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我要怎么才能得到你】37-38 作者：Yul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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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一个现代人醒来，成了扬州街头的小混混寇仲。他身边是兄弟徐子陵，怀里多了一面会算气运的破铜镜。镜子告诉他，被他们拖累的高丽剑客傅君婥只剩几十天可活。
他偏偏熟知这一路的剧本，于是夜夜以寒引寒替她运功，又在江湖与床笫之间，一笔一笔替她把死期往后推。
镜子的规矩很简单：两情相悦就添气运，强求就要反噬。从江上一掌到丹阳城，再到江淮军营，他遇上一个又一个风情各异的女人，也一次次拿自己去改别人的命。可这冷面罗刹女的最后一道防线，他到底守不守得住？
第37章 重逢
第三十七集　重逢
桅杆上那一根横木被太阳晒了一整天，到了天擦黑，木头里还剩着一点温。寇仲骑在上头，两条腿夹着横木，十根指头冻得发白，白到了指甲根上。东边的江面一层一层暗下去，那一根桃花色的线还拴在他的心口上，从江湾那头牵过来，牵得他屁股底下像长了钉子。他抱着桅杆往下溜，溜到一半，脚底下踩空了一档绳梯，手掌在桅杆上擦出一道火辣辣的红印，人落到甲板上，膝盖一软，蹲了下去。
林珠娘光着脚从缆桩那边跑过来，伸手要扶他。寇仲把手摆开，撑着船舷自己站直了，拿袖子擦了擦鼻子底下，袖口上沾了一点昨夜没擦干净的血痂。
“珠娘，码头东头拴着的那两匹马，借我。”
“明早就有落潮。”林珠娘说，“快船顺水下去，晌午前就到江口，你坐在舱里头，脚边还有炭盆烤着。夜里那一条江堤坑坑洼洼的，前年发水冲断了好几截，马一脚踩空，人就飞到江里去了。你看看你那两只手，缰绳都攥不住，还骑什么马？”
“攥得住。”寇仲把两只手往胳肢窝底下一夹，夹得肩膀都耸起来了，“真攥不住，我拿牙咬着。”
单美仙站在船舷边上，还在方才仰着脸看他的那个地方。她没有走过来，等林珠娘跺着脚往码头去了，她才沿着船舷慢慢走到他跟前，抬起手，把他被江风吹翻的那一边衣领往里折好。她的手指头是温的，碰到他的脖子，他打了一个寒噤。
“昨夜船头上那一位，”单美仙说，“看的是你，也是你怀里揣着的那样东西。她知道镜子在这条船上。你今夜出了码头，一条江堤，两匹马，镜子跟着你走，她要是想跟，就跟着镜子走。”
“我晓得。”寇仲说。
“船上有锣，有守夜的弟子，有四十把刀。江堤上头，只有芦苇。”
“夫人，我在扬州街边押骰子，押了十几年，十回有九回押的是明摆着的输面，那时候也照押不误。这一回好歹桌上还有个赢面。”寇仲把夹在胳肢窝里的手抽出来，搓了搓，“人就在江口站着。我在这里坐一夜，她就在那里站一夜。这种亏本的买卖，我这辈子做不来。”
单美仙的手还搭在他的衣领上。她把领口那一道折痕抹平，抹了两遍，才把手收回去，拢进自己的袖口里。
“婉晶明早坐快船下去。”她说，“你们回来的时候，坐船，别再骑马了。”
她转过身往船楼走，裙摆擦着甲板，脚腕上的铃铛响了一声，叮，江风一吹，吹到码头上去了。
码头东头，徐子陵已经把两匹马的肚带勒紧了。一匹枣红，一匹灰白，灰白那匹的鬃毛里还挂着一截草绳。徐子陵把灰白那匹的缰绳扔过来，寇仲两只手去接，接住了，指头却合不拢，缰绳从掌心里溜下去一截。
“左边这匹性子慢。”徐子陵说，“你骑它。”
“陵少，你连我骑哪匹都替我想好了。”
“上马。”
出了城东的水门，江堤就一路往东伸，伸进黑里。天上没有月亮，云压得很低，江面上偶尔漂过一盏渔灯，红豆子那么大一点，晃一晃，就被芦苇遮住了。马蹄踩在湿泥上，一脚一个闷响，泥点子甩起来，甩到寇仲的裤腿上，甩到他的靴帮上，凉得透进袜子里。
他心口那三圈细纹一路冷着。冷意从心口往外爬，爬过肩膀，爬进胳膊，爬到手上就不走了，攒在指节里。他把缰绳在右手腕上绕了两道，绕紧了，指头攥不住，就拿手腕去吃劲。马一颠，绳子就勒一回，勒得手腕上那一圈皮肉先红后紫。
衣襟里头有两样硬东西，随着马蹄一颠一颠地撞他的胸口。一样细长，是那根骨簪子；一样扁圆，裹着紫绒布，是那半面铜镜。铜镜贴着镜印，撞一回，镜印底下就冷一回，冷得他的牙关咯咯地碰。
徐子陵的枣红马一直跑在他左边，隔着半个马身。跑过一段断堤，枣红马先跳了过去，灰白马跟着跳，落地的时候前蹄一滑，寇仲整个人往右边歪，一只热乎乎的手从左边伸过来，揪住了他的后腰带，把他揪回了马鞍上。
“谢了。”寇仲说，“陵少，这一把要是没揪住，明天江口就多一条泡发的寇仲，你还得出钱买棺材。”
徐子陵没有接话，手却一直揪着他的腰带，揪到过了那一段烂泥，才松开。
过了半夜，风转了，从江面上斜吹过来，吹得芦苇一片一片往堤上倒。寇仲的手已经青了。青从指头尖起，一路青到手背，指甲盖底下透着乌，攥在缰绳上，像两截冻硬了的萝卜。徐子陵勒住了马，跳下来，走到灰白马旁边，伸手把他的缰绳从手腕上解开，绕了两道，解了好一会儿。
“手。”徐子陵说。
寇仲把两只手伸出去。徐子陵把它们合在自己两只手掌中间，掌心对着掌心，搓了几搓，掌心底下一热，热劲顺着寇仲的指缝往里钻，钻进指节，烫得他龇牙咧嘴。那一层青退了一点，退到指甲根上，就退不动了。
“镜子那头在往回扯。”寇仲说，“你这热劲往里送一寸，它往外扯一寸，扯平了。你省点力气，留着明天对付人。”
“对付谁？”
“对付婉晶。”寇仲把下巴往领口里缩了缩，“她明早坐快船来，看见你大半夜陪我跑江堤，不跟我拼命才怪。”
徐子陵把他的手松开，往他的马鞍上拍了一拍，转身上了自己的马。马头朝东，芦苇在两边沙沙地响。
天快亮的时候，堤下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了，空气里的咸味一阵比一阵重，江面宽得看不见对岸，水色从黄里泛出一层灰青。几只白鹭从芦苇里惊起来，扑着翅膀往东飞，飞到一半，落进了一片水洼里。寇仲伏在马脖子上，闻着马汗的骚味，闻着江口的咸，心口那一根线越绷越紧，紧得他胸口发疼，疼里头又有一股说不上来的痒。
“陵少，”他侧过脸喊，“你说她看见我这副鬼样子，头一句会骂什么？”
“骂你不坐船。”
“那第二句呢？”
徐子陵想了想。
“没有第二句。”他说，“她会先捂你的手。”
寇仲伏在马脖子上笑出了声，笑得冻裂的嘴唇渗出一点血丝来，他拿舌头舔了，舔到一点咸。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两匹马冲出了最后一丛芦苇。
滩上的淤泥被日头晒干了，白花花一片，泥面裂成一块一块的龟背，踩上去脆脆地响。滩外的水浑黄，浪不大，一层一层推上来，推出一圈白沫子。离岸三四十丈，泊着一条黑船，黑帆收了半截，帆面上画的白鹤张着翅膀，翅膀尖垂到了水面上，随着浪一起一伏。
滩上站着三个人。
寇仲从马背上滑下来，脚一沾地，膝盖就弯了，他扶着马鞍站稳，往前走。走了三步，又站住了。
傅君婥站在最前头，离水边最近。一身白衣叫江风压在她身上，压出腰身来，那腰比走的时候细了一圈。蓝布包袱斜挎在背后，带子勒进她的肩膀里，勒出两道深深的褶子。她的脸瘦了，颧骨尖了，下巴也尖了，眼窝底下有一层青，嘴唇被海风吹得起了白皮。她站在那里，背挺得直直的，两只脚踩着泥，一动不动。
傅君婥头一眼看的是他的两鬓。
他两边的鬓角剪得齐齐的，剪口贴着耳朵上沿，左右一般高。傅君婥看着那两道剪口，看了好一会儿，眼睛才往下走，走过他的眉心，走过他起了干皮的嘴唇，落到他的领口上。
她走过来，走到他跟前，抬起右手，两根手指头勾住他的领口，往外一拉。
领口敞开了。底下是他冻得发白的胸口，胸口正中那三圈细纹一层裹着一层，银灰色的，被太阳一照，像是谁拿针尖在皮肉上刻出来的。傅君婥的两根手指头勾着领口，没有去碰那三圈纹，只看着，看得她两边嘴角往下沉。
她靠得这样近，寇仲闻得见她身上的海腥和一股苦凉的草药味。她也闻得见他。他看见她的头往前探了半寸，又停住了。他身上有一股檀香，是供舱里那一炉香，熏在他的衣领里，熏在他的头发里，赶了一夜的马，马汗都没盖住。
傅君婥把领口给他掩上了，掩得严严实实，一句话都没有问。
寇仲把神往眉心底下一收。镜面浮上来，照着她，照着她身后浑黄的江水，她的头顶上立着一行。
【傅君婥：三十二日。】
桃花色的线就在镜面上，从他的心口牵到她的心口，短得只剩一步远，不绷了，软软地垂着。
他想开口，嗓子眼里先冒出来一口白气。她低下头，看见了他垂在身子两边的那两只手。
那两只手青着，青到指甲盖，指节肿着，右手腕上一圈被缰绳勒出来的紫印子。傅君婥伸手把它们捞起来，一手一只，攥在手心里，攥了一攥，眉头就拧了起来。她把自己的两只袖口撑开，把他的手一只一只塞了进去，塞进她的袖筒里头，塞到她小臂贴着的那一层热上，再用两只手隔着袖子把它们按住。
她的小臂是热的，热得他的手一缩，缩完了，又往那热里钻。
袖筒里，她的拇指摸到了他的右手腕，在腕骨上头那一圈停下了。那一圈皮肉比别处白，白得发亮，窄窄的一道，绕了手腕一周，是被什么东西拴了一个多月、捂出来的。她的拇指在那一道白上来回刮了两回。
她没有问。她抬起眼睛看着他，手在袖子里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
“骑了一夜？”她问。
“一夜。”寇仲说，“陵少的马快，我的马慢，我的手更慢，冻得跟两根腌萝卜似的。你看，现在泡进你袖子里，泡软了，还能吃。”
“胡说。”
她嘴上骂着，袖子里的手没有松，一根一根地揉他的指节，从小指揉到拇指，揉到指节咯咯地响。血一点一点回到他的指头上，回过血的地方针扎似的麻，他的十根指头在她袖筒里乱动，动一动，又被她按住。
他越过她的肩膀，往水边看。
水边上站着一个穿灰袍的老人，须发都白了，个子很高，手里拄着一根竹杖，杖头缠着一圈麻绳。他的眼睛正看着这边，看着寇仲。寇仲把镜面往那边偏了一偏。
镜面上一片白。
白茫茫的冰原，一眼望不到边，冰面上刮着风，风扬起雪粒子，一层一层地往天边推。他在镜面里找那一行字，找了半天，冰原上空荡荡的，风一层一层刮过去，刮得镜面发白。镜面边缘起了一层霜，霜往里爬，他赶紧收了神，眉心底下一阵发凉。
老人身旁那个年轻女人往前走了几步。
她二十出头，个子高挑，眉毛又淡又长，怀里抱着一把黑鞘的剑，鞘口扎着一截红绳。她走到徐子陵的马前，站定了，眼睛看着徐子陵的右手。
“破晓，”她说，“我记住了。”
她的中原话带着高丽口音，每个字都咬得很重。说完，她把剑换到左臂里抱着，右手抬起来，五指并拢，掌心朝着徐子陵，往前一递，递到他胸口前头一尺远，停住了，等着他的掌。
芦苇滩西头，一条东溟的快船刚刚靠上来，船头撞进芦苇里，撞得芦苇一片倒伏。船还没停稳，一个穿水青短袄的姑娘就从船头跳下来，两只脚踩进泥里，溅起一片泥水。
单婉晶抬起头，正好看见那一只手递在徐子陵的胸口前头。
徐子陵看了看那一只手，又看了看西头。
“改日。”他说。
他从傅君瑜身边绕过去，往西头走。单婉晶已经转过身，一脚深一脚浅地往芦苇里头钻，芦苇叶子刮着她的袖子，刮得沙沙响。徐子陵加快了脚步，后来跑了起来，追进了那一片芦苇里头。
傅君瑜的手还递在半空里。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收回来，握回剑柄上，握着那一截红绳。
灰袍老人拄着竹杖走过来，走得不快，竹杖点在干裂的泥块上，一点一个白印子。
傅君婥松开了袖口，把寇仲的手还给他，退到他身侧，退了半步就不退了，肩膀挨着他的胳膊。她朝老人低了低头，叫了一声“师父”，又用高丽话说了一句什么，声音放得很低。
傅采林没有应她。他走到寇仲面前，站住，比寇仲高出小半个头，低着眼睛看他，看的是他的领口。
“解开。”傅采林说。
寇仲把衣襟解开了。江风灌进来，灌到那三圈细纹上，冷上加冷，他的肩膀抖了一抖。傅采林伸出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隔着一寸远，在三圈细纹上头慢慢地绕，从最外面那一圈绕到最里面那一圈。两根手指头的指甲盖上，眼看着蒙上了一层白霜。
他把手指收回去，拿拇指把那一层霜抹掉了。
“婥儿在海上，夜里冷汗湿透三层被。”傅采林说，“老夫替她运功，运到半夜，看见西南边有一点冷光，跟她身上的寒是一个味道。原来在这里。”
“老爷子，这光是我的。”寇仲说，“冷也是我的。她身上那份冷，可赖不到我头上。”
“她身上的冷，赖不到你。”傅采林看着他，“老夫要跟你说的，是另一样。”
他把竹杖换到左手，右手垂下来，垂在灰袍的袖口外头。那一只手很瘦，骨节很大，指尖上的霜还没有化干净。
“她身上的毒，老夫在高丽清过了一回，能清的都清了。”傅采林说，“剩下的那一点余毒，根在宇文化及的冰玄劲上。那一掌打进她身子的时候，毒就认了他。往后他每运一回功，那毒就认一回主，往她心口里缩一寸。他离她百里之内练一夜功，她这条命就要多短一日。师门清得掉毒，清不掉根。根长在他身上，不在她身上。”
傅君婥站在寇仲身边，一声不响。寇仲听见她的呼吸停了一口，又接上了。
寇仲的手指头在衣襟的系带上绕了两绕。
“那这根，怎么拔？”
“他那一身冰玄劲哪一天散了，根就断了。”
寇仲把衣襟掩上，系好带子。系的时候手指头还不太听使唤，系了两回才系上。他抬起头，冲傅采林挤了挤眼睛。
“老爷子，你这话说得跟赌坊里的庄家一样。庄家说，你想赢钱，把我这张桌子掀了就行。话是一点都不错，就是桌子底下坐着二十个打手。”
傅采林脸上的皱纹往两边松开了一点。
“你镜子里看得见她还剩几日？”
“看得见。”
“那你就替老夫盯着。”傅采林说，“老夫今日就回高丽。”
傅君婥抬起头来。
“潮转了就走。”傅采林说，“大隋的皇帝打了高丽三回，高丽人的船在江都码头多泊一日，就多一分是非。老夫这一把老骨头站在这里，宇文家的人认得出来，冰玄劲也认得出来。婥儿跟着老夫，就得跟着老夫躲。”他看向那个抱剑的女人，“君瑜留下。”
傅君瑜愣了一愣，从西头那一片芦苇上收回眼睛，看着她师父。
“你的剑，替你师姐守夜。”傅采林说，“你看了一路海，那一招破晓，你不是记住了么？留下来，自己去问。”
傅君瑜把怀里的剑抱紧了，低下头，应了一声。
傅采林转过身，对傅君婥说了一串高丽话。说得很慢，一句一句的，傅君婥听着，眼圈慢慢红了，红了也不眨眼，就那么睁着。听到后头，她把背上的蓝布包袱解下来，搁在地上，在干裂的泥滩上跪下了，朝着傅采林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泥块上，碰出三声闷响。
傅采林伸出手，那一只骨节很大的手，在她头顶上按了一按，按完了，拿竹杖点着泥滩，往水边走。
他走到水边，回过头来，看的是寇仲。
“你心口那东西，照得见别人欠了什么。”他说，“你自己欠了什么，照不照得见？”
寇仲张了张嘴，没有答上来。
傅采林也没有等他答，上了等在水边的小划子。
寇仲的右手按到了自己的衣襟上。衣襟底下，那一个紫绒布包贴着镜印，硬邦邦的一块，隔着布都透出凉来；布包旁边那一根骨簪子横着，簪头抵在他的肋骨上。他按着那两样东西，按得胸口一阵发闷，按了一会儿，把手放下了。傅君婥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手从衣襟上落下来，眼睛往那一块衣襟上停了停，又转回到江上去了。划桨的是黑船上下来的高丽水手，一桨一桨，把划子划回了黑船旁边。
太阳偏过了头顶。潮水开始往外退，滩边的水一寸一寸地矮下去，露出一溜黑亮的淤泥。黑船上起了锚，那一面黑帆被水手们拉着绳子，一截一截升上去，升满了，江风一灌，白鹤的两只翅膀张得满满的。船头慢慢地掉过去，朝着东边，朝着海。
傅君婥从泥滩上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两块泥印，她也没去拍，只站在那里看着那面帆。寇仲站在她旁边，看见她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收拢，收成一个拳头，又一根一根地松开。他把自己那只刚刚回过一点血色的左手伸过去，塞进了她的拳头里。
她把他的手攥住了，攥得他的指节又咯咯地响了一回。
那面帆在江口外头越走越小，走进了水天交接的那一片白光里。傅君婥看着那一片白光，看了很久，弯腰捡起地上的蓝布包袱，背回了背上。
“走吧。”她说。
西头的芦苇里，徐子陵走了出来，单婉晶跟在后头，隔着三四步，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睛还红着。她路过傅君瑜身边的时候，把头扭开了，扭得耳坠子一甩。傅君瑜抱着剑，目光在她和徐子陵两个人身上各落了落，一声没吭。
江口往北二里，芦苇滩边上有一个小渔村，七八户人家，屋子是竹篱糊泥，屋顶压着茅草和破渔网。快船上的东溟弟子拿了一串钱，向村头一户姓何的老渔夫借了两间屋。快船要等明早涨潮才逆水回江都，两匹马交给一个弟子，第二天沿江堤牵回去。
夜饭是何老汉的老伴煮的一锅鱼汤，鱼是刚从网里倒出来的江鲫，汤煮得奶白，撒了一把野葱。寇仲两只手捧着粗陶碗，碗壁烫得他直吸气，吸着气也不肯放下，就那么捧着，捧得指头上终于有了一点红。傅君婥坐在他旁边，低着头喝汤，喝得很慢，喝到碗底，把碗里那一截鱼尾巴夹到了他的碗里。
徐子陵和单婉晶坐在门槛上，各自端着一碗，谁也不理谁。傅君瑜一个人蹲在院子里，背靠着晒网的竹竿，汤碗搁在膝盖上，剑横在脚边。
喝完了汤，单婉晶把碗往何婆婆手里一塞，说了一声多谢婆婆，扭头钻进了外间，门帘子甩得啪的一响。徐子陵端着空碗站在门槛外头，站了一会儿，走到院子角上的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慢慢地涮碗。
寇仲端着碗凑过去，蹲在水缸边上，拿胳膊肘捅了捅他。
“陵少，你在芦苇里追了她半里地，追上了，说了什么？”
“说那个人是傅姑娘的师妹。”
“还有呢？”
“没了。”
寇仲把碗底的鱼汤喝干净，咂了咂嘴，拿碗沿敲了敲水缸。
“我在扬州城南的赌档门口蹲了那么多年，看那些输红了眼的回家哄老婆，就没见过一个拿实话哄成的。人家姑娘坐了一上午快船，船还没靠稳就往下跳，跳下来看见一只手伸在你心口前头。你跟她说那是谁的师妹，她能听得进去？你得说你看见她跳下船的时候，脚底下滑了一下，你心里一紧。”
徐子陵把碗翻过来，控了控水。
“她没有滑。”
“没滑你也说滑了。”
“她会知道我在骗她。”徐子陵把碗搁到灶台上，往外间那一道门帘子看了一眼，“她要是知道我骗她，往后我说什么她都不信了。”
他掀开门帘子进去了。外间里先是单婉晶的一声“出去”，过了一会儿，又是一声，声音比头一声低。第三声没有了。寇仲蹲在水缸边，听着里头没了动静，把碗搁在缸沿上，对着水缸里自己的影子撇了撇嘴。
夜里起了风，风从竹篱的缝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子贴着灯碗打转。里间只有一张竹床，竹床上一领旧草席，一床带着鱼腥味的棉被。寇仲坐在床沿上，牙齿又开始打架了。镜印从天黑起就往外冒冷，冒得他的胸口硬邦邦的，像揣了一块冻透的石头。
傅君婥吹了灯，脱了鞋，和衣上了床，侧着身子躺在里头，掀开被角。
“上来。”她说。
寇仲躺了进去。被子底下冷冰冰的，她往他这边挪了挪，把他的两只手拉过去，解开自己腰间的系带，撩起衣襟，把他的手按在了她的肚子上。她的肚子是热的，软软的，贴上去的时候她的小腹猛地一缩，缩得肚皮上起了一层细细的疙瘩，她吸着气，没有往回躲。
“冰“冰。”她说。
“那我拿出来。”
“放着。”
他就放着。她的肚子随着呼吸起起伏伏，顶着他的掌心，那一点热从掌心往上走，走到手腕上就被镜印的冷截住了。她把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他的脸埋在她的颈窝边，鼻子里全是她的味道，海腥气，草药味，还有一点汗。
过了好一会儿，她在他头顶上开了口。
“你身上有香。”
寇仲的手在她的肚子上停住了。
“船上供着香。”他说，“船楼尽头那一间，一年到头熏着，熏得过道里都是，我在船上住了这些天，衣裳都熏透了。”
“嗯。”
她没有再说别的。她把他放在她肚子上的手往上挪了挪，挪到她的心口底下，按住了。他的手心底下，她的心跳一记一记撞着，撞得很稳。
寇仲睁着眼，看着竹篱缝里漏进来的那一线月光。后半夜，他的头顶上一凉。
镜面自己浮了上来，照着他的头顶。“借来的命”四个字后头，有一个字往上拱，拱得很慢，他看着它一笔一笔露出来，左边一个金字旁，右边一个竟，立住了，跟前头几个字连在了一起。
【寇仲：借来的命镜……】
那一个“镜”字一立住，他心口三圈细纹一起往里收，收得他倒抽了一口冷气，整个人在被子里缩成一团。傅君婥的手立刻从他的手背上滑下去，滑到他的后背上，拿掌心贴着他的脊梁。
“又冒了一个？”
“镜子的镜。”寇仲咬着牙说，“它自己的名字。这面镜子脸皮厚，头一个写的就是自己。”
傅君婥贴在他后背上的那只手没有拿开。她把他往怀里搂紧了，下巴压在他的头顶上，压得很实。
“睡。”她说。
镜印一夜都在冷，冷得他睡一阵醒一阵。每一回醒过来，她的手都还贴在他的后背上，有两回，他听见她在黑里头低低地吸了一口气，那是她的手被他的后背冰着了。
鸡叫头遍的时候，竹篱外头还黑着。寇仲凝了凝神，镜面照着她睡着的脸，她的眼窝底下那一层青淡了一点。
【傅君婥：一夜减一，同床加一，三十二日。】
她挨着他睡了一整夜，被他冰了一整夜，镜子给她记了一笔，抵掉了自己往下走的那一日。
快船逆着水往上走，走得很慢。四个桨手分坐两舷，桨叶插进浑黄的江水里，拉一桨，船往前蹿一截，桨一抬，船又往后让半截。两岸的芦苇洲子一片接一片地往后退，退得像是一动不动。
寇仲靠在船舱口，傅君婥坐在他旁边，把他的左手揣在自己的右袖里，揣了一路。她的眼睛一直看着岸，看那些洲子，看洲子上起落的水鸟，偶尔指一指远处一个打鱼的小划子，跟他说一句高丽那边海上的鱼比这里的肥。徐子陵坐在船头，单婉晶坐在船尾，中间隔着整整一条船。傅君瑜坐在舱顶上，剑抱在怀里，眼睛望着船头。
过了一阵，傅君瑜从舱顶上跳下来，落在寇仲旁边的船板上，落得很轻，船身都没有晃。
“你那兄弟，”她说，“破晓，练到第几式了？”
“这个你得自己去问他。”寇仲说，“他那张嘴，你问十句，他答一句，答的那一句还只有两个字。我替他答了，他回头要跟我算账。”
傅君瑜没有接话，转过头去看船头。船头上徐子陵背对着这边坐着，江风吹着他的后背，衣裳鼓起来又瘪下去。
“改日。”她说，“他就会这两个字。”
她又跳回了舱顶上。傅君婥在寇仲旁边低着头，袖子里攥着他的手，嘴角往上牵了一牵。
单婉晶看见了傅君瑜望着船头的样子，从船尾站起来，走到船头，一屁股坐在徐子陵旁边，把他手里那根缆绳抢过去，自己绕起来。
夜里快船泊在一片芦苇洲子的背风处。船舱窄，只容得下两个人并排躺着，单婉晶把舱让了出来，自己扯着徐子陵去舱顶上，拿两件蓑衣垫着坐了一夜。舱板底下江水哗哗地流，镜印冷着，冷得寇仲把膝盖顶到了胸口。傅君婥从背后贴上来，两条胳膊环过他的腰，把他的两只手抓在她的手心里，捂在他自己的小腹上，她的胸口贴着他的后背，贴得严丝合缝。她的鼻尖抵着他的后颈，呼出来的热气一口一口喷在他的头发根里，到了后半夜，那热气慢了，匀了，她睡着了，两只手还攥着。
鸡叫之前，镜面上照出来的还是那一行。
【傅君婥：同床加一，一夜减一，三十二日。】
过了晌午，日头往西边斜，江都的城墙从北岸的柳树后头露了出来。灰青的墙砖一块压着一块，城墙根底下是一溜灰扑扑的民房，城头的旗子被风吹得往东飘。码头上桅杆密密麻麻，扛盐包的脚夫赤着脊梁，一溜小跑地上跳板下跳板，号子声一声接一声。
东溟号泊在码头最里头，船身比旁边的船高出一大截，帆收着，船舷上站着一排穿白衣的弟子。快船靠过去，桨手抛缆，弟子们接住，几下就拴牢在缆桩上。
跳板从东溟号的船舷搭下来，搭在快船的船帮上。
跳板的那一头，站着单美仙。
她穿着一件月白的长裙，外头罩一件浅青的半臂，头发挽在脑后，插着一根乌木簪子。她站在跳板头上，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身前，看着快船上的人。江风从跳板底下吹上来，把她的裙摆吹开了一角，露出一截脚腕，脚腕上拴着一根旧红绳，绳上坠着一个发黑的小银铃铛。
叮。
傅君婥走在头一个，刚踏上跳板，脚就停了，停在跳板第三块横档上，抬起来的那一只脚，落下去只落了半步。
她看着那一根红绳。绳子红得发灰，绳头是被人用牙齿咬断的，毛毛糙糙地翘着。她的眼睛往旁边偏，偏到了身后寇仲的右手腕上。寇仲的袖口被江风掀起来一截，那一圈白得发亮的皮肉露在外头，窄窄的，跟那一根红绳一样宽。
寇仲把袖口往下扯了扯。
傅君婥抬脚补上那半步，一直走到跳板头，在单美仙面前站住了。
两个人之间只剩一步。单美仙打量着她，打量她瘦下去的脸，打量她肩膀上被包袱带子勒出来的褶子，朝她点了点头。傅君婥朝她回了一个点头。单美仙交叠在身前的两只手松开了，右手抬起来，拿指尖把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拨好了，手又落回去。傅君婥的右手搭在了背后那个蓝布包袱的带子上，攥着带子，背挺着。
江风吹过来，吹得两个人的衣角一起往西边飘。谁都没有先开口。
“傅姑娘！”
林珠娘从船楼那边光着脚跑过来，跑得甲板咚咚响，一把抓住傅君婥的胳膊，上下打量，拿手去捏她的胳膊肘。
“瘦成一把骨头了，高丽那边不给饭吃么？包袱给我，我给你背进去。”
傅君婥让她把包袱卸了去，跟着她往船楼走。经过单美仙身边的时候，两个人的袖子擦了一擦，擦出一声轻响。
单美仙没有回头。她看着跳板上的寇仲。寇仲站在跳板中间，一只脚在上，一只脚在下，拿手背蹭了蹭鼻子尖，冲她笑了一笑，笑得两边腮帮子都是僵的。
“夫人，人接回来了。”
“嗯。”单美仙说，“手呢？”
“手也接回来了，就是冻青了，捂了两天，捂回来七八分。”
单美仙的眼睛从他的手上抬起来，抬到他的脸上，停在他的鬓角上。她转过身，往船楼里去了，裙摆底下铃铛又响了一声，叮，响声顺着过道往里走，越走越轻。
单婉晶是最后一个上船的。她上了跳板，没有去看徐子陵，也没有去看抱着剑站在船舷边上的傅君瑜，径直往船楼后头走，走到船楼投下来的那一片阴影底下，她娘正在那里吩咐一个弟子去厨下烧水。单婉晶等那个弟子走了，伸手拉住了她娘的袖子，把她往阴影深处拉了两步。阴影里一股桐油味，木头被太阳晒了一天，摸上去还是热的。
“娘，”单婉晶的嗓子压得低低的，“往后在船上，我叫他什么？”
单美仙低头去看婉晶的脸。那一双眼睛还红着，眼皮有一点肿，下唇上留着一道牙印，白白的。
“寇公子。”单美仙说。
“他叫你什么？”
“夫人。”
这一回婉晶没有出声。她看着她娘，看她娘鬓边那一缕刚刚拨好的头发，看她娘脚底下那一截露在裙摆外头的红绳。她把她娘的袖子松开了，没有再问。
她从阴影里走出去，太阳照在她的脸上，照得她眯了眯眼。船头那边，徐子陵正弯着腰收缆绳，傅君瑜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抱着剑，看着他收。单婉晶朝船头走过去，走得很快，走得甲板上的木头一路响。
夜饭摆在船楼底层，一张长桌，一盆红烧鲥鱼，一盆炒笋，一盆糟鹅，一大桶白米饭。单美仙没有下来吃，叫人端了一碗素面上去。傅君婥坐在寇仲左手边，吃了一碗饭，把碗推开，起身上了楼。
寇仲扒完最后两口饭，跟上去的时候，她已经站在过道里了。
过道窄，两边是客舱的门，风灯挂在梁上，火苗子随着船身一晃一晃。他的舱门在左边，门是虚掩的，里头的灯已经叫人点上了。隔壁那一间的门开着，里头黑着，是一间空舱，铺板上只有一领捆起来的草席。
傅君婥站在两扇门中间，看了看他的门，又看了看那一间空舱的门。
过道那一头，楼梯口有铃铛响。
单美仙端着一只铜盆从楼梯上走上来，铜盆里是热水，水面上冒着白气。她走到过道当中，看见傅君婥站在那里，站住了。
“傅姑娘，”单美仙说，“空舱那一间的铺板硬，被子也薄，夜里江上潮气重，是我叫人还没收拾。你刚从海上回来，身子要紧，要不要换到前头那一间？那一间朝阳，白天晒得着。”
“这一间就行。”
“那我叫珠娘给你抱一床厚被子来。”单美仙把铜盆往前递了递，“这一盆热水是给他泡手的。他的手夜里冷，冷起来，什么都攥不住。”
傅君婥低头看那一盆热水，水汽扑在她的下巴上，她伸手接了过去。
“我知道他的手。”她说，“我给他端进去。”
单美仙的手从铜盆的边上松开了。她站在那里，拿指尖理了理右手的袖口，理平了，点了点头，转身下了楼梯。铃铛一路响下去，响到底层，听不见了。
傅君婥端着铜盆进了寇仲的舱，把盆搁在床脚的凳子上，拉过他的两只手，按进了热水里。热水烫得他直吸气，她按着不让他拿出来，他的手在水底下一点一点泛了红，她把手撤了回去。
她直起腰，从盆边上拿起那一块布巾，扔在他的膝盖上。
“擦干，睡。”她说，“我睡隔壁。”
寇仲抬起头看她。她站在灯底下，脸色白白的，两只手垂着，手指头在裙边上捻了捻。他把嘴张开了，又合上了，拿那块布巾慢慢地擦手。
她出去了，带上了门。隔壁的门响了一声，门闩落下去，又响了一声。
灯油烧得滋滋地响。寇仲吹了灯，躺在铺板上，镜印的冷从心口往外冒，冒到手上，刚泡红的那两只手，过不了半个时辰，又青了回去。他把两只手夹在两条腿中间，夹紧，侧过身子，脸朝着舱壁。
舱壁是一层杉木板，板缝里塞着桐油石灰，那一头就是她。
他听见她在那头翻了一个身，铺板吱的一声。过了一会儿，又翻了一个身，铺板又吱的一声。那一领草席被她压着，沙沙地响。再过了一会儿，那头没有声音了，可是她的呼吸一直不匀，一口长，一口短。
他把额头抵到舱板上。舱板是凉的，杉木的味道很轻，混着桐油。他的牙关咯咯地碰，碰出声来，他拿舌头顶住上牙，顶得腮帮子发酸。
他抬起右手，把手掌贴到了舱板上。木头凉，他的手更凉，贴上去以后，掌心底下慢慢有了一点点潮气，是他自己手心里渗出来的冷汗。他想去敲那块板，手攥成拳，离木头只有一寸，悬着，悬到胳膊都酸了，又落回了被子上。
那头的呼吸停了一停。
他也把呼吸停住了。隔着一层板，两个人谁都没有出声，江水拍着船帮，一拍，一拍。过了好半天，那头的铺板又吱了一声，她翻回去了。
四更天，舷窗外头还是黑的，码头上已经有人挑着担子走过，扁担吱呀吱呀地响。镜面在他眉心底下自己亮了。
【傅君婥：一夜减一，三十一日。】
她在隔壁睡了一夜，隔着一层板，没有人挨着她，镜子照着自己的规矩，扣走了一日。
日头升起来以后，船头空出了一大块甲板。傅君瑜站在那块空地上练剑，一把黑鞘剑抽出来，剑身窄长，带着青光，起手很慢，越走越快，走到后头，剑尖点出去，点得甲板上的光斑一跳一跳。她练得一身汗，额前的碎头发贴在脑门上，收剑的时候，正好徐子陵提着一只木桶从船舷边上走过。
她没有开口。她握着剑，剑尖垂在脚边，看着他走过去，从他的肩膀看到他提桶的那只右手，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一直看到他下了舷梯。
舵楼的窗子开着半扇。单婉晶站在窗子后头，手里攥着一支画海图用的炭笔，攥得炭笔咔的一声断成了两截。
傅君婥那一整天都待在隔壁，门闩着，偶尔听得见她在里头擦剑，布巾擦着剑身，沙，沙，沙。寇仲在过道里来来回回走了几趟，每一趟走到她门口，脚步就慢一点，慢到最后一趟，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起手，又放下了，转身上了甲板，去帮林珠娘晒缆绳。
入了夜，舵楼里点着一盏琉璃灯。
灯挂在梁上，灯底下是一张海图桌，桌面是整块的樟木，宽五尺，长七尺，四个角被几代人的胳膊肘磨得发亮。桌上铺着长江口到东海的海图，图用四块青石镇纸压着，图上一道一道朱笔描的水路，一个一个墨圈圈出来的沙洲。
徐子陵推门进来的时候，单婉晶正站在桌子那一头，两只手撑着桌沿，低头看图。
“珠娘说你找我。”徐子陵说。
单婉晶没有抬头。她伸出右手，把一块镇纸拨开，又把另一块拨开，然后手掌按在海图上，往旁边一扫。海图哗地滑出去，滑到桌子的那一头，堆成了一堆，剩下两块镇纸咕咚咕咚滚到了地板上。
桌面空了。
单婉晶的手掌还按在桌面上。
“她看你的那一眼，我看见了。”
徐子陵站在门口，没有往前走。
“今天早上，船头，她练完剑，看着你走过去。”单婉晶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红里头烧着火，“她看你的手，看了那么久，久得我手里的炭笔都断了。江口那天也是，她把手伸到你胸口前头，伸得那么近，你还跟她说改日。改日，改日是哪一日？你倒是给我说一个日子出来。”
“没有日子。”
“没有日子你说改日做什么？”单婉晶绕过桌角来到他身边，仰着脸，“你怎么不跟她说一句不必？说一句不必，她就把手收回去了。”
徐子陵两只手掌合在一起搓了搓，搓得掌心发热。
“她那一掌递过来，是剑客的规矩。”他说，“我说不必，她会觉得我看不起她的剑。她师父刚走，她一个人留在一条不认识的船上。”
“你倒替她想得周全。”单婉晶的眼眶又红了一圈，“那我呢？我从快船上跳下来，脚还没站稳，就看见她的手伸在你胸口。你替我想过没有？”
徐子陵没有再说话。他伸出手，拿那只搓热了的手掌托住了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按到了自己的胸口上。
单婉晶在他胸口上撞了一撞，撞完了，没有推开，两只手揪住了他的衣襟，揪得死紧。
“你的手怎么这么热。”她闷着声音说。
“搓的。”
“搓给谁的？”
“给你。”
她揪着他的衣襟，把他往后推，推了三步，推到海图桌边上，自己转过身，两手撑着桌沿往上一坐，坐在了空出来的那一块桌面上。她坐着比站着高，正好跟他平视，她抬起两条腿，盘住了他的腰，把他拽到了自己两腿中间。
“先亲我。”她说。
徐子陵低下头亲她。她的嘴唇是咸的，下嘴唇上那一道咬出来的印子还在，他拿舌尖舔着那一道印子，舔得她的嘴唇慢慢软了，张开了，舌头伸出来勾他。她的手从他的衣襟上松开，往下摸，摸到他的腰带，扯开，又摸进他的裤腰里头，一把攥住了他已经硬起来的阴茎。
他的阴茎在她的手心里跳了一跳，龟头顶着她的手腕，马眼里冒出来一点前列腺液，蹭在她的腕子上，凉凉的，黏黏的。
“这么快就硬了。”单婉晶贴着他的嘴唇说，“是我，还是今天早上船头上那一个？”
“婉晶。”
“你叫我名字也没用。”
徐子陵把她的手从裤腰里拿出来，握着她的手腕按到桌面上，另一只手去解她短袄的盘扣。水青的短袄敞开了，里头一件月白的肚兜，肚兜上绣着一枝水仙，被她的乳房顶得鼓鼓的。他把肚兜的系带从她的后颈上解开，肚兜往下一滑，两只乳房露在了琉璃灯底下，白得发亮，乳晕是浅浅的粉色，乳头小小的，被舵楼里的夜风一吹，缩成了两颗硬粒。
他低头含住了左边那一颗。她的身子往后一仰，两只手撑在了桌面上，胸口挺起来，往他嘴里送。他用舌头压着那颗乳头打转，转一圈，吸一口，吸得她的乳晕上起了一圈细细的小疙瘩，她嗓子眼里哼了一声，哼得又短又急。
他的嘴往下走，走过她两乳中间那一道汗湿的沟，走过她平平的小腹，走到她的裙腰上。他把她的裙子和亵裤一起褪下来，褪过她的胯骨，褪过膝盖，她抬起脚，让他把裙子从脚踝上扯下去，扔在了地上。
她赤条条地坐在海图桌边上，两条腿并着，膝盖靠着膝盖。小腹底下那一丛阴毛黑而软，打着小弯，阴毛底下，两片阴唇合着，合缝里已经亮着一线水光。舵楼里桐油味、樟木味、墨汁味混在一起，她身上那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从并拢的两条腿中间透出来，钻进了那几样味道里头。
徐子陵在桌边跪下了。
他把两只手搭在她的膝盖上，往两边分。她的膝盖起先夹着不动，夹了一会儿，自己松开了，两条腿一分，阴唇也跟着分开，里头是湿红湿红的一片，阴道口一张一缩，吐出来一点清亮的水，顺着会阴往下淌，淌到樟木桌面上。
他凑过去，舌头从阴道口往上舔，舔开两片阴唇，舔到上头那一颗阴蒂上。
单婉晶的两只脚一下子绷直了，脚趾头蜷起来，蜷得脚背上的筋都浮了出来。她的手插进他的头发里，揪着，揪得他的头皮发疼。他用舌尖压住那一颗阴蒂，慢慢地揉，揉一圈，舔一口，又换成嘴唇裹住，轻轻地吸。她的水越来越多，淌得他满下巴都是，咸里头带着一点甜，热乎乎的，一股一股往他嘴里涌。他的鼻尖埋在她的阴毛里，阴毛蹭着他的鼻子，蹭得他发痒，痒里头全是她的味道。
“你就是这么对剑客的规矩的？”她喘着说，揪着他头发的那只手揪紧了，“跪着？”
徐子陵没有抬头，舌头往下滑，滑进了她的阴道口里头，往里一钻。
单婉晶的腰弹了起来，屁股离开了桌面，又落回去，落得樟木桌子咚的一响。她的大腿内侧夹住了他的脑袋，夹得他两只耳朵嗡嗡响，大腿根上的软肉一阵一阵地抖。他的手从她的膝盖上滑下去，滑到她的膝弯里，拇指按在那一窝软肉上，轻轻地刮了一刮。
她浑身一个激灵，阴道口猛地缩紧，夹住了他的舌头。
“别碰那里，”
他的拇指又刮了一回。
她的话断在了嗓子眼里。她的小腹猛地一抽，抽得肚脐都往里陷，两条腿死死夹住他的脑袋，阴道一阵一阵地往里吸，吸着他的舌头，一股热水从里头涌出来，涌了他满嘴。她仰着脖子，喉咙里挤出半声尖细的哼，另外半声被她自己憋回去了。
他等她的腿松开，才站起来。他的下巴上、嘴唇上全是她的水，湿亮湿亮的，被灯一照，反着光。
单婉晶躺在了桌面上，背贴着樟木，胸口一起一伏，乳房随着呼吸往两边软软地摊开。她的头发散在海图堆成的那一小堆边上，一缕发梢落进了地上那一摊墨里头。她盯着他湿亮的下巴，把两条腿并了起来。
并得紧紧的，膝盖贴着膝盖，小腿贴着小腿，脚踝贴着脚踝。接着，两条并紧的腿一齐往上抬，伸得笔直，举过了自己的小腹，举到了他的胸口前头。
“搁你肩上。”她说，“一边。”
徐子陵侧了侧身子，她把两只脚踝一起搁在了他的左肩上。她的脚踝很细，两块踝骨硌着他的肩头，脚心朝着他的耳朵，脚趾头还蜷着。两条并拢的腿从他的肩头斜下去，一直连到她的屁股，白得像两根剥了皮的嫩藕。腿并得太紧，大腿根中间挤出一道窄窄的肉缝，阴唇被两边的大腿挤着，挤成了鼓鼓的一小团，中间那一道缝湿得发亮。
他站在桌边，桌沿正好齐着他的胯骨。他把裤子褪到膝盖底下，阴茎弹出来，硬得笔直，龟头涨成了紫红色，冠状沟底下一圈青筋鼓着，马眼上挂着一颗前列腺液，拉着一缕细丝。
他一只手搂着她的两条小腿，一只手扶着阴茎，龟头抵到了那一道挤紧的肉缝上。
缝是热的，湿得发烫。他往前一顶，龟头挤开了两片阴唇，挤进了阴道口，刚进去一个头，就被夹住了，夹得他抽了一口冷气。她的腿并着，阴道也被并得窄窄的，两边的肉壁挤在一起，紧得他每往里送一点，都要拿龟头把那一层层的软肉一点一点地顶开。
单婉晶的手抓住了桌沿，指甲抠进了樟木的木纹里。
“慢点。”她说，“你慢点，你那么大，我这么夹着……”
他就慢。龟头往里蹭，蹭一点，停一停，等她里头的肉自己松开一点，再蹭一点。她的阴道里湿得一塌糊涂，湿归湿，夹得还是死紧，龟头的冠状沟被那一圈一圈的肉刮着，刮得他的腰眼发麻。他一直送到底，耻骨贴上了她并拢的大腿根，阴毛贴着阴毛，两个人都停住了，喘着。
“满了。”单婉晶说，声音抖着，“满到嗓子眼了。”
他开始动。抽出来一半，再送回去，抽得慢，送得也慢。每抽出来一回，阴茎上就带出来一层白沫似的水，每送进去一回，她的屁股就在樟木上往前一蹭，蹭得桌腿吱的一声。她的乳房随着他一送一送地晃，乳头硬硬地挺着。
“她那一眼……”单婉晶喘着，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你说她看你的手看什么？她看你的破晓，还是看你这个人？”
“看破晓。”
“你怎么知道？”
“剑客看人，先看手。”
她的阴道陡然夹紧了，夹得他整根阴茎动弹不得。
“那她往后天天看你的手，”单婉晶的声音尖起来，“你也天天给她看？她在船头练剑，你就天天提着桶从船头过？她要是再伸手，你再跟她说改日？改到哪一日为止？”
她每问一句，里头就绞紧一圈，绞得他额头上冒出一层汗来。他咬着牙往里送，送到最深，龟头顶到了一块软软的肉上，那块肉碰一碰就缩，缩完了又贴上来，贴着他的马眼一嘬一嘬的。
“明天，”徐子陵喘着气说，“我不从船头过。”
“后天呢？”
“后天也不。”
“那你从哪里过？”
“从舵楼过。”他说，“你在哪里，我从哪里过。”
单婉晶看着他，眼眶里的那一层红晃了一晃，晃出来一滴泪，顺着眼角淌进了头发里。她松开抠着桌沿的那只手，伸过来，摸到了他搂着她小腿的那只手，攥住了他的手指头。
“你动快一点。”她说，“我要你一直这么看着我。”
他快了起来。腰往前一撞，她的身子就往桌子那头滑一截，他拿手搂住她的腿，把她拽回来，再撞。樟木桌子吱吱嘎嘎地响，响一声，地板上那两块镇纸就跟着颤一颤。肉跟肉撞在一起，啪啪地响，她的水从两个人连着的地方往外挤，挤得他的阴囊湿透了，挤到她的屁股底下，在桌面上积成一小摊。舵楼里那股腥甜的味道越来越浓，浓得盖过了墨汁和桐油。
她并在他肩头上的两只脚，脚趾头一根一根地蜷，蜷了松，松了又蜷。他侧过头，嘴唇碰到了她的脚踝骨，他张嘴含住了，舌尖舔过那块凸起来的踝骨。
单婉晶的腰往上一拱，阴道里那一块软肉猛地往下一压，压住了他的龟头，一圈一圈地往里吸。
“子陵，”
她只喊出来半声。她并拢的两条腿在他肩上绷成了两根直杆子，脚背弓起来，脚趾头张开，张得指缝都撑圆了。她的阴道一抽一抽地收缩，收得又急又密，一股热水从深处涌出来，浇在他的龟头上，沿着阴茎根往外流，流到他的阴囊底下，滴滴答答地往地板上落。她的小腹一阵阵地抽，抽得肚皮上的那一层薄汗都在发颤。
徐子陵顶着那一阵一阵的收缩又撞了几回，撞得她嗓子里只剩下喘。他的小腹一紧，阴囊往上一缩，他咬着牙，抽了出来。
他从她身子里退出来的时候，带出来一大股水，啵的一响，龟头上拉着一根亮晶晶的丝，丝断了，落在她的大腿根上。他一只手还搂着她并拢的两条小腿，把她的膝盖往自己这边压了压，压得她的两个膝弯并在一起，对着他，窝出一个小小的肉窝。
他握着阴茎对准了那里，射了出来。
精液又烫又稠，冲进她并拢的两个膝弯里，冲进那一窝软肉中间。她的膝弯被烫得猛地一缩，两条腿在他肩上又绷直了，嗓子里漏出来一声短短的惊叫。精液在膝弯里积起来，满了，从两条腿的缝里溢出来，顺着大腿背面往下淌，淌得慢慢的，淌过她的大腿根，淌到她屁股底下那一摊水里，白的混进了清的。最后几下射得没了劲，滴在她的小腿肚上，挂着，热乎乎地往下坠。
舵楼里只剩两个人的喘气声，还有琉璃灯的灯芯噼啪的一响。
单婉晶的两条腿还搁在他的肩上，并着，膝弯里那一窝白一点一点地往外溢。她没有让他放下来。
“好烫。”她说，声音哑着，“你射在我那里做什么？我那里碰都碰不得。”
“我知道。”徐子陵说。
她看着他，嘴角抖了抖，忍着没有笑出来，眼角那一道泪痕还挂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腿从他肩上放下来。腿一落下，膝弯张开，里头的精液顺着小腿往下滚，滚到了脚踝上，滴到了地板上。她嘶了一声，膝盖并起来，又分开，膝弯里滑腻腻的，凉了一半。
徐子陵从地上捡起她那一件月白的肚兜，要去擦。她一把抢过去，自己擦，从膝弯往下擦，擦到小腿，擦到脚踝，又扯开腿，擦大腿根上那一片黏糊糊的水。擦完了，她把肚兜团成一团，扔到他的脸上。
“你洗。”她说。
徐子陵把那团肚兜从脸上拿下来，攥在手里，一股腥咸的味道。
单婉晶坐起来，坐在桌沿上，两只脚悬空晃着。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膝弯，膝弯里被擦得红红的，还亮着一层。
“明天你从舵楼过，”她说，“后天也从舵楼过。哪一天你要从船头过了，你先来跟我说一声。”
“好。”
“我不拦你。”她说，“我就是要先知道。”
她从桌上跳下来，脚落在那一摊水里，滑了一滑，他伸手扶住了她的腰。她靠在他的胸口上，靠了一会儿，弯腰去捡地上的海图，一张一张抖开，抖到第三张，看见上头被墨淹了一大片，墨里还印着半个她的屁股印子，她的脸腾地红到了耳根。
那一夜寇仲的舱里也冷着。他睡在铺板上，隔壁一夜没有翻身。后半夜，镜子照出来一行。
【傅君婥：一夜减一，三十日。】
又过了一个白天。傅君婥上午在甲板上擦剑，下午进了一回供舱，出来的时候袖口上沾着一点香灰，她拍了两回没拍干净，就那么带着回了隔壁。单美仙一整天没有下楼。徐子陵果然没有从船头走，他从舵楼那边绕，绕到船尾去打水，单婉晶在舵楼窗口看着他绕过去，手里那一支新削的炭笔没有断。
晌午，寇仲端着一碗糟鹅饭站在隔壁门口，敲了两下门。门开了一条缝，傅君婥的手从缝里伸出来，把碗接了过去。她的手指头碰到他的手背，碰到的地方冷得她一缩。
“你又冷了一夜。”她隔着门缝说。
“老毛病。”寇仲说，“镜子它天天晚上要发一回脾气，你不搭理它，它闹够了就睡。”
门缝里那一只眼睛在他脸上停着，过了好一阵，门关上了。过了一阵，碗从门缝里递了出来，碗是空的，碗底下压着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布巾，布巾里头包着两块热乎乎的姜糖。
天黑透了，过了三更，寇仲坐在铺板上，两只手揣在袖子里，冷得整个上身都在发抖。嘴里含着一块姜糖，糖早化了，舌头上只剩一点辣。
镜面浮上来照她那一行。
【傅君婥：一夜减一，二十九日。】
隔壁那一层板，第三夜了。数字在镜面上立着，他盯着那个“九”字，把揣在袖子里的手攥成了拳头。
他的头皮跟着发紧，像被人揪住了一撮头发。“镜”字后头又拱出来一个字，拱得飞快，他还没看清笔画，它就立在了“镜”字的后头。
【寇仲：借来的命镜归……】
新字刚一立住，眉心底下就是一烫，烫得他眼前一黑，心口那三圈细纹一起往里抽，抽得他弯下了腰，额头抵到了膝盖上。
门响了。
门闩他没有插。门被人从外头推开，推得很重，门板撞在舱壁上，咣的一声。
傅君婥站在门口。她只穿着一件中衣，头发散着，光着脚，过道里的风灯在她身后晃，晃得她的影子一会儿长一会儿短。她的右手还按在门板上，按得指头尖发白。
“我那半句话，还没说。你先告诉我，那个铃铛是谁的。”
寇仲的手按在心口上，抬起头看着她，嘴张开了，没有出声。
第38章 铃铛
第三十八集　铃铛
过道里的风灯还在晃，傅君婥的影子跟着它在舱板上一伸一缩。她站在门槛里头，左脚踩在右脚的脚背上，脚趾头冻得发红，一双眼睛落在他按着心口的那只手上，没有挪开。寇仲的嘴还张着，舌头底下压着现成的几样说法：船上捡的，婉晶小时候玩剩下的，码头上三文钱买的。随便挑哪一样，都比真话好出口。
扬州赌档里输红了眼的人都这样，手往袖子里一摸，先摸出来一颗灌了铅的骰子，摸出来了，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寇仲把那几样说法在舌头底下压了压，压不住，干脆一口咽了下去。
“是夫人的。”他说。
傅君婥没有动。
“单夫人的。”寇仲把按在心口的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那个铃铛是她娘留给她的。她十六岁那年，她娘给她梳了一回头，让她把铃铛收好，从那以后就搁在她妆匣最底下那一格，压了二十年，婉晶小时候伸手摸一摸都要挨骂。”
门板在她身后慢慢地合上了，是船身一歪，自己合的。风灯的光被关在外头，舱里只剩舷窗漏进来的一点月色，照着她半边肩膀。她没有坐，也没有往前走，背贴着门板站着。
“我心口那时候还是两圈。”寇仲说，“冷起来，牙齿磕得隔壁都听得见。她解下红绳，拴在我右手腕上，绕了两道，结是她打的，打得死紧。她说冷得狠了就摇一摇，她听得见。”
他抬起右手，把手腕翻过来，给她看。腕子上那一圈白皮还在，比旁边的皮肉白一层，干干的，起了一点皮屑。江口那天她在袖筒里摸到过这一圈，摸到了，拇指停在上头，什么都没有问。
“我摇过。”寇仲说，“摇了好几夜。”
“头一回摇，她披着一件披风就过来了，坐在床沿上，把我两只手揣进她怀里，揣到后半夜。”他说，“那时候她自己的头也疼，疼得额角上一层汗，她不说，我也不问。第二回她来，第三回她来，到后来她跟我说，往后别摇了，她来了也没有用。她说得对，她来了，我还是冷。可是她不来，隔壁的床板一响，我就竖着耳朵听，听她是不是又撞柱子了。”
舷窗外头有一条夜船从下游摸上来，船头挂着一盏绿纱灯，绿光从窗纸上擦过去，擦过她的脸，她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寇仲看着那一点绿光走远，喉咙里干得发涩，他咽了一口，接着往下说。
“她头里头有一只手。”他说，“镜子里照得清清楚楚，黑得发紫，五根指头扣着她的后脑勺，从她七岁那年扣起，一个指节一个指节地往下扣，扣了三十年。扣得狠的那几夜，她拿头撞床柱子。到了第一百零八夜，那只手扣到了指根，镜子说，再扣下去，这条命就没了。”
“镜子给我开了价。”他把五根手指头张开，又收回去一根，“十分气运。我那时候攒了十七分，押下去，剩七分。真气抽走一成，六成剩五成，往后练死了也只能练到五成。镜印上再添一圈。还有那只手的主人，从那一夜起，知道镜子在哪里。”
他伸出去的手指头还剩四根，晾在月光里，有点傻，他自己把手放回了膝盖上。
“改完了，她睡了一天一夜。”寇仲说，“醒过来头一句话，她说她头一回知道，头里头不疼是这个样子。我坐在凳子上，鼻子底下的血还没擦，我跟她说，铃铛响了，我就当夫人听见了。她拿那只脚往被子底下缩，铃铛又响了一声。”
傅君婥的眼睛从他的手上抬起来，看着他的脸。月光只照着她的下巴，照不到眼睛，寇仲看不清她眼睛里是什么，只看得见她的下巴绷着，绷出一道硬棱。
“夫人不许我改。陵少也不许。”寇仲说，“我跟她们两个都说，我听见了，我记着了。说完了，我还是改了。我拿牙把手腕上那个结咬开，咬得牙根发酸，咬开了，把红绳拴到她左脚腕上，铃铛就挂在她脚踝底下。拴完我才动手。那只手是我一根一根掰开的，小指先松，拇指最后，拇指松的时候我鼻子里淌血，淌了她一手背。”
傅君婥的背离开了门板。她往前走了一步，又站住，赤着的脚底在舱板上蹭了蹭，蹭掉一点沙子。
寇仲知道下面那一截更难出口。他在心里头掂了掂，掂出来一个数：说出来，她今夜就可能转身回隔壁，往后都在隔壁；不说，她在这条船上住不到三天，自己就会知道。船上四十多张嘴，婉晶的眼睛又尖，林珠娘那个丫头藏不住话。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三圈满了以后，镜印夜夜冷。”他说，“冷得比从前狠十倍，一个人捂不热。这面镜子有一条规矩，同女人睡一回，压三夜的冷。你在海上那几个月，夫人来压过。她睡在我床上。”
舱里静了下来。江水拍着船帮，一拍一拍，拍得不紧不慢。
“渔家那一夜，你说我身上有香。”寇仲说，“我说船上供着香。香是供着的，这个不假。熏到我衣裳上，是她守我那几夜熏的。我那一句话，说了一半，扣了一半，跟赌档里出老千一个样。今夜你问铃铛，我不想再出老千。”
说完了，他的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头又青又僵，他没有去搓。他就那么坐着，等她转身。
傅君婥没有转身。她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了很久，久到过道里那盏风灯的油烧干了，门缝底下透进来的那一线黄光没了。她的胸口起了一回，又落了一回，嘴唇抿得发白。
“她现在还疼不疼？”
寇仲愣住了。他把要挨的骂在心里排了一溜，排到第十句，也没有排到这一句。
“不疼了。”他说，“镜子照过，旧伤去了。她能一觉睡到天亮，夜里能听得见江水，听得见婉晶在楼上翻身。她自己说的，头里头不疼，清清楚楚的。”
他说完了，又觉得这几句话说得太顺，顺得像是替人家报喜。他盯着她冻红的脚趾头看了看。
“地上凉。”他说，“你要骂就站着骂，要拿剑戳就坐下来戳，戳哪里都行，就是别戳心口，那里冷得已经没有知觉了，戳了也白戳。”
傅君婥点了点头。
她走过来，在床沿上坐下，伸手拿住他的右腕，把那一圈白皮翻到上面。她的拇指压上去，压得很重，一路从腕骨压到腕子里侧，压完一圈，又从头压一圈。拴绳捂出来的那一圈皮肉被她压得泛了红，红过了，又慢慢白回去。
舷窗上的窗纸一点一点泛起了灰白。码头上有人卸早潮的鱼，竹筐撞着跳板，鱼尾巴拍得竹篾啪啪地响。隔壁空舱的门被风吹开了一条缝，吱呀一声，又合上了。她一直没有说话。
船楼底下隔着两层舱板，传上来很轻的一声叮。是底层那一头有人起床了，脚落在地上。傅君婥压在他腕子上的拇指停住了，停在那一圈白皮的正当中。那一声过去了，底下再没有响，她的拇指才又往前走。
寇仲看着她低着的头顶，头发散着，发旋那里有一根白的，他从前没见过。他想伸手去拨开看一看，手抬起来一寸，被她攥住的那只手腕一紧，他就不敢再抬。
天光亮透了的时候，伙房那边飘过来熬粥的米香，还夹着一股葱油味。傅君婥把他的手腕放下，掀开他的被子，躺了进去，脸朝着舱壁，背对着他。
“睡。”她说。
寇仲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脱了鞋，躺到她背后。她的背是暖的，隔着一层中衣，暖得他心口的三圈细纹一阵一阵地发紧。他的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悬在她腰上头，悬了半天，她伸手往后一捞，把他的手捞过去，按在了她的肚子上。
她一句话也没有再说。
晌午的日头晒得甲板发烫，桐油味从木缝里蒸上来。伙房门口摆着一只大木桶，桶里是糙米饭，饭上浇着一勺咸菜炒肉末，白衣弟子排成一溜，一人一碗。单婉晶站在桶边掌勺，袖子挽到胳膊肘，勺子在桶沿上磕得当当响，磕一回，递出去一碗。
寇仲排在徐子陵后头。他一觉睡到日头偏东，醒来的时候被窝里只剩他一个，枕头上留着两根长头发，隔壁的门闩着，里头有布巾擦剑的沙沙声。他揣着两只青手站在日头底下，晒了一会儿，手背上总算晒出来一点热乎气。
徐子陵接了碗，没有走，站在桶边，把碗换到左手。轮到寇仲，单婉晶的勺子在桶里搅了一圈，舀起来，越过他的肩膀，递给了他后头的林珠娘。
林珠娘捧着碗，看看婉晶，看看寇仲，脚底板在甲板上来回挪，挪得啪嗒啪嗒响，一口饭都不敢扒。
寇仲拿舌头顶了顶腮帮子。这一勺饭他也不是非吃不可，可是满甲板的人都端着碗在那里看，他要是灰溜溜地走了，往后在这条船上就是一条没饭吃的狗。他正要开口讨，徐子陵已经把右手上那只空碗搁到了桶沿上，自己挡在了他前头。
“婉晶，”徐子陵说，“给我再盛一碗。”
“你手里那一碗还满着。”
“他那一碗，我端。”
单婉晶把勺子往桶里一插，勺柄撞在桶壁上，咚的一声。她的脸比桶里的咸菜还要青，眼睛从徐子陵的肩膀上头越过去，刺在寇仲脸上。
“徐子陵，你倒会做人。”她说，“今天早上我下楼，看见她光着脚从他舱里出来，头发都没梳。你兄弟睡完了我娘，又睡回去了。你站在他前头，替他挡什么？挡我的勺子？”
甲板上一下子没了声音，连扒饭的筷子都停了。徐子陵站在那里，两只手垂着，左手那碗饭还冒着热气。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脸一路红到了耳根。
单婉晶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他开口。她把勺子从桶里拔出来，往桶沿上一搁，解下围裙团成一团，扔在了桶边，转身就往舵楼走。走到舵楼的梯子底下，她拿脚尖踢了一脚梯子的立柱，踢得梯子嗡嗡地颤，才噔噔噔地爬了上去。
林珠娘捧着碗，小声说：“公子，这碗给你。”
寇仲没有接。他把徐子陵手里那碗饭拿过来，扒了一大口，咸菜齁得他直皱眉。
“陵少，”他嘴里含着饭说，“你这一挡，挡出一个大窟窿来。”
徐子陵看着舵楼的窗子，窗子关得严严的。
“她说得没错。”他说。
“没错你倒是答一句。”
“答不上来。”徐子陵说。他把自己那碗饭往寇仲手里一塞，往舵楼那边去了，走到梯子底下，站住，抬头看了看那一扇关死的窗，没有爬上去。
天黑以后，江面上起了雾，码头上的灯笼一盏一盏被雾吃掉，只剩一团一团模糊的黄。冷从镜印里往外冒，冒到二更天，寇仲的牙齿已经磕成了一串。
门没有闩。傅君婥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盆热水，盆沿上搭着一块布巾。她把盆搁在床脚，拿布巾在热水里浸透了，拧干，捉过他一只手包进去，包严了，再捉另一只。她的手被热水烫得通红，两只手都包好了，她往被窝里一钻，背贴着他的胸口躺下。
她还是什么都不说。寇仲贴着她的后颈，闻到她头发里有一股皂角味，是今天下午才洗的。
半夜里他实在冷得受不了，爬起来，想去伙房再讨一壶热水，免得把她冰醒。他端着空盆推开门，过道里黑乎乎的，走到拐角，脚底下差点绊着一个人。
徐子陵坐在单婉晶的门口，背靠着门板，两条腿伸在过道里，怀里抱着一件夹袄，夹袄没穿，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块，压在膝盖上。
“你睡这里？”寇仲压低嗓子问。
“她不开门。”徐子陵说。
“不开门你就睡门口？”
“我在这里，她知道。”徐子陵两只手掌合在一起搓了搓，“你回去，别把热水洒了。”
寇仲没有走。他在徐子陵旁边蹲下来，空盆搁在膝盖上。
“婥姐那里，我全说了。”他说，“铃铛，十分，夫人压冷，一样没落。”
徐子陵转过脸来看他，看了一会儿。
“她怎么说？”
“她就问了一句，夫人现在还疼不疼。”
徐子陵没有接话。他把脑袋往后一仰，靠在门板上，看着过道顶上那一根被油烟熏黑的梁。
“那你比我强。”他说，“我连一句都没说出来。”
寇仲端着空盆站了一会儿。门板里头没有声音，可是门缝底下那一线灯光一直亮着，没有吹。他把盆夹到胳肢窝底下，去伙房灌了一壶热水，回来的时候，徐子陵已经歪着头睡着了，那件叠好的夹袄还压在膝盖上，一角都没有动。门缝底下的灯，这时候灭了。
寇仲回到舱里，傅君婥醒着，伸手接过热水壶，塞进被窝里，搁在他的心口底下。
四更天，雾散了一些，舷窗上透进来码头上更夫的灯。镜子在他眉心底下亮了。
【傅君婥：一夜减一，同床加一，二十九日。】
她挨着他冷了一夜，那一日抵上了，没有往下掉。镜印照旧冷着，冷得他抱着那只热水壶，壶里的水半夜就凉透了。
第二天傍晚，江上的晚霞烧成一片铁锈红，伙房收了碗，白衣弟子在船尾洗刷，刷子刮着锅底，刮得人牙酸。傅君婥一整天都在甲板上练剑，练完了擦，擦完了又练，到晚饭的时候她吃了半碗，把碗一推，站起来，往船楼底层走。
寇仲把剩下的半碗扒干净，在桌边坐了一会儿，也站了起来。
底层的过道又窄又矮，梁上挂着两盏油灯，灯罩熏得发黑，照出来的光只有巴掌大。过道左手边是货舱，几个弟子在里头垒糖包，麻袋往上一摞，就是一声闷响。右手边走到底，是供舱。寇仲下了梯子，走到拐角，就不往前走了，背贴着舱壁站着。
供舱的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掌宽的缝。缝里透出来香烟，香烟底下是那幅旧画的下半截：白衣的裙摆，一双托着圆镜的手，镜子里什么都没画。画底下摆着一只铜香炉，炉里插着三炷香，单美仙跪在蒲团上，背对着门，月白的裙摆铺在身后，左脚腕从裙摆底下露出来一截，红绳贴着脚踝。
傅君婥站在她侧后，离她两步，站得笔直。
“门不用关。”单美仙先开了口，声音不高，慢慢的，“这条船上的门，关上了，话也是往外漏的。外头要是有人想听，就让他听。”
寇仲的后背在舱壁上僵了僵。
偷听这种事，他在扬州干得多了，趴在赌档后窗底下听老板跟打手分钱，蹲在米铺的柜台后头听掌柜的跟官差讲价，从来没有一回听得他手心冒汗。他把两只手揣进袖子里，揣着也是凉的。
“他都说了。”傅君婥说，“铃铛，十分，一成真气，三圈。你压过他的冷，他也说了。”
“天亮以前说的？”
“天亮以前。”
单美仙低头笑了一声，笑得很轻，寇仲在拐角几乎没有听见。
“我还当他要把这几句话含在嘴里，含到你下船那一天。”她说，“他那张嘴，平时跟没装门似的，到了这几句话上，倒装了三道闩。你一敲，他就开了。”
货舱里一摞糖包塌了，麻袋砸在舱板上，砰砰砰滚了一地，有个弟子骂了一句娘。寇仲往供舱那边探了探头，只看见傅君婥的嘴在动，说了一句什么，说得很短，后半截被货舱里的骂声盖住了。
“……一天点几回？”
这一句他听清了，是傅君婥问的。
“早上一回，晚上一回。”单美仙说，“他身上那一股，是晚上那一回熏的。”
傅君婥站着没动。寇仲从门缝里看见她垂在身侧的右手，五根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收拢。
“我在江口就闻出来了。”她说。
“那你忍到了今天。”
“我要先听他说。”
“红绳是他拿牙咬开的。”傅君婥说，“跳板头上，我看见了，绳头是毛的。”
“他那天冻得指甲都抠不动。”单美仙说。
“你拿剪子剪齐了也行。你没剪。”
单美仙伸手到裙摆底下，指头肚在那截毛了的绳头上抹了抹，铃铛被她碰得轻轻一晃。
“剪它做什么。”她说，“绳头毛着，我一低头就看得见。看得见，就知道那一夜不是我做梦。”
“他说了，你又下来听我说。”单美仙把手里的一根香搁回香筒，“你想听我说什么？说他冷得牙齿磕响的那几夜，是我抱着他？这个他已经替我说了。说我对不住你？我没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你在海上，他在船上冷，我在隔壁头疼，那几个月里头，谁都没有亏待谁。”
“我想听你说，你要不要他。”
舱里的香烟歪了一歪。单美仙的背挺着，没有回头。
寇仲把呼吸憋住了。底舱的水泵这时候吱嘎吱嘎地响起来，一个弟子在下头压水，压一回，响一回，把单美仙接下来那几句话碾得稀碎。他只抓到几个字，什么“二十年”，什么“我娘”，什么“那孩子”，连不成句。他把耳朵贴到舱壁上，舱壁跟着水泵一起震，震得他耳朵眼发麻。
水泵停了。
“……要不要，不是这么问的。”单美仙说，“你这么问，是拿他当一碗饭，摆在桌子当中，看谁先伸筷子。”
“那你说怎么问。”
单美仙没有马上答。她拿起香炉边那把小铜铲，在炉沿上慢慢地刮，把落在炉沿上的一圈香灰刮回炉里，刮干净了，才把铜铲放下。
“你在海上的时候，”她说，“他夜里冷醒，头一句喊的是婥姐。喊完了，看见是我坐在床边，第二句才喊夫人。我坐在那里，听他喊了好几夜。”
傅君婥的肩膀动了动。
“这个他没说吧。”单美仙说。
“没说。”
“他也不知道。他冷糊涂了，喊什么，自己都不记得。”
单美仙把膝盖在蒲团上挪了挪，铃铛贴着蒲团的边，叮的一声，又闷又短。她抬起头，看着墙上那幅画，看着画上那双托镜的手。
“他替我改了命，你的命他也改过。”她说，“我们两个，欠的是一个人。”
傅君婥的右手松开了，五根指头张开，垂在裙边上。
“我不跟你分。”她说。
单美仙没有答。
香炉里三炷香，中间那一炷被船身晃歪了，香头斜斜地指着画上的裙摆，香灰积了半寸，眼看就要掉。单美仙伸出手，两根手指头捏住香杆，往上一提，再往下一按，把它插正了。积着的那半寸香灰没有掉，稳稳地立在香头上，烟又直直地往上走了。
她把手收回去，搁在膝盖上，不再说话。
傅君婥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弯下腰，朝着那幅画低了低头，直起身子，转身往门口走。
单美仙还跪着。她左脚往裙摆底下收了收，铃铛贴着蒲团，没有响。
寇仲往梯子那边退，退了两步，后脚跟磕在梯子的第一级上，磕得梯子咚的一响。供舱的门被拉开了，傅君婥站在门口，一眼就看见了他。
她的脸是白的，白得嘴唇都没有颜色，眼睛却亮着，亮得吓人。寇仲张开嘴，想说一句我刚好路过，这句话他自己都不信，到了嘴边又缩回去。
傅君婥没有问他听见了多少。她走过来，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把他从梯子边上拽起来，拽着就往上走。她走得极快，寇仲被她揪着，冻僵的两条腿跟不上，在梯子上绊了一跤，膝盖磕在梯级上，她也不停，揪着他的衣襟把他提起来，接着拽。
过了船楼二层，过了隔壁那间空舱的门口，她一脚踢开他的舱门，把他推进去，转身，门闩一插。
门闩插进卡槽里，咔的一声。她背靠着门板，胸口一起一伏，喘着气看他。
舷窗外头最后一点铁锈红也褪干净了，舱里黑下来。寇仲摸到桌上的火镰，打了三回才打着，把油灯点上。灯芯一跳，照出傅君婥靠在门板上的样子：头发拿一根布条胡乱扎着，额角上还挂着练剑时出的汗，脸上那一层白慢慢退下去，退到颧骨上，变成两团红。
“你冷不冷？”她问。
“冷。”寇仲说，“从天擦黑就开始冷了，这会儿冷到手肘。”
“她压过你几夜？”
寇仲的手停在灯罩上。他想了想，照实说了。
“情缘一回，压三夜。她来的那一回，压了三夜。后来她不来了，就冷着。”
傅君婥从门板上直起身子，走到他跟前，伸出两根手指头勾住他中衣的领口，往两边一拨。三圈细纹露出来，银灰的，一圈套着一圈，绕着当中那一枚凹下去的镜印。灯光底下，镜印四周的皮肉泛着青，冒出来的凉气扑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手背立刻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中衣别脱。”她说，“你冷。”
她把他的中衣敞到肋骨两边，就停了手，转去解他的裤带。裤带是麻绳编的，冻僵了的人自己系的结，系得乱七八糟，她低着头解，解不开，干脆攥住两头一扯，把结扯断了。裤子顺着他的腿滑下去，堆在脚背上。
寇仲浑身上下都是凉的，唯独两腿中间那一根，在她蹲下去解裤带的时候已经硬了，翘得老高，龟头胀得发紫，跟周围那一片冻青的皮肉一比，红得扎眼。傅君婥直起身子，看了它一会儿，伸手握住了。
她的手心是热的，热得寇仲腰眼一酸。
“就这里是热的。”她说。
“它不归镜子管。”寇仲咧了咧嘴，“它归你管。”
傅君婥没有理他的贫嘴。她握着他，拇指贴在冠状沟底下那道棱上，慢慢地往上推，推到龟头顶上，绕着马眼转了半圈。马眼里冒出来一颗前列腺液，亮晶晶的，被她的拇指抹开，抹得整个龟头湿滑发亮。她的另一只手伸下去，托住了他的阴囊，托在掌心里掂着，冰凉的两颗被她的手一捂，慢慢地回了暖，皱起来的皮也一点点舒开了。
“先出一回。”她说，“出了，等一会儿才稳得住。今夜谁都不许快。”
她的手动起来，不快，每一回都推得实实在在，推到底，掌根都在阴茎根上压一压，再往上捋。寇仲站在她面前，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搁，最后搭在了她的肩膀上。她肩膀上的骨头比三个月前硬，硌着他的手心，她身上那股苦凉的草药味混着汗，一阵一阵地往他鼻子里钻。他心口冷得发抖，下头却被她握得发烫，一冷一热拉扯着，拉得他小腹一阵一阵地抽。
“婥姐……”
“出来。”
他在她手心里射了出来。精液又烫又稠，糊了她满手，从指缝里挤出来，挂在她的手腕上，往下淌。他的膝盖软了软，搭在她肩上的两只手攥紧了，攥得她中衣的布皱成一团。
傅君婥低头看着手里那一大摊白，看了一会儿，从床头扯过白天端热水时搭在盆沿上的那块布巾，把手擦干净，又替他把龟头上剩下的那一点擦了，擦得很仔细，连冠状沟底下那一圈褶子都擦到了。
“上床。”她说，“盘腿坐。”
寇仲在床当中盘腿坐下，两只脚背压在对侧的大腿底下，腿窝里空出一块。中衣敞着，挂在肩膀上，衣襟左边那一片垂下来，坠着一样东西，坠得那片布比右边沉。他的阴茎刚射过，软了一半，靠在小腹底下的毛里。
傅君婥站在床边，开始脱自己的衣裳。
她先抽掉扎头发的布条，头发哗地散下来，披到腰上。白衣的外衫从肩上滑落，底下是中衣，中衣的系带在腋下，她一扯，前襟就开了，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素布肚兜。她把中衣褪下来，搭在床尾，两只手绕到后颈去解肚兜的带子。
肚兜落下来，两只乳房露了出来。比三个月前更小了，小小的两团，贴在瘦下去的胸骨两边，乳晕是浅褐色的，一圈细细的小疙瘩，乳头被舱里的凉气一激，缩成了两粒硬硬的。她的肋骨一根一根地凸着，左边腋窝底下那一道旧疤，从腋下斜着往下拉到第三根肋骨，颜色比四周的皮肉浅，灯光一照，泛着一层亮。
她解开亵裤的带子，亵裤从胯骨上滑下去。小腹平平的，往下是一小丛稀稀的毛，毛底下两片阴唇合着，颜色浅粉，合缝里已经透出一线湿亮。她抬脚跨出亵裤，光着身子爬上床，跪在他面前。
寇仲伸出一只手，摸到了她左肋的那道疤。
疤摸上去比别处硬，滑溜溜的，他的指头肚刚贴上去，傅君婥的腰就往旁边一缩，嗓子里漏出半口气。他的手是冰的，她没有躲开，反倒把胳膊抬了抬，让他的手整个贴进腋窝底下。
“手冷。”她说，“就搁那里，捂着。”
他的手就搁在那里。那道疤在他掌心底下一跳一跳的，跳的是她的心。他的阴茎贴着她跪着的大腿内侧，一点一点又硬了起来，龟头蹭着她大腿根那片嫩肉，蹭出一道湿痕。
“她压你的时候，”傅君婥看着他，“你也这么坐着？”
“没有。”寇仲说，“躺着的。”
“那这么坐着的，就是我的。”
寇仲看着她。她的眼睛在灯底下亮着，亮得跟供舱门口那时候一样，可是里头多了一点湿。
“我在海上，”她说，“夜里冷汗湿透三层被子，师父在外头运功，我在里头数日子。数到睡不着，我就想这个。想你在竹床上那个傻样子，想你喊我婥姐。我想了三个月，想得自己都嫌自己没出息。”
她凑过来亲他。她的嘴唇是热的，碰上他冻得发木的嘴唇，先是贴着，贴了一会儿，牙齿咬住了他的下嘴唇，咬得不轻，咬完了才拿舌头去舔那道牙印。寇仲的嘴里被她舔出了一点血味，混着她嘴里的姜糖味，甜里带辣。
“嘴也冷。”她贴着他的嘴说。
“全身上下就一处不冷，你刚才摸过了。”
她拿额头撞了撞他的额头，撞得不重。寇仲低下头，把她左边那粒乳头含进了嘴里。他的嘴唇是凉的，舌头也是凉的，一贴上去，那粒乳头就缩得更紧，硬得像一颗冻住的豆子。傅君婥打了个哆嗦，手插进他的头发里，没有推开，反倒把他的脑袋往胸口上按。他拿舌尖绕着乳晕慢慢地舔，舔一圈，那一圈细细的小疙瘩就鼓起来一圈，他的嘴里一点点暖过来，她的乳头被他含得发烫，湿漉漉地泛着红。
她两腿中间那股湿气透出来，带着一股腥甜，混在舱里的灯油味里。寇仲闻着那股味，阴茎在她大腿根上跳了跳，马眼里又渗出一颗前列腺液，抹在她的皮肉上，凉丝丝地拉出一条细线。
她把两条腿从他身子两边跨过去，屁股往下落，落进他盘起来的腿窝里。他的两只小腿托着她的屁股，她的两条腿绕在他腰两边，脚掌踩着他背后的床单。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鼻尖差一寸就碰上了。
她一只手伸下去，扶住他的阴茎，把龟头抵在自己两片阴唇中间。那里又湿又热，龟头一碰，两片阴唇就往两边让，让出来一个口子，里头的软肉吐出一点水，滑腻腻地裹住了龟头的顶。她咬着下嘴唇，腰往下沉，沉得极慢，龟头挤开那一圈入口，被箍住了，箍得寇仲倒抽一口凉气。
她停住，等那一圈肉自己松开，再往下沉。一寸一寸地吃进去，里面的褶子一层一层刮过他的冠状沟，刮得他腰眼发麻。她的大腿内侧在抖，抖得膝盖碰着他的胯骨。沉到一半，她又停住了，额头抵上了他的额头，两个人的鼻息喷在一块儿，热的。
“还有一半。”她说，“你不许往上顶。”
“不顶。”
她坐了下去，坐到了底。她的耻骨贴着他的耻骨，那一小丛淡毛压着他的毛，压得严严实实。他的阴茎从头到根都埋在她身子里，龟头顶着最里头那一团软肉，那团软肉被他一顶，往后缩了缩，又贴回来，贴着他的马眼轻轻地嘬。两个人都没有动，就那么坐着，喘着。
她把左手抬起来，掌心按在他心口那枚镜印上，五根指头张开，盖住了三圈细纹。右手按在自己的小腹上，按在肚脐底下三指的地方。
“以寒引寒。”她说，“我身上的寒，去勾你心口的寒，勾出来，从底下走，走到我这里，我替你化了，再还给你。你别使劲，跟着我喘。”
她闭上眼，嘴里吐出一个高丽音，短短的，跟着她的一口气出来。
寇仲吸了一口气。
她又吐出一个音。
他吐出那一口气。
她的掌心底下先是一凉。凉从她的掌心里渗进来，细细的，一丝一丝，跟镜印里冒出来的冷碰在一起，冷碰着冷，不打架，反倒缠上了，缠成一股，被她的掌心往下引。那一股凉顺着他的胸口往下走，走过肚脐，走到小腹，走进那一根埋在她身子里的阴茎里，从龟头上淌了出去。
傅君婥的身子一颤。
她的里面猛地一缩，是被凉气激的，四面的软肉一齐往里挤，挤住了他的阴茎，挤得他差点叫出声来。她右手底下的小腹也跟着一抽，那一股凉进了她的丹田，被她的真气一裹，转了一圈。
她嘴里又吐出一个音，声音发颤。
寇仲觉出那股凉在她身子里打了个转，转得她的嘴唇都白了一层。他的腰往后一缩，想退出来一点，让她缓口气。
“别动。”傅君婥睁开眼睛，“她压得住，我就压得住。我的寒比她深，你那点冷，进来正好。”
她开始动了，动得极小，腰往前送半寸，再收回半寸，像是推着那股真气往前挪。她一送，他的龟头就在那团软肉上碾一碾；她一收，那团软肉就追着他的马眼吸过来。两个人连着的地方湿得一塌糊涂，她每挪一回，就从缝里挤出来一点热水，淌到他的阴囊上，再顺着他的腿弯往下流，热的，滑的。
那一股真气在她丹田里转过一圈，又从两个人连着的地方流回来，回到他身子里的时候，已经没有那么凉了，温吞吞的，像是在她怀里揣过一阵。它顺着他的小腹往上爬，爬回心口，爬进镜印底下。
镜印从里头暖了一暖。
寇仲睁大了眼睛。三圈细纹贴着她的掌心，从最里面那一圈开始，一圈一圈地往外暖，冷气被那股温吞的真气一点一点顶回去，顶到皮肉底下，不再往外冒。他这才发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感觉到心口是暖的了，久得他都忘了那是什么滋味。
“别快。”她喘着说，“刚走一圈，还有好几圈。”
“我没快。”
“你心跳快了。”
他的心跳是快了，跳得撞着她的掌心。他吞了一口唾沫，到底没忍住。
“你在底下跟她说，不跟她分。”
她嘴里的数停了。
“你听见了。”
“听见后一半。前一半水泵响，压得什么都听不清。”
“前一半你不用听。”她说。
“那后一半是什么意思？”寇仲说，“分什么？我又不是伙房桶里那一碗咸菜饭，一人一勺，你舀一勺，她舀一勺。”
傅君婥看着他，按在镜印上的那只手往下压了压，压得他心口一闷。
“她也这么说。”她说，“她说你不是一碗饭。我说我不跟她分。你自己想。”
寇仲想了一圈。押大，押小，押豹子，他把三门都押了一遍，哪一门都像，哪一门都不像，赌了十几年骰子，头一回连庄家开的是什么都看不出来。他还想再问，她嘴里的高丽音又起来了，一个接一个，压住了他的话头。
她嘴里的高丽音一个接一个，随着他的喘气起落。他吸，她吐出一个音；他呼，她又吐出一个音。数到后头，她的嗓子哑了，音节黏在一起。她按着镜印的那只左手跟着真气往里她按着镜印的那只左手跟着真气往里压，越压越实，掌根压在他胸口正中，小指那一侧压在他左边的衣襟上。
她的小指停住了。
隔着一层中衣的布，小指底下硌着一样东西，方方的，硬硬的，有一个角，角上裹着一层绒，绒毛隔着布蹭着她的指头肚。
“这硬的是什么？”她问，声音还喘着。
真气在他胸口里卡了半拍。寇仲低头，顺着她的小指看过去，衣襟左边鼓起来一小块，紫色的绒布从内袋口露出一线。
“半面铜镜。”他说，“夫人娘家的东西，我替她收着。”
她把眼皮抬起来，看着他。她离他那么近，近得他看得见她睫毛根上沾着的一点汗。她里面的软肉在他的阴茎上收了收，收得很慢，收紧了，停了一停，又松开。
她的小指在那个硬角上按了按，按过，挪开了，把掌心重新压实在镜印上。
“收着就收好。”她说，“别丢。”
“丢不了。贴着肉的。”
“贴着肉的东西也会丢。”她说，“我的命贴着你的肉，丢了三个月。”
寇仲张了张嘴，答不上来。她也不要他答，嘴里接着数，数到第几个，她自己的腰先乱了。腰送出去的那半寸变成了一寸，收回来的时候屁股在他的小腿上磨了一圈，那团软肉不再是轻轻地嘬，变成了一口一口地咬，咬住了他的龟头不放。她的乳房贴到他的胸口上，乳头硬硬的两粒蹭着他敞开的中衣边，蹭着那三圈正在发暖的细纹。
他搁在她腋窝底下的那只手已经捂热了。他的手掌往下一滑，整个包住了她左肋那道疤，拇指顺着疤往下抹。
傅君婥的背一下子弓了起来。
“那里，”
她只说出来两个字。她里面的肉一圈一圈地绞起来，绞得又急又密，最里头那一团软肉压着他的马眼往里吸，吸得他脑子里一白。真气在两个人身子里跑得乱了一乱，她按在镜印上的手一压，又把它压回了道上。
他的阴囊收紧了，尾巴骨上窜起一股热，直往阴茎根上冲。他攥住她的腰，想把她往上托，托出一点空当来，免得射得太快，坏了她数的数。
傅君婥没有让他托。
她不往上抬，反倒往下一坐，坐得死死的，坐实了，把他整根吞到最深。两条腿从他腰两边绕到背后，在他的后腰上交叉锁住，脚背勾着脚背，锁得他一分都退不出去。她抵着镜印的那只掌心猛地往下一压，压得他心口那枚镜印陷进了皮肉里。
“别人的印，”她喘着，嘴唇贴着他的嘴唇说，“我从里头盖掉。”
寇仲坐着射在了她的身子里。
精液一阵一阵地往里冲，冲在那团软肉上，烫得她勾在他后腰上的脚背又绷紧了。她的里面跟着一阵阵地抽，每抽一回，就把他往里吞一点，吞得他的阴茎根都酸了。一股热水从她深处涌出来，浇在他的龟头上，跟他射进去的东西混在一起，从两个人贴得严严的缝里往外挤，挤到他的阴囊底下，湿了一大片床单。
寒气跟着那一股热流一起动了。从他的阴茎走进她的身子，在她的丹田里转了一圈，又从她身子里走回来，顺着他的小腹往上，走过心口，走到头顶，再从后背淌下去，淌回到尾巴骨上。一个周天走完，他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冒出一层热汗。
他眉心底下一凉，镜面浮上来。
【傅君婥：情缘再合，气运加二，十四。镜印，压冷三夜。】
镜印是暖的。三圈细纹贴在她的掌心底下，安安静静的，一丝冷气都不冒了。
傅君婥的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喘得整个后背一起一伏。她锁在他背后的两条腿没有松，脚趾头还蜷着，过了好一阵，才一根一根地舒开。她的阴道还在一抽一抽地收，收得越来越慢，越来越轻，最后那一阵收完，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吐在他的锁骨上。
她嘴里说了一串高丽话。说得很慢，很低，一个字一个字地贴着他的皮肤，比方才数数的那些音长得多，也软得多。
寇仲等她说完。
“说的什么？”他问。
她没有答，把脸在他的肩窝里埋得更深了，嘴唇贴着他的皮肉动了动，又说了一遍，还是高丽话，还是没有翻。
寇仲没有再问。他把手伸进她散开的头发里，从头顶往下顺，顺到发旋那里，摸到了那一根白的，硬硬的，比别的头发粗一些。他拿两根手指头捏住它，捏了一会儿，没有拔。
“海上长的。”她闷在他肩窝里说。
“我替你拔了。”
“不拔。”她说，“留着，让你看。”
灯油烧下去了一截，灯芯结了个疙瘩，火苗子缩成豆大。傅君婥锁着他的腿终于松开了，从背后滑下来，搭在他的大腿上。她撑着他的肩膀，慢慢地往上抬，他半软的阴茎从她身子里滑出来，带出来一大股白浊，混着她的水，稠稠的，顺着她的大腿内侧往下淌，淌到他盘着的小腿上，又滴到床单上那一片湿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根，伸手去够床头那块布巾。布巾刚才擦过他射在她手里的那一回，已经半湿了，她翻了个面，先擦自己，从腿根往里擦，擦一回，布巾上就多一片白。她擦得很慢，擦到阴唇那里，手顿了顿，那里被他撑了半夜，红红的，还有点肿，一碰就往里缩。
擦完了自己，她又捉过他，把他小腹上、阴囊底下、大腿上那些湿乎乎的东西一样一样擦干净，最后把布巾团成一团扔到床脚，扯过被子，把两个人一起裹了进去。
她背贴着舱壁躺着，让他面朝着她。他敞着的中衣还挂在身上，衣襟左边那一块硬角，正好抵在她的乳房底下。她没有往旁边挪。
被窝里一股子腥甜气，混着她头发里的皂角味，混着汗。寇仲把鼻子凑到她的锁骨窝里闻，闻得她缩了缩脖子，抬手推他的脑门。
“臭。”她说。
“你身上的。”
“你的。”她把手从他脑门上拿下来，伸到被子底下，捂住自己的小腹，捂了一会儿，“都在这里头。”
寇仲的耳朵一热。他活到这么大，在赌档里被人骂过祖宗十八代，脸皮厚得能挡刀，这会儿让她一句话说得耳朵根发烫，烫得他自己都想笑。
“再运一回。”她说，“你来。手放这里。”
她捉住他的右手，按在自己的小腹上。镜印暖着，他的真气提起来，顺顺当当地过了心口，走到手掌上，从她肚脐底下渗进去，绕着她的丹田走。她小腹里还残着一股凉，是她自己那门寒劲，被他的真气一碰，慢慢地化开了。她在他怀里哼了一声，哼得很轻，眼皮耷拉下来。
油灯灭了。
后半夜，舷窗外头江水哗哗地流，码头上的狗叫了两声，又没了动静。寇仲没有睡，搂着她，掌心一直贴在她的小腹上。他的心口是暖的，暖得他有点不习惯，隔一会儿就要拿下巴去碰一碰那块地方，确认它还暖着。
镜面又浮了上来，照着她睡着的脸。
【傅君婥：一夜减一，同床加一，运功加一，三十日。】
他把那一行看了两遍，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闭上了眼睛。
早上江面上浮着一层薄雾，日头从雾里透出来，白晃晃的一团。伙房熬了小米粥，配一碟腌萝卜，寇仲端了两碗上甲板，一碗塞到傅君婥手里，两个人靠着船舷站着喝。粥烫，傅君婥吹一口，喝一口，喝得额头上冒出细汗。
寇仲端着碗，心口一直暖着，暖得他喝粥都喝出了滋味。他已经记不清上一回早上起来手不青是什么时候了，他把空着的那只手张开又攥上，攥上又张开，十根手指头全都听使唤，他看着它们，看得直想笑。
“傻。”傅君婥说。
“你没冷过三个月，你不知道。”寇仲说，“手指头会动，比赢了十两银子还高兴。”
船楼的门开了，单美仙从里头出来，怀里抱着一本账簿，往舵楼那边去。她今天挽了头发，插一根乌木簪，月白的裙摆扫着甲板，左脚每落一回地，铃铛就响一声，叮，叮，一声隔着一声，隔得匀匀的。
从船楼到舵楼，要从他们两个背后过。
寇仲端着碗的手停在嘴边。傅君婥没有回头，捧着碗，看着江上的雾。单美仙从他们背后走过去，脚步没有停，也没有快，铃铛还是一声隔着一声，从他们身后响过去，响到舵楼的梯子底下，换成了踩梯子的声音，一级一级上去了。
寇仲这才把那口粥喝进嘴里，粥已经温了。
傅君婥把空碗搁在船舷上，碗底磕着木头，轻轻一响。她转过脸来看他，看他嘴边沾的一粒小米。
“你刚才不喘气。”她说。
“我喘了。”
“你憋着。”她伸手把那粒小米从他嘴角拈下来，弹进江里，“往后她从这里过，你照常喘。”
寇仲张了张嘴，把要辩的话咽回去了。赌桌上最怕的就是这种庄家，你押什么她都不收你的钱，只告诉你下一把照常押，你倒更不敢下注了。
舵楼的梯子底下，徐子陵坐在一只缆桩上，两只眼睛红红的，是在过道里坐了两夜熬出来的。单婉晶从舵楼上下来，手里端着一碗粥，走到他跟前，把碗往缆桩旁边的甲板上一搁，一句话不说，转身又上去了。徐子陵看着那碗粥，看了一会儿，端起来，三口两口喝干了。
入夜，镜印还暖着。
傅君婥洗完了脚进来，自己闩了门，爬上床，背对着他，坐进他两腿中间。她的后背贴着他敞开的胸口，贴着那枚暖着的镜印，头发扫着他的下巴。
“今夜你替我运。”她说，“我不动。”
寇仲把右手掌按在她肚脐底下，左手从她腋下穿过去，贴着她左肋那道疤。真气从丹田里提起来，过心口的时候，镜印那里一点阻碍都没有，顺得他自己都不敢信。真气走到右手掌上，从她的小腹渗进去，碰到她丹田里那一团寒。
那团寒比他想的深。真气一碰，它就往里缩，缩成一个硬疙瘩，冷得他的掌心发麻。他不急，拿真气一圈一圈地裹它，裹热了外头那一层，再往里磨一层。傅君婥坐在他怀里，起先绷着，慢慢地软下来，后脑勺靠在他的肩膀上，呼吸一口比一口长。
“宇文化及的冰玄劲。”她闭着眼说，“我在海上的时候，它一夜一夜往里钻，钻到骨头缝里。师父运功，运到半夜，满头都是霜。”
“我这是野路子。”寇仲说，“比不上你师父，好在不要钱。”
她在他怀里笑了一声，很短，笑声还没落，就抓住他贴在她疤上的那只手，按紧了。
“那只手，”她过了一会儿又问，“现在还在她头里？”
“松了。”寇仲说，“镜子照过，她头里干干净净的。手的主人还在，在哪里，我照不见。”
傅君婥没有再问。她靠着他，眼睛看着舷窗外头码头上那几盏灯，看了很久。
真气走完了一圈，又走一圈。她的小腹在他掌心底下慢慢暖了，那个硬疙瘩松开了一点点，松出来的寒气被他的真气带着，绕回他的身子里，又被暖着的镜印吃了下去。
后半夜，她靠在他胸口睡着了，头歪在他的肩膀上，嘴角挂着一点口水，湿了他的中衣。他不敢动，就那么坐着，坐到两条腿都麻了。
【傅君婥：一夜减一，同床加一，运功加一，三十一日。】
第二天晌午日头毒，傅君瑜拉着徐子陵在船头对掌，掌风拍得甲板上的水珠子乱跳，单婉晶站在舵楼的窗口看着，手里没有拿炭笔，两只手抱着胳膊。傅君婥在船尾擦剑，擦好了，拿着剑在寇仲面前比了比，剑尖指着他的鼻子。
“今夜还运。”
“运。”
入夜，她还是坐进他两腿中间，后背贴着他的胸口。真气走到第三圈的时候，寇仲的头顶忽然一凉。
凉得像被人揭开了一层头盖。镜面在他眉心底下浮上来，照着他自己的头顶。那一片暗里头，“归”字后面拱出来一个字，先是一横一撇，撇底下慢慢长出来一个“白”，“白”底下又出来一个“小”，一笔一笔地立住了。
【寇仲：借来的命镜归原……】
那个字一立住，眉心底下烫得像按了一块火炭，鼻子里一热，一股血淌了下来。他赶紧偏开头，血还是滴了一滴，落在她的肩膀上，红红的一点。
傅君婥立刻转过身来。她看着他的脸，看着他鼻子底下那一道红，伸出拇指，把血抹掉了。
“又冒了一个？”
“原。”寇仲说，“原来的原。”
“镜归原。”她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原什么？”
“没出来。”寇仲吸了吸鼻子，“这面镜子跟说书先生一个德性，说到要紧的地方，就拍惊堂木，明日请早。”
她没有笑。她看着他眉心看了好一阵，把抹了血的那根拇指在自己的裤腿上擦了擦，转回身去，重新靠到他的胸口上。
“接着运。”她说，“运完了再流。”
他接着运。鼻子里的血慢慢止住了，结了一小块痂，堵得他只能拿嘴喘气。真气在她的丹田里又走了两圈，走得稳稳当当的，那个硬疙瘩又松了一层。她靠着他，没有睡，一直睁着眼，看着舷窗外头的江。
【傅君婥：一夜减一，同床加一，运功加一，三十二日。】
镜面照完她，沉下去了。那个“原”字还在他头顶亮着，跟“镜”字、“归”字挨在一起，亮到天快亮的时候，才慢慢暗下去。
天亮以后，码头上热闹起来。卖早点的担子沿着跳板一字排开，炸油条的锅冒着烟，烟里一股子菜油味飘上船来。寇仲靠在船舷边上晒手，心口还暖着，暖了三夜，暖得他早上起来都不用先搓手了。林珠娘光着脚跑下跳板去买烧饼，回来的时候烧饼没买着，两只手空着，脸上的笑也没了，一口气跑上船楼，在供舱门口拍门。
“夫人！夫人！”
寇仲听见声音，跟了过去。傅君婥拿着剑，跟在他后头。
供舱的门开了，单美仙站在门里，手里还捏着一炷没点的香。林珠娘喘得说不成整句，扶着门框，咽了两口唾沫，才把话捋顺。
“码头上都在传，宫里换了禁军将军。”她说，“新上任的那一个，是宇文化及。说是前天夜里进的宫，今天早上，宫门口的禁军全换了旗号，换成了宇文家的。卖烧饼的老周说他亲眼看见的，那个将军骑着一匹黑马，一只手拿白布裹着，裹得跟个粽子似的。”
寇仲的后背一紧。
宇文化及这几个字，他从前在扬州街上听见，是要绕着走的。后来这个人追着他和陵少满天下跑，那只手上的烧伤，还是他亲手给烙上去的。如今这个人回了扬州，住进了宫里，手里攥着禁军，离这条船不过几里地。他拿手背蹭了蹭鼻子，蹭到前夜结的那块痂，又疼又痒。
他回头去看傅君婥。
傅君婥站在他身后，握剑的那只手攥得剑鞘吱吱响。她的脸没有变，眼睛盯着林珠娘，一直盯到林珠娘住了口，眼睛才垂下来。
单美仙把那一炷没点的香插回香筒里。
“晓得了。”她说，“珠娘，宫里的单子，往后另外记一本。码头上再有什么话，先来跟我说，别在甲板上喊，喊得满江的船都听见。”
“是，夫人。”
单美仙的眼睛从林珠娘身上挪开，落在寇仲脸上，又落到他身后的傅君婥脸上，没有说话，转身回了供舱，把门合上了。
那一整天，傅君婥没有离开过寇仲十步远。他去货舱帮着点糖包，她在货舱门口擦剑；他去伙房讨热水，她靠着伙房的门框站着。寇仲走到哪里，回头一看，她就在哪里，剑抱在怀里，眼睛看着江面。
“他在宫里，你在船上。”寇仲说，“中间隔着一道宫墙，一道城墙，好几里地。他就是长了翅膀，也得先飞过两道墙。”
“我知道。”傅君婥说。
她还是跟着。寇仲在货舱里点糖包，点一包，回头看一回门口，点到第三十几包就乱了数，从头再点。林珠娘在糖包顶上笑得打滚，说公子你这是在点糖还是在点婥姐。
天黑以后，冷回来了。
寇仲是半夜被自己的牙齿磕醒的。心口那三圈细纹从最外面那一圈开始往里收，收得发紧，镜印底下冒出来一股凉气，冷得他浑身打摆子。他把手往被子外头抽，不想冰着她，傅君婥已经醒了，伸手把他的两只手捉回去，拉开自己的中衣，塞进了怀里。
她两只乳房中间那道沟是热的，他冰凉的手背贴上去，她倒吸了一口气，没有躲，把衣襟合上，连他的手一起裹住。
“三夜满了。”她说。
“满了。”寇仲的牙齿还在磕，“它倒守规矩，一夜都不多赊给我。”
“那就冷着。”她说，“我在。”
“明夜也冷。”
“冷就冷。被窝又不长腿，跑不了。”
她的心跳贴着他的手背，跳得又沉又稳。寇仲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她颈窝里那股皂角味淡了，剩下的都是她自己的味道，苦苦的，凉凉的，他闻着她的味道，牙齿磕得慢了一些。
【傅君婥：一夜减一，同床加一，三十二日。】
晌午，日头正当顶，码头上的人都躲到棚子底下吃饭去了，跳板上空荡荡的。寇仲蹲在甲板上，帮林珠娘把一捆缆绳盘起来。林珠娘盘得飞快，一圈压一圈，盘得整整齐齐，寇仲盘的那半边歪歪扭扭，像一条喝醉了的蛇。
“公子，你这手是捂暖了，可还是笨。”林珠娘拿脚趾头点着他盘的那一圈，“婥姐捂了你三夜，就没顺便捂捂你的脑子？”
“小丫头片子，嘴比缆绳还长。”寇仲把那一圈拆了重盘，“我这脑子是扬州街边上晒大的，捂不熟。”
林珠娘咯咯地笑，笑到一半，码头那头传来一阵铃声，是马脖子上挂的铜铃，叮当叮当，响得又脆又急。
一顶小轿从码头边的巷子里抬了出来。
轿子不大，四个人抬着，轿帘是玄色的，上头拿金线绣着云纹，前头一个骑马的禁军开道，后头跟着一个穿紫衣的内侍。轿子在跳板外头落了地，内侍从后头走上来，两只手托着一只描金漆盘，盘里搁着一封帖子。他站在跳板底下，不上船，尖着嗓子朝船上喊。
“东溟夫人接帖，”
白衣弟子跑去船楼报信。过了一会儿，单美仙从船楼里出来，月白的裙摆，乌木簪，一步一步走到跳板头，铃铛跟着她的脚步一声一声地响。她没有下跳板，站在跳板头上，等那内侍自己走上来，把漆盘举到她的面前。
她拿起帖子，拆开，看了一遍，脸上什么都没有。
“回去禀娘娘，东溟号明日一早，把珠子送进宫。”
内侍弯了弯腰，退下跳板，钻回了轿子后头。轿子又抬起来，铜铃叮当叮当地响着，往城里去了。
单美仙转过身，把帖子递给了寇仲。
“萧后要东溟的南珠。”她说，“颗颗要一样大，一样亮。珠娘认得宫里的门，你跟珠娘一起去。”
寇仲在裤腿上擦了擦手上的缆绳毛，把帖子接了过来。
帖子是一张洒金的素笺，摸上去又滑又凉，字写得端端正正，写着要什么成色、什么分量。右下角压着一方朱印，印泥鲜红，像是刚刚才盖上去的，在日头底下红得发亮。
他盯着那一方朱印，凝了凝神。
眉心底下一凉，镜面自己浮了上来，照着那一方小小的红。红印子后头，浮出一行字。
【萧后：江都宫变，归宇文。】
寇仲捏着帖子的手指头一紧，拇指正按在印泥上，蹭下来一小块红，红在他的指头肚上，抹也抹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