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线】33-36 连载 作者：还珠洞主

第三十七章　二十个小时
四点钟，韩冬的手机闹钟响了。
乔安早就醒了。下午睡了一大觉，从中午一直睡到天黑，睡得很沉，一个梦都没做，醒过来的时候，屋里黑着，韩冬不在，床头放着一摞叠好的衣服，是洗过晒干的，她的冲锋裤，她的两件T恤，她的袜子，叠得方方正正，带着太阳晒过的味道。韩冬后来回来了，躺下就睡了，睡得打呼噜。乔安就那么睁着眼睛，听着那个呼噜，一直听到闹钟响。
韩冬坐起来，摸黑开了灯，站在床边上换衣服。把那件营地发的白T恤脱下来，扔在床上，弯腰去背包里翻另一件。
乔安躺着，看着他的后背。
灯是黄的，从天花板上照下来，照着他光着的上身，照着他左边肩膀上那一大片雪花。雪花中间，靠近肩头的那个地方，有一圈印子，红的，发紫，一个一个的小坑排成一个弯弯的半圆，是牙印。
乔安看着那圈牙印。
韩冬翻出来一件灰T恤，往头上一套，套下来，雪花和那圈牙印都盖住了。回过头来。
“醒了？起来吧，五点的车。”
“嗯。”
乔安坐起来，把床头那摞叠好的衣服拿过来，一件一件地往背包里塞。塞到最后那件T恤，她停了一下，把T恤抖开，又重新叠了一遍，叠成跟他叠的一样方，才塞进去。
早上五点，旅馆楼下那条街还黑着，车已经停在路边了。
这回是一辆白色的长途车，比巴拿马那辆新一点，窗帘是蓝的，座位套着灰布套子，布套子上一块一块的污渍。车门口站着一个穿制服的男人，拿着一张名单，一个一个地对护照。
乔安排在队伍中间，前面是韩冬，后面是苏曼。
苏曼脚上穿着那双蓝色的拖鞋，拖鞋大，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地响。乔安听着身后那一声一声的啪嗒，往前挪了一步，又挪了一步，挪到挨着韩冬的后背了。
“乔安。”苏曼在后面叫她。
乔安回过头。
苏曼手里拿着一支护手霜，白色的管子，挤得扁扁的，只剩管尾巴上一点了。是伊斯坦布尔机场洗手池边上那一支，那天苏曼挤了一点在她手背上，说她手太干。
“你手又裂了。”苏曼说，“抹一点。”
苏曼是用右手递过来的。乔安看着那只手，护手霜的管子捏在拇指和食指中间，虎口底下那块肉上有一圈印子，青紫的，一个一个的小坑，排成一个弯，跟今天早上灯底下那圈是一个样子，只是小一号。
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裂了好几道小口子，是雨林里泡的，泡完了晒，晒完了又泡。
“不用了，曼姐，谢谢。”乔安说，“你自己留着用吧，没多少了。”
把手揣进冲锋衣兜里，转过身去了。
身后没有声音。过了几秒，啪嗒一声，苏曼往前挪了一步。
上了车，乔安跟韩冬坐在第六排，她靠窗。陈国栋和苏曼坐在他们前面那排，宋知夏和许一舟坐在过道那边。车开起来的时候，天刚有点亮，窗外是一片一片的香蕉林，香蕉树一排一排的，叶子又大又宽，被风吹得一翻一翻，翻过来是灰白的背面，翻过去又是绿的。
许一舟问过司机，翻译过来是：到北边边境，要走一天一夜。
“一天一夜是多少个钟头？”宋知夏问。
“看路。”乔安翻译司机的话，“看检查站。快的话，十八九个钟头，慢的话，二十多个。”
“那就是二十个。”宋知夏说，“我从来没碰到过快的。”
车上的人笑了一下，又不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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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钟头，乔安看着窗外。
第二个钟头，她还看着窗外。香蕉林过完了，是山，山上全是树，绿的，一层叠一层，雾挂在半山腰上，白的，一动不动。路是盘山的，车一拐弯，所有人的身子都往一边歪，一拐回来，又往另一边歪。
前排的苏曼晕车了。
乔安看见苏曼的肩膀一缩一缩的，陈国栋从背包里摸出一个塑料袋，撑开，递过去。苏曼低下头，对着袋子干呕了几声，没吐出什么来。陈国栋拧开一瓶水递给她，她漱了漱口，吐在袋子里，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睛。
在伊皮亚莱斯去内科克利那趟车上，也是这样。乔安想起来，那回是她让韩冬去照顾曼姐的。
“冬子，你照顾一下曼姐。”她那时候说的。
把脸转回窗户。
中午车在一个加油站停了二十分钟。加油站后面有一排小店，卖炸鸡，卖米饭，卖一种裹着香蕉叶的玉米糕。陈国栋下去买吃的，买回来一大袋，一个人一份，分到乔安手里的是一块炸鸡和一团米饭，米饭上浇着黑豆子。
苏曼拿着自己那份走到乔安旁边。
“乔安，我吃不下，鸡给你吧。”
“我够了，曼姐。”乔安说，“你多少吃一点，下午还长呢。”
站在那里，手里的饭盒端着，没动。
乔安站起来了。
“我去下厕所。”
从苏曼身边走过去，走过去的时候，没碰到苏曼，衣角都没碰到。加油站的厕所在最里面，门上的锁坏了，她进去，背靠着门站着，站了很久。厕所里有一面镜子，镜子上全是水垢，照出来的脸花的。乔安对着那面镜子，把嘴角往上抬了抬，抬到在飞机上的那个角度，看了一眼，放下来了。
出来的时候，苏曼已经回车上了。
宋知夏蹲在车门口啃一块玉米糕，看见乔安出来，眯着眼睛看了她一会儿。
“乔安姐，你跟曼姐吵架了？”
“没有啊。”
“哦。”把剩下那口玉米糕塞进嘴里，嚼着，“那就是我看错了。”
上了车。乔安站在车门口，脚底下是加油站的水泥地，水泥地上一摊一摊的油，油里映着天，天是白的，太阳晒得人头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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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苏曼又试了一回。
车里热，空调坏了一半，只有前面几排有风。苏曼从前排回过头来，手里拿着一把从加油站捡来的硬纸板，折成了扇子，递过来。
“后面热，你扇扇。”
“我不热，谢谢曼姐。”
手停在椅背上面，那把纸板扇子在半空里举着。韩冬看了看乔安，又看了看苏曼，伸手把扇子接过去了。
“我热，我热。”韩冬说，“谢谢曼姐。”
扇了两下，扇子扇出来的风扑在乔安脸上，热的，带着他身上的烟味。乔安把脸转过去，对着窗户。
苏曼转回去了，以后再没回过头。
乔安看着窗外。窗玻璃是干净的，这辆车的窗玻璃很干净，没有灰，没有雨水冲出来的印子。外面的山一座一座地过去，白天的光很亮，车窗照不出车里的东西，只照得出外面。
山一座一座过去，一直看到天色发暗。
纸板扇子搁在腿上，韩冬身子往她这边歪了歪，压低了嗓子。
“媳妇儿，我寻思好了。到了那边，我先去工地。孙哥说洛杉矶那边华人的装修队要人，一天给一百多，现金。我有力气，干啥都行。”
乔安“嗯”了一声。
“干一年，先把那三十来万的网贷还上，利息太狠了，越拖越多。再干一年，把工作室那个窟窿堵上。”韩冬掰着指头算，算到第二根就乱了，“反正，三年，三年咱就翻身。到时候回哈尔滨，把房子赎回来，给我妈装个地暖。”
“嗯。”
“你呢？你英语好，去那边找个好活儿，酒店啥的，坐办公室。”
乔安看着窗外，没说话。
韩冬把扇子在手里转了一圈，没等到回话，把扇子拿起来，又扇了两下。
“你今儿咋了？”
“累。”
“累你就睡会儿，靠我身上。”
把胳膊抬起来，搭在她背后的椅背上，等她靠过去。那只胳膊在她脑袋后面搭了很久，乔安一直没靠。后来车拐了一个大弯，她的身子往他那边一歪，肩膀碰上了他的胳膊，碰了一下，她又坐正了。
韩冬把胳膊收回去了，抱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天快黑的时候，宋知夏从过道那边探过身子来，压低了声音。
“乔安姐，你跟她，到底咋了？”
乔安转过头看着宋知夏。宋知夏的眼睛很亮，盯着她，盯得很紧，像是在等她说一句什么，又像是已经猜到她要说什么。
“没咋。”乔安说，“我就是累了。”
看了她两秒，把身子缩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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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查站是晚上九点多到的。
乔安那时候刚迷糊过去，车一停，她就醒了。车里的灯全亮了，白的，刺得人睁不开眼睛。车门“嗤”的一声打开，上来两个穿制服的男人，一个拿着手电，一个手里端着一个本子，从前往后一排一排地走，手电照在每个人的脸上，照一下，又照护照。
外面还停着别的车，一辆，两辆，车灯一辆接着一辆，排了老长。路边站着几个穿制服的人，腰上别着枪。
查完了，两个男人下去了，车门关上了，车没动。
一个钟头过去了，车还是没动。
车里的灯一直亮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下车。司机熄了火，空调停了，车里一下子闷起来，闷得像蒸笼，汗从脖子后面往下淌。
许一舟在过道那边坐不住了，一会儿弯着腰，一会儿又直起来，两只手捂着肚子。宋知夏握着他的手，压低声音问他：“要去不？”
许一舟摇头。
车尾那个厕所门上贴着一张纸，纸上画着一个叉，坏了。
前面有个孩子哭着要尿尿，她妈妈从包里摸出一个空矿泉水瓶，拧开盖子，把孩子抱在腿上，背对着过道。孩子尿完了，她把瓶盖拧上，把瓶子塞在座位底下。
车里的人都看见了，都没说话。
外面有人在喊。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西班牙语，喊得很凶，喊一句，停一停，又喊一句。乔安把脸贴在车窗上往外看，看见路边那排车灯底下，几个穿制服的人围着一个男人，那个男人是从前面那辆车上被叫下来的，两只手举着，背包扔在地上，一个穿制服的人蹲下来翻他的包，把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扔，衣服，一个塑料袋，一双鞋。
那个男人后来被带走了，往路边一间亮着灯的小房子里走，走进去，门关上了。那个背包还扔在地上，口敞着。
前面那辆车开走了，没等他。
乔安把脸从车窗上挪开，坐正了。
又过了一个钟头。
乔安自己也憋着，小肚子胀得发硬，她夹着腿，一动不动地坐着。外面的手电光偶尔扫过车窗，扫过她的脸，她就闭一下眼睛。韩冬在她旁边，眼睛睁着，看着前面，两只手攥着膝盖。
“我下去一趟。”韩冬说，“我憋不住了。”
“别。”
乔安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攥得很紧，指甲掐进他胳膊上的肉里。
低头看着她的手。
“别下去。”乔安说，“他们有枪。”
韩冬没动。看着她的手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坐回去了，没再说要下去。乔安的手还攥着他的胳膊，攥了一会儿，松开了，手心里全是汗。
前排的苏曼也一直没动。乔安看见她的后脑勺靠在陈国栋的肩膀上，陈国栋的头上，那块方纱布在白灯底下白得发亮。
车灭了火停了两个钟头，才又发动起来。车开出去的时候，乔安往窗外看了一眼。路边那几个穿制服的人还站着，其中一个打了个哈欠。
车开了不到半个钟头，在路边一片空地上停了五分钟。车门一开，所有人都往下冲，冲进路边的黑地里，男人往这边，女人往那边。乔安蹲在一棵树后面，听见身边一片哗哗的水声，一个挨着一个，没有一个人说话。
回到车上，韩冬坐下来，把胳膊伸到她眼前，借着车顶的灯给她看。胳膊上四个月牙形的指甲印，红的，有一个掐破了皮，渗着一点血丝。
“你刚才掐得挺狠。”韩冬说。
“对不起。”
“没事儿。”韩冬把胳膊收回去，拿手指头在那几个印子上搓了搓，“媳妇儿，你以前从来没掐过我。”
乔安没接话，把冲锋衣的帽子拉起来，罩住了脑袋，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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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哥斯达黎加北边那个边境，是第二天凌晨一点多。
许一舟看了一眼手机，从帕索卡诺阿斯上车到现在，二十个小时零几分钟。宋知夏凑过去看了一眼，说：“我就说嘛。”
边境那排房子夜里不办事，车停在一片空地上，所有人在车上窝着，等天亮。
天亮以后，边境上全是人。车停在一片大空地上，空地上停满了大巴，一辆挨一辆，从车上下来的人背着包，拎着塑料袋，抱着孩子，往一排矮房子那边走。矮房子前面拉着铁栏杆，栏杆里面排着队，一条一条的，弯来弯去。
太阳很毒。乔安排在队伍里，后脖子晒得发烫，她把冲锋衣的帽子拉起来，罩在头上，还是烫。
前面过关要交钱，交多少，排在前面的人说法不一样。一个委内瑞拉男人说十几美金，一个海地女人说她听人讲要五十，还有一个说不用交，交了的都是被骗了。乔安一个一个地问，问完了，一个一个地翻给大家听，翻到后来，自己也糊涂了。
陈国栋听完，从口袋里把钱摸出来，分成几小卷，每卷用皮筋扎好，一卷塞进上衣口袋，一卷塞进裤兜，一卷塞进鞋里。
“到时候看他要多少。”陈国栋说，“一次别全拿出来。”
苏曼站在陈国栋旁边，穿着那双蓝拖鞋，一直低着头。
排到了，交了钱，盖了章，过了栏杆。交了多少，乔安记在手机备忘录里，那一行后面，她打了一个问号。
乔安往回看了一眼。栏杆那边还排着长长的队，队尾有一个女人坐在地上，抱着孩子，孩子在睡，女人在哭，旁边的人从她身边绕过去，没人停。一个穿蓝背心的工作人员蹲下来跟她说话，说了几句，站起来走了。
过了这边，还有那边。尼加拉瓜那边又是一排矮房子，又是一条队，又是护照，又是指纹，又是一张小纸条。等全部弄完，已经下午了。
去北边的车停在尼加拉瓜那边的空地上，比哥斯达黎加那辆旧，车身上画着一道红杠，红杠上写着一个公司的名字。车门口的男人收了钱，给了每个人一张票。
上车之前，乔安在车门口停了一下。
陈国栋走在她前面，正要上车。
“陈哥。”
回过头。
“我坐你旁边行吗？”乔安说，“我晕车，想坐前面一点。”
看着她，又往她身后看了一眼。苏曼站在后面，离她们两步远。
“好。”陈国栋说。
乔安上了车，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陈国栋在她旁边坐下了。
苏曼上车的时候，在第三排停了一下，看了看坐在陈国栋旁边的乔安，没说话，往后走了，在第五排宋知夏的旁边坐下。许一舟挪到了韩冬旁边。
韩冬在后面坐下的时候，往前看了一眼，看了乔安的后脑勺，也没说话。
车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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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安坐过来的时候，陈国栋没想到。
坐下来以后，把背包抱在腿上，靠着车窗，一句话都没说。陈国栋往旁边让了让，让出半个肩膀的空，两个人中间就隔着那半个肩膀。
车开出去，开进尼加拉瓜。路两边是平的，一片一片的田，田里种着什么他认不出来，绿的，矮的，远处有一座山，山尖尖的，顶上冒着一缕白烟。乔安说那是火山。陈国栋看了很久，那缕白烟一直没断。
从上衣口袋里把那张点菜单掏出来，垫在膝盖上，拿那半截圆珠笔写。正面是菜，烤腰子，烤鸡翅，烤韭菜，旁边是他这一路一笔一笔添上去的日子，“二月四号”，“二月二十号”那个黑疙瘩。背面是账。“二月十七号　换2070　还孙哥100”底下，他又添了几行，“车票，60×2”，“营地零用”，“拖鞋”，“哥斯达黎加车”，“过关”，最后一行写的是今天，后面是一个数，他看了看，在底下画了一道线，算了一遍，又算一遍。
剩下的钱，到墨西哥，够。到了墨西哥往后，他不晓得。
最上面那一行，“到了再说”，是在宝山家里写的，那时候还没出门，字写得最端正。
陈国栋把点菜单叠好，放回口袋。乔安靠在车窗上，眼睛睁着，看着窗外那座冒烟的山。
“睡一会儿吧。”陈国栋说。
“睡不着。”
“雨林里那几天，你一夜都没睡。”
“陈哥，你记得？”
“每个钟头叫我一回，问我叫什么。”陈国栋说，“我答了好几遍乔安。”
转过脸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又转回去了。
后面第五排，苏曼跟宋知夏坐在一起。陈国栋没回头，可是他听得见后面的动静，宋知夏在小声说话，说一句，停一停，苏曼偶尔“嗯”一声。苏曼的拖鞋掉了一只，掉在过道上，宋知夏弯腰捡起来，啪嗒一声放回去。
陈国栋的手机是天黑以后有信号的。
车开过一个镇子，镇子里有一座信号塔，塔顶上亮着一盏红灯，一闪一闪的。车开到塔底下，陈国栋腿上那部手机就开始震，震一下，停一下，又震一下，一条一条的消息往外冒。
陈国栋把手机拿起来。
最上面是父亲，又是三条语音，昨天的，他没点。底下是“一路平安”那个群，孙哥发了一条：“兄弟们，俺们到尼加拉瓜了，这边过关要交钱，备好美金。”底下还有一张照片，是孙哥和他媳妇站在一块牌子前面，两个人都笑着，孙哥媳妇比了个剪刀手。
再往下，是钱律师。
一条，发的时间是上海那边的二十二号下午。
陈国栋看着那个灰色的头像，头像是钱律师在一个饭店门口拍的，背后是一块招牌，招牌上的字太小，看不清。
手指头在那个头像上停了一下，点开了。
“国栋，判了。今天上午出的判决，缺席判的。经营贷那个，本金利息罚息都判了，苏曼作为保证人，承担连带责任。房贷那个一并判了。判决书法院会按合同上的地址寄到你宝山家里，寄到了就算送达，送达以后十五天上诉期，过了就生效。生效以前，银行随时可以申请财产保全，冻你们两个人名下的账户，苏曼的账户也一样，冻起来，钱就动不了了。你自己心里有个数。我这边能做的就这些了。你当心。”
陈国栋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看到“苏曼的账户也一样”，他的手指头在屏幕上按了一下，按得很重，屏幕往上滑了一截，又滑回来。
前天在帕索卡诺阿斯，他打过一个电话给钱律师。打电话的地方是镇上一家手机店的门口，门口有一个台阶，他坐在台阶上打的。那时候上海已经是夜里了，开庭是上海那天早上九点，开完了。
“开过了。”钱律师在电话里说，“你们两个都没到，法官问了一句被告呢，书记员说依法传唤未到庭，就这样。二十分钟。判决择日。”
“晓得了。”
“你人在哪里，我还是不问。”
“晓得了。”
挂了电话，他在那个台阶上又坐了几分钟，台阶对面是一个卖拖鞋的小摊，摊上挂着一串一串的塑料拖鞋，红的，蓝的，黄的。站起来，走过去，挑了一双蓝的，拿在手里比了比。苏曼穿三十八，结婚那年他在七浦路给她买过一双皮鞋，就是三十八，后来家里鞋柜上她那一格，都是三十八。可她的脚现在是肿的，缠着纱布，他就拿了大一号的。
冻两个人名下的账户。陈国栋想，冻他的，冻得着，卡里还有八千来块，是这一路留着备用的。冻苏曼的，苏曼卡里能有几个钱。被裁了，补偿两万，她说的，这两万出门前垫进了这一路的开销。冻她的，大概冻的是一个空账户。
可是名字在上面。判决书上写着她的名字，被告，苏曼，保证人，连带。
想起宝山那套房子。阳台上那根晾衣杆，出门那天苏曼的一件睡衣还挂在上面，酒红色的，他收衣服的时候没收，就那么挂着。房子是抵押给银行的，判了，生效了，银行申请执行，那根晾衣杆，那件睡衣，那张一米二的小床，都要跟着房子一起，挂到网上去。
陈国栋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屏幕灭了，又亮了。又进来一条消息，是群里的，有人在问到了哪里。
手机被他扣过来，扣在膝盖上，一只手按着。
屏幕朝下扣着，可是屏幕还亮着，光从手机的边上漏出来，从他的指头缝里漏出来，白的，一道一道的，照在他的裤子上。按着不动，等它自己暗下去。
旁边的乔安没动。
乔安还是那个姿势，没动。靠在车窗上，脸朝着他这边，眼睛睁着，车里的灯是暗的，可是刚才手机屏幕那么亮，亮得照见了他的手，照见了那一屏的字。
看见了。
手机的光暗下去了。
陈国栋把手机攥着，攥在膝盖上，过了很久，开口了。
“先别告诉她。”声音很低，“等到了再说。”
乔安没马上回答。
车开过一个坑，整车人往上一颠，又落下来。后面有人在打呼噜，有人在小声说话，说的是西班牙语，听不懂。苏曼坐在后面第五排，陈国栋没回头，不晓得她睡着了没有。
“陈哥。”乔安说。
“嗯。”
“你跟她，一直是这样过日子的吗？”
陈国栋没回答。
这句话他答不上来。结婚七年，头几年是开店，起早贪黑，两个人一天说不了几句话，说的都是进货、房租、哪个服务员又走了。后来是疫情，店开了关，关了开，开第二家店借的那笔钱一个月一个月地压下来，话就更少了。再后来店倒了，债来了，少到最后，一个睡主卧，一个睡书房，隔着一道墙，谁也不先敲门。哪一年开始变成这样的，他想不起来。
前面的椅背上有一个洞。是烟头烫的，圆的，边上焦黑，洞里露出来一点黄色的海绵。那个洞，陈国栋看了很久。
乔安也没再问。
转回去，对着车窗，车窗外面是黑的，偶尔有一两盏灯滑过去。陈国栋从车窗的反光里看见她的脸，模模糊糊的，眼睛睁着，一直睁着，没有闭上。
手里一直攥着那部手机。手心出汗了，手机壳滑，他换了一只手攥，又换回来。
想过要回头。苏曼就在后面第五排，站起来，走两步，就到了。可以把手机递给她，让她自己看，看完了，她会说什么，他想不出来。七年了，有事情的时候，她说过什么，他想得出来的都是吵架以前的那几句，后来就是分房睡，再后来就是什么都不说。
陈国栋没回头。
车在半夜停了。
是一个镇子上的车站，一排铁皮屋顶，几盏路灯，路灯底下站着几个卖东西的女人，头上顶着筐子。司机回过头来喊了一句，乔安翻了：“停二十分钟，要上厕所的赶紧下去。”
车上的人都站起来了，拿包，伸懒腰，往车门那边挤。
陈国栋站起来，让乔安先出去。乔安从座位上挤出来，站在过道上，前面是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后面是陈国栋。往前走了两步，走到车门口，台阶底下是黑的，只有一盏路灯照着一小块地。
乔安在车门口停下来，回过头来。
“陈哥。”
陈国栋看着她。
“你要是一直不说，”乔安说，“我也不替你瞒。”
说完了，站在那里，愣了一下。
陈国栋看见她愣住的样子。嘴还张着，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没想到这句话会从自己嘴里出来，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别的事。手攥着车门边上的扶手，指甲掐进了掌心。
然后乔安转过身，下车了。
第三十八章　检查站
车从那个镇子开出来，开了不到一个钟头，又停了。
韩冬坐在第七排，靠过道。许一舟挨着窗户，脑袋抵在玻璃上，眼镜推到了脑门上，睡得嘴半张着。车前头的大灯照出去一截路，路中间横着两根刷了红白漆的铁桶，铁桶后面站着三个穿深色制服的人，手里都拿着手电。
司机熄了火，回过头喊了一句。
前面第三排，乔安站起来，转过身，朝着整车人说：“检查，护照拿出来，别下车。”
声音不大，可是车里静，后排都听得见。韩冬看着她站在那里，一只手扶着椅背，脸上那点笑是平常对着直播间那种，嘴角往上提着，提得很稳。说完了，乔安坐下去，旁边的陈国栋把护照递给她，她接过来，跟自己的叠在一起。
两个制服上了车，一排一排往后走，手电往每个人脸上照。照到韩冬这里，韩冬眯起眼，把护照举起来。手电在护照上停了一下，又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往下移，移到他脚边的背包上。
“Dólar.”
那个人伸出手，手心朝上，在韩冬面前抖了抖。
韩冬听得懂这个词。这一路上最先学会的西班牙语就是这一个，第二个是“护照”，第三个是“快走”。扭头往前看，前面第三排，陈国栋已经站起来了，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小卷钱，拿皮筋扎着的，剥下来几张，递给走到他那排的另一个制服。陈国栋回过头来，朝后面比了一个手势，意思是这边的他一起交了。
制服在韩冬面前又抖了抖手。
“前头交了。”韩冬指着前面，“他，交了。一起的。”
手电光晃了晃，照着他的手指头，又照回他的脸。那个人嘴里说了一串，韩冬一句都没听懂，就听见最后又是那个词。
许一舟醒了，把眼镜拉下来戴好，从裤兜里掏出来一张十块的，往前递。
“你干啥？”韩冬说。
“给他嘛。”许一舟小声说，“冬哥，给了就走了。”
制服接过那张十块，捏在指头中间弹了一下，往下一排走了。
车又开起来的时候，韩冬看了许一舟一眼。许一舟把钱包塞回裤兜，眼镜又往脑门上一推，闭上了眼睛，脸色在暗处发青，嘴唇干得起了皮。肚子里还没好利索，这一路过一个坑他就皱一回眉毛。
韩冬没说话，转过脸去看窗外。窗外是黑的，偶尔有一两户人家，门口亮着一个灯泡，灯泡底下拴着一条狗。
第二个检查站是在一座桥头上。这回所有男的都被叫下了车，在路边站成一排，背包放在脚前头，拉链全拉开。一个年轻的制服蹲下去翻，翻得慢，一样一样地拿出来，对着手电看。翻到韩冬的包，翻出来一盒烟，是孙哥走的那天塞给他的那两根，他一直没舍得抽，装在一个空烟盒里。年轻制服把烟盒打开看了看，揣进了自己的兜里。
韩冬的拳头在裤缝边上攥了一下。
“冬子。”
车门口，乔安趴在窗户上叫他。没多叫，就这两个字。
拳头松开了。年轻制服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朝车门那边扬了扬下巴，让他们上去。
车上，韩冬回到第七排坐下，往前看。第三排，乔安的后脑勺靠在车窗上，头发扎成一把，扎得低，发尾在冲锋衣领子上蹭来蹭去。陈国栋坐在她旁边，脑袋往另一边歪着，纱布的白在暗处看得清清楚楚。
前天在帕索卡诺阿斯，乔安一觉睡到天黑，他把她的衣服洗了，晒了，叠了，放在床头上。乔安醒了，看见了，什么都没说。昨天早上她把他叠好的那件T恤抖开，又叠了一遍。韩冬当时站在门口，看见了，以为她嫌他叠得不好。
今天下午上车，她说她晕车，坐到前头去了，坐在陈国栋旁边。
晕车。当了好几年空乘，飞过十几个钟头的国际航线，乔安什么时候晕过车。
韩冬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背上那几块结痂的地方又痒了，是内科克利砸墙砸出来的，好了又破，破了又好。一块痂被他抠下来，底下是粉的新肉，渗出来一点血珠子。
胳膊上还有四个月牙形的印子，在小臂靠里那一面，是昨天夜里哥斯达黎加那个检查站留下的。那时候他要下车，乔安一把攥住他，指甲掐进肉里，说别下去，他们有枪。四个印子有一个破了皮，结了一个小黑点。结婚两年，乔安从来没掐过他，连拧都没拧过。当时说了一句“媳妇儿，你以前从来没掐过我”，乔安松开手，没接话。
再往后一排，苏曼跟宋知夏坐在一起。韩冬没回头去看，可苏曼就坐在后头那一排。上车的时候从他身边过去，身上是旅馆那块香皂的味道，柠檬的，跟洗衣房里一个味儿。
把那块抠出血的地方按在嘴上嘬了一口。
第三个检查站到的时候，已经过了半夜。
这个站比前两个大，路边有一排平房，刷着白灰，墙上挂着一面旗子，旗子底下一盏大灯，灯底下全是飞虫。平房门口停着两辆皮卡，车斗里坐着几个人，手里抱着长枪，枪口朝天。前面还排着三辆大巴，车灯都灭着，车门开着，车边上站满了人，男的女的，都背着包，排成一溜。
司机这回熄了火，下了车，走到平房那边去，跟一个人说了半天，又回来，上车，站在最前面，说了一长串。
乔安站起来翻：“全部下车，带上所有的东西，一个一个过。每个人要交钱，他说……他说他也不知道交多少，看里面的人。”
车上一下子乱了。有人骂了一句，听不懂是哪国话，有个女人哭起来，抱着的孩子也哭。
韩冬拎着包下车。许一舟跟在他后面，下台阶的时候腿一软，韩冬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把他提溜住了。
“没事，冬哥，没事。”
“没事个屁。”韩冬说，“你那张十块都给出去了，你兜里还剩几个钱？”
没吭声。
队伍排得很长，往前挪得慢，挪一步，等半天。轮到一个人，就有一个制服把他叫到旁边的一张木头桌子跟前，桌子后面坐着一个胖子，胖子拿着那个人的护照翻来翻去，说一个数，那个人就掏钱。掏得慢了，旁边站着的那个就推他一把。
韩冬看着桌子跟前的那几个人。前面一个委内瑞拉男人，三十来岁，个子不高，掏了一张，胖子摇头，又掏了一张，胖子还摇头，他把两只手摊开，说了一句什么，胖子挥挥手，站着的那个上去就扒他的背包，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在地上，一双鞋，一件衣服，一袋面包，一个塑料的小玩具，红色的，是个小汽车。那个男人蹲下去捡，捡起那个小汽车先揣进怀里，才去捡别的。
陈国栋排在韩冬前面隔两个人，后背挺着，手揣在兜里，一动不动。
轮到陈国栋了。陈国栋把自己和苏曼的护照一起递过去，胖子翻了翻，说了一个数。从裤兜里掏出一卷，剥了几张，放在桌子上。胖子数了数，又抬头看看他，看了看他头上的纱布，用笔指了指，笑了一下，说了一句什么。旁边站着的那个也笑了。
陈国栋没动，脸上什么都没有。胖子把钱扫进抽屉，把护照扔回给他，挥手让他过去了。
然后是乔安，然后是宋知夏，然后是许一舟。许一舟递护照的时候手抖，胖子拿着他的护照在手里拍着，看他，看了很久，说了一个数。宋知夏从后面挤上来，从T恤领口里掏出来几张票子，拍在桌子上。
然后是韩冬。
胖子翻开他的护照，看看照片，又看看他，说了一个数。
韩冬兜里一分钱都没有。韩乔的钱都在乔安那里，在她冲锋衣里面那个暗兜里，这件事他是在巴霍奇基托才知道的，那天她从里面掏出三张二十的，交给陈国栋，他就在旁边看着。
“我媳妇儿那儿。”韩冬指指已经过去了的乔安，“她交。”
乔安站在过了卡的那一边，回过头来，正要往回走，站着的那个制服抬手一挡，不让她过来。胖子又把那个数说了一遍，声音大了。
“我说了她交！”韩冬的嗓门也大了，“你拦着她，她咋交？”
站着的那个制服往前走了一步。这人个子不高，到韩冬下巴，脸是方的，嘴里嚼着什么东西，一股子烟味和酒味。抬起手，用手电的屁股在韩冬胸口上戳了一下。
一下，两下。
第三下戳过来的时候，韩冬抬手一推。
推得不重。就是把那只拿手电的胳膊往外拨了一下，手掌碰到了那人的肩膀。可那人往后退了两步，退到桌子边上，桌子腿在水泥地上一刮，“吱”的一声。
平房门口那盏大灯底下，所有人都不动了。
皮卡车斗里那几个抱枪的站起来了。
韩冬听见枪栓拉动的声音，“咔啦”一声，很近。后脑勺上一凉，凉得跟在雨林里那天一模一样。那天他被人按在泥里，枪口顶着他后脑勺最底下那个窝，泥糊在他嘴里，他一口气都喘不上来，后来他就趴着，一动都没动，听着乔安在灌木丛那边喊他“冬子”。
韩冬的两只手举了起来。
方脸的那个上来，一脚踹在他膝盖窝上，韩冬跪下去了。两只手被扭到后面，一根塑料的扎带勒上手腕，勒得死紧，勒进肉里。
“冬哥！”是许一舟的声音。
“你别过来。”韩冬跪在地上，脸朝着地，“小许，你别过来。”
两个人一边一个架着胳膊，把他拖起来，往平房里拖。拖过那盏大灯底下的时候，他扭过头去看了一眼，过了卡的那一边，乔安站在那里，两只手捂着嘴。陈国栋站在她旁边，离她半步远，站在车边上，一只手扶着车门，没往这边走。
车边上那个人一直没动。
韩冬被拖进门里，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　＊　＊
屋子不大，五六步长，三四步宽。墙是水泥抹的，没刷灰，顶上一个灯泡，罩着铁丝罩子，灯光黄，照得屋里的东西都是黄的。靠墙一条水泥台子，算是床，也算是凳子。墙角一个塑料桶，桶里是什么，闻得出来。窗户在门对面的墙上，开得高，小，一块砖那么大，安着铁条，外面是黑的。
屋里已经有两个人。一个老头，躺在水泥台子的一头，身上盖着一件破西装，脸朝墙，打着呼噜。一个年轻的，二十出头，瘦，黑，坐在地上，背靠着墙，两只手抱着膝盖，看了韩冬一眼，把脸埋进膝盖里了。
架他进来的人在门口用刀子割断了他手腕上的扎带，推了他一把，把门锁上了。
韩冬站在屋子中间，揉着手腕。扎带勒出来一道沟，紫红的，一圈，手背上抠破的那块痂又在流血。
在水泥台子的另一头坐下来，坐了没多久，又站起来，走到门边上，把耳朵贴在铁门上听。门外有人说话，说的是西班牙语，一句一句的，听不懂，后来有一个女人的声音，说的是英语，他也听不懂，可是那个声音他听得出来。
是乔安。
在说话，说得不快，一句一句地说，中间停一停，有个男人的声音接着说，说完了，她又说。韩冬把耳朵贴紧，贴得铁门冰凉地压着他的耳朵，就听出来几个词，“please”，“husband”，“sorry”，还有一个“money”。
“Sorry”她说了好几遍。
从门边上走开了。
回到水泥台子上坐着，两只胳膊架在膝盖上，低着头。那个年轻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用西班牙语问了一句什么，韩冬摇摇头。年轻的又把脸埋回去了。
灯泡在头顶上嗡嗡地响。
对面那面墙上，灯光照着的地方，有字。
韩冬抬起头才看见。墙上刻满了字，是用指甲，或者用钥匙、硬币什么的东西一笔一笔划出来的，水泥抹的墙面糙，划得不深，歪歪扭扭的，一层压着一层。大部分是西班牙语，他认不得，能认出来的是数字，一排一排的，像是日子，有的后面画着一个十字。有一个画了一颗心，心里写着两个名字。有一个写着“Dios”，这个词他在路上见过很多回，教堂门口，大巴的挡风玻璃上，胡里奥的手腕上，许一舟说是上帝的意思。
在那一片字的底下，靠近墙根，有一行中文。
韩冬从水泥台子上下来，蹲到墙根底下，凑近了看。
“妈我对不起你”。
六个字，没有标点。“妈”字写得最大，女字旁那一撇划了两遍，“对不起”三个字挤在一起，“你”字的最后一笔划出去老长，划到旁边一个西班牙语单词上面去了。不知道是谁划的，不知道是哪一年，划完了这个人去了哪儿，是过去了，还是被送回去了。
韩冬蹲在那里，看着那几个字。
今年六十二了，亚麻厂的退休工人，退休金三千多一点，社区秧歌队的领队。过年前那阵子，他回道外，他妈正为春节汇演的事发愁，十八个人的衣服，一身二百多，社区不给钱，她说她先垫上，后来又说不垫了。说不垫了的那天晚上，他妈从柜子里拿出来那块蓝白格子的手绢，手绢里包着三沓钱，四个角两两打了死结，她低下头，拿牙去咬那个结。
韩冬记得他妈咬结的样子。牙不好了，前头掉了一颗，咬得很费劲，咬了好几下，脖子上的筋都出来了。咬开了，她把钱数了一遍，又包回去，又打了两个死结，塞到他手里。
“冬子，到了那边，别跟人干仗。”
那三万块钱，现在一分都没剩下了。一部分在达连的雨林里，在那个穿足球衫的人兜里，一部分换成了船票、车票，换成了一个一个检查站桌子上的票子。
爸是二〇一三年没的，在亚麻厂车间里，脑出血，倒下去就没起来。那年韩冬十九，在体校练举重，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杠铃底下，杠铃上着一百四十公斤。杠铃放回架子上，衣服都没换利索，他就往医院跑，跑到的时候，人已经盖上了。妈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没哭，看见他来了，站起来，第一句话是“冬子，你吃饭没”。
后来就是妈一个人。退休，跳秧歌，给他张罗对象，给他凑钱开工作室。工作室开张那天，他妈领着秧歌队来门口扭了一场，红绸子甩得满街都是，他嫌丢人，站在玻璃门里头没出去。
再后来是网贷。催收的电话打到他妈那里，一天打十几个，他妈哭着打给他，问他欠了人家多少。回她没多少，你别管，挂了电话就把手机砸了，砸在墙上，屏幕裂了，到现在还裂着，一道斜的，从左上角裂到右下角。
韩冬把那部手机从兜里掏出来。被扣进来的时候他们搜过身，没要手机，大概是这部手机太破了。屏幕亮了，没有信号，电还剩百分之十几。锁屏是他跟乔安的结婚照，中央大街的雪地里，他穿着黑西装，乔安穿着白婚纱，两个人在雪里笑。裂缝正好从乔安的脸上过去。
打开相册，往前翻。翻过雨林里的几张，翻过基多的，翻过伊斯坦布尔机场的，一直翻到哈尔滨。有一张是他妈，是出门前那天早上，他妈站在楼道口，穿着那件枣红色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一袋冻饺子，朝他摆手，脸冻得通红。拍糊了，那时候他手在抖。
韩冬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屏幕暗了，他按亮，又暗了，他又按亮。
后来电量跳到了百分之九，他把手机锁了，揣回兜里。
墙上那行字还在那里。
韩冬伸出手指头，在“妈”字上摸了一下。水泥的糙，刮着他的指肚。
要是妈晓得他现在在哪儿，晓得他被关在一个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国家里，一个尿桶旁边，蹲着，就因为推了人一把，她会说什么。韩冬想得出来。开口还是那句，冬子，你吃饭没。
然后是那天在雨林里。枪口顶着他后脑勺，他趴在泥里，裤裆里一热，他自己知道是怎么回事。后来在溪边，他把裤子脱了，蹲在水里搓，搓了很久，搓到天都快亮了。这件事谁都没告诉，乔安没有，苏曼也没有。那天后半夜在营地边上那棵大树底下，韩冬跟苏曼说了很久的话，说枪顶在哪儿，说脸在泥里，说听见乔安在叫，就是这一件没说。
韩冬靠着墙坐下来，坐在墙根，就坐在那行字底下。
洗衣房的事他也在想。蓝木门，锈插销，洗衣机甩干的时候一震一震，苏曼咬着自己的手不出声，最后腿软了，他从后面捞住她。那时候他是快活的，快活得不知道东南西北，他从洗衣池上那面裂了角的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那张脸在笑。
后来回到楼上，乔安在睡觉，侧着身，脸朝着墙，睡得很沉。洗好的衣服晾到窗台外面，等干了，收回来，叠好，一件一件放在她床头。叠了很久，叠得很方。叠的时候韩冬一直在想，她醒了要是问下午干啥去了，就说洗衣服了。
乔安没问。
门外那个声音还在。乔安还在说，那个男人也在说，有一阵子两个人都不说话了，他以为谈完了，门缝里又有声音了。
韩冬闭上眼睛。
那个年轻的在角落里哭起来了，声音很小，压着。老头的呼噜停了，翻了个身，又响起来。
过了不知道多久，年轻的那个挪过来，挨着韩冬坐下，把一个塑料瓶子递给他，瓶子里剩一口水。韩冬摇头，年轻的又往他手里塞。接过来，喝了，瓶子还给他。
“China？”年轻的指指他。
“China。”
年轻的点点头，又指指自己，说了一个词，韩冬没听清，大概是他的国家。然后他伸出两只手，比划了一个动作，往前推，推完了，指指门外，又指指自己的脸，脸上颧骨那里肿着一块，青的。
韩冬看明白了。这小子也是推了人。
年轻的咧开嘴笑了一下，嘴里缺了一颗牙。韩冬也笑了一下，笑完了，两个人谁都不再说话，肩膀挨着肩膀，靠在那面刻满字的墙底下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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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开的时候，窗户那块砖大的地方已经灰白了。
进来的是一个上了岁数的制服，五十来岁，胖，留着两撇胡子，胡子是灰的，制服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跟外面那几个不一样。站在门口，用英语说了一句，又用西班牙语说了一句，手朝门外一摆。
韩冬站起来。腿坐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着墙才站稳。
从那个人身边走过去，走出门，外面的天是青的，平房门口那盏大灯还亮着，灯底下的飞虫少了，地上落了一层死虫子。皮卡车斗里的人都歪着睡着了，枪靠在车帮上。
乔安站在灯底下。
身上还是那件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两只胳膊抱在胸前，抱得很紧。头发散了一绺下来，挂在脸边上。看见他出来，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韩冬看着她的眼睛。
眼睛是红的，眼白上全是血丝，眼皮肿着，下面两块青黑。一夜没睡，韩冬看得出来，不光一夜没睡，一直在说话，嘴唇干得裂了口子，嘴角上起了一层白皮。
两撇胡子的那个人跟在韩冬后面出来，走到乔安跟前，跟她说了几句英语。乔安点着头，脸上又挂上那个笑了，空乘的那种，嘴角提着，说“thank you，thank you very much”。那个人摆摆手，看了韩冬一眼，说了一句什么，转身进屋了。
“他说啥？”
“他说你运气好。”乔安说，“他说他年轻的时候也跟你一样。”
韩冬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走吧。”乔安转过身，“车走了，司机说今天早上六点还有一班，同一个公司的，他在咱们的票上写了字，说那班认。大家在路边等着呢。”
路边上，平房墙根底下，几个人坐在背包上。宋知夏靠着许一舟的肩膀，两个人都睡着了，许一舟的眼镜滑到了鼻尖上。苏曼坐在旁边，脚上那双蓝拖鞋，抱着膝盖，看见他们过来，站了起来，看了韩冬一眼，眼睛往下落，落到他手腕上那一圈紫印子上，又移开了。
陈国栋站在最边上，背靠着墙，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着。头上的纱布换过了，是新的，白的，胶布贴得平平整整。
陈国栋看了韩冬一眼。
“回来了。”
“嗯。”
就这两句。陈国栋把那支没点着的烟又塞回烟盒里去了。
许一舟醒了，把眼镜推上去，看见韩冬，一下子站起来，宋知夏的脑袋从他肩膀上滑下来，磕了一下，醒了，骂了一句“哎哟你个瓜娃子”。
“冬哥。”走到他跟前，压低了声音，“乔安姐给了一百。美金。跟那个胡子谈了一晚上，谈到四点多，那个胖子开始要五百。”
韩冬没说话。
六点过一点，车来了。也是红杠，比昨天那辆还旧，车门上的玻璃裂了，用胶带贴成一个米字。司机看了看他们票上的字，又看了看他们，挥手让他们上去。
车上的位子不多了，都是散的。陈国栋和苏曼坐在了前面，许宋在中间，韩冬和乔安在最后头，挨着厕所，厕所门关不严，一股味。
乔安先坐进去，靠窗。韩冬在她旁边坐下。
车开了，开过那排白灰平房，开过那面旗子，开过那两辆皮卡。韩冬看着窗外，看着那排平房往后退，退到看不见了。
乔安靠着车窗坐了一会儿，又坐直了，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韩冬眼睛一斜就看得见，最上面一行是“我们的”，底下一行一行的，是这一路的账，船，车票，一个“家里，一万”，括号里空着。乔安的手指头在屏幕上点着，添了一行：“尼加拉瓜，100”。打完了，她停了一下，在后面的括号里打了一个字，“爸”。
看着那个字，乔安没删。手机锁了，揣回兜里，拉链拉上。
然后她把头靠回车窗上，眼睛闭着。人没睡着，韩冬看得出来，她的眼皮在动，下巴上那块肉一紧一紧的，是在咬着后槽牙。
韩冬转过脸来，看着她。
“乔安。”
乔安睁开眼睛。
想说谢谢。这两个字在嘴里转了好几圈，转到舌头尖上了，张开嘴，出来的是另外一句：
“一百块，我会还你。”
乔安看着他，眼睛没马上移开。
“是我爸的钱。”乔安说。
第三十九章　加油站
宋知夏把那个粉色计算器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搁在膝盖上，按了一遍，又按了一遍。
两遍出来的数一样。把那张写满了数字的纸叠回去，跟计算器一起塞回塑料袋，袋口拧了两道，塞进背包最里面的夹层，拉上拉链，又在拉链头上缠了一根头绳。
车是早上五点从丹利开出来的。昨天下午进的洪都拉斯，在边上那个叫拉斯马诺斯的地方排了一下午的队，又是护照，又是指纹，又是一张纸。纸上印着一行一行的西班牙语，底下盖着一个蓝色的章，许一舟拿着看了半天，说大概是过境许可，几天之内要出境。那张纸要交钱，交多少，排在前面的人又是一人一个说法，宋知夏最后交的时候，手是捂在那个人的抽屉上头递过去的，没让许一舟看见。
许一舟这会儿在睡觉。
脑袋搁在她肩膀上，眼镜摘下来了，挂在T恤领口上，一晃一晃的。脸还是瘦，颧骨那里的皮绷着，下巴上冒出来一层青胡茬。腰上那根黑鞋带还系着，蝴蝶结两边一样大，是她前几天在接收站系的，这几天他自己解了系、系了解，系出来总是一边大一边小，她看见了就重新给他系一回。
车是私营的，比尼加拉瓜那辆新，座位是蓝绒布的，有空调，空调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前排两个座位上挂着一块牌子，手写的，西班牙语，许一舟昨天翻译了，说是“禁止吃东西”。可整车人都在吃，玉米饼，面包，炸的什么东西，一股一股的油味。
宋知夏往前看。
陈国栋坐在前面第二排，乔安坐在他旁边。这两天一直是这么坐的，从尼加拉瓜那个检查站出来以后，上了车，乔安先往前走，陈国栋跟着就坐过去了。韩冬坐在最后面，自己占了两个座，腿伸在过道上。苏曼坐在宋知夏前面一排，靠窗，一个人。
头发是散着的。这一路她都扎着，扎得整整齐齐，在雨林里都扎着，这两天不扎了，散在肩膀上，发梢干得分了叉，被窗户缝里的风吹起来一绺，又落下去。
宋知夏看着那绺头发，看它被风吹起来又落下，把眼睛移开了。
除夕那天夜里，在内科克利，她去后巷找老马那个红打火机，打着手机的电筒，一拐进巷子，电筒的光就照到了水泥墙上那两个人。手机被她往兜里一揣，人往后退，退的时候脚碰倒了一个罐头盒子，“哐当”一声，滚了两圈。巷子里韩冬说“猫”，说了两遍。
后来在雨林里，许一舟烧得说胡话的那一夜，她没睡，营地边上那棵大树底下，苏曼推了韩冬两回，说“现在不行”。
现在不行。那就是以后行。
宋知夏谁都没说，许一舟她也没说。心里那本账，比塑料袋里那张纸上的还乱。苏曼替她和许一舟付了那一百二的车票，这笔钱她记在纸上了，记的是“苏姐，120”，后面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第一个还”。可是苏曼跟韩冬的事，她不晓得该记在哪儿。
“夏夏。”许一舟醒了，嗓子是哑的，“到哪儿了？”
“不晓得，反正还在洪都拉斯。”
“几点了？”
“十一点多。”宋知夏说，“你再睡。”
没再睡，把眼镜戴上了，往窗外看。窗外是山，一座连着一座，山上全是松树，松树长得稀，树底下是红的土。路在山腰上绕，绕一个弯，太阳就从左边换到右边，再绕一个弯，又换回去。
“像不像攀枝花？”许一舟说。
“你去过攀枝花？”
“没去过。”许一舟说，“我想的是攀枝花大概就长这样。”
宋知夏笑了一声，把他脑袋又按回自己肩膀上了。
＊　＊　＊
快一点的时候，车拐进了一个加油站。
加油站在一个山坳里，前头是两台加油机，红的，漆掉了一半，后头是一排平房，一间是小卖部，一间是卖饭的，最边上一间是厕所，厕所门口拿粉笔写着两个词，一个“Damas”，一个“Caballeros”，许一舟说一个是女的，一个是男的。平房后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上停着两辆拉货的大卡车，再往后就是山坡，坡上全是松树。
司机站起来喊了一句，许一舟翻：“半个钟头。”
车上的人一下子全涌下去了。
宋知夏下车的时候，太阳正毒，晒得地上的水泥发白。许一舟跟在她后面，下台阶的时候扶着门框，脚落了地，站了一会儿，才松开手。
“你去坐到。”宋知夏指着平房门口那条长木凳，“我去买吃的。”
“我跟你去。”
“你去坐到！”
许一舟乖乖地去坐了。
卖饭的那间屋子门口支着一口平底锅，锅上煎着面饼，一个胖女人拿手拍着饼，拍得啪啪响。锅边上一个塑料桶，桶里是煮烂的黑豆子。前面排着七八个人，宋知夏站在队尾，从兜里摸出来几张票子，攥在手心里，看着那个胖女人怎么把豆子抹在饼上，再撒一把白的碎奶酪，对折，用一张油纸一包，递出去。看着别人递钱，看着胖女人找钱，在心里算一个饼多少钱。
算明白了，她数了数手心里的钱，够买三个。
韩冬是这个时候过来的。
站到她后面，离她很近，近得她能闻见一身的烟味。刚抽完一根，烟屁股还捏在手指头上，往地上一弹，用脚碾了。
“小宋，排着呢？”
“嗯。”
“给我捎俩。”
宋知夏没回头：“你自己排。”
韩冬没走。就站在她后头，烟味还没散，宋知夏觉得后脖子那里有一股热气，是他在说话，声音压低了，就她一个人听得见。
“小宋，你这腰，”韩冬说，“许一舟那小身板儿，搂得过来不？”
宋知夏一下子转过身来。
韩冬冲她咧着嘴笑，笑得一嘴白牙，眼睛往下瞄，瞄着她T恤下摆露出来的那一截腰。T恤是短的，在接收站换的，小了一号，一抬手就露腰。
“你脑壳遭门夹了嗦？”宋知夏的嗓门一下子拔起来了，“你是不是有病？你个傻逼，滚远点！”
前面排队的人都回过头来看。胖女人的手停在锅上，不拍了。
韩冬脸上的笑没收，还挂着，两只手往兜里一揣，往后退了一步。
“开个玩笑，至于吗？”韩冬说，“行，行，我滚。”
真的走了，往平房后头去了，走的时候还吹着口哨，吹的什么调子，听不出来。
宋知夏站在原地，脸烫得要命，攥着钱的那只手在抖。转回身去，排队的人还在看她，她瞪了一眼最前头那个看得最久的男人，那男人把头转回去了。胖女人的手又拍起来了，啪，啪，啪。
宋知夏往长木凳那边看了一眼。
许一舟坐在凳子上，两只手撑着凳子边，正看着她。离得不近，十几步远，中间隔着两台加油机和一辆刚开进来的皮卡。那个位置听不听得见韩冬说什么，宋知夏不晓得，她那一嗓子他肯定听见了，整个加油站都听见了。
许一舟没站起来，没走过来，也没问。就那么看着她，看到她把脸转回去，眼睛才低下去，看着自己的鞋。
宋知夏买了三个饼。
饼拿在手里烫，宋知夏走回长木凳那边，把一个饼塞到许一舟手里，自己在他旁边坐下，剥开油纸咬了一口。饼是烫的，豆子是咸的，奶酪是酸的，她嚼了几下，咽下去，喉咙里堵得慌。
“你吃嘛。”她说。
许一舟把油纸剥开，咬了一小口，嚼了很久。
“刚才……”许一舟说。
“刚才啥子？”
没说下去，又咬了一口饼。
宋知夏攥着剩下那个饼，饼是给苏曼的。往四周看，车边上没有，小卖部门口没有，卖饭的那间也没有。乔安和陈国栋坐在另一条凳子上，乔安低着头在看手机，陈国栋在抽烟。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人的空，谁都不说话，可是乔安手里那瓶水，是陈国栋刚才从小卖部买回来拧开了递给她的。宋知夏看见了，那瓶水递过去的时候，陈国栋先把瓶盖拧松，又拧上一半，才递，跟她给许一舟拧瓶盖一个拧法。
从尼加拉瓜那个检查站出来，乔安就没跟韩冬坐过一回。那天早上大家坐在平房墙根底下等她把人领出来，宋知夏靠着许一舟打盹，迷迷糊糊睁过一回眼，看见陈国栋一个人站在最边上，手里那支烟一直没点，看着平房那扇门，一看看了一个多钟头。
宋知夏咬了一口饼，没往下想。
苏曼不在。
韩冬也不在。
＊　＊　＊
苏曼从厕所出来的时候，手还是湿的。
女厕所的水龙头拧不紧，一直在滴，她洗了手，甩了甩，在裤子上擦。门口排着两个女人，抱着孩子，用她听不懂的话在说着什么。从那两个女人身边过去，拐到平房的侧面，那里有一块阴凉，想在阴凉里站一会儿，等车。
刚拐过去，一只手攥住了她的胳膊。
是韩冬。
苏曼没出声，韩冬也没出声，他攥着她的胳膊往后拽，拽到平房最后头那扇门跟前。门上写着“Caballeros”，门是铁皮的，漆都锈了，半开着。推开门，把她往里一带，门在两个人身后关上了，反手一摸，摸到门上一个铁钩子，钩上了。
厕所很小。一个蹲坑，一个水龙头，水龙头底下一只塑料桶，桶里是半桶水，水上漂着一只苍蝇。墙上贴过白瓷砖，掉了一大半，露着底下灰色的水泥。地上是湿的，一摊一摊的水，水是黄的，是什么水，苏曼不敢想。一股尿臊味，混着消毒水的味，冲得她眼睛发酸。
“韩冬……”
韩冬没让她说下去。把她转过去，脸朝着墙，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已经在扯她裤子上的松紧腰了。
“这儿不行，”苏曼说，“这儿太脏了，车要……”
“半个钟头。”韩冬在她耳朵后面说，嗓子粗，“够了。”
嘴贴上来，贴在她后脖子上，没有亲，是咬，咬住那颗小痣旁边的肉，咬得很重，气喘得很急，热的，带着烟味。苏曼缩了一下脖子，嘴里出来半声，压回去了。两只手撑在墙上，掌心底下是一块破瓷砖，凉的，滑的，瓷砖的边是碎的，硌着她的手指头。冲锋裤连着内裤被他一把拽到大腿根上，卡在那里，屁股一下子露了出来，凉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在她光着的屁股上，她打了个哆嗦。
韩冬的手从后面伸到她两腿中间，在她屄上摸了一把。
苏曼是干的。
自己也清楚。从厕所出来，被他攥着胳膊拽进来，一路上心里慌，慌得什么都顾不上，身子一点都没跟上。韩冬的指头在她阴唇上蹭了两下，蹭得生疼，他嘴里“啧”了一声，把手抽回去，往手心里啐了一口唾沫，抹在自己的鸡巴上，又往她屄口上抹了一把。
唾沫是凉的。
韩冬攥着自己的鸡巴，用龟头在她屄缝上来回蹭，从屄口蹭到上头，蹭过阴蒂，又蹭回来。蹭到阴蒂上那一下，苏曼的屁股自己抖了一抖。韩冬手上的劲没停，蹭了三四个来回，龟头上的唾沫蹭开了，蹭得她阴唇上湿了一层，凉的，滑的，底下的肉还是紧的。
苏曼想，他还记得那个地方。
就蹭了这三四下。
苏曼听见他拉链拉开的声音，听见他运动裤往下褪的窸窣声，然后一根硬邦邦的东西就顶在了她屁股沟里，烫的，往下一滑，龟头抵住了她的屄口。
“曼姐。”韩冬叫了她一声。
没等她答，他的胯就往前一挺。
韩冬的鸡巴往里一挤，挤进来一个龟头，就卡住了。苏曼疼得“嘶”了一声，脚尖踮起来，屁股往前躲，躲到墙上，没地方再躲了。韩冬两只手掐着她的胯骨，往自己身上一拽，同时腰往前一送，整根鸡巴硬生生地捅了进来，捅开里面还没湿透的肉，捅到了最里头。
苏曼咬住嘴唇，额头抵在那块破瓷砖上。
疼。屄口那一圈被撑得火辣辣地疼，里面的肉被硬磨着，磨得发紧。吸着气，一口一口地吸，想让自己松下来，松下来就不疼了。
韩冬没等她松下来就开始动了。
动得快，一下接一下，又急又重，每一下鸡巴都拔出来一半，再整根捅回去，胯骨撞在她屁股上，“啪，啪，啪”，撞得她屁股上的肉一颤一颤，撞得她整个人往墙上贴。掐在她胯骨上的那两只手生疼，指头都陷进了她腰上那圈软肉里。
“曼姐，”韩冬咬着牙说，“你今儿咋这么紧。”
苏曼没答。紧是因为干，因为疼，她想说，没说。把脸扭过来，扭到肩膀上，想去找他的嘴，在洗衣房里，他是先亲她的，亲得撞了牙。韩冬看见她扭过来的脸，抬手按住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按回墙上去了。
慢慢地，屄里头总算出了一点水。苏曼感觉到了，那点水被他的鸡巴带出来，又捅回去，有了一点咕叽咕叽的声音，疼劲儿下去了一点，涨的感觉上来了。那根又粗又长又往上翘的鸡巴，每一下都顶着她里面前头那块肉，顶得她小肚子发酸，跟在洗衣房里一个地方。
在洗衣房里，那个地方一被顶到，她整个人就化了。
苏曼把一只手从墙上拿下来，往自己腿中间伸，想去揉阴蒂。在洗衣房里她就是这么揉的，揉着揉着就到了，韩冬还说她骚。
手刚摸到阴毛，就被韩冬攥住了手腕，一把拽回来，按在墙上，按在那块破瓷砖上。
“别整，”韩冬喘着说，“没工夫。”
现在没有化。现在苏曼的手撑在一块破瓷砖上，脚底下是一摊黄水，鼻子里是尿臊味，门外头有人在说话，有车在按喇叭，有一个孩子在哭。分着神，一会儿听门外，一会儿想车是不是要开了，一会儿想乔安是不是在找她，想陈国栋是不是在抽烟。韩冬顶到那块肉上的时候，酸是酸的，那股酸刚刚往上爬，她就又分神了，酸劲就又落下去了。
“曼姐，夹紧点。”韩冬喘着说。
苏曼夹了一下。
韩冬“嗯”了一声，动得更快了。
粗长的鸡巴在她屄里捣，龟头一下一下刮着里面的肉，刮出来的那点水越来越多了，顺着她大腿内侧往下爬，爬到冲锋裤卡着的地方，被布吸走了。咕叽，咕叽，每一下都响。苏曼听着那个声音，脸烫起来，她自己的身子总算跟上来了一点，屄里头一缩一缩地，开始往他鸡巴上咬了，一股热从小肚子底下往上拱，拱得她腰软，嗓子眼里那个低低的、哑的声音自己冒出来了，“嗯……嗯……”，一声接一声。
在这么一个地方，对着一面尿臊味的墙，苏曼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韩冬也听见了，喘着笑了一声，掐着她的胯骨又往里狠狠撞了两下，撞得她“啊”地叫出来半声，又赶紧咬住嘴唇。
“叫，”韩冬说，“没人听得懂。”
一只手从她胯上松开，伸到前面，从她T恤底下钻进去，一把攥住她的奶子，攥得满满的，五个指头陷进去，攥着揉，揉得很重，指头掐着她的奶头往外拽。
苏曼的奶头被他拽得发疼，人往前一缩，膝盖一软，脚底下一滑。
左脚那只蓝拖鞋滑掉了，光脚踩进了地上那摊黄水里，冰凉，黏糊糊的。苏曼想把脚抬起来，韩冬正顶着她，没地方抬，只能踩着。
韩冬嫌裤子碍事。卡在她大腿上的冲锋裤让她两条腿并着，他捅不痛快，弯下腰，一把把她左边的裤腿连着内裤往下扒，扒过膝盖，扒到脚脖子，把她那只光脚从裤腿里拽了出来。湿了的裤腿甩在地上，甩进那摊黄水里，吸饱了水。
“腿抬起来。”
不等她抬，韩冬就抄住她的左膝盖窝，往上一提，把她的左脚踩在了墙角那只塑料桶的桶沿上。桶晃了一下，水荡出来，泼了她一脚背。
腿一劈开，屄口就整个敞了。韩冬攥着鸡巴在她屄口上找了一下，龟头一对上，腰往上一顶，这一下是斜着往上捅的，捅得比刚才深，龟头顶在里面最尽头那块软肉上，顶得苏曼“呃”的一声，整个人往上一窜，脚尖在桶沿上踮起来。
接着就是一下一下往上顶。每一下都把她往上挑，每一下那根上翘的鸡巴都刮着她前壁那块肉，刮得她小肚子里那股酸胀一下子满了，满到嗓子眼。苏曼的手在瓷砖上抓，抓不住，指甲在破瓷砖的碎边上刮出“吱”的一声。
就是这个。洗衣房里就是这个。
苏曼的屄开始一阵一阵地绞，绞着他的鸡巴往里吸，水一下子多了，咕叽咕叽变成了啪叽啪叽，顺着她撑开的大腿根往下流。嘴张着，喘着，嗓子眼里那个声音变了，变得又低又长，再有几下，再有十几下，她就到了。
“韩冬……”苏曼喘着喊他，“快到了……你别停……”
“马上。”韩冬说。
韩冬说的马上，是他自己的马上。把她往墙上压，压得她半边脸贴在瓷砖上，那块瓷砖上不知道是什么，黏的，她把脸转开，转到另一边，看见了墙角那只塑料桶，桶里那只苍蝇还在漂着，翅膀动了一下。
韩冬的喘气声越来越粗，一下一下的“哼”，从鼻子里出来。两只手又掐回她胯上，一阵猛捣，捣得她两只奶子在T恤里头前后乱晃，捣得那扇铁皮门“哐哐”地响，门上那个铁钩子一跳一跳。苏曼听着那个铁钩子，怕它跳开。
那股就要到了的劲儿还在，被他撞得一会儿往上冒，一会儿又散开。苏曼咬着嘴唇，屁股往后迎，迎着他撞，自己去找那个角度，找着了，屄里一缩，腿肚子抽了一下，踩在桶沿上的那只脚滑了半寸，又踩稳了。再有几下。心里数，一下，两下，三下。
“操……”
韩冬骂了一声，猛地往外一拔。
鸡巴从她屄里拔出来，带出来“啵”的一声。苏曼的屄还在绞，绞了个空，里头那圈肉一下一下地往里收，收住的只有一股凉气。手往后伸，想去够他，想把他拽回来，指头刚碰到他的大腿，就被他胳膊肘一挡，挡开了。
韩冬攥着自己的鸡巴，对着她的屁股撸了两下，喉咙里“呃”的一声。一股热乎乎的东西射在她屁股蛋上，一股，又一股，烫的，一股比一股稀，顺着屁股往下流，流进了屁股沟，流到大腿根上，跟她自己那些水混在一起。还有几滴甩到了地上，落进那摊黄水里，看不出来了。
苏曼的左脚还踩在桶沿上，腿劈着，抖着，抖得桶里的水一圈一圈地晃。那股就差十几下的劲儿还在小肚子里顶着，顶得她发胀，发酸，她夹了夹腿，什么都夹不住。
韩冬两只手撑着墙，撑在她脑袋两边，弓着腰喘了几口气。
然后他退开了。
苏曼还趴在墙上，没动。身后有人从那个塑料桶里舀水，“哗”一声，是韩冬在冲他的鸡巴，然后是提裤子，拉链拉上的声音。
“快点儿，”韩冬说，“车要开了。”
那只手在她后背上摸了摸，跟洗衣房那天一样，摸了一下。然后是铁钩子被摘下来的声音，门开了，一道光照进来，照在她光着的屁股上，又关上了。
韩冬出去了。
苏曼在墙上又趴了一会儿。
屁股上那摊东西在往下淌，淌得很慢，凉了，黏在皮肤上。屄口那一圈还在火辣辣地疼，里头那股刚爬上来又落下去的酸劲儿，还堵在小肚子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苏曼没到。
直起身来，她弯腰去够那只拖鞋。拖鞋漂在那摊黄水里，鞋面上那道白杠沾了泥。捞起来，甩了甩，套在脚上，脚底下是湿的，滑的。兜里的卫生纸掏出来一团，是早上用剩的，只剩两三张了，扯开，擦屁股，擦大腿根，擦了一遍，纸就湿透了，烂了，粘在手上。
烂纸扔进蹲坑里，她提起裤子。裤腿是湿的，左边那条湿到了膝盖，黄的，贴着小腿。
墙上有一块镜子，巴掌大，钉在水龙头上头，裂了好几道，镜面上全是水垢。苏曼弯下腰，从镜子里看自己。
头发乱了，一绺粘在脸上。左边脸颊上红了一块，是贴在瓷砖上压出来的，上面还沾着一点灰。眼睛是红的，嘴唇被自己咬破了，渗出来一个血点子。
在帕索卡诺阿斯的洗衣房里，镜子里是韩冬的脸，韩冬在笑。
现在镜子里是她自己的脸。
苏曼对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几秒，用手背把脸上那块灰擦了，把那绺头发别到耳朵后面。手背上是湿的，擦完了，脸上也湿了一块。
摘下门上的铁钩子，推开门，出去了。
＊　＊　＊
宋知夏是在女厕所门口看见苏曼的。
手里拿着那个给苏曼留的饼，宋知夏，转了一圈没找着人，想起来苏曼可能在厕所，就过来了。女厕所门口那两个抱孩子的女人已经进去了，门关着。宋知夏站在门口等，铁皮门还关着，听见旁边“吱”一声，是男厕所那扇铁皮门。
苏曼从里面走出来。
两个人隔着三四步远，对上了眼睛。
苏曼停住了，脚上那只拖鞋“啪嗒”一声，踩在水泥地上，留下一个湿脚印。宋知夏低头，看见她的左腿，冲锋裤的裤腿从膝盖往下全湿了，颜色深了一大块，贴在小腿上，裤脚那里还在往下滴水，滴的是黄的。
又抬起头，看她的脸。
苏曼的脸很白，左边脸颊上红了一块，嘴唇上有一个血点子。看着宋知夏，嘴张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闭上了。眼睛里什么都有，宋知夏看得出来，有慌，有羞，还有别的，宋知夏说不清那个别的是什么，她只在一个人的脸上见过，是在成都，她那个美甲店关门那天，房东来收钥匙，她把钥匙交出去的时候，在店里那面大镜子里看见的自己。
韩冬刚才往平房后头去了。走的时候吹着口哨。
宋知夏什么也没问。
饼换到左手，宋知夏右手伸进裤兜里，摸出来那包纸巾。是接收站发的物资包里的，一小包，蓝色的塑料皮，这一路她省着用，用到现在，就剩一张了。那张纸巾抽出来，递了过去。
苏曼看着那张纸巾，没接。
宋知夏往前走了一步，把纸巾塞进她手里，又把那个饼也塞了过去。
“饼是给你买的，”宋知夏说，“趁热吃。”
苏曼攥着那张纸巾，攥着那个饼，站在那里。后来低下头，用那张纸巾擦了擦小腿上的水，擦得很慢，从膝盖往下，一直擦到脚脖子。擦完了，纸巾湿透了，黄了，她攥在手心里，没扔。
“小宋……”
“车要开了，”宋知夏说，“走嘛。”
宋知夏转身先走了。走了几步，她把那个空了的蓝色塑料皮揉成一团，扔进了加油机旁边的垃圾桶。
车上，大家都坐回了原来的位子。韩冬坐在最后头，腿伸在过道上，闭着眼睛，嘴里嚼着口香糖。苏曼从他旁边过去，在宋知夏前面那排坐下，靠窗，把那个饼放在腿上，没打开。
宋知夏坐下来，许一舟已经坐在里面了。
车开出加油站，开上了山路。许一舟一直看着窗外，看了很久，看到加油站那排平房被山挡住了，看不见了，他才转过头来。
“夏夏。”
“嗯。”
“他刚才跟你说啥子了？”许一舟问。
宋知夏看着前面椅背上那块“禁止吃东西”的牌子。
“说他是傻逼。”她说。
许一舟没笑。
第四十章　后院的灶
去危地马拉边境的车，隔一天才有一班。
民宿老板是个老头，七十上下，戴一顶草帽，草帽的边破了一圈，露着草茎。老头站在门口，用手指头比了一个“二”，又往地上指了指，说了一串。许一舟听了半天，转过来说：“他说车是后天早上的，明天没得。今天晚上住了，明天晚上还得住。”
“明天晚上多少钱？”陈国栋问。
又去问。老头说了一个数，陈国栋听着，跟今天晚上的一样。
陈国栋点了头。
镇子在山坳里，街是石头铺的，一块一块拱起来，走上去硌脚。房子都是土坯的，刷着白灰，屋檐上盖着红瓦，瓦上长着草。街两边的墙根底下坐着人，男人戴草帽，女人披着花披肩，看见他们这一行人背着包走过去，都抬起头看，看完了又低下去。
民宿是一个四合的院子，前面一排是老头一家住的，两边是客房，一边三间，后面是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树，结着青的果子，许一舟说是芒果，还没熟。树底下拴着一根绳子，晾着床单。院子最里头靠墙垒着一个灶，土坯的，上面架着一块铁板，铁板旁边开着一个圆口，圆口上搁着一口黑铁锅。灶底下堆着劈好的柴，墙上挂着一只锅铲，木头把，铲子头磨得发亮。
陈国栋站在那个灶跟前，看了很久。
早上醒来，陈国栋是一个人出去的。
天刚亮，苏曼还在睡，侧着身，脸朝墙。陈国栋轻手轻脚地起来，穿上鞋，出了门，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见苏曼的那条冲锋裤搭在院墙上，湿的，左边那条裤腿搓得发白，膝盖那一块的布都起了毛。昨天夜里到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他睡下的时候，苏曼还没回屋，他听见院子里有水声，搓衣服的声音，搓了很久。
陈国栋看着那条裤子，伸手摸了一下，冰凉，还在往下滴水。把裤子挪了挪，挪到墙头上太阳最先照到的那一截。
然后他去了街上。
点菜单在上衣口袋里，叠成四折，叠得边都毛了。走到镇子中间的一个小广场，广场上有一座白色的教堂，教堂门口的台阶上坐着几个老头，在台阶最底下那一级坐下来，把点菜单掏出来，铺在膝盖上。
正面是菜。烤腰子，烤鸡翅，烤韭菜，烤馒头片。旁边是他添上去的日子。背面是账，密密麻麻的，一行压一行，字越写越小。最底下那一行是昨天的，“洪都拉斯，车”，后面一个数。
陈国栋拿那半截圆珠笔，在底下又画了一道线，把剩下的钱算了一遍。
算出来那个数，看了两眼，没再算第二遍。
到墨西哥，够。
把点菜单叠起来，放回口袋，站起来，往广场边上那排小铺子走。
＊　＊　＊
镇上有一个菜市，在教堂后头的一条巷子里，巷子窄，两边摆满了摊子，摊子上铺着塑料布，塑料布上堆着东西。西红柿，洋葱，土豆，一种绿的长得像南瓜又不是南瓜的东西，香蕉，一捆一捆的香菜，还有辣椒，大的，小的，红的，绿的，晒干了的，串成一串一串挂着的。
陈国栋在辣椒摊子跟前停下来了。
摊主是一个女人，四十来岁，胖，围着一条花围裙。陈国栋拿起一个小绿辣椒，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掐开一点，舔了舔。辣，冲，辣劲是从舌头尖上往后窜的，窜到嗓子眼。点了点头，伸出两根手指头。
女人抓了一把，放在秤上。陈国栋看着秤，又从旁边那串干红辣椒上掰下来一截，也放上去。
然后是米。米是散装的，装在麻袋里，麻袋口卷着，米是长粒的，有点碎，他抓起一把，搓了搓，闻了闻，又放回去。挑了最便宜的那一袋，碎米多的。
鸡蛋。鸡蛋是放在一个竹筐里卖的，一个一个，大小不一样，有的还沾着鸡毛。陈国栋一个一个拿起来，对着太阳照，照完了放进塑料袋里，拿了十二个。
西红柿四个，洋葱两个，一头蒜，一小瓶油。
最后他在一个卖杂货的摊子上买了一小袋盐。盐是粗的，灰白色，一粒一粒的。
付钱的时候，他每一个摊子都砍了价。不会说西班牙语，就用手比，比一个数，摊主摇头，他就把东西放下，转身，走两步，摊主就在后面喊他了。卖鸡蛋的那个老太太被他砍急了，拍着竹筐说了一大串，他听不懂，就站在那里笑，笑到老太太也笑了，摆摆手，又往他袋子里多塞了一个蛋。
十三个蛋。陈国栋拎着袋子往回走，走得很慢，怕磕着。
走到教堂门口，手机震了一下。广场边上有一家小铺子，门口贴着一张纸，纸上画着一个Wi-Fi的扇形，底下写着一串字母，许一舟昨天说那是密码，老头家里用的也是这一家的。陈国栋站在铺子门口，手机连上了，一下子进来好几条，最上面还是父亲的语音，又多了一条，四条了。
站在台阶底下，把手机贴到耳朵边上，点开最新的那一条。
“国栋啊，”是父亲的声音，宝山话，慢，有点喘，“侬姆妈问侬，讲好初三回来的，哪能到现在还没回来。店里忙伐？忙么也打只电话来。侬姆妈血压又高了，伊勿让我讲。好了，就这样。”
后面还有一声，是父亲按住了没松手，录进去的，是电视的声音，新闻联播的片头曲，响了两秒，断了。
陈国栋把手机拿下来，看着那四条语音，一条一条对过去，打了一行字：“店里忙，过阵子回来。叫姆妈按时吃药。”
发出去了。屏幕上转了一圈，发出去的那个小绿框旁边，打了一个钩。
把手机揣回兜里，拎着鸡蛋，往民宿走。
回到民宿，他去找那个老头，指着后院那个灶，又指指自己手里的袋子，做了一个炒菜的动作。老头看了看袋子，又看了看他，把草帽摘下来，挠了挠头，说了一句。许一舟从屋里出来，翻译：“他说柴火要算钱。”
“算多少？”
问了，说了一个数，很小。
“行。”
老头又说了一句。
“他说锅用完了要洗干净。”
“晓得。”陈国栋说，“跟他讲，我开饭店的。”
许一舟翻过去了。老头看着陈国栋，把草帽转了转，戴回去，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他竖了一下大拇指。
＊　＊　＊
下午三点多，韩冬到后院来了。
陈国栋正蹲在灶边上劈柴。老头给的柴有一半是整的，粗，要劈开了才好烧。斧子是老头的，斧头松了，劈一下要往地上墩一下，墩紧了再劈。
韩冬站在旁边看他劈了两截，把烟掐了。
“陈哥，我来。”
陈国栋看了他一眼，把斧子递过去了。
韩冬光着膀子，左肩上那片雪花纹身露着，胳膊上的肉一块一块的。把一截木头竖在地上，抡起斧子，一斧子下去，木头从中间劈成两半，蹦出去老远。又竖一截，又一斧子。劈得又快又狠，一斧子是一斧子，劈到后来，背上全是汗，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淌进裤腰里。
一堆柴劈完，韩冬把斧子往木墩上一剁，剁住了，站在那里喘气。
“那天晚上，”韩冬说，眼睛没看陈国栋，看着那堆劈好的柴，“你没过来，我不怪你。你头上有伤。”
陈国栋蹲着，把劈好的柴一根一根码起来，码成一个方垛。
“是乔安把你弄出来的。”陈国栋说。
“我晓得。”
“她跟那个胡子说了一夜。”
“我晓得。”韩冬又说了一遍，嗓门粗了一点，“我在里头听着呢。”
陈国栋就不说了。
韩冬站了一会儿，抓起地上那件T恤，往肩上一搭，走了。走到院子门口，他回过头来，说：“陈哥，晚上做啥？”
“饭。”
“有肉没？”
“没有。”
韩冬“嗯”了一声，走了。
四点多，陈国栋开始生火。
柴是干的，松木的，劈得细，带着松油，一点就着。陈国栋蹲在灶口，往里添柴，添一根，看一会儿火，再添一根。火苗从灶口里窜出来，舔着锅底，锅底上那层黑垢被烧得冒烟。
米先下。米淘了三遍，第一遍的水是白的，浑的，漂着碎糠，第三遍才清了。把米放进锅里，加水，水没过米一个指节，盖上锅盖。锅盖是一块木板，中间有一道裂缝，蒸汽从裂缝里冒出来。
等米的时候，他切菜。
刀是老头借给他的，一把长刀，刀刃上有好几个豁口，刀背上生着锈。陈国栋拿起来掂了掂，太轻，刃也钝，他在灶台边上那块磨刀石上磨了一阵，磨到刃口发亮了，拿起一个西红柿，一刀下去，西红柿就开了，切口齐整，籽一点都没挤出来。
西红柿切块，洋葱切丝，蒜拍碎，辣椒切圈。切得快，刀在案板上一下一下地落，“笃笃笃笃”，跟敲木鱼一样。案板是一块旧木板，搁在两块砖头上，切一下晃一下，他拿膝盖顶着。
宋知夏第一个闻着味过来了。
“陈哥，你在做啥子？”
“饭。”
“啥子饭？”
“你等着吃就是了。”
没走，蹲在灶边上看他打鸡蛋。一只手拿一个鸡蛋，在锅沿上一磕，单手一掰，蛋清蛋黄就滑进碗里，壳一点都没掉进去。打了六个，他拿筷子搅，搅得飞快，蛋液在碗里转成一个旋儿，泛起一层白沫。
“我的天，”宋知夏说，“你这个手，可以去做美甲了。”
陈国栋笑了一下。
米饭焖好了，他把锅端下来，搁在地上，用木板盖严了，换上另一口锅。锅烧热，倒油，油不多，他晃着锅让油铺开，油冒烟了，下蒜，“刺啦”一声，蒜香冲出来。辣椒圈跟着下去，干辣椒也下去，呛得宋知夏往后一仰，连打了三个喷嚏。
“咳咳……陈哥，你要呛死人嗦！”
许一舟在屋里听见了，也出来了。然后是韩冬，光着膀子，手里夹着烟，站在院子门口往这边看。然后是乔安。苏曼最后一个出来，站在晾床单的那根绳子底下，没过来。
蛋液倒进锅里，“嗞”的一声，鼓起来，边上卷起焦黄的一圈。陈国栋拿锅铲推，推几下，翻一下，手腕一抖，锅里的蛋连着辣椒整个翻了个面，在半空里转了一圈，落回锅里。
宋知夏“哇”了一声。
韩冬把烟叼在嘴上，走过来了，站在宋知夏后头，没说话，看着锅。宋知夏往旁边挪了挪，离他远了一步。
辣椒炒蛋出锅，装在老头借的一个大瓷盘子里。锅不洗，接着下洋葱，洋葱炒软了下西红柿，西红柿炒出汁来，加水，水开了，剩下的七个鸡蛋，他打散了，一手拿碗，一手拿筷子，筷子顶着碗沿，蛋液顺着筷子流进锅里，流成一条线，一进锅就散开，散成一片一片的蛋花，黄的，飘在红汤上。
撒盐。尝了一口，又撒了一小撮。
陈国栋把锅从灶上端下来，往那个大瓷盆里一倒。
“走菜！”
喊出来了。嗓门亮，“菜”字拖着长音，跟在长江西路那个店里一模一样。那时候后厨跟前堂隔着一道门帘，他炒好一个菜，往出菜口一放，就这么喊一嗓子，喊完了，服务员就跑过来端。
后院里静了一下。
树底下那只鸡，一只花母鸡，本来在地上刨食的，脖子一伸，回过头来看他。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接着刨。
没有人跑过来端。
陈国栋端着那个空锅站在灶边上，锅里还冒着热气。
宋知夏没笑。许一舟也没笑。乔安站在他旁边，伸出手，把那个大瓷盆端起来了。
“我来。”乔安说。
＊　＊　＊
饭摆在芒果树底下。
没有桌子，老头搬来一条长板凳，大家在板凳两边蹲着，坐着，盘子放在板凳上。一盘辣椒炒蛋，一盆西红柿蛋汤，一锅米饭。碗不够，老头家只借出来四个，宋知夏和许一舟合用一个，陈国栋用锅盖盛饭。
韩冬吃了三碗。
第一碗他是扒的，脑袋埋进碗里，筷子扒得飞快，扒完了拿手背抹了一把嘴，自己起来去锅里盛。第二碗他拌着汤吃，一勺汤一勺饭。第三碗盛的时候，锅里剩得不多了，他看了一眼，只盛了半碗，又把锅底那层锅巴用勺子刮下来，刮得“咔咔”响，全扣进自己碗里。
“冬子，你慢点。”乔安说。
“好吃。”韩冬嘴里塞着饭，说话不清楚，“陈哥，真他妈好吃。”
宋知夏端着她和许一舟合用的那个碗，一筷子一筷子地夹蛋，夹一块给许一舟，自己吃一块。许一舟吃得慢，辣椒挑出来，放在碗边上，一圈。
“陈哥，”宋知夏说，“你开店怎么会倒嘛？”
板凳边上一下子安静了。
陈国栋端着锅盖，锅盖里是饭。夹了一筷子蛋，放在饭上，没吃。
“好吃有什么用。”陈国栋说，“房租一个月四万二。疫情三年，关了开，开了关，一年里开不到半年。”
“那你可以……”宋知夏说了一半，许一舟在底下拽她的衣服，她就没说下去。
“小宋说得对。”陈国栋说，“好吃就是好吃，倒就是倒，两码事。”
低下头，扒饭。
扒了两口，她又抬起头来：“我妈在南岸摆面摊，摆了二十年，一碗小面卖六块，从来没倒过。”
“你妈的摊子，房租多少？”
“没得房租，”宋知夏说，“就在楼底下，城管来了就收。”
“那就对了。”陈国栋说。
宋知夏想了想，没想明白，又扒了一口饭，嚼着嚼着自己笑了，说：“陈哥，你这个人，说话好气人哦。”
许一舟在旁边也笑了一下，笑完了，夹了一块蛋，放进宋知夏那半边碗里。
苏曼蹲在最边上，端着一个碗，碗里的饭吃了一半。没吭声，一筷子一筷子地夹，夹的都是辣椒炒蛋里的蛋，辣椒一根都没碰。
陈国栋看着她碗里那半碗饭，想起来苏曼不吃辣，结婚以前就不吃。芜湖人口味淡，她刚嫁过来那几年，他在家里炒菜，要分两锅，一锅放辣椒，一锅不放。后来店开了，他不在家做饭了，再后来分房睡，也不在一张桌上吃饭了。
今天他忘了。
陈国栋没说话，把汤盆往苏曼那边推了推。苏曼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盛了一勺汤，泡在饭里。
韩冬没跟宋知夏说话，宋知夏也没跟韩冬说话。许一舟没看韩冬。苏曼没看任何人。乔安坐在陈国栋旁边，吃得不多，吃完了，筷子横在碗上，看着芒果树上那些青的果子。
太阳从院墙上落下去了，院子里暗下来，灶膛里的火还没灭，红红的，一明一暗。
那只花母鸡吃饱了，跳上了院墙。
＊　＊　＊
碗是乔安收的。
大家吃完了，各自回屋，韩冬说他要洗个澡，宋知夏扶着许一舟去了厕所，苏曼回屋了，走的时候没回头。剩下陈国栋一个人蹲在灶边上，把灶膛里的余火拨开，拨散了，让它自己灭。
乔安把碗摞起来，端到后院墙角的水池边上。
水池是水泥砌的，一个龙头，龙头上拴着一根布条，拧开了水是细的，凉的。乔安把袖子挽起来，挽到胳膊肘，开始洗碗。
陈国栋拎着那两口锅过去。
“我来。”
“你做的饭，”乔安说，“碗我洗。”
没争，把锅放在水池边上，自己蹲下去，抓了一把灶膛里的草木灰，倒进锅里，加一点水，用手搓。草木灰搓锅，去油，比洗洁精还干净，这是他十六岁在后厨当帮工的时候，一个老师傅教他的。
两个人一个洗碗，一个刷锅。龙头里的水哗哗地响。
院子里没有灯，只有屋里漏出来的一点光，照着水池那一块，照着乔安的两只手。手上全是口子，雨林里泡的，一沾水，就看得出来。
“手疼不疼？”
“不疼。”乔安说，“有点麻。”
刷着锅，刷得很用力，锅底跟他的手掌磨着，沙沙地响。
“陈哥。”
“嗯。”
“雨林那天，”乔安说，“你把钱扔出去那个时候。”
手停了一下，又刷起来。
“我恨你。”乔安说。
说得很平，跟在说碗还有几个没洗一样。陈国栋没抬头。
“那里面有我们的钱，有小宋小许的钱，有你和曼姐的钱。你一个人都没问。你就那么跪起来，举起来，扔出去了。”乔安把一个碗放下，又拿起一个，“扔出去以后，大家身上都没钱了。小许病成那样，没钱看。到了接收站，冬子要给他妈打电话，我要给我爸打电话。我爸在电话里一句话都没说。”
水龙头哗哗地响。
“我恨你没问。”乔安说，“我也谢谢你扔了。”
陈国栋抬起头来。
乔安没看他，低着头洗碗，洗得很慢，碗沿一圈一圈地抹。屋里漏出来的那点光照着她的侧脸，照着她的睫毛，睫毛上挂着一点水，不知道是溅上去的，还是别的。
“你不扔，”乔安说，“我现在不知道在哪儿。”
陈国栋看着她，想说点什么。想说当时来不及，想说他开店那几年跟那种人打过交道，知道他们先要什么。这些话他在心里转了一遍，转完了，一句都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在尼加拉瓜，”乔安又说，“在那个检查站，你站在车边上。”
“嗯。”
“我回头看了你三回。”
陈国栋的手攥着锅沿，攥紧了。
“我头疼。”他说。说完，他自己听着这句话，知道它不对，又说了一句：“我没过去。”
乔安点了点头。
“我晓得。”乔安说，“我就是跟你说一声，我回头看了你三回。”
陈国栋低下头，接着刷锅。锅早就刷干净了，他还在刷，草木灰在锅底上磨着，磨出来的水是灰的，倒掉，再加一把灰，再刷。
乔安把最后一个碗洗完了。
关了水龙头，把碗摞好，甩了甩手上的水。院子里一下子静了，只剩下灶膛里那点余火偶尔“啪”地爆一下。
陈国栋站起来，把锅里的水倒掉，锅扣在水池边上。
转过身，乔安就站在他跟前。
离得很近，不到一步。乔安比他矮一点，她抬着头看他，眼睛在暗处发亮。两只手还是湿的，垂在身边，往下滴水，滴在地上，一滴，又一滴。
陈国栋没动。
乔安往前走了半步，踮起脚，亲了他。
嘴唇是凉的，是刚才那一池子凉水泡过的凉，贴上来，贴在他嘴上，软的，有点抖。乔安的嘴闭着，就那么贴着，贴了一下，离开一点，又贴上来。这一回嘴唇张开了一点，她的下嘴唇含住了他的下嘴唇，含着，轻轻地抿，抿一下，松开，再抿一下，抿得他下嘴唇发麻。
乔安嘴里有辣椒的味，是那盘辣椒炒蛋，她吃的时候没挑辣椒。
陈国栋的两只手垂着，手上全是草木灰，黑的，湿的，不敢碰她。人就那么站着，让她亲。乔安的鼻尖蹭着他的脸，蹭过他下巴上的胡茬，被扎得往旁边一偏，又蹭回来。鼻子里的气呼出来，热的，扑在他人中上，一下一下，跟她的心跳一个快慢。
一只湿手抬起来，搭在他胸口，隔着T恤，凉，水洇进去，洇湿了一小块，正好在他心口那里。
陈国栋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在她手心底下。耳朵根子烫起来，烫到脖子，嗓子眼发干，干得他咽了一口唾沫。这一咽，喉结在她下巴底下滚了一下，乔安感觉到了，嘴唇贴着他的嘴唇笑了一下，很短的一下，气从她鼻子里喷出来。
乔安的嘴唇又往里含了一点，舌尖碰到了他的牙齿，在他牙齿上轻轻地扫过去，扫了一下，停在那里，等着。
陈国栋的嘴唇动了。
回亲的那一下很轻，就一下，下嘴唇压着她的上嘴唇，压了一压，舌头尖碰着了她的舌头尖，湿的，辣的，碰了一碰。乔安的身子一软，往他身上靠过来，胸口贴上了他的胸口，那只搭在他心口的手攥住了他的T恤，攥成一团。喉咙里出来很小的一声“嗯”。
陈国栋一下子把嘴收回来了一点，又没全收回来，嘴唇还挨着她的嘴唇，两个人的气搅在一起。
停了几秒。
陈国栋抬起一只手，手背朝着她，用手腕那一块没沾灰的地方，抵在她肩膀上，轻轻地往外推。
推得很轻。乔安顺着那点力，往后退开了，脚跟落了地。
两个人站着，都没说话。
乔安的嘴唇是湿的，在暗处亮着一点。看着他，手指头还攥着那团T恤，后来松开了，T恤上留下五个湿手指印，皱着。
“陈哥。”
陈国栋没应。
乔安低下头，把水池边上那摞碗端起来，抱在怀里，转身往老头家的厨房那边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回头。
“饭很好吃。”乔安说。
然后她走了。
陈国栋站在水池边上，站了很久。手上的草木灰干了，结成一层壳，绷着手背上的皮。灶膛里那点余火也灭了，最后一点红缩成一个点，没了。
雨林里那一夜，乔安的手搭在他手背上，他翻过手掌把她的手托住，两个人就那么握着，握到天亮。每过一个钟头她叫他一回，问他叫什么，问今天几号，问这是在哪儿。陈国栋说下午那会儿我没问你，乔安说你问了，就来不及了。
刚才洗碗的时候，恨和谢谢是挨着说的。
陈国栋站在水泥池子边上，手上糊着一层灰。长江西路后厨里，什么菜先下锅，他从来没错过。这几句话搁在一起，他不知道先应哪一句。
抬手摸了一下嘴，嘴唇上还有一点辣，是她嘴里的。
陈国栋拧开水龙头，把手洗了。洗了两遍。
＊　＊　＊
客房的门是木头的，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
屋里没开灯，窗户外面有一点月光，照进来，照在床上。床是一张大床，铁架子的，床单是老头家的，洗得发白，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苏曼躺在床的里侧，靠墙，背对着门。
陈国栋把门关上，摸黑脱了鞋，在床边上坐下。
“锅洗了这么久？”
苏曼的声音从床里侧传过来。不高，平的，没转身。
陈国栋坐在床边上，手搭在膝盖上。T恤胸口那一块还是湿的，凉凉地贴着他，五个手指印的地方，凉得最厉害。
“草木灰刷的，”陈国栋说，“老头说要洗干净。”
苏曼没再说话。
院子里，那只花母鸡在墙头上咕咕地叫了两声，又不叫了。隔壁是韩冬和乔安那间，墙是土坯的，薄，那边有人翻身，床架子吱呀响了一下，没有说话声。再过去是许宋那间，宋知夏在小声说什么，许一舟“嗯”了一声，就这么一声。
陈国栋把T恤脱下来，叠了，放在枕头边上，叠的时候把胸口那一块叠在最里头。
在床的外侧躺下来，躺得很靠边，一条胳膊垂在床沿外头。闭上眼睛，耳朵里是苏曼的呼吸，那个呼吸一直是醒着的，一直没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