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线】33-36 连载 作者：还珠洞主

第三十三章　布帘上的中文
陈国栋把那个红塑料盆还回去以后，在苏曼旁边坐了不到十分钟，又站起来了。
宋知夏躺在纸板上，侧着身子，一只手搭在许一舟胸口上，手底下那一起一伏的气还是烫的，比下午好一点，没有船上那么烫了。韩冬发的那张小纸片还在许一舟上衣口袋里，宋知夏隔着衣服摸了摸，纸片的四个角都在。
陈国栋走过来，在她脚边蹲下。
“小宋，那个换钱的地方，我过去问问。你要不要一起去？”
宋知夏坐起来，看了一眼许一舟。许一舟睡着了，嘴张着一条缝，眼镜还戴在脸上，镜腿歪到耳朵后面去了。宋知夏把他的眼镜摘下来，叠好，塞进自己裤兜里。
“乔安姐，帮我看到他一下，他要是喊冷，你喊我。”
乔安背对着这边躺着，没回头，“嗯”了一声。
棚子外面比里面凉快。天全黑了，铁皮棚一排一排的，每一排顶上都吊着几个灯泡，光照不远，照到棚子边上就没了，再往外是黑的，黑里面有人走动，有人蹲着抽烟，烟头一明一灭。地上到处是水坑，宋知夏踩进一个，凉水灌进鞋里，她骂了一句，没停。
陈国栋走在前面，走得不快，头上那圈纱布在黑地里白得显眼。
充电的那家门口还蹲着两排人，插线板上的插头一个挨一个，手机屏幕亮着，照着一张张脸，脸都是往下看的。旁边卖饭的那家已经关了，木板门上挂着一把锁。
再往那边，就是那块牌子。白底红字，“支付宝、微信，换美金，电话卡”，字是用刷子写的，“换”字最后一笔拖得太长，流下来一道红印子，干了。
牌子底下是一间木板房，比别家的大一点，门口没有门，挂着一块布帘。
布帘是蓝的，洗得发白了，上面也写着字，红漆写的，一个字有巴掌大，从上往下，一竖行：“中国微信支付宝便利店兑换美元”。字写得歪，“便利店”三个字挤在一起，“美元”两个字又宽得出了布边。布帘底下的边沾着泥，被人掀来掀去，掀出了一道一道的折。
宋知夏站在布帘跟前，看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对过去，对到“美元”出了布边，才停。
“写得好丑。”她说。
陈国栋没接话，掀开布帘，低头进去了。
里头亮，一根日光灯管横在顶上，嗡嗡地响。三面墙都钉着木板架子，架子上码得满满的，宋知夏一眼扫过去，全是认得的东西：康师傅红烧牛肉面，一箱一箱摞着，老干妈，一排红盖子，双汇火腿肠，一捆一捆用皮筋扎着，卫龙辣条，大包的小包的，挂在一根铁丝上，一串一串垂下来，还有大白兔，旺仔牛奶，白象，好丽友，充电宝，数据线，插头转换器，一摞电话卡，塑料雨衣，暖宝宝。
暖宝宝。宋知夏盯着那几包暖宝宝，想起雨林里那几个晚上，牙齿打架打得下巴都酸了。
靠里放着一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平头，穿一件印着英文字母的灰T恤，脖子上挂着一根红绳，红绳上吊着一块玉。桌上摆着一个计算器，一个铁皮钱箱，一个小电扇对着他自己吹。桌子前面的木板上用透明胶贴着两张二维码，一张绿的，一张蓝的，二维码的塑料膜被手指头摸得起了毛。
男人旁边还站着一个本地小伙子，个子很高，抱着胳膊，眼睛跟着进来的人转。
前面排着两个人。一个是孙哥，正在买电话卡，孙哥媳妇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包旺仔小馒头。另一个是个年轻男人，口音像温州的，在跟老板讲价，讲一个充电宝。
孙哥回头看见陈国栋，咧嘴笑了。
“兄弟，你也来了？头咋样？”
“还好。明天去缝。”
“缝了好，缝了好。”接过电话卡，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这玩意儿到哥斯达黎加还能用不？”
老板头也没抬：“能用，过一个国家换一张，一张二十。”
“乖乖，比俺家那边贵十倍。”
“那你回你家那边买嘛。”
孙哥媳妇拽了拽孙哥的袖子。孙哥“嘿嘿”笑了两声，把卡揣进兜里，没再说话，站到一边去了。
温州人的充电宝没讲下来，掏钱买了。轮到陈国栋。
“老板，换美金。”
“多少？”
“一万五千八。人民币。”
老板这才抬起头，看了陈国栋一眼，看他头上的纱布，又看他身后的宋知夏。“七块六毛三。”老板说，“现在都这个价，你去别家问也一样，这里就我一家。”
“七块六毛三。”陈国栋把这个数念了一遍。
老板在计算器上按了几下，把计算器转过来，屏幕朝着陈国栋。屏幕上是一串数，2070.77。
“零头不给，两千零七十。”
陈国栋盯着那串数看。宋知夏站在他后面，脑子里自己过了一遍，一万五千八除以七块六毛三，两千零七十出头，没错。可她还是觉得心口被人掐了一下。一万五千八，在成都，够她店里三个月的房租。
“行。”陈国栋说。
陈国栋掏出手机，点开支付宝，对着那张蓝色二维码扫了一下，手机上跳出来一个输入框。一个数一个数地按，按完了，停了一下，把手机举到眼前，又看了一遍，才按下去。
手机“叮”的一声。
老板低头看自己的手机，看了几秒，点点头，打开铁皮钱箱。
钱箱里是一沓一沓的美金，用橡皮筋捆着，按面额分开放。老板抽出一沓二十的，舔了一下手指，开始数。数得很快，手指头一捻一张，一捻一张，数到一百张，拿橡皮筋捆上，放在桌上。又抽出几张五十的，几张十块的，数完了，一起推过来。
“你自己点。”
陈国栋拿起来，从头开始点。点钱的样子跟老板不一样，一张一张地翻，翻一张，嘴唇动一下，翻到最后一张，又从头翻一遍。宋知夏站在后面数他的嘴唇，数到第二遍完，两千零七十，一张不少。
老板等着，不催，拿起桌上的一个保温杯喝了一口。
陈国栋把钱分成两摞，厚的那摞塞进上衣内侧口袋，按了按，薄的那摞捏在手里。从薄的那摞里抽出五张二十的，转过身。
“孙哥。”
孙哥正蹲在门口跟他媳妇分那包小馒头，听见喊，站起来。
“船钱。”陈国栋把那五张递过去，“一百。你点一下。”
孙哥看着那五张钱，没接，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急啥，兄弟，俺不是说了，到了那边一转就两清。”
“换到了，就先还你。”
这才接过去，也没点，对折了一下，塞进屁股兜里。“那俺收了啊。”孙哥拍了拍陈国栋的胳膊，拍得很轻，手停在袖子上，没往上碰，“兄弟，你这人，敞亮。”
孙哥媳妇在旁边把剩下的半包小馒头塞到宋知夏手里。
“妹子，给你那个对象，那孩子烧得可怜。”
宋知夏攥着那半包小馒头，说了声“谢谢嬢嬢”。孙哥媳妇没听懂“嬢嬢”，笑了笑，跟着孙哥掀开布帘出去了。
陈国栋从上衣口袋里摸出那张点菜单和半截圆珠笔，垫在老板的桌角上，低头写字。宋知夏凑过去看了一眼，他写的是“二月十七号　换2070　还孙哥100”，写完了，在“孙哥”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上面那行是“欠小许小宋，170”，那行没画。
老板瞟了一眼那张纸，又瞟了一眼陈国栋。
“开饭店的？”
“以前开过。”
“哪里？”
“上海。”
“上海好啊。”老板说，“上海现在也不好了吧。”
陈国栋把点菜单叠好，放回口袋，没答。
宋知夏在架子跟前转了一圈。
辣条挂在最外面那根铁丝上，卫龙的，红色的包装袋，袋子上印着那几个字，跟她在成都楼下小卖部买的一模一样。宋知夏伸手摘下来一包，小包的，拿在手里捏了捏，里面一根一根的，硬的，油渗到袋子的封口上了。
包装袋背面贴着一张小白纸条，上面用记号笔写着“$3”。
三美金。宋知夏在心里换了一下，二十几块。
成都楼下那家卖五毛。后来涨到一块。
宋知夏把辣条翻过来又看了一眼正面，三美金还写在那张白纸条上，挂回铁丝上去了。挂的时候铁丝晃了一下，一串辣条都跟着晃，晃了几下，停住了。
“老板，”宋知夏转过身，“我要是让国内的人转钱给你，你这边能给我换美金不？”
“能啊。钱到了就给。”
“几时到算几时？”
“到了就算。”老板说，“你们这些人，什么都要问几时。钱到了就是到了，没到就是没到，我又不是银行。”
宋知夏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一遍，没吭声。
“二维码我拍一下。”
老板抬了抬下巴。宋知夏举起手机，把那张绿的和那张蓝的都拍了，拍完放大看了看，看清楚了，才把手机收起来。
出布帘的时候，陈国栋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行红字。
“写得是难看。”他说。
宋知夏“扑哧”笑出来，笑完了又觉得没什么好笑的，跟在他后面往回走。走了几步，她把孙哥媳妇给的那半包小馒头打开，捏了一颗放进嘴里，甜的，一抿就化了。
＊　＊　＊
回到棚子里，乔安在打电话。
乔安坐在纸板上，背靠着柱子，两条腿并拢曲着，手机贴在耳朵上，另一只手捂着另一边耳朵。棚子里吵，有人在放歌，有孩子在哭，有个男人在跟另一个男人吵架，嗓门大得震耳朵。乔安的声音很小，宋知夏走近了才听见。
“妈，我在呢……没事，真没事，就是信号不好……”
韩冬坐在离乔安两步远的地方，背对着她，脸朝着棚子外面，两只胳膊搭在膝盖上，手里捏着那根折了的烟。
宋知夏在许一舟旁边坐下，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烫，没有加重。从裤兜里掏出许一舟的眼镜，放在他脑袋边上。
韩冬回过头，看了宋知夏一眼。
“小宋，那个打火机，老马那个，在你们那儿不？”
宋知夏从许一舟裤兜里摸出那个红打火机，递过去。韩冬接过来，看了看，没马上点，攥在手里。
“刚才乔安让我给我妈打。”压低了嗓子，像是跟宋知夏说，又像是自言自语，“我不打。我妈那点钱，手绢包着的那点钱，全给我了。我再打，她就得上我舅家借去。我舅那人，我妈去借一回，往后十年过年都得听他念叨。”
宋知夏没接话。
“我出去抽根烟。”韩冬站起来，从乔安身边走过去，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没停，出去了。
乔安那边还在说。
“……一万就够了，妈，真的，一万就够……不是，不是冬子的事，是路上东西被偷了，钱包丢了……嗯，护照没丢，护照在……”
宋知夏背过身去，躺下，脸朝着许一舟。可是乔安的声音还是往耳朵里钻。
“……妈，你别哭，你一哭我……”
乔安停住了，过了很久，宋知夏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
“爸？”
电话那头换了人。宋知夏听不见那头说什么，只听见乔安这边。
“爸，是我。”
乔安停了一会儿。
“爸，你在听吗？”
又停了一会儿，停得比刚才还久。
“爸……”
宋知夏翻过身，从眼皮底下偷偷地看。乔安还是那个姿势，背靠着柱子，手机贴着耳朵，嘴唇抿着，眼睛看着前面的地。前面的地上什么也没有，就是一块被人踩脏了的纸板，纸板上有一个鞋印。
乔安一直举着手机，举了大概有一分钟。手机那头大概也一直没出声。
“爸，那我挂了啊。”乔安说，“你别熬夜。”
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没马上挂，看着屏幕。屏幕上的通话时间还在跳，又跳了好几秒，才断了。
乔安把手机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捧着，低着头。
过了没多久，手机“叮”地响了一声。
乔安解锁，点开，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手指头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把手机扣在了膝盖上，扣了一会儿，又翻过来，再看。
宋知夏离得近，瞄到了屏幕上的字。是一个转账，绿底，一万元。上面的名字是“爸爸”。
转账底下，没有字。
乔安把转账收了。收完了，又往上划，划到很上面，宋知夏看见那上面有一条语音，是去年的，乔安没点开，又划下来，把手机按灭了。
乔安撑着柱子站起来，把冲锋衣的拉链往上拉了拉，拉到下巴底下，往布帘那家走了。走了两步，她回过头。
“小宋，我去换钱。我自己微信里还有一点，一起换了。”
“要不要我陪你？”
“不用。”乔安冲她笑了一下，那种笑宋知夏在飞机上见过，嘴角抬起来的角度一点不差，“你看着小许。”
韩冬抽完烟回来的时候，乔安还没回来。在乔安的位置旁边坐下，把红打火机还给宋知夏。
“她呢？”
“换钱去了。”
“打通了？”
“打通了。”
韩冬没再问。棚子里那首歌放到副歌，他才躺下，面朝棚子外面，一只胳膊枕在脑袋底下。宋知夏看着他的后背，那件T恤后背上全是泥点子，肩膀那块撑破了一个口子，口子底下露出一截雪花纹身的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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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棚子外面就排起了队。
领早饭的队从棚子这头排到那头，拐个弯，又排回来。宋知夏排在中间，前面是一个抱孩子的海地女人，后面是那个穿委内瑞拉国旗T恤的小伙子，小伙子认出她来了，冲她笑了笑，说了一句西班牙语，宋知夏听不懂，也冲他笑了笑。
早饭是一个面包，一个煮鸡蛋，一小盒果汁。宋知夏领了两份，又排了一遍，替陈国栋领苏曼那份。发饭的红马甲看了她一眼，看出来她排过了，没说什么，又给了一份。
吃完早饭，又是一条队。棚子另一头支起了几张长桌，桌子后面的人穿着蓝背心，背心上印着三个字母，IOM。乔安说这是国际移民组织。桌子上堆着白色的布袋子，一人一个，领的时候要出示登记时打出来的那张小纸条。
布袋子里的东西，宋知夏一样一样掏出来，摊在纸板上：一支牙刷，一管小牙膏，一块香皂，一条毛巾，一包卫生巾，一小瓶洗发水，一卷卫生纸，一个塑料杯子。毛巾是蓝的，薄，搭在手上能透光。
许一舟那袋她也替他领了，摊开来，一样的东西，一样的蓝毛巾。
宋知夏拿起那块香皂，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柠檬味。把基多带来的那半块旧香皂从包里摸出来，放在新香皂旁边比了比，旧的那半块已经用得只剩一片了，薄得像一张饼，边上泡得发软。
旧的那片，宋知夏塞进了苏曼的布袋子里。苏曼靠着墙坐着，看见了，没说话，伸手把那片香皂拿出来，用纸包好，放进了自己的背包侧兜。
七点半，宋知夏和韩冬一边一个，架着许一舟去医疗站。
医疗站在接收站的另一头，几顶白色的大帐篷，帐篷上印着红色的字母，还有一个红色的小人儿图案，跑着的。帐篷前面已经排了几十号人，有坐着的，有躺着的，有一个男人的腿肿得跟水桶一样粗，裤腿剪开了，搭在两边。
八点整，一个戴眼镜的白人女护士掀开帐篷门，拿着一个本子开始喊号。喊的是西班牙语的数，宋知夏听不懂，乔安站在她旁边，一个一个地翻：“一百零二……一百零三……”
喊到一百三十七，已经快十点了。
许一舟坐在地上，靠着韩冬的腿，睡过去两回，又醒过来两回。宋知夏从他口袋里掏出那张小纸片，攥在手心里，纸片被汗浸软了，那个数字洇开了一点，还认得出来。
“One three seven.”护士喊。
把手举得老高。
帐篷里比外面凉快，顶上吊着一台电扇，几张行军床排成两排，床和床之间挂着白布帘。看病的是个男医生，三十多岁，头发卷，口罩拉到下巴底下，说话很快。乔安在旁边翻，翻得也快，医生问一句，她翻一句，许一舟答一句，她再翻回去。
几天了。吐了几次。拉了几次。喝的什么水。
“溪里的水。”许一舟说，说完看了宋知夏一眼。
宋知夏没看他，盯着医生的手。
医生捏起许一舟手背上的一块皮，往上一揪，松开。那块皮没马上平下去，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才平了。医生又扒开他的眼皮看，让他张嘴，看舌头，拿听诊器在他胸口和背上按了好几个地方。
医生说了一大串。乔安听完，转过来，对着宋知夏。
“他说是中度脱水，还在发烧，肠子有感染。要挂一袋水，开药，消炎的，还有补液盐。”乔安停了一下，“他说，至少要休息四十八个小时，不能坐车，不能走路。”
“四十八个小时。”宋知夏重复了一遍。
“两天。”乔安说。
“我晓得两天。”
说完，觉得自己语气冲了，又补了一句：“乔安姐，你帮我问他，挂完水能不能好点。”
乔安问了。医生说了一句，笑了一下。
“他说，挂完水，他就能自己骂人了。”
许一舟躺在行军床上，嘴角往上扯了扯。
护士过来扎针。针扎在许一舟左手背上，扎了一下，没扎进去，血管瘪的，护士拍了拍，换了个地方，第二下扎进去了。那袋水挂在床头一根铁杆子上，透明的，一滴一滴往下掉。宋知夏盯着那根管子，盯着里面一滴一滴的水，数了一会儿，数到一百多，数乱了。
“夏夏。”
“嗯。”
“你去看看陈哥。”
陈国栋在隔壁那张床上缝针。
宋知夏掀开白布帘的时候，医生已经把纱布揭了。那个口子露出来，在左边额角上，靠着发际线，三四厘米长，边上肿得发亮，发紫，中间那一道翻着，颜色比旁边深。医生用棉球蘸着药水擦，擦一下，棉球就黄了，扔进盘子里，再换一个。
陈国栋坐在床边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眼睛睁着，看着帐篷顶。
医生给他打了一针麻药，在伤口边上，扎了好几下。陈国栋的眉毛动了一下，别的地方都没动。
缝针的时候，宋知夏站在布帘边上看。那根针是弯的，像个小钩子，夹在一把钳子上，从伤口这边扎进去，那边穿出来，拽着一根黑线，拉紧，打结，剪断。一针，两针。陈国栋一直看着帐篷顶，嘴唇在动，没出声。
宋知夏看出来了，他在数。
五针。
医生剪断最后一根线，往上面抹了一层药膏，贴上一块方方正正的白纱布，四边用胶布粘住，比乔安那天缠的平整，也比巴霍奇基托那个女医生缠的小。
陈国栋伸手摸了一下，摸到纱布的边，手指头在上面停了停。
“五针。”他说。
“嗯，五针。”宋知夏说，“陈哥，你一声都没吭。”
“打了麻药的。”
苏曼没进来。宋知夏出帐篷的时候看见她坐在外面一个塑料凳子上，两只脚上套着一双大号的蓝色塑料鞋套，是护士给她的，护士刚才给她的脚上了药，拿纱布缠了，又套上鞋套，让她别沾水。苏曼两只手揣在冲锋衣兜里，眼睛望着医疗站的帐篷门。
“缝好了。”宋知夏说，“五针。”
点点头，站起来，扶着帐篷杆子往里面走。走得慢，鞋套踩在地上，沙沙地响。
乔安被一个穿白背心的女人叫走了。
那个女人四十多岁，短头发，说英语，宋知夏一开始以为她是翻译。女人在帐篷门口跟乔安说了几句话，乔安摇头，女人又说了几句，声音很轻，手放在乔安胳膊上，乔安低着头听，听完那几句，跟着她往旁边一顶小一点的帐篷走了。
那顶小帐篷的门帘拉上了。
宋知夏回到许一舟床边，坐在地上，背靠着床腿。
韩冬站在帐篷门口，看着那顶小帐篷，看了很久，一根烟在手里转来转去，转得烟丝都掉出来了。
“她们找她干啥？”韩冬问。
宋知夏想了想。“那个女的问她，路上有没有出什么事。”
韩冬的手停了。
“她说啥了？”
“我听不懂英语，冬哥。”
这是实话。宋知夏只听懂了一个词，乔安摇头的时候说的，“no”。
乔安在那顶小帐篷里待了四十多分钟。出来的时候，脸是洗过的，额头上的头发湿了，贴着。眼睛没红。乔安走到许一舟床边，看了看那袋水，水已经下去一半了。
“她们问我，夜里睡不睡得着。”乔安说。
韩冬走过来，站在她跟前，张了张嘴，最后说的是：“吃饭没？”
“吃了。”
“再吃点。”
“好。”
乔安跟着他走了。宋知夏看着两个人的背影，韩冬走在前面，乔安走在后面，中间隔着一步，一直隔着一步，走到棚子拐角，拐过去了。
＊　＊　＊
给姐姐打电话，是上午十点多，重庆那边夜里十一点多。
信号只有一格，她站在医疗站帐篷后面一块空地上，举着手机转了半圈，转到对着河的那个方向，多出来一格。
宋知秋接得很快，像是一直攥着手机。
“夏夏？”
“姐。”
“你在哪儿？到了没得？”
“到了。出来了，出林子了。”宋知夏说，“我们现在在巴拿马，一个大的营地，有吃有喝，还有医生。”
“许一舟呢？”
“他感冒了，在挂水。”
“感冒挂啥子水？”
“这边的医生就是喜欢给人挂水。”宋知夏说，“跟我们那边一样。”
那头没说话。宋知夏听见那边有电视的声音，是个综艺，有人在笑，笑得很大声，然后电视的声音没了，大概是姐姐拿遥控器按了。
“要好多？”宋知秋问。
攥着手机，指头在手机壳的边上抠。手机壳是透明的，边上已经黄了。
“姐，你那儿方便不？”
“我问你要好多。”
“五千。”宋知夏说，“五千就够了。到了那边我挣了钱，第一个还你。”
“你第一个还的人多了。”宋知秋说完，自己先叹了口气，“我那点钱放在理财里头的，现在赎，明天才到得了账。我明天一早就弄，弄好了给你发。”
“明天几点？”
“我咋晓得几点？银行说明天到就明天到。”宋知秋说，“你急就先找人借一下，我这边到了马上给你转。”
“不急。”宋知夏说，“姐，不急，你慢慢弄。”
“你不急你给我打电话？”
宋知夏没说话。
“夏夏，妈问过你两回了，问你过年咋个视频完了就再也打不通。我跟她说你在海南信号不好。”宋知秋停了一下，“你自己晓得的哈，我不可能一直给你编。”
“我晓得。”
“晓得就好。”宋知秋说，“挂了，这边流量贵，你那边更贵。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姐。”
“嗯？”
“没得啥子。你早点睡。”
电话挂了。宋知夏把手机揣回兜里，站在那块空地上，看着前面那条河。河是褐色的，跟昨天坐船那条是同一条，水还是慢慢地淌，河面上漂着白沫子。码头那边又靠上来一条船，橙色的救生衣一个一个往码头上爬。
宋知夏看着那排救生衣爬上岸，这才往回走。许一舟那袋水快挂完了，管子里最后几滴往下掉，掉得越来越慢。护士过来拔针，拿一小团棉花按在他手背上，让宋知夏按着。
宋知夏按着那团棉花，按了很久，护士走了好半天她都没松手。
“夏夏。”许一舟睁开眼睛，“可以了。”
“你莫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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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以后，宋知夏坐在许一舟旁边，看着他吃饭。
许一舟吃得很慢，一勺米饭要嚼很久，嚼着嚼着就停了，眼睛闭上，过一会儿又睁开，接着嚼。饭盒里的豆子他一颗没动，医生说了，这两天别吃豆子。宋知夏把豆子拨到自己饭盒里，把自己那块鸡肉撕成细丝，拌进他的米饭。
“你自己吃。”
“我吃了的。”
“你吃啥了？”
“我吃了豆子嘛，两份豆子。”
苏曼是这时候过来的。两只脚上还套着那双蓝色鞋套，走得一顿一顿的，走到宋知夏身边，没坐下，弯下腰，伸手在宋知夏肩膀上拍了一下。
“小宋，你来一下。”
宋知夏看了许一舟一眼，把饭盒塞到他手里，站起来，跟着苏曼往外走。
苏曼带她绕到医疗站那顶大帐篷后面。那里没有灯，只有帐篷布透出来的一点光，白的，照在地上，照出两个人的影子。帐篷里有人在咳嗽，咳得很深。
苏曼站住了，转过身，看着她。
“你们俩的车票，还差多少？”
第三十四章　六十美元
帐篷是宋知夏搭的。
绿色的，两个人的，内科克利街边杂货摊上买的那顶，摊主说防水，结果脚那头漏，雨林里第二天晚上就漏了。宋知夏下午从背包最底下把它扯出来，抖开，帐篷布上还糊着一层干了的红泥，一抖，泥渣子掉了一地。在大铁皮棚后面那片空地上找了个地方，那里已经搭了十几顶帐篷，蓝的，黄的，迷彩的，挤在一起，帐篷绳和帐篷绳绊在一块儿。宋知夏把两根杆子穿进去，撑起来，四个角用石头压住，压完了，退后两步看了看，歪的。
“歪就歪嘛，”宋知夏说，“又不是住一辈子。”
许一舟躺在帐篷里，门帘掀开着，能看见外面一截天，和天底下那一排铁皮屋顶。
医生说要休息四十八个小时。许一舟从早上挂完那袋水到现在，已经躺了六个钟头，在心里一个钟头一个钟头地数，数到第六个，往下减，还剩四十二个。
挂完水，烧退下去了一点，下午三点多宋知夏用嘴唇贴他额头，贴了一会儿，说：“温的了。”可是肚子还在闹，从中午到现在去了四趟厕所。厕所在营地另一头，一排蓝色的塑料小房子，门上的锁坏了一半。每一趟都是宋知夏架着去，架着回，许一舟进去，她在门口站着，背对着门，帮他拉着那扇关不严的门。
第四趟回来，许一舟的裤子往下掉。
那条灰色速干裤是在成都迪卡侬买的，买的时候腰围正好，现在松了一大圈，往下一出溜就挂在胯骨上了。腰带早没了，系腰包的那根带子在雨林里被人一刀割断，腰包被人拿走了，带子也一起拿走了。
医疗站的护士给他称过体重。秤是一块铁皮板子，站上去，旁边一根指针晃了半天，停在五十七上。
出发前在成都，许一舟称过一回，六十三。
六公斤，许一舟在心里算了一下，十二斤，一个大西瓜。许一舟想起成都夏天楼下那个卖西瓜的大爷，一个瓜称出来十二斤，大爷拿刀一拍，说：“小伙子，这个甜。”
帐篷门口，宋知夏蹲着，手里拿着一根鞋带，是她从自己那双备用鞋上抽下来的，黑的。把许一舟的裤腰掀起来，把鞋带从裤袢里一个一个地穿过去，穿了一圈，在肚脐眼底下打了一个蝴蝶结，拉紧了，又拍了拍。
“好了，你现在是有腰带的人了。”
“丑。”
“丑你就提到走。”
＊　＊　＊
傍晚的时候，他们在帐篷门口商量走不走的事。
起头的是韩冬。从外面回来，一屁股坐在帐篷前面的地上，手里攥着一张从路边捡来的传单，传单上印着西班牙文，还有一辆大巴车的照片。
“我刚问了。”韩冬说，“去哥斯达黎加边境的车，一个人六十美金，每天下午一趟两趟，坐满了就走。孙哥他们明天走，温州那几个也明天走，还有那个四川的，一大帮中国人都明天走。”
没人接话。
“我的意思是，”韩冬把传单在膝盖上压平了，又折起来，“跟着大部队走，前头那几个国家，检查站啥的，人多好说话。咱要是落下了，后头就咱六个，人生地不熟的，碰上啥事儿，麻烦。”
许一舟躺在帐篷里，脑袋枕着宋知夏叠起来的那件冲锋衣，透过门帘看着外面的几个人。
韩冬蹲着。陈国栋坐在一块石头上，头上那块方纱布白得晃眼，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苏曼靠着帐篷边上一根绳桩坐着，两只脚伸在前面，脚上还套着那双蓝色的鞋套。乔安坐在苏曼旁边，又隔了一点。宋知夏跪在帐篷门口，背对着许一舟，许一舟只看见她的后背，和肩膀上那两块贴着纱布的地方，纱布边上的胶布翘起来一个角。
“医生说要四十八个小时。”宋知夏开口了。
“我晓得医生说啥。”韩冬说，“我没说不等，我是说……”
“冬哥，你们先走嘛。”宋知夏打断他，“我们两个后头来，跟得上的。”
“你俩咋跟？”韩冬说，“小许那样，你一个人背他啊？”
“我背得动。”
韩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扭过头去看陈国栋。
陈国栋没说话。
“等。”
说话的是苏曼。说得不大声，眼睛看着自己脚上那两只鞋套。
韩冬看了苏曼一眼，那一眼看得有点久，然后转过去，看乔安。
乔安坐在那里，两只手抱着膝盖。许一舟想起来，从昨天到现在，乔安在大家一起说话的时候，几乎没开过口。
“我也说等。”乔安说。
韩冬把那张传单捏在手里，捏成一团，又展开。
“行，行，”韩冬说，“我就是说说，我又没说要扔下谁。你们都说等，那就等。等几天？等到他好？他啥时候好？”
陈国栋这时候抬起头来了。
“明天下午最后一趟。”陈国栋说，“小许躺到明天下午，满一天半了。上了车也是躺着，车上躺跟这里躺，差不多。”
许一舟在心里算，从今天早上挂完水算起，到明天下午四点，三十个小时，离四十八还差十八。
撑着胳膊想坐起来。
“我能走。”许一舟说，“陈哥，明天早上那趟也行，我真的……”
“你闭嘴。”宋知夏头也没回，反手往后一伸，一巴掌按在他胸口上，把他按回去了。
韩冬“嗤”地笑了一声，笑完了，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行，明天下午。”韩冬说，“我去跟孙哥说一声，让他们先走，到了那边有啥情况，在群里吆喝一声。”
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着帐篷里喊了一嗓子：“小许，你那个可乐瓶子还在我包里呢，回头给你。”
“谢谢冬哥。”
“谢啥谢。赶紧好，好了自己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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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车票的是天快黑的时候来的。
一个本地男人，矮，胖，戴一顶红色的棒球帽，帽檐上印着一个许一舟不认识的球队标志，胳肢窝底下夹着一个硬皮本子，手里捏着一支圆珠笔，一顶帐篷一顶帐篷地走过来，走到一顶跟前，弯下腰，冲着里面说一串西班牙语，说完了，掏本子。
走到他们这儿，乔安跟他说了几句英语。男人的英语不好，比划着，乔安也比划着，比划了半天，乔安转过头来。
“他说明天下午四点的车，今天晚上就要把票买了，一人六十，现金，不收别的。明天要是再买，就没座了，得等后天。”
陈国栋已经把钱掏出来了，数了六张二十的，递过去。
男人接过钱，对着天上还剩的那点光看了看，一张一张地看，看完了，揣进裤兜，翻开本子，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又从本子后面撕下来两张小纸条，纸条上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母和一个数，递给陈国栋。
韩冬那份是乔安掏的。乔安从冲锋衣内侧那个兜里摸出一卷钱，皮筋捆着，她解开皮筋，数出六张，递过去，又把剩下的捆好，放回去，拉上拉链。
韩冬在旁边看着她拉拉链，没说话。
男人收了钱，撕了两张小纸条，转向宋知夏。
宋知夏跪在帐篷门口没动。
“小宋，你们俩的……”陈国栋说。
“我们的明天给。”宋知夏说，“我姐的钱明天到。”
乔安把这句话翻给那个男人。男人摇头，摇得很干脆，说了一句什么，指了指天，又指了指本子。
“他说不行，今天不给钱，他不能把座位留着。”
许一舟躺在帐篷里，手伸进自己的裤兜，摸出手机。
下午，许一舟用这部手机给那个布帘后面的小卖部转过钱。卡里还剩两千九，是最后一点，跑外卖那半年存下来的，一直没敢动。宋知夏拍的那张二维码，许一舟扫了，按了两千九，按完了，屏幕上跳出来一个转圈的东西，转了很久，转出来一行字，“交易处理中”。
点开那行字，下面还有一行小的，说为了他的资金安全，这笔交易需要进一步核实，银行会在二十四小时内电话联系他。
银行的电话要打到他国内的号码上。国内那张卡，在基多就没信号了，现在插在手机的副卡槽里，一格信号都没有。
宋知夏去小卖部问过两回。老板低头看了看手机，说：“没到。到了就给你。”第二回宋知夏多问了一句什么时候能到，老板说：“我又不是银行。”
现在许一舟又点开看了一眼。还是那行字，交易处理中。
“我们有三十五。”宋知夏说，“剩下的……”
后半句咽回去了。
陈国栋看着宋知夏，又看着自己手里那卷钱。许一舟看见陈国栋的手指头在那卷钱上捻了一下，又捻了一下，然后停住了。陈国栋手里那卷钱，前面还有好几个国家要花。还欠着他们一百七，雨林里那个钱袋的一百七，这个账他自己记着，每回见了他们都要说一遍。
“你等一下。”宋知夏对那个卖票的男人说，说的是中文，又伸出一根手指头，比了一个“一”。
站起来，往外走。许一舟这才看见，苏曼已经不在绳桩那儿了，站在帐篷后面那片黑地方，鞋套在黑地里发着一点蓝光。宋知夏走过去，两个人站在一起说了几句话，然后一起往铁皮棚那边走了，往那排小房子的方向。
卖票的男人等得不耐烦，又去下一顶帐篷了。
陈国栋把那卷钱揣回口袋，回头看了看苏曼走的方向，一直看到铁皮棚把人挡没了，才拿手摸了摸头上的纱布。
二十分钟以后，宋知夏一个人回来了。
手里捏着两张小纸条。
“车票。”宋知夏说，在帐篷门口跪下来，把两张纸条举到许一舟眼前，“明天下午四点。”
许一舟接过来，凑到眼前看。纸条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边上一溜毛茬，横格纸，蓝格子，圆珠笔写着几个字母，一个“16:00”，一个“2”，底下签了一个名字，一笔拉过去，看不出写的是什么。
一张纸条，六十美元。
“哪来的钱？”许一舟问。
宋知夏把纸条从他手里拿回去。
“你莫管。”
“夏夏。”
“我说你莫管。”从冲锋衣口袋里摸出护照，翻开，把两张纸条夹进去，夹在有照片的那一页，合上，又按了按封皮，“陈哥问起来，你就说我们自己有。”
许一舟看着她把护照塞回口袋，拉上拉链。
陈国栋没问。坐在那块石头上，看着苏曼一个人从铁皮棚那边慢慢地走回来，走一步，鞋套沙一声，一直看到她走到跟前，在绳桩旁边坐下。
“问到了？”陈国栋说。
“问什么？”
“你刚才去问什么。”
“问厕所。”苏曼说，“那边那排厕所，有一个是好的，门能锁。”
陈国栋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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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许一舟醒了一回。
帐篷外面有人在走动，脚步声从帐篷边上过去，踩得地上的小石子沙沙响。远处的铁皮棚里还亮着灯，光透过帐篷布照进来，绿的，照得帐篷里像泡在一缸水底下。隔壁那顶帐篷里有个男人在打呼噜，打一阵停一阵，停的时候能听见更远的地方有个孩子在哭。
许一舟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凉的。身上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劲儿没了，肚子也安生了，从晚饭到现在，没再去厕所。
宋知夏躺在他旁边，侧着身子，脸朝着他，眼睛睁着。
“醒了？”
“嗯。你没睡？”
“睡了一觉了。”伸出手，手背贴在他脑门上，贴了一会儿，又翻过来，换手心贴，“凉了。”
“凉了。”
宋知夏的手从他脑门上滑下来，滑到他脸上，大拇指在他颧骨上蹭了蹭。颧骨比以前高了，肉都掉了，大拇指一蹭，蹭到的全是骨头。
宋知夏撑起半边身子，凑过来，嘴唇贴在他嘴唇上，贴了一下，没动，过了一会儿，舌头尖探进来，在他下嘴唇里面舔了一下。许一舟嘴里还有一股补液盐的咸味和药片的苦味，宋知夏舔到了，退出去，咂了一下嘴。
“苦的。”
“那你莫亲。”
“我偏要亲。”
宋知夏又亲上来，这回亲得深，舌头在他嘴里搅，搅得慢，一点一点地，舔他的牙齿，舔他的上颚。许一舟伸手搂她的背，手搭上去，摸到她肩膀上那块纱布，手指头停在纱布边上，往下挪，挪到纱布底下的光皮肤上。
宋知夏翻身跨上来，两条腿分开，跪在他身体两边，膝盖压着帐篷底下的防潮布，压出两个坑。
低下头，看着许一舟裤腰上那根鞋带。那个蝴蝶结是她下午打的，在肚脐眼底下，一边的圈大，一边的圈小。宋知夏捏住一头，一拽，蝴蝶结散了，鞋带从裤袢里松下来。
“我自己打的结，我自己解。”宋知夏说。
许一舟的裤子本来就松，鞋带一松，宋知夏两只手往下一扒，裤子连着内裤一起褪到了大腿根。
鸡巴软着，缩成一小截，贴在大腿根上，包皮把龟头整个包住了，皱巴巴的。帐篷里的光是绿的，照在上面，颜色怪怪的，许一舟自己低头看了一眼，看完了，把头仰回去，看着帐篷顶。
宋知夏用手把它托起来，托在手心里，像托一只刚孵出来的鸟。手心是热的，指头上那层做美甲磨出来的薄茧蹭着鸡巴底下那层薄皮，蹭得许一舟大腿根一紧。
“它也瘦了。”宋知夏说。
“鸡巴又不长肉。”
“你咋晓得不长？”宋知夏握住它，轻轻地，上下撸了两下，“以前我一只手握不完的。”
“你以前也握得完。”
笑了一声，低下头，张开嘴，把它整个含了进去。
许一舟“嘶”地吸了一口气。宋知夏嘴里是热的，湿的，舌头托着鸡巴底下，嘴唇裹着根部，含着不动，就那么含着，让嘴里的热一点一点往里渗。许一舟能感觉到她的舌头在下面慢慢地动，在包皮的边上绕，绕了一圈，舌尖从包皮口挤进去，舔到了里面的龟头。
两只手攥紧了身子底下的冲锋衣。
鸡巴在她嘴里慢慢地涨起来。涨得慢，比在成都的时候慢多了，一跳一跳的，跳一下，涨一点，跳一下，又涨一点。宋知夏含着它，嘴往上退，包皮被她的嘴唇往下带，龟头露出来了，滑出来，在帐篷的绿光里湿亮亮的。又含下去，这回含得深，含到一半，鸡巴往左一歪，顶在她腮帮子里面，把她的腮帮子顶出一个小鼓包。
吐出来，看了看，手握着它，大拇指在龟头上那条小沟里抹了一下。
“它还记得往哪边弯。”
许一舟没说话，喘着气。
宋知夏把自己的裤子褪下来，褪到膝盖，一条腿抽出来，另一条腿上的裤子就挂在小腿上，没管它。上身那件T恤她没脱，肩膀上贴着纱布，脱起来要碰着。撩起T恤的下摆，咬在嘴里，两只手腾出来，一只手撑在许一舟胸口上，一只手扶着他的鸡巴。
许一舟看见了她小腹左边那行字，summer，帐篷里绿光一照，那几个字母是黑的。
宋知夏没有马上坐下去。扶着鸡巴，用龟头在自己屄缝上来回地蹭，从下面蹭到上面，蹭到阴蒂上，停一停，打个圈，再蹭回去。蹭了几个来回，龟头上全是她的水，滑的，亮的，屄缝也被蹭开了，两片阴唇张着，湿漉漉地裹着龟头的边。
“夏夏……”
宋知夏把嘴里的T恤下摆松开，T恤掉下来，盖住了小腹，盖住了两个人中间那一块。
“你莫动。”宋知夏说，“你今天就躺到，啥子都不准动。”
往下坐。
龟头挤进去的时候，许一舟听见宋知夏喉咙里“嗯”了一声，很轻，被隔壁的呼噜声盖住了一半。坐得很慢，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沉一点，停一停，屁股在他胯上轻轻地扭一下，让屄里的肉找到位置，再往下沉。许一舟仰着头，鸡巴被她一寸一寸地吞进去，里面是烫的，紧的，湿的，一圈一圈的软肉箍着棒身，从龟头往下，一直箍到根。
宋知夏坐到了底，屁股贴在他胯骨上，停住了。
两个人都没动。
宋知夏屄里的肉在动，一下一下地，裹着他，松一下，紧一下，跟她的呼吸一个节奏。许一舟伸手去摸她的腰，摸到她腰侧的软肉，又往上，手钻进T恤底下，摸到她的奶子。T恤里没穿胸罩，奶子圆，沉，托在手心里，乳头早就硬了，顶着他的掌心。
宋知夏低头看着他，开始动。
动得很慢，屁股不起也不落，贴着他的胯，前后地磨，磨一下，退一点，再磨回来。鸡巴在她屄里跟着往前一倒，往后一倒，龟头在最里面的那块软肉上碾过去，碾过来。阴蒂贴在他耻骨上，每往前磨一下，就在他的阴毛里蹭一下。
“舟舟。”
“嗯。”
“你肋巴骨都数得清了。”宋知夏的手撑在他胸口上，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按在他肋骨上，按在每一根肋骨之间的凹槽里，像弹钢琴，“一，二，三，四……”
许一舟捏着她的乳头，用拇指和食指轻轻地捻。宋知夏数到五就数不下去了，嘴里“哈”地吐出一口气，屄里猛地一夹，夹得许一舟胯骨往上一抬。
“说了莫动。”
“我没动，它自己动的。”
宋知夏咬着嘴唇笑，笑的时候屄里又是一阵一阵地夹。磨得快了一点，水声出来了，咕叽，咕叽，很小，可是帐篷里太安静了，许一舟听得清清楚楚。屁股贴着他的胯，一前一后，汗从宋知夏腰窝里流下来，流到他大腿根上，凉的。
许一舟两只手扶着她的腰，看着她。帐篷外面的灯光透过绿布照在她脸上，照在她咬着的嘴唇上，照在她半眯着的眼睛上。头发散下来，有几缕粘在脖子上。
宋知夏忽然俯下身来，两只手撑在他脑袋两边，奶子垂下来，隔着T恤蹭在他脸上。
“舔。”
许一舟把她的T恤往上推，推到锁骨底下，一边的奶子从衣服里掉出来，正好落在他嘴边。许一舟张嘴含住了乳头，用舌头压着，往上顶，又裹住整个乳晕往嘴里嘬。宋知夏的腰塌下来，屁股翘着，屄还套在他鸡巴上，这个姿势让她换了一种动法，屁股往上抬一点，又落下来，抬一点，落下来，抬得不高，鸡巴只退出去一小截，又被她吞回去。
“舟舟，你嘴巴还是烫的。”宋知夏贴着他耳朵说，声音压得很低，“下面也烫，烫得我想喊。”
“你莫喊，隔壁有人。”
“隔壁那个打呼噜的，他听到了也是做梦。”宋知夏咬了一下他的耳垂，“你那根鸡巴在里头跳，你晓不晓得，一跳一跳的，跳得我屄都酸了。”
许一舟松开乳头，又去含另一边。宋知夏往下沉的时候，他的手从她腰上滑下来，滑到她小腹，手指头挤进两个人中间，摸到了她的阴蒂。阴蒂硬着，鼓出来一个小尖，滑的，被水泡着。许一舟用中指的指肚按上去，轻轻地揉，揉一圈，她的屁股就往下一坐，坐得深一点。
“对，就那儿，”宋知夏喘着，“莫停，你手莫停。”
撑在他脑袋边上的那只手抖了一下，肩膀上的纱布绷紧了，“嘶”地吸了口凉气，换了只手撑。许一舟想停，她不让，抓着他那只手往自己阴蒂上按，按着他的指头，带着他画圈，画得越来越快。屄里的水顺着他的棒身往下淌，淌到他的蛋上，淌到身子底下的冲锋衣上，洇开一块。两条大腿开始抖，腰往前一顶一顶的，嘴里“嗯，嗯”地哼，一声比一声短。
许一舟看着她，看着她咬着嘴唇往快的地方去。宋知夏的屄一阵比一阵夹得紧，夹一下，龟头就被最里面那块软肉吸一下，吸得他脚趾头都蜷起来了。许一舟想让她先到，在心里给自己数数，数到二十，数到三十，指头在她阴蒂上一圈一圈地揉，揉得指肚发麻。宋知夏低下头来找他的嘴，亲得乱七八糟，口水抹了他一下巴，鼻子里哼出来的气烫着他的脸，屁股抬起来又重重地坐下去，水声一下比一下响。
这时候许一舟觉得不对了。
先是腿。两条大腿开始发软，从里往外地软，软得像是骨头被人抽走了。然后是腰，腰上没劲儿，她往下一磨，他的腰就跟着往下陷，陷进帐篷底的冲锋衣里。心跳得很快，快得乱，一下重一下轻，耳朵里嗡嗡的，额头上的汗又冒出来了，冷的。
然后是鸡巴。
许一舟感觉到它在她屄里一点一点地往回缩。使劲，想让它挺住，越使劲，它缩得越快，那股往里顶的劲儿从根上泄掉了，泄得干干净净。
宋知夏的动作停住了。
低头看着他，屁股还贴在他胯上，屄里的肉还裹着他，可是裹着的东西已经软了，软成刚才在她手心里的样子，被她的肉挤着，往外推。
宋知夏轻轻地抬了一下屁股。
鸡巴从她屄里滑了出来，软塌塌地掉在他大腿根上，带出来一小股水，热的，滴在他小腹上。
两个人都看着那一截东西。
宋知夏伸手捏起来，想往里塞，塞了一下，它弯着，塞不进去，龟头抵在她屄口上，一按就弯，一按就弯。又塞了一下。
“夏夏……”
“你莫说话。”
再试一下，龟头在屄口上滑开了，滑到宋知夏大腿内侧，蹭出一道湿印子。
“对不起。”许一舟说。
宋知夏抬起头来看着他。
许一舟也看着她。眼镜没戴，她的脸有点糊，只看得清她的眼睛，眼睛是亮的，亮着亮着，眼角往下一弯。
宋知夏“噗”的一声笑出来了。
笑得弯下腰，额头抵在他胸口上，肩膀一抽一抽的，笑得没有声音，憋着，憋得浑身都在抖，抖得屁股在他胯上颤。许一舟本来想说什么，被她这么一笑，喉咙里一股气顶上来，也笑了，一笑肚子就疼，疼得他捂着肚子，越疼越想笑。
“你莫笑了，”喘着气说，“我肚子……”
“你肚子咋了？”宋知夏抬起头，脸上全是笑出来的眼泪。
“我怕我笑拉了。”
一下子又趴回他胸口上，这回笑出了声，“哈”的一声，赶紧拿手捂住嘴，从指头缝里漏出来，咯咯咯的。隔壁的呼噜声停了一下，停了几秒，又响起来了。
两个人趴在那里笑了很久。
笑停了，宋知夏没起来，就那么趴在他身上，脸贴着他的胸口。许一舟的鸡巴软软地贴着她的小腹，上面的水慢慢地干了，发凉，有点黏。屄还贴着他的大腿根，湿的，热的，一跳一跳的，跳得越来越慢。
许一舟把手放在她的后背上，隔着T恤，摸到她的脊梁骨，一节一节地往下摸，摸到腰窝，在腰窝里停住了。
“它没出息。”许一舟说。
“它烧了三天，拉了三天，它有啥子出息。”宋知夏的声音闷在他胸口上，“它还硬了一下，我已经很满意了。”
“你没到。”
“我又不是为了到。”
宋知夏说完，在他胸口上咬了一口，咬得不重，咬完了，伸出舌头在牙印上舔了一下。
“我就是想晓得，你还在不在。”
许一舟的手在她腰窝里按着，没说话。
宋知夏趴了一会儿，爬起来，把自己挂在小腿上的裤子拽上去，穿好。又跪在他两腿中间，把他的内裤和裤子提上来，提到腰上，捡起那根鞋带，一个裤袢一个裤袢地穿回去。穿完了，在他肚脐眼底下重新打了一个蝴蝶结，打得比下午那个好看，两边的圈一样大。
躺回他身边，侧过身，一条胳膊横过来搭在他胸口上，一条腿压在他腿上。
许一舟把她搂住了。帐篷里那股绿光还是亮着的，隔壁的呼噜一阵一阵的，远处那个孩子不哭了。
过了很久，宋知夏的呼吸慢下来了，慢得快要睡着的时候，她嘴唇动了动。
“苏曼姐的钱，我们到了美国第一个还。”
“嗯。”许一舟说。
没问是多少。
第三十五章　窗玻璃
宋知夏从布帘后面钻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沓绿票子，攥得很紧，边走边低头数，数着数着，嘴咧开了。
乔安坐在大铁皮棚门口的阴凉里，看着她一路小跑过来。宋知夏跑起来一颠一颠的，肩膀上那两块纱布跟着一颠一颠，跑到帐篷跟前，钻进去，乔安听见她在里面喊：“舟舟，到了！两个都到了！你那个也到了！”
许一舟在里面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听不见。
“银行打电话了？”
“没打，自己就过了！”宋知夏的声音又尖又亮，“老板说上午就到了，他没看手机！”
乔安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手指甲上那层裸粉色是在哈尔滨做的，现在只剩指甲尖上一点点了，底下长出来的那一截是白的，白的那截比粉的那截长。
宋知夏又从帐篷里钻出来，往布帘那边跑，跑了几步，回头冲乔安喊：“乔安姐，我去买点吃的，车上吃，你要啥子不？”
“不用，谢谢。”
“那我给你带一包饼干！”
跑远了。乔安把手机从冲锋衣口袋里掏出来，解锁，点开备忘录。
那个备忘录叫“我们的”，从哈尔滨出发那天开始记的，一笔一笔，美金的后面括号里是换算的人民币，人民币后面再括号，写着这笔钱是从哪儿来的，“妈的手绢”，“我的信用卡”，“冬子的摩托”。往下翻，翻到内科克利，“烟，两盒”，后面那个问号还在。“墨镜，15”。再往下就空了，雨林那几天，什么都没记。
乔安在最底下新起了一行。
“船，25×2，50。”
又起一行。
“车票，60×2，120。”
手指头悬在屏幕上，又起了一行，打了一个字，“爸”。
打完这个字，乔安停住了。光标在“爸”字后面一闪一闪的。看着那一闪一闪的光标，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己暗了一格。
乔安把那个“爸”字删了，改成“家里，一万”，后面括号，什么都没写。
韩冬在旁边看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没说话，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上拿下来，夹在耳朵后面。
孙哥他们是早上走的。早上那趟车开之前，孙哥两口子背着包过来，跟每个人都握了手，握到韩冬的时候，孙哥又塞给他两根烟。
“兄弟，到了那边，群里见。”
孙哥媳妇走过帐篷门口，弯下腰，冲着里面的许一舟说：“孩子，好好的啊。”
许一舟在帐篷里说：“谢谢嬢嬢。”
孙哥媳妇这回听懂了，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拽着孙哥走了。走到车门口，孙哥回过头，冲这边挥了挥鸭舌帽，帽子上那几个字在太阳底下看不清。
乔安看着那辆车开走，开出营地的土路，扬起一溜黄土，黄土落下来，路上就空了。
“那俩人不赖。”韩冬说。
“嗯。”
“那一百块钱，陈哥还得挺快。”
转过头来看着他。韩冬没看她，看着路上那溜还没落干净的黄土。
“我是说他这人，欠了谁的，搁不住。”把耳朵后面那根烟拿下来，又夹回去，“咱那一百七，我跟他说了不用还，他肯定还是要还。”
乔安没接话，低下头，把手机锁了屏。
太阳往西斜了一点。韩冬又把那根烟叼回嘴上，没点，眼睛看着营地门口那排大巴车。
“三点半了。”韩冬说，“该排队了。”
大巴车停在营地门口那条土路上，一共五辆，白的，旧，车身上喷着一道蓝色的杠，杠上的漆掉得一块一块，露出底下的铁皮，铁皮锈成了红褐色。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张纸，纸上用马克笔写着几个字母，乔安认出来了，是边境那个城市的名字。
排队上车的人很多，有委内瑞拉人，有海地人，有厄瓜多尔人，有几个乔安看不出是哪里的，说一种她从来没听过的话，嗓子里咕噜咕噜的。每个人都背着包，包外面套着塑料袋，黑的，蓝的，有的塑料袋已经破了，露出里面湿透了的衣服。
卖票的那个红帽子男人站在车门口，一个一个地收小纸条，收一张，在本子上打一个勾。
宋知夏把护照翻开，从照片那页取出两张纸条，递过去，又把护照合上，按了按。
车里的味道一股脑地涌出来。湿衣服的味道，汗的味道，脚的味道，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酸，像是放了很多天的毛巾。乔安在门口停了一下，屏住气，上去了。
座位没号，谁先坐是谁的。陈国栋走在最前面，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让苏曼坐在他旁边。宋知夏扶着许一舟往后走，走到第五排，让许一舟靠窗躺下，脑袋枕在她腿上，两条腿蜷着，膝盖顶在前面的椅背上。
乔安和韩冬坐在第八排，乔安靠窗。
韩冬一坐下，膝盖就顶到了前面的椅背，他把腿往旁边挪，挪到过道上，过道上又有人要走，他又挪回来，两条腿就那么憋着，屈着。
“这车是给矮子坐的。”韩冬说。
乔安没接话，把背包塞在脚底下，脸转向窗户。
车窗玻璃脏，外面一层灰，灰上有几道水印子，是前几天的雨冲出来的，一道一道往下流，流到窗框底下就断了。有一道冲得特别干净，从上到下，一指宽，透过那道印子看出去，外面的东西是清楚的，别的地方都是蒙蒙的。
四点过一点，车开了。
车先是在土路上颠，颠得整车人往上一蹿一蹿的，颠到车头一抬，上了柏油路，平了，速度也快了。窗外是树，然后是一片一片的草地，草地上站着几头牛，白的，背上有一个驼峰，低着头吃草，车过去了，一头也没抬头。
车里有人开始说话，有人在放手机里的歌，有个孩子在哭，哭了一会儿，被她妈妈塞了个奶嘴，不哭了。前面有个男人在打电话，西班牙语，说得很急，说着说着哭了，旁边的人拍他的肩膀。
乔安听着这些听不懂的话，一个字也抓不住，全隔着一层。
天黑得很快。六点多，窗外就只剩下黑了，偶尔有一两盏灯从远处滑过去，一个加油站，一个小卖部，一个院子里亮着一只灯泡。车里的灯没开，只有司机头顶上一盏小灯，昏黄的，照着司机的后脑勺和他挂在后视镜上的一串念珠。车尾厕所门口还有一盏，蓝的，很暗。
陈国栋睡着了。
乔安从第八排看过去，看得见第二排那颗脑袋，歪着，靠在车窗上。头上那块方纱布歪了，左边那条胶布从皮肤上翘起来，纱布往下滑了一截，滑到眉毛上头。车一颠，那颗脑袋就在车窗上磕一下，磕一下，又歪回去，没醒。
苏曼坐在他旁边，没睡，乔安看见她的侧脸在昏黄的灯底下动了一下，伸出手，想把那块纱布扶正，手伸到一半，停住了，收回来了。
车又颠了几下，陈国栋醒了一下，坐直了，跟苏曼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乔安听不见。苏曼摇头，陈国栋又说了一句，伸手指了指车后面。
站起来，扶着椅背，往后走。
走得很慢，一手扶着这边的椅背，一手扶着那边的椅背，脚底下一顿一顿的。经过第八排的时候，乔安闻见她身上有一股柠檬味，是营地发的那块香皂的味道。苏曼没看她，也没看韩冬，扶着椅背继续往后走，走到最后一排。
最后一排是一条长座，能坐五个人，现在只坐了两个，靠窗那头是一个睡着的老头，蜷着，盖着一件花衬衫。苏曼在另一头坐下，弯下腰，把两只脚搬起来，搁在座位上，背靠着车厢壁，半躺下来。
乔安回过头去，看了一眼第二排。陈国栋又靠在车窗上了，一只手搭在旁边空出来的座位上。
陈国栋让她去后面，把脚抬起来。乔安想，是这样的。
韩冬在她旁边换了好几回姿势。腿往左边挪，往右边挪，往过道上伸，过道里有人起来上厕所，他又缩回来。低声骂了一句，骂的什么乔安没听清，然后站起来了。
“我上后头去。”韩冬说，“后头宽敞，腿伸得开。”
乔安点了点头。
韩冬弯着腰，从她前面挤出去，挤到过道上，往后走了。乔安没回头。
把背包从脚底下拽出来，抱在怀里，脑袋靠在车窗上。
车窗是凉的。
从上车到现在，乔安一直没睡。昨天夜里也没怎么睡，前天夜里也没有。那个短头发的女人在小帐篷里问她，夜里睡不睡得着，她说睡得着，说完了，那个女人看着她，看了很久，没说话，往她手里塞了一张纸，纸上印着一个电话号码和一个网址。那张纸现在折成小方块，放在她冲锋衣内侧那个暗兜里，跟那卷钱放在一起。
一闭上眼睛，就是那片灌木丛，那股汗馊味，攥着她胳膊往里拖的那只手。睁开眼睛，就好一点。
所以乔安一直睁着眼睛，看着窗外。
窗外是黑的。
窗外黑透了，车里也黑，车窗就成了一面镜子。乔安看见自己的脸印在玻璃上，模模糊糊的，两只眼睛是两个黑窟窿。把脸往旁边挪了挪，挪到那道被雨水冲干净的印子跟前，那道印子里的镜子是清楚的，照得见车里的东西：她身后的椅背，过道，过道那边的座位上一个女人的后脑勺，再往后，一排一排的椅背，一直到最后面，那盏蓝色的小灯。
蓝灯底下就是最后一排。
最后一排那条长座上，靠窗的老头还蜷着。中间空着。苏曼半躺在另一头，脚搁在座位上，韩冬坐在她脚边那一截，两条长腿伸在过道上，伸得笔直。蓝灯照着他们，照得两个人的脸都是青的。
车里的冷气越开越大。韩冬从背包里扯出他那件黑羽绒服，抖开，当外套盖在两个人身上，从韩冬的腰一直盖到苏曼的膝盖。
乔安看着那道干净的玻璃。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两个人就那么坐着，一个半躺，一个坐着，外套盖着，像两个在夜车上冷了的人。车一颠，两个人的肩膀就晃一下。
然后外套动了。
动的地方在韩冬的腰上，外套底下鼓起来一块，那一块慢慢地往韩冬的大腿根挪，挪过去了，停住。
乔安盯着那一块。
外套底下那一块又动了一下，往上一拱，又落下去。韩冬的腰往后一缩，背贴到了车厢壁上，接着，他的脑袋往后一仰，后脑勺抵在车窗上，下巴抬起来，喉结露在蓝灯底下。
乔安的手指头攥住了背包的带子。
外套底下，有东西在解他的裤子。乔安看不见，可是她看得见外套上那一块是怎么动的，先往左扯一下，停一停，再往下拽一下，停一停。韩冬穿的那条运动裤，腰上是松紧带，带子里穿着一根抽绳，抽绳在前面打一个活结。乔安替他系过那个结。在哈尔滨出门那天，韩冬嫌抽绳碍事，要剪了，乔安不让，蹲在他跟前给他把结系好，系成一个小小的蝴蝶。
外套底下又动了一下，往下一沉。
那个结开了。乔安想。
韩冬的胯往上抬了一下，抬起来，又落下去。自己把裤子往下褪了一截。
然后外套底下的那一块开始有了节奏。
上，下。上，下。慢的。
慢得像是怕弄出声音。每往下一回，外套就塌下去一点，每往上一回，外套又被顶起来，顶起来的那个尖，正是龟头的位置。苏曼的手撸到顶上的时候会停一下，停在那个尖上，外套底下的手指头就在那个尖上轻轻地转，转一圈，韩冬的肩膀就往上一耸。乔安盯着那个被顶起来的尖，盯得眼睛发酸。那件黑羽绒服是韩冬在哈尔滨万达买的，打折，四百九，乔安陪他去的，他在试衣镜前面转了三圈，问她“帅不”，她说帅。
乔安认得这个节奏。外套底下那只手握着的东西，她摸过，握过，含过，被它从后面一下一下地砸过，两年了，她闭着眼睛也摸得出它是什么样的。粗，长，硬起来往上翘，翘得贴着肚皮，龟头是紫红色的，比棒身还粗一圈，青筋从根上一直爬到龟头底下。一只手握上去，握不满。
苏曼的手握在那上面。
乔安看着外套一起一落。苏曼半躺着，一只胳膊伸在外套底下，胳膊肘支在座位上，只有小臂和手在动。脸朝着车顶，眼睛闭着，嘴唇抿着，蓝灯照着她的下巴，下巴尖上有一点亮光。
外套底下的节奏停了一下。苏曼的手从外套底下抽出来，抽到嘴边，乔安看见她张开嘴，舌头伸出来，在手心里舔了一下，又舔了一下，舔得手心发亮，然后那只手又伸回外套底下去了。
外套再动起来的时候，顺了，一下一下滑得很长，从根上一直滑到顶上，又一直滑回根上。
在巴霍奇基托那个高脚屋里，乔安也伸手握过它。那是结婚两年她头一回自己伸手，握上去，烫的，在她手心里一跳一跳。自己撸了不到十下，韩冬就翻身压上来了，把她的手从那上面拿开，按在木板上。
韩冬的嘴张开了。
乔安看见他的嘴张开，闭上，又张开。车里太吵了，发动机嗡嗡的，有人在打呼噜，有人在说梦话，她听不见最后一排有什么声音。可是那张嘴张开的时候会出什么声，乔安听过两年。那是从嗓子眼里出来的一声，很粗，很短，“嗯”，带着鼻音。每回韩冬从后面顶到最深的时候，就会出这一声。
韩冬的胯开始自己往上送了。半个屁股离了座位，往上一拱，迎着那只手，又落回去，再拱。外套底下他的小腹一收一收的，那几块腹肌乔安摸过，硬得像搓衣板，这会儿一定绷着，一块一块地鼓出来。苏曼的手撸到底的时候，他的屁股就往上一顶，像是要把整根鸡巴往她手心里塞，塞得更深一点，塞到她握不住的地方去。
外套底下的节奏快了一点。
一辆大货车从对面开过来，车灯一下子扫进车里，白的，刺眼，从车头扫到车尾，扫过一排一排的椅背，一排一排的后脑勺，扫过最后一排。
就在那一下，乔安看清楚了。
外套从韩冬的大腿上滑下来一截，滑到膝盖边上，露出来的那一截里，是他的鸡巴，直直地竖着，往上翘，被苏曼的手握着。苏曼的手白，手指头细，攥在紫红的棒身上，攥不满，拇指和中指之间空着一截。指甲在车灯底下闪了一下，红的，只剩指甲根上一点点了，樱桃红，是小宋在内科克利天台上给她涂的那瓶。
苏曼的手从根上往上撸，撸到龟头底下，拇指在龟头上那圈棱上碾一下，又撸回去。龟头被撸得发亮，顶上那个小眼里冒着水，一缕一缕的，被她的拇指抹开了，抹得整个龟头都是湿的。
车灯扫过去了。
最后一排又暗了，只剩那盏蓝灯。韩冬一把抓住滑下去的外套，扯回来，盖上。动作很快，扯完了，眼睛往车厢前面扫了一下，扫过一排一排的椅背。
乔安没动。脸贴在车窗上，脸前面就是那道干净的印子。印子里的韩冬，眼睛往前扫，扫到第八排，扫过去了，没停。
韩冬看见的，是一个靠在车窗上睡着了的后脑勺。
外套底下的手又动起来了。
这回快了。外套一起一落，一起一落，快得外套的边都在抖。苏曼的胳膊肘从座位上抬起来了，整条胳膊都在使劲，肩膀跟着一耸一耸。脸侧过来了，朝着韩冬，眼睛还是闭着的，嘴唇张开一条缝，乔安看见她的舌尖在下嘴唇上舔了一下。
韩冬的手伸到外套底下去了。
乔安以为他要去摸苏曼，可是那只手在外套底下停在他自己的腰上，覆在了苏曼的手背上。握着她的手，带着她撸，带着她往快了去，往重了去。乔安看见他的手背在外套底下鼓起来的形状，指关节一个一个凸着。
认得那只手。那只手攥过她的手腕，把她想摸自己的手按回床单上。那只手攥过她的头发。那只手在巴霍奇基托的木地板上掐着她的胯，往他鸡巴上一下一下地套，掐出来的印子三天才下去。
现在那只手握着另一只女人的手，在教她怎么弄他。
乔安的嘴里发苦。胃里有一股东西往上顶，顶到喉咙口，她咽下去，又顶上来，她又咽下去。两条腿夹得紧紧的，膝盖顶着前面的椅背，膝盖骨磕得生疼。下面是干的，什么都没有，一点热都没有，只有冷，冷从脚底下往上爬，爬到小腹，在小腹那里结成一块。
车开进了一个小镇。
路两边立着路灯，一根一根的，隔二三十米一根，橘黄色的光一根一根地从车窗外面滑过去，每滑过一根，车里就亮一下，暗一下，亮一下，暗一下。
亮的那一下，乔安看见韩冬那只手从苏曼手背上松开了，伸进了苏曼的冲锋衣里，冲锋衣的拉链被拉开了一半，那只手在里面攥着她的奶子，攥得冲锋衣鼓起来一大团，指头一收一收的。
暗了。
亮的那一下，苏曼的脸埋在韩冬的胳膊上，嘴咬着他T恤的袖子，额头抵着他的肩膀，眉头皱着，皱得紧紧的。
暗了。
亮的那一下，苏曼另一只手也伸进外套底下去了，伸得很低，外套在韩冬两腿中间往下陷了一块，乔安看得出那只手托住了什么，托住了，揉着，那两颗沉甸甸的蛋在她手心里一滚一滚，一只手在上面撸，一只手在下面兜着。韩冬的脚尖在过道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
暗了。
小镇过完了。最后一根路灯滑过去，车里又只剩下那盏蓝灯。
韩冬的脑袋又仰回去了，后脑勺抵着车窗，抵得很重，车一颠，他的后脑勺在玻璃上磕了一下，他都没低头。喉结在蓝灯底下一上一下地滚，滚得很快。肩膀绷起来了，肩膀上那块雪花纹身被T恤的破口勒着，露出来一角，在蓝灯底下发青。
外套底下的节奏乱了。
乔安太熟悉这个乱了。每回韩冬快要射的时候，都是这样，前面一直很稳，稳得像在跑步机上，然后一下子就乱了，快，慢，快，猛地往里一顶，停住。大腿会绷直，脚尖会往前蹬，嘴会张开，张得很大，可是不出声，过一两秒，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那一声。
苏曼凑到韩冬耳朵边上，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动了几下。乔安看不清她说的是什么，只看见韩冬听完以后，喉咙里那块软骨猛地往下一沉，脑袋往苏曼那边歪过去，额头蹭着她的头发，鼻子在她的头发里拱了一下，又拱了一下。外套底下，苏曼那只手没有慢下来，攥得更紧了，乔安看见外套上那一块的起落变短了，短，急，只在顶上那一截来回，那是龟头底下那一圈，韩冬最受不住的地方。乔安自己摸到这个地方，是结婚第三个月，摸了一下，韩冬就抓住她的手腕，说“别整那儿，整那儿我就憋不住了”。
韩冬的两条腿在过道上猛地一蹬，蹬直了，运动鞋的鞋底在地板上“吱”地擦了一下。
腰往上一挺，挺起来，停住了。
嘴张开了，张得很大，没有声音。
一秒，两秒。
乔安在心里数。
外套底下正在发生什么，乔安一清二楚。第一股是最猛的，烫的，一下子射出去，能射到肚脐眼上头，然后是第二股，第三股，一股比一股短，一股比一股软，最后几下只是从龟头顶上那个小眼里往外冒，冒到握着它的那只手的虎口上，顺着指头缝往下淌。外套的里子是一层滑溜溜的尼龙，接住了，会洇成一大块深色。
第三秒，他的嘴闭上了，下巴往下一落，整个人从车厢壁上滑下来一截，瘫在座位上，胸口一起一伏。
外套底下的那只手还在动，很慢，很轻，从根上往上捋，一下，又一下，像是要把里面剩下的都捋出来。韩冬的肚子猛地一抽，整个人在座位上哆嗦了一下，伸手到外套底下按住了她的手腕，嘴唇动了动，乔安看那个口型，看得出来，是“别动了”。苏曼的手停住了，没拿开，就那么握着，握着它在她手心里一点一点地软下去，软到握不住了，才停了。
睁开了眼睛。
把手从外套底下抽出来，抽得很慢，抽出来以后，那只手半握着，搁在自己膝盖上，没动。车里太暗，乔安看不清那只手上有什么。苏曼低头看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从冲锋衣口袋里摸出一卷卫生纸，营地发的那种，撕了一截，擦手，擦得很仔细，指头缝一根一根地擦，擦完了，又撕了一截，递到外套底下去。
韩冬接过去，在外套底下擦。擦完了，他把那团纸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往座位底下一塞。
然后他把外套往苏曼那边拽了拽，拽到她肩膀上，替她盖好了。
苏曼把脸转向车窗那边，转过去，乔安就只看得见她的后脑勺了。
韩冬仰着头，闭着眼睛，嘴角往上翘着，翘的那一下乔安没见过。在哈尔滨两年，在床上，在镜子跟前，在巴霍奇基托的木地板上，他射完了以后，脸上从来没有过这个样子。射完了，要么打呼噜，要么拍她一下屁股，说“睡吧”。
乔安闭上了眼睛。
一直闭着。
闭上眼睛，灌木丛又来了，那股汗馊味又来了，那只攥着她胳膊往里拖的手又来了。乔安没睁开。就那么闭着，让它们来，来了一遍，又来一遍。车在路上颠，颠一下，额头就在车窗上磕一下，磕一下，也没睁开。
后半夜有人在她旁边坐下了。
座椅往下一沉，一股烟味，一股汗味，还有一股别的味道，腥的，淡淡的，乔安闻得出来。那人的膝盖顶在前面的椅背上，憋着，屈着，坐了一阵，一条腿挨着她的腿，热的。
那人坐了很久，一直没动，后来呼吸慢了，粗了，打起了呼噜。
乔安闭着眼睛，听着那个呼噜，一声，又一声。在心里数，数到几百，数乱了，又从头数。
车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乔安睁开眼睛，窗外是灰白的，那道被雨水冲干净的印子里，是一排铁皮屋顶，一面旗子，一群拎着包往下走的人。车里的人都在站起来，拿包，打哈欠，有人在咳嗽。韩冬已经不在旁边了，过道上排着队，他在前面，帮许一舟拎包。
乔安抱着背包，跟在队伍最后面下了车。
早上的风是凉的，吹在脸上，吹得她打了个哆嗦。站在车门边上，揉了揉坐麻了的腿。
一瓶水递到了她跟前。
是苏曼。苏曼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两瓶水，一瓶自己拿着，一瓶递给她。瓶子是营地发的那种，透明的，瓶身上凝着一层水珠。苏曼的手指头搭在瓶盖上，指甲根上那一点樱桃红还在。
乔安看着那只手。
然后把水接过来了。
“谢谢。”乔安说。
第三十六章　帕索卡诺阿斯
热水是从头顶上浇下来的。
苏曼站在那个窄窄的淋浴间里，两只手撑着墙上的瓷砖，低着头，让水从后脑勺浇下去，顺着脖子，顺着脊梁沟，一直往下淌。水是烫的，烫得皮肤发红，她没往冷的那边拧，就让它烫着。
苏曼抬起手，摸自己的头发。头发打成了结，摸上去是硬的，里头夹着沙子和碎叶子。营地发的那瓶小洗发水，苏曼挤了一半在手心里，往头上抹，搓，搓出来的沫子是灰黄色的，顺着脸往下流，流进眼睛里，辣得她闭上眼。
搓了三遍，第三遍的沫子是白的了。
然后是身上。那块柠檬味的香皂，她从脖子开始搓，搓胳膊，搓胳肢窝，搓肚子，搓到腰上的时候，手停了一下。腰上有一圈印子，红的，一道一道，是那条护腰勒出来的，勒了七天，护腰撕下来五天了，印子还在。
苏曼用香皂在那圈印子上搓了很久，搓得皮都红了，印子还是那样。
脚上的纱布她没拆，拿两个塑料袋套着，袋口用皮筋扎在脚脖子上。那双脚她一眼都没看。
水一直烫着，烫到淋浴间里全是白汽。
＊　＊　＊
旅馆是一栋两层的小楼，刷着黄漆，在边境检查站背后那条街上，从检查站走过去不到十分钟。前台是一个胖胖的女人，头发染成棕红色，看见他们几个人进来，伸出手，说了一个数。
陈国栋付了钱。三间房，楼上两间，楼下一间。
去北边的车要等到明天早上。今天是走不了了。
苏曼从淋浴间出来的时候，陈国栋坐在床边上，正在系鞋带。也洗过了，头发还是湿的，寸头上挂着水珠，头上那块方纱布换过了，是他自己换的，贴得有点歪。
“我出去一趟。”陈国栋说，“换点钱，这边要用他们的钱。再打个电话。”
“打给谁？”
“钱律师。”陈国栋把鞋带系好，又拽了拽，“店里的事。”
苏曼用毛巾擦着头发，没再问。店里的事，他从来都是这么说的。
陈国栋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来，看了看床上那堆衣服。那堆衣服是两个人这一路穿的，全堆在一起，冲锋裤，T恤，袜子，内裤，硬邦邦的，泥巴干了结成壳，一股馊味。
“后院有洗衣机。”陈国栋说，“我问过那个老板娘了，两块钱一次，你要洗就去洗。我回来再洗也行。”
“我去洗。”
陈国栋点点头，出去了。门在他身后关上，咔哒一声。
苏曼站在那里，手里攥着毛巾，听着他的脚步声顺着楼梯往下走，一级一级的，走到底，没了。
把那堆衣服抱起来，塞进一个塑料袋里。塞到最后，袋子里露出来一角黑色，是那条护腰，压在最底下，跟着脏衣服一起滚了出来。苏曼看着那一角黑色，捏了捏，把它抽出来，塞回背包最底下，拉上了拉链。
后院不大，铺着水泥，水泥地上有几道裂缝，裂缝里长着草。院子一头拉着几根晾衣绳，绳子上挂着床单，白的，被风吹得一鼓一鼓。另一头是一间小屋，砖砌的，刷着白灰，白灰掉了一半，门是木头的，漆成蓝色，门上有一个插销。
洗衣房就是这间小屋。
里头比外面暗，只有一扇小窗，高高的，开在墙上靠近屋顶的地方，窗上糊着一层灰。一台洗衣机靠墙放着，白的，老式的，上面开盖的那种，盖子上贴着一张纸，写着几个西班牙文的字和一个数字“2”。洗衣机旁边是一个水泥砌的洗衣池，池子上面挂着一面小镜子，镜子的一个角裂了，用胶布粘着。墙角堆着几个塑料桶和一袋洗衣粉，空气是潮的，有一股霉味。
苏曼把那袋衣服倒进洗衣机里，抓了两把洗衣粉撒上去，把两个硬币塞进投币口，按下开关。洗衣机“嗡”的一声，开始进水，水哗哗地往里灌。
站在洗衣机跟前，看着水一点一点漫上来，漫过那堆衣服，衣服里冒出一串一串的泡泡，泥巴从布缝里渗出来，水一下子就变黄了。
身后的门被推开了。
苏曼没回头，从镜子里看见了。
韩冬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也是脏衣服。也洗过澡了，头发湿着，往后捋，脸刮过了，下巴上有一道刮破的小口子。身上穿着一件干净的白T恤，是营地发的那种，太小了，紧紧地绷在身上，绷出肩膀，绷出胸口，袖子勒着胳膊，左边袖口底下露出来半片雪花。
“曼姐。”
“嗯。”
“乔安睡了。”韩冬说，“车上一宿没咋睡，一沾枕头就着了。”
苏曼没说话。洗衣机里的水还在灌，哗哗的。
“我寻思把衣服洗了。”韩冬举了举手里的塑料袋。
“满了。”苏曼说，“等这一桶。”
“那我等。”
没走。把塑料袋放在门边的地上，站在那里，一只手扶着门框。
苏曼看着镜子里的他。镜子的那个裂角正好划过韩冬的脸，把那张脸划成两半。
想起昨天夜里车上那件外套底下的东西，烫的，硬的，在她手心里跳，跳到最后，一股一股地，喷在她手心里，从指头缝里往下淌。营地的卫生纸擦了三遍，擦完了，那只手一夜都是那个味。那只手揣在冲锋衣兜里，揣到天亮，下车的时候拿出来，给乔安递了一瓶水。
又想起接收站那个铁皮棚子，老陈蹲在她脚跟前，一个脚趾一个脚趾地给她洗。
一样一样地想起来，想完了，苏曼转过身。
“把门关上。”苏曼说。
韩冬回手把门关上了。
屋里一下子暗了，只剩下高处那扇小窗透进来的一点光，灰白的，斜斜地照在洗衣机上。
韩冬站在门边，没动。
苏曼从他身边走过去，伸手，把门上那个插销推过去。插销锈了，推到一半卡住，她使了点劲，“咔”的一声，推到了头。
她的手还搭在插销上，韩冬从后面把她抱住了。
两条胳膊从腋下穿过来，箍在她胸口底下，箍得很紧，紧得她喘不上气。下巴压在她肩膀上，嘴贴着她的脖子，热的气喷在她耳朵后面。苏曼闻见他身上的香皂味，跟自己身上的一样，柠檬的，营地发的那块，底下压着一股烟味。
“曼姐……”
转过身来，两只手揪住他的T恤领口，把他的脑袋往下拽，拽到跟自己一样高，嘴撞上去。
撞得牙齿磕了一下。韩冬“嘶”了一声，没退，张开嘴，把她的嘴整个含住了。韩冬亲人跟他干什么都一样，猛，狠，舌头直接顶进来，在她嘴里搅，搅得她舌根发酸。苏曼也狠，咬他的下嘴唇，咬住了不放，咬得他喉咙里哼出来一声，那一声震在她嘴里，震得她腿一软。
韩冬的手从她后背滑下去，两只手兜住她的屁股，往上一托，往自己胯上一按。
隔着两层裤子，苏曼感觉到他已经硬了，一根粗粗的硬东西顶在她小肚子上，往上翘着，顶得她肚脐眼底下一阵一阵发烫。苏曼伸手下去，隔着运动裤一把攥住了，攥住了往下捋，捋到根，又捋上来，龟头那一圈棱子在她手心里刮过去，跟昨天夜里一模一样。
韩冬喘着粗气，把嘴从她嘴上挪开，一路往下啃，啃她的下巴，啃她的脖子，在她锁骨上咬了一口。
“昨天在车上……”声音哑了，“我一宿都没睡着，满脑袋都是你那只手。”
“别说话。”
苏曼把他的T恤往上掀，掀到胸口，他自己抬起胳膊，一把扯下来，扔在地上。光着的上身在昏暗里一块一块的，胸肌，腹肌，肩膀上那一大片雪花从左肩一直爬到胳膊上。苏曼把手掌贴上去，贴在他胸口，往下摸，摸到肚子上那几块硬的，一块一块地数，指头陷进腹肌中间的沟里。
“你劲儿真大。”苏曼说。
韩冬听见这句话，整个人都绷了一下。韩冬一把扯开她衬衫的扣子，扯掉了一颗，扣子蹦到地上，滚到洗衣机底下去了。苏曼里面没穿胸罩，衬衫一敞开，两只奶子就坠出来了，沉甸甸地垂着，晃了两晃。乳晕大，深褐色的，乳头粗，已经硬了，翘着。
韩冬低头盯着看，看了一眼，两只手就捧上去了，从底下往上托，托满了，五指陷进肉里，揉，揉得奶肉从他指头缝里鼓出来。埋下头去，张嘴叼住一只乳头，嘬，嘬得很响，啧啧的，舌头裹着乳头在嘴里转，牙齿在乳头根上轻轻地磨。
苏曼仰起头，后脑勺抵在门板上，嘴里“嗯”地出了一声，低的，哑的。
洗衣机里的水灌满了，“咔”地一响，开始转，“咣当，咣当”，转得整台机器都在晃，盖子在上面一跳一跳。
韩冬换了一只乳头嘬，一只手松开奶子，往下摸，摸到她冲锋裤的松紧腰，手指头勾进去，连着内裤一起往下拽。拽到胯骨，卡住了，他使劲一扯，裤子褪到了大腿上，他再往下推，推到膝盖。苏曼自己把一条腿抽出来，另一条腿上的裤子就挂在脚脖子那里，她踢了两下，没踢掉，不管了。
韩冬的手从她大腿内侧往上摸，摸到大腿根那团厚肉，掌心贴着，往上一兜，兜住了她的屄。
满手都是水。
韩冬的手停住了，抬起头来看她，眼睛亮得吓人。
“曼姐，你咋湿成这样了。”
苏曼没答，咬着嘴唇，屁股往前一顶，把屄往他手心里送。韩冬的中指顺着屄缝往上一划，从底下划到顶上，划开两片肥厚的阴唇，指肚压在阴蒂上，碾了一下。苏曼的腿一抖，抓住他的胳膊，指甲掐进他胳膊上的肉里。
那两根手指头往下一滑，滑到屄口，在口上打了两个圈，一下子捅了进去。
“啊……”
苏曼的声音一下子没收住，出来了半声，她自己吓了一跳，赶紧咬住嘴唇。韩冬的两根手指头在她屄里抠，抠着前面那块肉，一下一下地往上勾，勾得水咕叽咕叽地往外冒，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抠得狠，跟在夜车上那回一样，指关节上那几块结了痂的地方刮在她屄口上，刮得她又疼又麻。
“韩冬。”苏曼喘着气喊他的名字。
韩冬抬头。
“抱我起来。”
把手指头抽出来，带出来一股水，滴在水泥地上。把自己的运动裤往下一拽，连着内裤一起拽到大腿上，鸡巴弹出来，“啪”地拍在他自己肚子上，又弹起来，直直地往上翘着，翘得快贴到肚脐眼了。粗，长，紫红色的龟头胀得发亮，顶上那个小眼里冒着一颗水珠，棒身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着，从根上一直爬到龟头底下。
苏曼昨天夜里握过它，在黑地里，隔着外套。现在在这点灰白的光底下看清楚了，看得她喉咙发紧，屄里跟着一缩。
韩冬弯下腰，两只手抄住她的两条大腿，往上一抬。
苏曼整个人离了地。
赶紧搂住他的脖子，两条腿本能地缠上去，缠在他腰上，脚踝在他后腰上扣住。韩冬两只手托着她的屁股，往前走了两步，把她的后背抵在墙上。墙是凉的，潮的，白灰蹭在她背上，簌簌地往下掉。
一百多斤的人，他托着，胳膊上的肉一块一块地鼓起来，脸都没红。
“压着我。”苏曼贴着他耳朵说，“使劲压着我。”
韩冬把她往墙上一压。胸口压着她的奶子，压得奶子扁扁地挤在两个人中间，他的胯往前一顶，那根翘起来的鸡巴就顶在了她的屄缝上，龟头卡在阴唇中间，滑了一下，滑到上面去了，蹭过阴蒂，蹭得苏曼浑身一哆嗦。
又一顶，又滑开了。
韩冬骂了一句，托着她往上颠了颠，想找角度。苏曼把一只手从他脖子上松开，伸下去，摸到了那根滚烫的鸡巴，握住，往下压，压着龟头对准自己的屄口。
“这儿。”苏曼说。
韩冬的胯往前一送。
龟头挤开屄口，挤进去了。苏曼仰起头，后脑勺“咚”地磕在墙上，嘴张着，没出声。韩冬托着她的屁股，慢慢地往下放，她的身子往下沉，那根鸡巴就一寸一寸地往里捅，捅开她，撑开她，撑得她屄口那一圈肉都绷紧了，一直捅到最里面，顶在了尽头那块软肉上，还剩一截在外面。
苏曼两条腿缠在他腰上，抖个不停。
满了。苏曼被塞满了。陈国栋的粗，短，顶不到这么深。这根东西又长又往上翘，捅进来的时候是斜着往上的，龟头正好顶着她屄里前面那面墙，顶得她小肚子里一阵发酸，酸得想尿。
“曼姐……”韩冬的声音在抖，“你里头好烫。”
“动。”
开始动。
托着她的屁股，把她往上一抬，鸡巴从屄里退出来一截，再往下一放，同时胯往上一顶，“啪”，整根捅进去，顶到底。抬，放，顶。抬，放，顶。力气大，抬得又高又快，放得又重又狠，每一下都把她整个人往墙上撞，撞得墙皮往下掉，撞得她奶子在两个人胸口中间被挤过来挤过去。
“啪，啪，啪。”
肉撞着肉的声音，混在洗衣机“咣当咣当”的声音里，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苏曼叫出来了。声音低，哑，从嗓子眼最底下出来的，“啊……啊……”一声接一声，每被顶一下就出一声，压都压不住。苏曼也不想压。屋里只有那扇小窗，门上有插销，门外是晾着床单的院子，院子外面是一条她叫不出名字的街，街外面是一个她这辈子都没想过会来的国家。
被他抱着。被他压着。被他要着，要得这么狠，狠得好像她这个人是什么值钱的东西，要一把攥住，攥紧了，不撒手。
把脸埋在他脖子上，张嘴咬住了他肩膀上的肉，咬在那片雪花上。
韩冬“嗷”地叫了一声，叫完了，干得更狠了。
忽然把她从墙上抱开了。
托着她的屁股，鸡巴还插在屄里，往后退了两步，退到屋子中间，站住了。苏曼整个人悬在半空里，没有墙靠着，只剩他两只手和那根插在她身子里的鸡巴撑着她，她吓得两只胳膊死死地箍住他的脖子，两条腿死死地缠住他的腰。
“曼姐，你看。”韩冬喘着笑，“我就这么抱着你，都不带喘的。”
托着她往上一颠。
苏曼的身子往上一飞，又往下一落，落下来的时候整个人的分量全压在那根鸡巴上，一下子捅到了底，捅得她“啊”的一声叫出来，叫得变了调。韩冬又颠，一下，一下，颠得又高又稳，每落下来一回，她屄里就被狠狠地贯穿一回，龟头撞在最深的地方，撞得她肚子里发闷，发麻，发酸。
“你真行……”苏曼趴在他肩膀上，被颠得话都说不囫囵，“你怎么……这么有劲……”
韩冬听见这话，胳膊上的肉又鼓了一圈，颠得更起劲了。胸口贴着奶子，汗把两个人粘在一起，一颠，奶子就在他胸口上滑一下，乳头被他胸口的汗毛刮着，刮得又痒又麻。
颠了十几下，韩冬又把她压回墙上去了，压得比刚才还紧。
往墙上一压，压死了，不再抬她，就着这个姿势，胯一下一下地往上顶，顶得又快又密，龟头在她屄里那面前墙上一下一下地刮，刮过去，刮回来。韩冬的耻骨每顶一下，就重重地碾在苏曼的阴蒂上，碾得那颗肉疙瘩又麻又胀，胀得要炸开。
苏曼的腿缠不住了，往下滑，韩冬一把捞住，捞着她的腿弯，把她两条腿往上一掰，掰得大大的，掰成一个M，她整个人就挂在他身上，挂在那根鸡巴上，屄口被撑得最大，每一下都顶到最深。
水顺着鸡巴往下流，流到他的蛋上，蛋随着他的动作甩，甩在她屁股底下，“啪嗒啪嗒”的，湿的响。
“韩冬……韩冬……”
苏曼喊他的名字，喊一声比一声急。小肚子里那股酸胀的劲一层一层地往上堆，堆到嗓子眼，她的脚趾头在他背后蜷起来，蜷得发疼，屄里的肉开始一下一下地往里缩，缩着咬他的鸡巴。
“曼姐，你夹我……”
“别停，别停……”
韩冬没停。咬着牙往上顶，顶得又重又快，额头上的汗往下滴，滴在她的奶子上。
苏曼到了。
先是屄里猛地一缩，缩紧了，死死地箍住那根鸡巴，箍得韩冬都动不了了。然后是一股热，从小肚子底下炸开，一下子冲到头顶，冲得她眼前一白。腰往后一折，后脑勺抵着墙，嘴张得大大的，过了一两秒，才从嗓子里出来一声长长的、哑的、拖了很久的“啊……”。屄里一阵一阵地抽，抽一下，就往外涌一股水，涌得两个人连着的地方湿得一塌糊涂，顺着她的屁股沟往下淌，淌到他的大腿上，滴在地上。
韩冬托着她不动，等她抽完。
苏曼瘫在他身上，脑袋搭在他肩膀上，喘得像跑了很远的路。屄里还在一下一下地跳，跳得越来越慢。那根鸡巴还在里面，硬着，烫着，一动不动地撑着她。
韩冬侧过脸来，亲她的耳朵。
“曼姐，你刚才咬我那一口，可真狠。”
苏曼没力气说话，只是哼了一声。
韩冬托着她，把她从墙上抱下来，慢慢地往外抽。鸡巴从她屄里滑出来的时候，“啵”的一声，带出来一大股水，淋在水泥地上。苏曼两只脚落了地，腿一软，差点跪下，韩冬一把扶住她的腰。
“还行不？”
站稳了，看着他。
韩冬的鸡巴还直直地翘着，湿淋淋的，挂着她的水，亮的，在那点灰白的光底下一跳一跳。韩冬还没射。
苏曼转过身去，两只手撑在了洗衣机上。
洗衣机正在甩干，转得最凶的时候，整台机器都在抖，“嗡嗡嗡”地震，盖子在她手底下颠，震得她两只手发麻，震得她两只奶子垂在洗衣机盖子上方，一晃一晃。
把屁股往后撅。
韩冬在她身后站了一下，没马上动。苏曼回过头去看他，看见他在看那面小镜子。镜子挂在洗衣池上面，正对着洗衣机，裂了一个角，镜子里是她撅着的屁股，和他站在她身后，光着上身，肩膀上那片雪花，和那根翘着的鸡巴。
韩冬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盯了好几秒，才低下头来。
一只手掐住她的腰，一只手握着鸡巴，龟头在她屄缝里从下往上划了一道，找到口，往里一捅。
“啊……”
这一下是从后面来的，角度又不一样了。那根往上翘的鸡巴从后面捅进来，龟头往下压，压着她屄里后面那面墙往里走，一直走到底，走到那块被顶过的软肉上，又往上一挑，挑得她屁股一抖。
韩冬两只手掐着她的腰，开始撞。
一下一下，从后面撞过来，撞在她屁股上，撞得屁股上的肉一浪一浪地颤，“啪，啪，啪”，比刚才还响。腰上那软乎乎的一圈肉被他攥在手里，攥得死紧，他每往前撞一下，就把她往后拽一下，拽着她往他鸡巴上套，套得又深又狠。
洗衣机在身底下震，从手心震上来，震到胳膊，震到胸口，震到小肚子。两只奶子垂着，乳头蹭在震个不停的盖子上，麻得她浑身起鸡皮疙瘩。
韩冬俯下身来，胸口贴在她的后背上，两只手从她腰上松开，往前一伸，兜住了那两只吊着晃的奶子，一手一只，攥得满满的。就那么攥着她的奶子，把她整个上身从洗衣机上拽起来一点，胯底下没停，一下一下往里送。奶子在他手里被揉扁，揉圆，乳头从他指头缝里挤出来，被他的指头一夹，夹得苏曼“嗯”地拖长了一声。嘴贴在她后脖子上，咬住了她后颈上那颗小痣旁边的一块肉，咬着，喘着，热气全喷在她头发里。
苏曼抬起头，看见了镜子。
镜子里的韩冬也在看镜子。韩冬看的是自己，看自己掐着腰的手，看他自己鼓起来的胳膊，看他自己那根鸡巴从她屁股中间捅进去，拔出来，捅进去。嘴角往上翘着，翘的那个样子，苏曼昨天夜里在大巴上见过。
苏曼也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湿着，披着，脸红得发紫，嘴张着，奶子吊在底下晃，被一个高个子、宽肩膀的男人从后面干着。
去年十二月，被裁员的那天晚上，在宝山家里那间浴室里，花洒底下，苏曼闭着眼睛想过这样一个人，比她小好几岁，高个，宽肩，那个人没有脸。
现在有了。
苏曼把一只手从洗衣机上拿下来，伸到自己身子底下，摸到了阴蒂，硬的，肿的，一碰就一抽。用两根手指头按住，揉，揉得很快，跟着韩冬撞她的节奏，他撞一下，她揉一圈。
“曼姐，你自己摸呢？”韩冬在后面看见了，喘着笑，“你可真骚。”
“你管我……”
“我不管，我就干。”
韩冬一巴掌拍在她屁股上。
“啪”的一声，脆的，在小屋里撞来撞去。苏曼的屁股一颤，屄里跟着一夹。
“再拍。”苏曼说。
韩冬又拍了一巴掌，拍在另一边，拍完了，手没拿开，五根指头陷进她屁股上的肉里，掐着，往两边掰。韩冬在看什么，苏曼清楚，看他自己那根鸡巴是怎么从她屄里拔出来、带出来一圈红肉、又捅进去的。苏曼没躲，屁股往后撅得更高了，让他看。
韩冬看着，一下一下地捅，捅得慢了，捅一下，停一停，看一眼，再捅。
“你屄真肥。”韩冬说，声音粗得发哑，“裹得我真得劲。”
苏曼的脸一下子烧起来，烧到耳朵根，屄里却又往外涌了一股水，涌得韩冬“嘶”地吸了一口气。
韩冬撞得更快了。把她的一条腿捞起来，搭在洗衣机边上，她的屄口就张得更开了，他从后面捅进来，捅得一下比一下深，龟头每一下都撞在最里面，撞得她肚子里发闷。
那股劲又上来了。比上一回来得快，来得猛，从她手指头底下那颗阴蒂往里钻，钻到屄里，钻到小肚子里，跟屄里那根鸡巴撞出来的酸胀搅在一起，搅成一团。
要叫出来了。这一回苏曼压不住了，会叫得很大声，大到穿过那扇门，穿过院子，穿过晾着的床单，传到楼上去。楼上有一扇窗，窗里有一张床，床上睡着乔安。
苏曼把撑在洗衣机上的那只手抬起来，塞到嘴边，一口咬住了。
咬的是虎口下面那块肉，右手。车上那回咬的也是这里。
苏曼到了。
屄里猛地一绞，绞住了韩冬的鸡巴，一下，两下，三下，一阵比一阵紧。整个身子都在抖，抖得洗衣机都压不住，腿软了，膝盖往下一弯，韩冬从后面一把捞住她的腰，把她捞住，鸡巴还在她屄里插着。牙咬进自己手上的肉里，咬得生疼，疼得她眼泪往下掉，嗓子里出来的声音全被那只手堵住了，闷成一声一声的“呜，呜”。
屄里一股一股地往外涌水，涌得太多了，顺着她的大腿往下淌，淌到膝盖窝，淌到小腿，凉的。
韩冬被她绞得受不住了。
“曼姐……我要射了……”
手在她腰上攥紧了，攥得指头都陷进肉里，撞得又急又乱，快一下，慢一下，快一下。
苏曼咬着自己的手，没出声。没说让他拔出来。
最后那一下，韩冬整个人往前一扑，把她压在了洗衣机上，鸡巴捅到最深，顶住了，不动了。胯贴着她的屁股，一下一下地抖。苏曼感觉到那根鸡巴在她屄里一跳，又一跳，又一跳，每跳一下，就有一股烫的东西射进她身子最里面，射在那块软肉上，烫得她又是一缩。
韩冬压在她背上，喘得像牛。汗滴在她背上，一滴，又一滴，顺着她的脊梁沟往下流。
洗衣机还在震。
过了很久，韩冬才从她身上起来。往后一退，鸡巴从苏曼屄里滑出来，软了一半，挂着白的东西。屄口一张一合的，往外冒，白的，稠的，混着她自己的水，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淌。
苏曼撑着洗衣机，没回头。
韩冬在她身后提裤子，提上了，又弯腰去捡地上那件白T恤，套上，套反了，又脱下来，翻过来，再套。
“曼姐……”
“你先走。”苏曼说。
站在她身后，伸手在她后背上摸了一下，从肩膀摸到腰，摸得很轻。然后插销“咔”的一声，门开了，外面的光照进来一道，又关上了。那袋脏衣服还放在门边的地上。
苏曼把裤子从脚脖子上拽起来，从洗衣池里撩了水，擦大腿，擦了好几遍，擦完了，穿好，把衬衫的扣子一颗一颗扣上。掉了的那颗她蹲下去在洗衣机底下摸了半天，没摸到。
洗衣机停了。
停了没多久，“咔”地一响，又自己转起来，排水管里“哗”的一声，又排了一遍水。浑的，黄的，顺着地上那道沟流出门缝去了。
＊　＊　＊
陈国栋是天快黑的时候回来的。
苏曼已经把洗好的衣服晾在了后院的绳子上，坐在床边上，头发干了。陈国栋进门，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从袋子里拿出一双拖鞋，蓝色的，塑料的，鞋面上有一道白杠，放在床边的地上，摆正了，鞋尖冲外。
“镇上买的。”陈国栋说，“你的脚别再沾水了。”
苏曼看着那双拖鞋，看清了鞋面上那道白杠。
“电话打了？”
“打了。”陈国栋在另一张床上坐下，开始解鞋带，“店里的事，没什么。”
苏曼把脚上的塑料袋取下来，把脚伸进那双拖鞋里。
鞋大了一号，脚后跟后面空出来一截。踩着，在地上走了两步，鞋底啪嗒啪嗒地拍着脚后跟。
苏曼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