布底下，眼睛半睁着，看着她。
“喝一口。”宋知夏把他的脑袋托起来，瓶口凑到他嘴边。
许一舟喝了一口。
喉咙动了一下，咽下去了。宋知夏盯着他的脸，盯着他的喉咙。过了几秒钟，那个喉咙又动了一下，许一舟的脸一扭，侧过头，吐了出来，吐在塑料布上，吐了一小摊，淡淡的，几乎跟水一样。
宋知夏拿袖子给他擦嘴。
“再喝一口。”
许一舟又喝了一口。含着，含了很久，咽下去，停了几秒，又吐了一半出来。
宋知夏看着手里的瓶子。瓶子里还剩一口。
宋知夏把瓶子凑过去：“最后一口了，舟舟，你含到，莫吐。”
许一舟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张开嘴，含住瓶口，喝了。眼睛闭着，两只手攥着自己的衣角，攥得手指头都在抖，喉咙一下一下地动，憋着，憋了很久，脸都憋红了，没吐。
宋知夏把空瓶子放在一边，手放在他胸口上，感觉着他的心跳，跳得很快，一下赶着一下。
“好了，好了。”宋知夏说，“舟舟最乖。”
许一舟闭着眼睛，嘴角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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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宋知夏没睡。
宋知夏坐在许一舟旁边，背靠着一根木头杆子，手机攥在手里，屏幕调到最暗。每隔一个钟头，就伸手摸一下他的额头。十点，烫。十一点，烫。十二点，还是烫，可是好像没那么烫了，也可能是她的手被他烫习惯了，摸不出来了。又用嘴唇去贴他的额头，她妈以前就是这么试她的，嘴唇贴上去，比手准。
烫。
许一舟睡得很不安稳。一会儿蜷起来，一会儿伸开，一会儿嘴里嘟囔几句，嘟囔的是四川话，听不清说什么，有一回她听清了，是“妈，我没在深圳”，说了一遍，又不说了。宋知夏把他的手攥过来，攥在自己手里，他的手是烫的，干的，攥了一会儿，他就安静了。
后半夜，营地里的火灭了，只剩下几块炭，一点红光。
宋知夏听见有人从塑料布底下出去了。
宋知夏转过头看。是苏曼。苏曼裹着冲锋衣，从陈国栋旁边站起来，轻手轻脚地往营地边上走，走到一棵大树底下，站住了。陈国栋靠着树坐着，头歪在一边，睡着了。
帐篷拉链又响了一下，出去的是韩冬。
韩冬从乔安旁边起来，乔安侧躺着，背对着他，一动不动。韩冬站了一下，往营地边上走，走到那棵大树底下，站在苏曼旁边。
宋知夏看着他们，又低头看了一眼许一舟。许一舟睡着了，嘴张着，呼吸一下一下的，又短又热。宋知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手在他手背上按了按。
那棵树离她有十几米远，月亮从树顶上漏下来一点光，照得那两个人只剩两个黑影子。两个人站着，离得不远不近，一个靠着树，一个对着林子。说话的声音很低，低得听不清，只能听见一点一点的声调，一会儿是韩冬，一会儿是苏曼，一会儿谁都不说。
那边说了很久。
宋知夏又摸了一下许一舟的额头。一点钟。烫。
再抬头看，那两个黑影子还在那里。韩冬的声音大了一点，大到她能听见几个字。
“……就顶在这儿……”
韩冬抬起一只手，往自己后脑勺上指了一下。
“……我寻思，完了……脸在泥里……啥也看不见……就听见她在叫……”
后面的话又低下去了。
宋知夏攥着许一舟的手。许一舟的手在她手心里动了一下。
那两个黑影子又站了很久。然后韩冬往苏曼那边走了一步，两只胳膊抬起来，张开了，要去抱她。
苏曼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贴在树干上，两只手伸出来，抵在韩冬的胸口上，推了一下。
韩冬没再往前。
“现在不行。”苏曼说。
那一声宋知夏听清了。声音不大，抖的，一个字一个字，跟苏曼平时说话一点都不一样。
“曼姐……”
“现在不行。”苏曼又说了一遍。
韩冬的两只胳膊垂下来了。站在树底下片刻，转过身，往营地这边走回来，走到半路，停了一下，又走，走回乔安旁边，躺下了。苏曼还靠着那棵树，一个人站着，站了很久，两只手抱着自己的胳膊。
宋知夏转回头，看着许一舟。许一舟睡着了，眉头皱着，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皮。宋知夏伸手去摸他的额头。
两点。烫。
后来苏曼也回来了，走得很轻，在陈国栋旁边躺下，躺得离他有一截。陈国栋没醒。
宋知夏一直没动。就那么坐着，攥着许一舟的手，看着营地里那几块炭一块一块地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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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有手电筒的光在营地里晃。
是胡里奥。拎着砍刀，一个塑料布一个塑料布地巡，巡到他们这边，手电光照在许一舟脸上，停住了。胡里奥蹲下来，伸出手，手背贴在许一舟的额头上，贴了一下，拿开了。
宋知夏看着他。
胡里奥说了一串西班牙话，看宋知夏听不懂，又用英语说：“Tomorrow, village. Indigenous village. Doctor there. Medicine.”
宋知夏听懂了几个词。village，doctor，medicine。
“明天……村子？”宋知夏用中文说，又指了指许一舟，“有医生？”
胡里奥点点头：“Sí. Doctor.”
宋知夏攥着许一舟的手，抬头看着胡里奥。想了半天，想不出英语该怎么说，最后用的是中文，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说得很慢，又用另一只手比划，往前推，推得很快。
“能不能，更快？”
胡里奥看着她比划的那只手，摇了摇头。
然后站起来，拎着砍刀，往下一个塑料布去了。
第三十一章　巴霍奇基托
先看见的是房顶。
韩冬从最后一道坡上下来，树一下子稀了，眼前是一条河，河是褐色的，很宽，慢慢地流。河对面的岸上，一片房子，房顶是用棕榈叶子铺的，尖尖的，一个挨一个，叶子晒成了灰黄色。房子底下全是木头柱子，一根一根的，把房子撑得离地一人多高，柱子中间拴着狗，拴着鸡，还有几头黑猪，在泥里拱。
“Bajo Chiquito.”胡里奥站在岸边，用砍刀指着对面，回过头来，冲着他们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Village. Finish jungle.”
韩冬没回头。背上两个包，自己的，许一舟的，许一舟的包是昨天从宋知夏身上卸下来的，一直没还回去。两个包被他往上颠了颠，站在那里，看着河对面那些房顶。
有船。几条长长的木船从对岸划过来，一趟坐七八个人。许一舟是被韩冬和陈国栋抬上第一船的，脑袋枕在宋知夏腿上。韩冬坐第二船，乔安坐在他前面，陈国栋坐在乔安后面。船走到河中间，乔安回过一次头，看的是陈国栋头上那圈脏得发灰的布条。
上了岸，巴拿马的兵坐在一个棚子底下登记，交护照，按手印，拍照。韩冬按指纹的时候，指关节上前天砸树砸破的地方在指纹仪上留了一点血印子，那个兵皱着眉头拿纸擦了，让他再按一遍。
登记完，胡里奥把他们领到村子靠河边的一座高脚屋底下，屋主人是个光脚的矮个子男人，伸手往上指了指，梯子是一根木头上砍出来的台阶，踩上去吱吱地响。
“他说，上面睡。”乔安翻译，“这一档包了今天晚上，明天早上坐船。”
上面是一层木板地，一大间，用木板隔成了三小间，隔板不到顶，跟房顶中间空着一尺多高，看得见棕榈叶子的屋顶，看得见吊在梁上的一个电灯泡，灯泡是不亮的。地板上有缝，一条一条的，宽的地方能塞进去一根手指头，从缝里往下看，下面是泥地，那几头黑猪正在柱子中间拱，哼哼唧唧的，拱着一摊烂香蕉皮。
韩冬和乔安分到靠里那一间。中间那间是陈国栋和苏曼的，外面那间是许一舟和宋知夏的，挨着梯子口，方便许一舟下去上厕所。
＊　＊　＊
村里有个医疗点。
许一舟是被宋知夏和陈国栋架过去的，韩冬跟在后面，背着他的包。
门口挂着红十字的白牌子，排了一个多钟头。轮到许一舟，里面是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三十多岁，戴着口罩，用一个塑料的体温计在他耳朵里点了一下，看了看，说了一个数字，乔安在旁边翻译：“三十九度四。”
女人从柜子里拿出几小包东西，是口服补液盐，又拿出一板药片，交给宋知夏，用英语说了几句。
“她说，补液盐一个钟头喝一次，小口喝。”乔安翻译，“药片是退烧的，六个钟头一次。”又说，这里只能这样，明天到下游的接收站，那里有大的医疗站，让医生再细看。女人还说，要是夜里烧得更高，或者叫不醒，就来敲门。
宋知夏攥着那几包补液盐，攥得塑料包都皱了，说了好几声谢谢，一边说一边鞠躬。
陈国栋头上的伤也给看了。那个女人把布条解开，把那片卫生巾揭下来，看了看，用棉球蘸着药水擦了擦，说了几句。
“她说要缝，这里缝不了，没有那个东西。”乔安翻译，“也是明天去接收站。”又说，包得很好。
那个女人重新给他包上了，用的是真的纱布，一卷白的，缠了好几圈。乔安在旁边看着，看着那个女人的手，看得很仔细。
韩冬靠在门框上，看着乔安。
＊　＊　＊
木船的钱是傍晚定下来的。
明天早上坐船去下游，当地人叫那种船叫“piragua”，胡里奥说每人二十五美元。这一档的钱不包船钱，船钱本来在那个“国栋烧烤”的袋子里装着，现在袋子空了，扔在林子里了。
陈国栋把六个人叫到一起，蹲在高脚屋底下，那几头猪就在他们旁边拱。
“一百五。”陈国栋说，“我们两个一分都没有了。小许小宋有三十五，乔安……”
陈国栋看了乔安一眼。
乔安把手伸进冲锋衣里，摸了一会儿，掏出一个小方块，用保鲜膜裹着的，打开，三张二十的。
韩冬看着那三张钱，看着乔安的手。
“我缝在衣服里的。”乔安说，“六十。”
韩冬没说话。
“我们俩的五十，用这个付。”乔安说，“剩十块。”
“还差一百。”陈国栋说。
“我去问问。”陈国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村子里中国人多，问问谁能先借一百，到了接收站，我微信转给他。”
陈国栋去了半个多钟头。回来的时候，后面跟着一对中年夫妻，男的五十来岁，瘦，戴一顶灰色的鸭舌帽，女的胖一点，手里攥着一个手机。男的说话是山东口音，说他们也是走线的，比他们早到一天，在等明天的船。
“一百，没问题。”山东男人说，“都是中国人，出门在外的。你们给我留个微信，到了那边，你一转，咱就两清了。”
陈国栋把自己的手机掏出来，加了那个男人的微信，名字是“老孙水产”，头像是一条大鲤鱼。山东男人从裤腰里摸出一个腰包，从里面抽出一张一百的，递给陈国栋。
“谢谢孙哥。”陈国栋说。
“谢啥。”孙哥摆摆手，“你那个头，赶紧去缝。”
陈国栋把那张一百的折了两折，塞进胸前那个小包里。乔安把那三张二十的递给他：“船钱从这里出，明天找回来的十块再给我。”陈国栋接过去，跟那张一百的放在一起。
韩冬一直蹲着，看着乔安那只手，看着那件冲锋衣的内衬。没问那个兜是什么时候缝的，缝在哪里。
吃晚饭的时候，屋主人的老婆煮了一锅米饭，一锅豆子，还有几根烤芭蕉，用芭蕉叶子盛着，一人一份，胡里奥说也包在那一档里了。大家坐在高脚屋的木板地上吃，韩冬坐在门口，乔安本来坐在他旁边，吃到一半，陈国栋那边咳了几声，乔安站起来，端着自己那份走过去，坐到了陈国栋旁边。
“头疼不疼？”乔安问。
“不疼。”
“医生给的药吃了没？”
“吃了。”
乔安低头看了看他头上的纱布，伸手把纱布的一个边按了按。陈国栋把自己芭蕉叶子上那根烤芭蕉夹起来，放到乔安的叶子上。乔安没推，低着头吃了。
韩冬看着那根烤芭蕉。
今天早上天亮的时候，那棵树底下，那两只手。当时只看了一眼，就转开了，转开以后去溪边，蹲在那里，用冷水泼了半天脸。
苏曼坐在陈国栋另一边，低着头吃饭，一直没抬头。
韩冬把自己的那份三口两口扒完了，站起来，下了梯子，在高脚屋底下站着，抽烟。烟是孙哥走的时候递给他的，两根，孙哥说“兄弟，压压惊”。猪在他脚边拱，拱到他的雨靴上，他踢了一脚，猪哼了一声，跑开了，跑了几步，又回来拱。
天黑以后，村子里没有灯。
只有河那边的营房里亮着一盏，是那些巴拿马兵的，白晃晃的一点，照不到这边来。高脚屋里黑透了，黑得伸手看不见手指头，隔板那边陈国栋在打呼噜，打得很沉，再那边许一舟在咳嗽，宋知夏小声说着什么，说完了，没动静了。地板底下，那几头猪哼哼了一阵，也不哼了。
韩冬躺在木板上，睁着眼睛。
地板硬，硌得后背疼。屋主人给了一块草席，铺在底下，草席是潮的，一股霉味。乔安躺在他旁边，隔着一个拳头，背对着他，一动不动。韩冬以为她睡着了。
过了很久，乔安翻了个身。
韩冬感觉到她转过来了，面朝着他，呼吸喷在他的胳膊上，一下一下的，不像是睡着的人的呼吸。没动。
一只手摸过来，摸到了他的手。
乔安的手是凉的，手心里全是汗。攥住他的手，攥得很紧，攥着，往她那边拉，拉到她胸口上，按在那里。
韩冬的手掌底下是乔安的奶子，隔着一层T恤，小小的，挺的，心在底下跳，跳得很快。
“冬子。”乔安的声音很小，贴着他的胳膊，“你抱我。”
韩冬侧过身来。
乔安的嘴先凑上来了，凑到他的下巴上，又往上找，找到他的嘴，亲上去。亲得很急，嘴唇在他的嘴唇上蹭，牙齿磕了一下他的牙齿，舌头伸进来，在他嘴里搅。两只手在他身上摸，摸他的胸口，摸他的肚子，摸到他的裤腰，往里伸。
“要我。”乔安说，嘴唇贴着他的嘴唇，“冬子，要我。”
韩冬的脑袋里“嗡”的一声。
结婚两年，乔安从来没说过这两个字。都是他要，他想要了，翻身压上去，她就张开腿，就那么回事。从来没先伸过手，没先张过嘴，没先说过一个“要”字。
韩冬的鸡巴一下子就硬了，硬得发疼，在裤裆里顶起来，顶在乔安的手心里。乔安的手握住了它，隔着内裤握着，握得很紧，手指头在抖。
握了一会儿，乔安的手从内裤的松紧边上钻进去，直接握住了。韩冬的鸡巴在她手心里一跳，又粗了一圈，烫得她手心一缩，没松开。攥着他的棒身，上下撸，撸得很急，不得要领，一下轻一下重，拇指蹭过龟头，蹭到马眼上那一点滑溜溜的东西，抹开了，抹在龟头上。乔安另一只手去扯他的T恤，扯不下来，就从下摆往上推，推到他胸口，手掌贴在他胸口上，贴着他的心跳。
韩冬喘着，看不见她的脸，只听得见她的呼吸，又短又急，跟哭一样。
韩冬一把把她压在了草席上。
压得很重，一百八十来斤的身子整个压上去，压得乔安“嗯”了一声，压得地板吱呀响了一下。韩冬一只手撑在她脑袋旁边，一只手去扯她的T恤，T恤是湿的，粘在身上，他扯了两下没扯下来，干脆把下摆往上一掀，掀到她的脖子底下，堆在那里。
乔安的奶子露出来了。黑里看不见，韩冬的手摸上去，摸到两团小小的肉，凉的，滑的，乳头已经硬了，硬成两粒小豆子，顶着他的手心。张嘴含住一个，嘬，嘬得很用力，嘬得“啧”的一声，舌头在乳头上刮，牙齿咬住乳晕，往外扯。
乔安的身子一挺，喉咙里憋出一声。乔安的胸脯往上送，送到他嘴里，后背弓起来，离开了草席，弓了一下，又落回去。那粒乳头在他舌头底下越嘬越硬，硬得发烫，他用舌尖拨它，拨一下，乔安的腿就在草席上蹬一下，脚后跟蹭着草席，沙沙地响。
韩冬听着那一声，又咬了一下，换到另一边，又咬。乔安的乳头敏感，他知道，碰一下她就哆嗦。就咬，嘬，舔，舔得满嘴都是她的味道，汗味，咸的。韩冬一只手揉着她另一边奶子，揉得很重，五根手指头抓着那团肉，抓得那团肉从他指头缝里往外挤。
乔安的手在他背上摸，摸到他的肩膀，往他脖子上搂，想把他往上拉，拉到她脸跟前去。
韩冬没上去。嘴从她的奶子上滑下去，滑到她的肚子上，手已经去扯她的裤子了。速干裤的松紧腰一扯就下来了，连着内裤，一起扯到膝盖，乔安自己蹬了两下，蹬掉了。
韩冬的手摸到她腿中间。
剃得光溜溜的，一根毛都没有，摸上去是两片软软的肉，合着，凉的。用手指头把那两片肉扒开，往里一探。
是干的。
穴口紧紧的，干涩，他的手指头往里挤，挤进去一个指节，里面也是干的，涩得指头肚都在发紧。乔安的腿一下子并拢了，夹住了他的手腕，夹了一下，又松开了，慢慢地分开。
韩冬把手指头抽出来，往自己手心里吐了一口唾沫，抹在她的屄上，抹在穴口，又吐了一口，抹在自己的鸡巴上。把裤子褪到大腿上，鸡巴弹出来，又粗又长，往上翘着，龟头胀得发紫，他自己看不见，可是他知道它是什么样的，一手握着，在她屄口上蹭了两下。
“冬子……”乔安的手在找他的脸，摸到了他的下巴，“冬子，你亲亲我……”
韩冬低下头，在她嘴上亲了一下，亲了一下就抬起来了。腰往下一沉。
龟头挤进去了。
乔安的身子一下子绷直了，脖子往后仰，喉咙里“呃”的一声，两只手攥住了他的胳膊，指甲掐进他的肉里。屄紧，干，龟头挤进去的时候，穴口被撑开，撑得死死的，裹着他，裹得他一阵发麻。
韩冬没停，腰又往下压，整根鸡巴一寸一寸地往里捅，捅到底，他的胯骨撞在她的胯骨上，撞得“啪”的一声。
“啊……”
乔安叫了一声，短的，尖的。韩冬听着那一声，心里一热，抽出来一点，又狠狠地捅进去。
乔安的两条腿抬起来，缠在他的腰上，缠得很紧，脚后跟扣在他的屁股上。两只胳膊也上来了，搂住他的脖子，往下搂，把他的脸往自己脸上搂。韩冬的脸被她搂下去，贴在她的脸颊上，她的脸是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
乔安的嘴在找他的嘴。找到了，亲上来，亲得很轻，跟刚才那一下不一样，嘴唇贴着他的嘴唇，不动，就贴着。
韩冬亲了她一下，把脸埋进她的脖子里。张嘴咬住她脖子上的一块肉，咬着，嘬，腰底下一刻没停，一下一下地往里砸。
砸到十几下的时候，有一下他的胯压得低了，耻骨压在她屄上面那一粒上，碾过去。
乔安整个人一抖。
那一声出来得不一样，从嗓子眼底下出来的，“嗯”，长长的，软的，尾巴往上翘。屄里一下子缩了一下，缩得紧紧的，裹住了他，里头那股涩一下子松开了，涌出来一股热乎乎的水，浇在他的龟头上。乔安的胯自己往上抬了一点，抬着，找着，想让刚才那一下再来一次。
韩冬听见了那一声。喘着，腰上一使劲，砸得更快了，更重了，一下一下全往最里头捅，捅得乔安往上蹿，蹿一下，被他拽回来，再蹿一下。韩冬的耻骨再没碾到那个地方。
乔安那只往上抬的胯，慢慢落回了草席上。
缠在他腰上的两条腿还缠着，缠得没刚才那么紧了。
木板地一下一下地响，响得越来越大。外面那间，许一舟咳了两声，咳到一半停住了，宋知夏那边窸窸窣窣地翻了个身，也没声了。乔安的脸偏过去，把嘴压在韩冬的肩膀上，压得死死的，每挨一下，就从他肩膀那块肉里闷出一声，闷得很短。韩冬的汗流进她的嘴里，她也没躲。
韩冬开始动。
一下一下，又快又深。每一下都抽到只剩龟头卡在穴口，再整根捅回去，捅到底，胯骨撞在她身上，“啪，啪，啪”。草席底下的木板跟着响，吱呀，吱呀，一下一声。乔安的屄里还是涩，他每捅一下，都能感觉到那一圈肉被他带着往里卷，往外翻，干涩的地方慢慢有了一点湿，一点点，裹在他的棒身上，抽出来的时候“咕”的一声，很轻。
韩冬喘着，汗从额头上往下滴，滴在乔安的脸上，滴在她的脖子上。
乔安的两只手还在他背上，抱着他，往下按，按着他的背，想让他贴下来。韩冬的胸口贴下去了一点，又撑起来，撑起来好使劲，好往里捅。乔安的手就从他背上滑下来，滑到他的胳膊上，攥着。
“乔安……”韩冬喘着说，“乔安，你是我媳妇儿……”
乔安没出声。
韩冬又狠狠地捅了几下，捅得乔安往上蹿了一截，脑袋快顶到隔板了。抽出来，抓着她的胯，往过一翻。
乔安被他翻成趴着的，脸压在草席上。乔安的膝盖跪下去的时候磕在木板上，“咚”的一声，草席太薄，垫不住。韩冬抓着她的腰往上一提，把她的屁股提起来，提成跪趴的姿势，两条长腿跪在草席上，屁股撅着，翘翘的，白的，在黑里隐隐约约看得见一点轮廓。
从后面，他喜欢这样。在哈尔滨，卧室门口立着那面穿衣镜，他从后面干她的时候，就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自己胳膊上的肉一鼓一鼓的，看那片雪花纹身一起一伏。这里没有镜子，只有黑。
韩冬跪在她身后，一手扶着鸡巴，对准了，腰一挺，又捅进去了。这回进得更深，龟头一下子顶到最里头，顶在一块硬硬的地方，乔安的身子往前一扑，一声闷哼压在草席里。
韩冬两只手掐着她的腰，掐得死紧，往自己身上拽，拽一下，捅一下。乔安的腰细，两只手几乎能掐过来，掐着那截细腰，就能把她整个人往自己鸡巴上套，套得又快又狠。刚才涌出来的那点水还在，被他捅得“咕叽咕叽”地响，响一阵，又干下去，干了，穴口那一圈肉就被他带着往外翻，翻出来，又塞回去。乔安的屁股撞在他的小肚子上，“啪啪”地响，一下比一下响，臀肉被撞得一颤一颤的。蛋甩上去，一下一下拍在她屄底下，拍得湿乎乎的，汗顺着他的肚子往下淌，淌到两个人连着的地方，跟她屄里那点水混在一起，滑了一阵，又黏了。乔安的背塌着，腰往下沉，沉成一道弯，脊梁沟里积着一小道汗，他每撞一下，那道汗就往她脖子那边淌一点。乔安的两个膝盖在草席上一点一点往前蹭，蹭出去半尺，又被他掐着腰拽回来，草席的边被她膝盖顶得卷起来了。
韩冬一巴掌拍在她屁股上。
“啪”的一声，在黑里脆得吓人。乔安的屁股一缩，屄跟着一夹，夹得韩冬倒吸一口凉气。又拍了一下，又拍一下，乔安的皮白，一掐就红，他看不见，可他知道那上面现在一定是一个红手印子，一个摞一个。
隔板那边，陈国栋的呼噜声停了。
韩冬听见了，腰没停，反倒更狠了。芭蕉叶子上那根烤芭蕉，那棵树底下那两只手，乔安蹲在陈国栋跟前，用两根手指头拨他额头上的头发，拨得那么仔细，一样一样在他脑子里过。
韩冬低下头，往地板上看。地板上那条最宽的缝就在乔安的膝盖旁边，河对面营房里那盏灯漏过来一点点光，从缝里能看见底下的泥地，看见一头黑猪，正把嘴拱在泥里，拱一下，哼一声，拱一下，哼一声，拱得泥浆往两边翻。一边捅，一边看着那头猪，看了好几下，才把眼睛移开。
右手往前一伸，抓住了乔安的头发，往后一拽。
乔安的头被他拽得往后仰，脖子弯着，喉咙里出来一声，带着哭腔的。
“舒服不？”韩冬喘着问，“说，舒服不？”
乔安没回答。
乔安跪在那里，被他拽着头发，被他掐着腰，被他一下一下地往前捅。一只手从草席上抬起来，往后伸，在黑里摸，摸到了他的手背，摸着，手指头往他的指头缝里钻，想攥住他的手。
韩冬把手抽出来，又掐回到她的胯上。
乔安的那只手在半空停了一会儿，落回了草席上，攥着草席的边，攥得草席沙沙地响。
韩冬越来越快。屄里湿了一点，又涩了，湿的那一点被他捅干了，捅得穴口一圈发烫，烫得他自己都觉得疼，可他停不下来。鸡巴在她屄里一跳一跳地胀，胀得越来越硬，蛋往上缩，缩得紧紧的。
韩冬的节奏乱了。快一下，慢一下，又连着快好几下，一点章法都没有，喉咙里一声一声地哼，哼得跟用尽了力气一样。乔安的脸被他撞得在草席上一下一下地蹭，蹭得半边脸火辣辣的，草席上的毛刺扎进皮肤里，她就那么贴着，没抬起来。两个奶子吊在身子底下，被他撞得前后乱晃，乳头蹭着草席，蹭一下，她的肩膀就缩一下。
“我要射了……”韩冬说，“乔安，我射里头……”
没等她说什么，韩冬掐着她的胯，往自己身上狠狠一拽，鸡巴整根捅到底，顶着那块硬的地方，射了。
一股，又一股，又一股。射得很多，鸡巴在她屄里一胀一胀的，每胀一下就往最里头喷一股，喷得他腰眼发麻，射得整个人往前一扑，压在乔安的背上，把她压趴在草席上。鸡巴还在她屄里一抽一抽的，射完了，还在抽，抽得他喉咙里“呃呃”地响。
乔安被他压着，脸贴在草席上，一动不动。韩冬的胸口压在她背上，心在她背上咚咚地撞，撞得她后背上那一小块皮肤跟着跳。鸡巴还埋在她屄里，一下一下地抽，抽得越来越慢，越来越轻，她屄里的肉没有跟着缩，就那么松着，任它在里头抽。韩冬的气喷在她后脖子上，热的，带着烟味，喷一口，她后脖子上的汗毛就竖一下。一百八十来斤压在她身上，压得她喘不上气，她就小口小口地喘，没出声叫他起来。
“冬子。”乔安的声音闷在草席里，“你抱我一会儿。”
韩冬的一条胳膊从她背上绕过去，搭在她的肩膀上，搭了一会儿。身上的汗把她的后背也弄湿了，两个人粘在一起，一呼一吸都粘着。乔安的手摸过来，摸到他那只胳膊，攥住他的手腕，攥得很紧。
“热。”韩冬说。
过了一会儿，韩冬从她身上翻下来，仰面躺在草席上，大口大口地喘。软下去的鸡巴从她屄里滑出来，带出来一股黏糊糊的东西，热的，顺着她的大腿根往下淌，滴在草席上。乔安的穴口一张一合，又往外挤出来一股，挤一股，她的屁股就轻轻抖一下。韩冬躺着，手搭在自己的肚子上，肚子上全是汗，鸡巴软软地搭在大腿上，湿漉漉的，凉了。
韩冬喘匀了气，伸手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轻轻的。
“睡吧。”韩冬说。
韩冬翻过身，背对着她，闭上了眼睛。
乔安趴着，没动。过了很久，撑起身子，跪坐在草席上，把那件堆在脖子底下的T恤拉下来，拉好，摸黑找裤子，找到了，穿上。动作很慢，很轻，可是木板地还是吱呀响了一声。
乔安站起来，摸着隔板，往梯子口那边走。
韩冬没睁眼。听见她的脚步声，听见她走过陈国栋和苏曼那一间的门口，脚步停了一下，又走了，听见梯子吱吱地响，一级一级往下，听见猪哼了一声。
韩冬睁开眼睛，翻过身来，从地板上那条最宽的缝往外看。
外头有一点光，是河对面营房里那盏灯，照到河面上，照出一片碎碎的白。一个人影走到河边，蹲下去，蹲在水里，水到她的小腿。撩着水，往自己腿中间撩，撩一下，搓一下，撩一下，搓一下。
韩冬看着那个人影。
乔安洗了很久。洗完了腿中间，又洗胳膊，洗脖子，洗脸，洗完了，又从头洗一遍。
韩冬看了几眼，翻过身去，背对着那条缝，把眼睛闭上了。闭得很紧。
＊　＊　＊
苏曼一直醒着。
隔板不到顶，那一尺多高的空当里，声音一点都挡不住。木板吱呀，吱呀，肉撞着肉，“啪，啪”。韩冬在喘，粗的，一下一下的，喘着叫“乔安”，叫“媳妇儿”，问“舒服不”。巴掌拍下去的声音。乔安那一声，带着哭腔的。后来是韩冬一个人的声音，“呃”，“呃”，然后什么都没了，只剩下乔安下梯子的脚步声。
陈国栋在她旁边，呼噜早就停了。没动，也没出声，呼吸是醒着的。
苏曼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棕榈叶子，什么都看不见。
昨天夜里，那棵树底下，她把两只手抵在韩冬的胸口上。手心里是他的心跳，隔着T恤，一下一下。推开他以后，一个人在树底下站到后半夜，站着站着，她想的是那件黑羽绒服，是那只结着痂的手，是后巷那面水泥墙，是那时候要是没推开，会怎么样。
地板底下，那几头猪又哼起来了，哼哼唧唧的，在柱子中间拱。
苏曼的手伸到自己腰上。那条黑色的护腰她还勒着，进了林子那天早上她把它从包里翻出来勒上的，走长路腰不酸，一直没摘，魔术贴粘得死紧。摸到魔术贴的边，捏住，一点一点地往开撕，撕得很慢，很慢，撕开一截，停一停，听听旁边，再撕一截。
撕下来了。苏曼把护腰卷起来，卷成一个卷，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伸手塞到背包最底下，塞到那几件脏衣服底下，又把衣服往下按了按。
然后她把手缩回来，两只手捂在脸上，捂着。
河边那个人还在撩水，水声一下一下的，很轻，隔着地板缝传上来。
第三十二章　木船
船夫收钱的时候，用的是一顶草帽。
站在河边那块踩得发亮的泥滩上，把草帽翻过来，帽口朝上，伸到每个人跟前，嘴里说着一个数，“veinticinco”，说一遍，草帽往前送一下。帽子里已经有一堆钱了，绿色的，皱巴巴的，有的叠成小方块，有的卷成卷。
陈国栋把那张一百的和乔安那三张二十的一起放进去。船夫低头点了点，点完了，从帽子底下摸出一张十块的，递回来。
陈国栋接过那张十块的，转过身，递给乔安。
“找的。”
乔安接过去，低着头，塞进冲锋衣里，塞的是外面那个兜。
船是一条长长的木船，比内科克利那条蓝漆船窄，也长，像是一整根大树掏出来的，船帮刷过漆，漆掉得一块一块的，露出底下的木头，木头是黑的，泡得发胀。船尾挂着一台外挂的发动机，发动机罩子用一块塑料布捆着。船里横着几块木板，一块木板坐三个人，船底下积着一层水，水上漂着几片烂叶子。
当地人叫这种船“piragua”，胡里奥昨天晚上说的，说了好几遍，乔安跟着念了一遍，陈国栋没记住怎么念。
胡里奥没上船。站在岸上，红帽子反戴着，砍刀挂在腰上，跟船夫说了几句话，拍了拍船帮。陈国栋走过去，站在他跟前，伸出手。
胡里奥看了看那只手，握住了，握得很紧，又拍了拍陈国栋的肩膀，指了指他头上的纱布，说了一个词，乔安在后面翻译：“他说，缝。”
“晓得了。”陈国栋说。
胡里奥又看了看许一舟，许一舟被宋知夏和韩冬架着，已经坐进了船里，靠在船帮上，脸是灰的，眼睛半闭着。胡里奥对着宋知夏竖了一下大拇指。宋知夏没理他，低着头给许一舟扣救生衣。
救生衣是船夫发的，一人一件，橙色的，比内科克利那批还旧，有的扣子掉了，有的带子断了，用绳子系着。
陈国栋的那件，背后印着一行白字，西班牙文，字掉了一半。
船开的时候，太阳刚从河对岸的树顶上冒出来。发动机“突突突”地响，响得船帮都在抖，船头往上一翘，往河中间去了。胡里奥站在泥滩上，看着船走，没挥手，直到船拐过河弯，才转身往村子里走了。
河是褐色的，很宽，很平。
跟那天那条河不一样。这条河不急，水往下游慢慢地淌，淌得几乎看不出在动，河面上漂着一层一层的白沫子，漂着断树枝，漂着一个塑料瓶子，跟着船走了一段，被船带起来的浪推到一边去了。两岸都是树，高的，密的，绿得发黑，树根泡在水里，一根一根地盘着，盘成一个一个洞。有一回，岸边的树上蹲着一群鸟，白的，船一过，“哗”地全飞起来，飞到河对面去了。
陈国栋坐在第三块木板上，靠外。苏曼坐在他旁边，靠里。
许一舟和宋知夏坐在他们前面，许一舟躺在宋知夏腿上，宋知夏一只手托着他的脑袋，一只手拿着一瓶补液盐，隔一会儿喂他一口。乔安和韩冬坐在他们后面，中间隔着一个背包。
孙哥两口子坐在船头，孙哥回过头来，冲陈国栋点了点头。
“兄弟，那个头还行不？”
“还行。”
“到了先缝，钱的事不急。”孙哥说，“俺在那边也得待两天。”
“谢谢孙哥。”
孙哥摆摆手，转回去了。
太阳升高了，晒在河面上，晒在船上，晒在每个人的头上。船上没有遮阳的东西，陈国栋头上的纱布被汗泡湿了，湿了以后贴在伤口上，痒，又疼，一跳一跳的。陈国栋抬手想去挠，手抬到一半，被一只手按下去了。
“别碰。”苏曼说。
陈国栋把手放下了。
苏曼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卷纱布，昨天在巴霍奇基托那个医疗点，那个女医生多给的，还有半卷胶带。苏曼把塑料袋放在膝盖上，转过身来，对着他。
“低头。”
陈国栋低下头。
苏曼的手伸过来，解他后脑勺上那个结。结是昨天那个女医生打的，打得很紧，苏曼解了半天，指甲劈了的那只手不得劲，换了另一只手，又解了一会儿，解开了。一圈一圈地往下绕纱布，绕到最后一圈，纱布粘在伤口上了，停住了。
“有点疼。”苏曼说。
“没事。”
苏曼捏着纱布的边，一点一点往下揭。揭一点，停一下，看看他的脸，再揭一点。陈国栋的眉头皱着，嘴角抽了一下，没出声。
揭下来了。苏曼把那块旧纱布团起来，塞进塑料袋里，凑近了，看那道口子。
陈国栋看不见那道口子是什么样的，只能看见苏曼的脸，离他很近，近得他能看见她鼻子上晒脱的那一小块皮，看见她眼角那几道细纹，看见她眼睛里映着的那一小块天。苏曼看着那道口子，看了很久，眼睛一眨不眨的。
“边上有点发白。”苏曼说，“没流脓。”
“嗯。”
撕开一块新纱布，叠了两折，按在伤口上，又撕了两截胶带，一左一右粘住，再拿那卷纱布一圈一圈地缠，从额头缠到后脑勺，缠了三圈，在后面打了一个结，结打得比那个女医生的松一点。
“紧不紧？”
“不紧。”
把剩下的纱布和胶带塞回塑料袋里，口子扎好，放回背包，转过身去，又看着河了。
陈国栋抬手摸了摸后脑勺那个结，摸到了，又放下了。
船走了一个多钟头，发动机的声音一直没停，突突突，突突突，听久了，耳朵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上海这两天，不晓得冷不冷。”苏曼忽然说。
陈国栋转过头看她。苏曼没看他，还看着河。
“二月份，冷的。”陈国栋说，“落雨，阴冷阴冷的，往骨头里钻。”
“去年这个时候，下了一场雪。”
“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就化了。”
“你还拍了一张照片，楼下那辆车顶上的雪，发朋友圈。”
“发了吗？”
“发了。配了四个字，瑞雪兆丰年。”苏曼说，“店里那个小周还给你点了赞，评论说陈总有文化。”
陈国栋想了想，想起来了。那天早上他站在阳台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楼下那辆白色的车，车顶上一层雪，薄薄的，被路灯照着，有点发蓝。拍了一张，拍完了，茶也凉了。
“那时候店还开着。”陈国栋说。
苏曼没接这句话。
船在一个弯道上慢下来，船夫把发动机关小了，拿一根长竹竿往水里探，探了几下，又把发动机开大，船拐过去了。弯道那边的岸上有几间高脚屋，屋子底下站着几个光屁股的小孩，看着船，有一个小孩冲着船挥手，前面的宋知夏抬起一只手，挥了一下。
“楼下那个早饭摊，”苏曼说，“你还记得伐？”
“哪一个？”
“小区门口，那个阿姨，推一辆三轮车的。”
“粢饭团那个。”
“嗯。”
“记得的。”陈国栋说，“她的粢饭团，里面包油条，包肉松，包一勺白糖，你要她不放糖，她每趟都忘记，每趟都放。”
“她那个豆浆是甜的。”
“咸的也有，你不喝咸的。”
“我喝不惯。”苏曼说，“我们芜湖那边，豆浆都是甜的。”
“那个阿姨叫你小姑娘。”
苏曼的嘴角动了一下。
“她叫谁都叫小姑娘。”苏曼说，“隔壁楼那个老太太，七十多了，她也叫人家小姑娘。”
“她叫我小伙子。”
“你三十多岁了，肚皮都出来了，人家叫你小伙子，你还蛮开心的。”
陈国栋也笑了一下，笑的时候扯到头上的伤口，疼得他吸了一口气，笑就收回去了。
“过年那几天，她摊子不出的。”苏曼说，“回老家去，安徽的，跟我一个省。”
“你跟她讲过？”
“讲过。买了两年粢饭团，讲过几句。”苏曼说，“她说她儿子在合肥读大学。”
后面没有话了。船又往前走了一段，河面变宽了，两岸的树往后退，退出一片泥滩来，泥滩上趴着一根黑乎乎的东西，船过去的时候，那根东西动了一下，滑进水里去了。
船头的孙哥媳妇“哎呀”叫了一声，孙哥拍了拍她的背。
陈国栋往后面看了一眼。
韩冬坐在最后面那块板上，一条腿架在船帮上，眼睛盯着河，从上船到现在，一句话没说。脸上没有墨镜了，眼睛眯着，眼角的皱纹晒得发红。手里捏着孙哥昨天给的那两根烟剩下的一根，捏着，没点，烟卷被手汗捏得软塌塌的，中间折了一道。
乔安坐在他前面一块板上，跟他隔着一个背包。乔安抱着自己的膝盖，脸埋在膝盖上，头发扎起来了，扎得很紧，露出后脖子，后脖子上有一块红印子，被冲锋衣的领子遮住了一半。
陈国栋看了一眼，把头转回来了。
苏曼也转过头去看了一眼，转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脚上穿着那双运动鞋，鞋已经看不出颜色了，鞋面上糊着泥，泥干了，干成一块一块的，鞋带系得很松。两只脚并在一起，放在船底那层积水上面一点，没往下放，脚后跟悬着。
“脚怎么样？”陈国栋问。
“还好。”
“鞋脱了，晾一晾。”
“到了再说。”
苏曼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十个指头，有一个指甲劈了，劈到肉里，结了一道黑痂。用另一只手的大拇指，一下一下地蹭那道黑痂，蹭着，蹭着，蹭出一点血来，低头看了一眼，又蹭。
陈国栋伸手把她那只手拿过来，握着，放在自己腿上。
苏曼的手在他手里僵了一下，没往回抽，就那么让他握着。握了一会儿，她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又翻回去，手心朝下，一直没握紧，也没松开。
快到中午的时候，河面上的船多起来了。
一条，两条，后来是一串，都是跟他们一样的长木船，坐满了人，橙色的救生衣一片一片的。有一条船从后面追上来，跟他们并排走了一段，那条船上的人是黑皮肤的，说的话一句也听不懂，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在哭，哭声被发动机的声音盖住了，只看见嘴张着。
河岸上出现了一排铁皮屋顶。
先是一个，然后是一片，银灰色的，在太阳底下反光，晃得人眼睛疼。屋顶底下是一片空地，空地上全是人，密密麻麻的，有站着的，有坐着的，有躺着的。岸边的泥滩上用木头搭了一个码头，码头上拴着十几条木船，船夫们站在船上，扯着嗓子喊。
“拉哈斯布兰卡斯。”船夫回过头，冲着船上的人喊了一声，把发动机关了。
船靠上码头，晃了几晃，停住了。
韩冬第一个跳上去，转过身，伸手把许一舟的包接过去，又伸手接许一舟。宋知夏在下面托着许一舟的腰，韩冬在上面拽着他的胳膊，把人拽上了码头。许一舟站不稳，往韩冬身上一靠，韩冬就让他靠着，一只胳膊架着他。
陈国栋扶苏曼上去。苏曼踩上码头的第一步，膝盖一软，往前一栽，陈国栋从后面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拽住了。
“没事。”苏曼说。
站直了，往前走。走路的样子不对，两只脚都不敢落实，脚后跟一挨地就抬起来，踮着，一步一步地挪。
码头上站着两个穿迷彩服的兵，手里端着枪，枪口朝下，冲着下船的人指了指一个方向，嘴里喊着什么。所有人都往那个方向走。
那边是一排长长的铁皮棚子，棚子底下放着几张折叠桌，桌子后面坐着穿制服的人，桌子前面排着队。队排得很长，从棚子里面排到棚子外面，从棚子外面拐了一个弯，又排到太阳底下去了。
六个人排在最后面。
太阳正当头，晒得地面发烫，排队的人有的打着伞，有的头上顶着一件衣服，有的顶着一个塑料袋。陈国栋前面是一家委内瑞拉人，男的扛着一个大编织袋，女的牵着两个孩子，小的那个孩子光着脚，脚底板黑得发亮。小孩一直回头看陈国栋头上的纱布，看一会儿，扯扯他妈的衣服，指一指，他妈把他的手拽下去了。
队伍走得很慢，往前挪一步，停五分钟，再挪一步。
许一舟撑不住了，韩冬把他架到棚子边上的阴凉里，让他坐在地上，靠着一根柱子。宋知夏拿着六个人的护照，一个人留在队伍里，替他们排着。
苏曼站在陈国栋旁边，两只脚换着站，左脚站一会儿，换右脚，右脚站一会儿，换左脚。
“你去那边坐。”陈国栋说，“我替你排。”
“要按手印的，要本人。”
“排到了我喊你。”
苏曼看了看棚子边上那片阴凉，又看了看前面的队，摇了摇头。
队伍又往前挪了一步。
棚子另一边，靠着铁丝网，有一排木板搭的小房子，门口挂着牌子，有卖水的，卖饭的，有一家门口围了好多人，在充电，一个插线板上插满了插头，插头上接着各种各样的线，线的另一头是各种各样的手机，手机的主人蹲在地上，守着。
再往那边，有一块牌子，白底红字，写的是中文。
“支付宝、微信，换美金，电话卡。”
陈国栋盯着那块牌子看了很久。
“老板是中国人？”苏曼也看见了。
“看样子是。”
“回头去问问。”
“嗯。”
排了一个多钟头，排进了棚子底下。棚子底下更热，铁皮屋顶被太阳晒透了，热气从头顶上往下压，压得人喘不过气。桌子上放着一台电脑，一个指纹仪，一个小摄像头，跟巴霍奇基托那边一样，又是护照，又是指纹，又是拍照。
轮到苏曼，穿制服的女人让她把手指头按上去，苏曼按了，机器没反应，又按了一遍，还是没反应。那女人拿过苏曼的手看了看，指头上的皮全泡皱了，皱得一道一道的，有的地方破了，翻着白边。那女人摇摇头，用一块湿纸巾给她擦了擦指头，让她再按。按了第三遍，机器“嘀”地响了一声。
那女人在电脑上点了几下，打出一张小纸条，递给苏曼，又指了指棚子后面。
棚子后面是一片更大的空地，空地上搭着一排一排的铁皮棚，棚子底下没有墙，只有柱子和屋顶，地上是水泥，水泥地上铺着纸板，纸板上躺满了人。有一个穿蓝背心的工作人员领着他们往里走，走到一个角落，指了指地上一块空着的地方，说了一句话，走了。
“今天晚上睡这里。”乔安说。
这是她今天说的第一句话。
韩冬把许一舟放下，让他躺在纸板上，宋知夏跪在旁边，摸他的额头，摸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韩冬。
“比早上好一点。”宋知夏说。
“医疗站在哪儿？”韩冬问。
“那个工作人员说，下午三点以后开。”乔安说。
“我去看看。”韩冬说完就走了，乔安看着他的背影，没跟上去。
陈国栋把两个背包放在地上，挨着墙角，蹲下来，从背包最里面那个夹层里摸出那部手机。
老马的手机，黑的，屏幕上那道裂纹还在，他按了一下开机键，没反应，又按了一下，长按，按了十几秒，屏幕还是黑的。
陈国栋攥着手机，站起来，往那排小房子那边看了一眼。充电的那家门口，人比刚才还多，插线板上一个空的插孔都没有了，地上蹲着的人排成了两排。
陈国栋站了一会儿，又蹲下来，把手机塞回夹层里，拉链拉好了。
自己的手机还剩百分之三十几的电，有信号了，一格。陈国栋刚把飞行模式关掉，手机就开始震，震个不停，一条一条的消息往外冒，冒了半天才停下来。
最上面是他爸，三条语音，他没点开，看了一眼时长，一条四十多秒，一条一分多钟，一条九秒。
往下翻，是那个群，群名叫“一路平安”，小罗建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小罗前天发的：“各位老板到了拉哈斯说一声，报个平安。”下面有几个人回了，“到了”，“到了”，“已到，谢谢罗哥”，还有一个人发了一张照片，是这片铁皮棚子，照片里的人笑着比了一个手势。
陈国栋点开输入框，打了两个字，“到了”。
看着那两个字，又在后面打了一句，“老马没出来”。打完了，他把那一句删掉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删，删到“到了”，停住了，按了发送。
韩冬是天快黑的时候回来的。
“医疗站排到明天了。”韩冬说，一屁股坐在纸板上，“发了个号，一百三十七。说明天早上八点开，有个什么无国界的，大夫多。”
韩冬把一张小纸片递给宋知夏，纸片上用圆珠笔写着一个数。宋知夏接过去，看了看，叠起来，塞进许一舟的上衣口袋里，又拿手按了按。
“谢谢冬哥。”
“谢啥。”
晚饭是一个穿红马甲的人推着车送过来的，一人一个塑料饭盒，饭盒里是米饭和一勺豆子，豆子上面盖着一小块鸡肉，还有一瓶水。陈国栋把自己那块鸡肉拨到苏曼饭盒里，苏曼看了一眼，没拨回来，也没吃，吃完了米饭和豆子，那块鸡肉还在饭盒角上。
天黑透了，棚子顶上亮起了几盏灯，白的，光很硬，灯底下飞着一团一团的小虫子，撞在灯泡上，啪啪地响。棚子里到处是人，说话的，咳嗽的，孩子哭的，有人在角落里放手机上的音乐，西班牙语的歌，一个男人跟着唱，唱得跑调了。
苏曼坐在纸板上，背靠着墙，两条腿伸直了。把鞋脱了。
鞋脱下来的时候，她咬着嘴唇，脱得很慢，鞋跟一点一点地往下褪，袜子粘在鞋里面了，她又去扯袜子，扯了一下，停住了，手攥着袜口，半天没再动。
陈国栋蹲下来，看着那只脚。
袜子是白的，现在是灰黄的，脚后跟那一块是褐色的，湿的，有一股味道从袜子里冒出来，又酸又腥，冲得人鼻子发紧。
“我来。”陈国栋说。
“不用。”
陈国栋没听她的，把她的手从袜口上拿开，捏着袜口，往下卷，卷一点，停一停，卷到脚后跟，袜子粘住了，他往上面倒了一点水，等袜子松了，再卷，卷下来了。
那只脚是白的。白得不像是活人的脚，皮泡得起了皱，皱成一道一道的，脚底板的皮翻起来，一块一块地往下掉，掉了皮的地方是粉红的，渗着水。脚后跟上原来有一个水泡，现在破了，破的那个口子烂了，边上发红，中间发黄。几个脚趾头挤在一起，脚趾缝里是黑的，是泥，也是烂掉的皮，大脚趾的指甲是紫的，翘起来一半。
另一只脚，陈国栋也给她脱了，一样的。
苏曼把两只脚往回缩，缩到身子底下，拿手去够那件冲锋衣，要往脚上盖。
陈国栋站起来，走了。
走到前面那家委内瑞拉人那里。那个女人正坐在纸板上给小孩扇扇子，身边放着一个红色的塑料盆，盆里装着几件洗了的小衣服。陈国栋指了指那个盆，又指了指自己那边的墙角，做了一个洗的动作。
那女人看着他，又看了看他头上的纱布，把盆里的小衣服拿出来，搭在编织袋上，把盆递给了他。
“Gracias.”陈国栋说，这是他一路上学会的唯一一个词。
棚子尽头有一个蓝色的大水桶，桶底下接着一个水龙头，龙头前面排着几个人，有接水喝的，有洗脸的。陈国栋排了一会儿，接了半盆水，端回来了。
水是凉的，不太清，盆底下沉着一点细沙。
陈国栋把盆放在苏曼脚跟前，在盆边上蹲下来。
“伸过来。”
苏曼没动。
陈国栋伸手，把她缩在身子底下的那只右脚拿出来，握着她的脚脖子，往盆里放。脚一挨着水，苏曼的腿抖了一下，往回一抽，陈国栋攥着脚脖子，没让她抽回去，等腿不抖了，慢慢地往下放，放到水没过脚背。
苏曼仰起头，看着头顶上的棚子。
宋知夏从包里翻出半块香皂，是从基多那家旅馆拿的，小小的一块，用塑料袋包着。宋知夏把香皂放在陈国栋手边的纸板上，没说话，又回去守着许一舟了。
陈国栋把香皂在手心里搓出一点沫，从大脚趾开始洗。
捏着那个大脚趾，用手指肚一点一点地搓，搓脚趾肚，搓脚趾背，搓到那个翘起来的指甲，停住了，绕过去，搓指甲边上的那圈肉。搓完了，他把大脚趾掰开一点，手指头伸进大脚趾和第二个脚趾中间的那道缝里，缝里是黑的，烂的皮粘成一团，他用指甲轻轻地往外抠，抠出一点来，在盆里涮一下，再抠。
苏曼的脚趾头蜷起来了。
“疼？”
苏曼没说话，眼睛看着棚子顶。
陈国栋把她蜷起来的脚趾头一个一个地掰开，接着洗第二个脚趾，第三个，第四个。洗到小脚趾，小脚趾外侧磨掉了一块皮，一碰就渗水，他没敢搓，捧起一捧水，从上面浇下去，浇了三遍。
然后是脚底板。翻起来的那些皮，他捏着边，轻轻一揭就下来了，揭下来，扔到盆外面的地上。揭不下来的，他就不揭。脚后跟那个烂掉的口子，他用手掌心兜着水，一下一下地往上淋，淋了很久。
苏曼一直看着棚子顶。棚子顶是铁皮的，铁皮上有锈，一道一道的，灯泡吊在一根电线上，虫子围着它转。喉咙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嘴唇抿得发白。
右脚洗完了，陈国栋把它从盆里拿出来，放在自己腿上，用自己的T恤下摆给她擦，擦干了，放到纸板上。
陈国栋把左脚拿过来，放进盆里。
盆里的水已经浑了。黄的，混着泥，混着搓下来的皮，水面上漂着一层灰白的沫子，香皂沫和别的什么东西搅在一起，看不见盆底了。
陈国栋看了看那盆水，没去换，就着这盆水，又从大脚趾开始洗。
洗到第三个脚趾的时候，苏曼的手伸过来了，伸到盆边上，要去拿他手里的香皂。
陈国栋把香皂换到另一只手里。
苏曼的手停在盆边上，停了停，缩回去了，放在自己膝盖上，攥着冲锋衣的衣角，攥得指甲又裂开了，那个劈了的指甲又渗出血来，渗在衣角上。
隔壁的乔安翻了个身，背对着这边。韩冬靠着柱子坐着，嘴里叼着那根折了的烟，没点，看了这边两眼，把眼睛闭上了。
陈国栋把左脚洗完，擦干，两只脚并排放在纸板上。端起那盆浑水，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蹲得太久，腿麻了，站在那里等麻劲过去，端着盆往棚子外面走，走到排水沟边上，把水倒了，又到水龙头底下把盆冲干净，冲了两遍，把盆还给了那个委内瑞拉女人。
那女人接过盆，说了一句什么，陈国栋听不懂，点了点头。
陈国栋走回来的时候，苏曼已经把那两只脚收起来了，用冲锋衣盖着。还是靠着墙坐着，头仰着，眼睛看着棚子顶。
陈国栋在她旁边坐下，背靠着墙，抬手摸了摸后脑勺的纱布，那个结还在。
棚子里的音乐停了，跟着唱的那个男人也不唱了。孩子不哭了。灯还亮着，虫子还在撞灯泡，啪，啪。
苏曼把头低下来，转过来，看着他。
“老陈，你头上那个口子，要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