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我要怎么才能得到你】41-42

第41章 城墙根
第一百五十一日。
东溟号是后半夜靠上扬州码头的。天亮的时候，缆绳上已经结了一层白霜。寇仲站在船舷边，看着岸上那一溜灰扑扑的城墙，城墙上头的垛口被晨雾削掉了半截，城门楼子底下的灯笼还没有熄，红得发暗。挑盐的脚夫踩着跳板根过去，扁担压得吱呀吱呀地响，码头口一个卖早点的担子掀开锅盖，白汽冲起来，冲进雾里，带出一股葱油饼的焦香。
他吸了吸鼻子，肚子先叫了一声，把领口往上拉了拉，下了跳板，往那个早点担子走。
走到第二十步，他站住了。
码头口有一面告示墙，墙上新糊了一张黄纸，浆糊还没有干透，四个角翘着，被江风一掀一掀的。纸上画着两张脸，一张眉毛粗，一张下巴尖，底下一行墨字：骁果营缉拿盗宝二贼，赏钱五百贯。画匠的手艺稀松，两张脸画得跟城隍庙墙上的小鬼差不多，可是那一对粗眉毛，寇仲每天早上在洗脸盆里都看得见。
好家伙，五百贯。当年在这个码头上替人扛一天麻袋，挣八文钱，还要挨两回骂，如今这一张脸倒比一整船盐还值钱。赌坊里要是能拿自己的脑袋下注，这一把算是押大了。
徐子陵从他身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张黄纸。他伸出一根手指头，按住了那个翘起来的纸角，按平了，纸角又翘起来。
“下巴画尖了。”徐子陵说。
“人家认的是眉毛。”寇仲说，“你那一张，画得跟个讨饭的书生似的，扔到街上，十个人里有八个对不上。我这一张就不行了，我这眉毛，扬州城里找不出第二对来。”
身后有人把一样东西扣在了他的脑袋上，扣得他脖子一缩。是一顶斗笠，竹篾扎得密，帽檐压到了眉毛底下，一股新竹子的青味。
傅君婥站在他身后，木剑横着，没有看那张黄纸。
“戴着。”她说，“下了船就不许摘。”
寇仲把帽檐往上推了推，推出半只眼睛来，冲她咧了咧嘴。她伸手又给他拉了下去。
码头南边是江北过来的渡口，一条平底渡船正往岸上靠，船头的艄公把篙一撑，渡船擦着石阶停住了。船上挑担的、背筐的、抱鸡的一窝蜂往石阶上涌。寇仲隔着帽檐的竹篾往那边扫了一眼，又扫了回来。
石阶上走着一个女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腰里系着一条旧围裙，左手挎着一个竹篮，篮子上盖着一块白布。她上了石阶，站住了，把挎篮子的手换到右边，空出来的左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擦了一回，又擦了一回。
寇仲的脚已经走过去了。
他走得急，斗笠的帽檐撞上了一个挑柴的汉子的扁担，撞歪了。他扶正了斗笠，人已经站在了那个女人的面前，站得太近，近得她往后退了半步，抬起头来。
贞嫂的脸比在驿站的时候瘦了一圈，颧骨上让江风吹出了两团红。她的眼睛在斗笠底下找到了他的脸，先是愣着，愣了一口气那么长，接着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了告示墙上那张黄纸上，又落回到他的脸上。她的脸刷地白了。
她的手抬了起来，往他的耳朵那边去。
寇仲先把自己的左耳朵揪住了，揪得脑袋往一边歪，龇着牙。
“嫂子，我错了。”他说。
贞嫂的手停在半空里，停在他揪着耳朵的那只手旁边，没有落下来。
“错哪儿了？”她问，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发抖。
“错在两个多月没给嫂子捎一个字。”寇仲说，“错在城门口贴着我这张脸，我还站在码头上吃风。还有一样，嫂子篮子里那一股肉香，我在船上就闻见了，口水流了一路，这个也算一样错。”
贞嫂没有笑。她把他揪耳朵的那只手拉了下来，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手心里全是汗，汗是凉的。她拉着他，侧过身子，用自己的身子挡在他和告示墙中间，挡得严严实实，这才往那张黄纸上又看了一眼。
“我在渡船上就听人说了。”她说，“说宇文家又贴了两个小贼的画像，赏五百贯，我心里就咯噔一声。下了船我还想，扬州城这么大，总不至于一上岸就撞上。你倒好，你自己迎上来了。”
“嫂子来扬州做什么？”
“卖屋。”贞嫂说，“城南那一间屋。”
寇仲的手在她手心里动了动。
“驿站门口那个棚子烧了，三娘要翻修前头的院子，梁木钱不够。”贞嫂说，“嫂子那一间屋空着也是空着，空了快一年，屋顶上的瓦都让猫踩松了。隔壁米铺的王掌柜要了好几回，嫂子这一回答应他了。五日后交契，交了契，嫂子就回江北。”
“牌位呢？”
“牌位早带走了。”她说，“屋里就剩些锅碗瓢盆，一口缸，一副蒸笼。嫂子来收拾收拾，能带的带走，带不走的，留给王掌柜。”
徐子陵走过来，站在贞嫂身后，叫了一声嫂子。贞嫂回过头去，看见他，眼圈红了一红，伸手在他的胳膊上拍了拍，又把篮子上的白布掀开一角，拿出两个包子，一个塞进徐子陵手里，一个塞进寇仲手里。包子在篮子里捂了一路，还是温的，面皮软塌塌的，肉汁从褶子里渗出来，沾了他一手。
寇仲咬了一大口。烫，咸，葱花多，肥肉丁剁得碎碎的，跟城南那一口灶上蒸出来的一个味道。他嚼到第三口，嗓子眼一紧，赶紧又咬了一口，把那一紧压了下去。
“我陪嫂子去。”他说。
傅君婥的木剑在石阶上顿了顿。
“城南离宇文家的人不远。”她说，“黄纸是今早才糊的。今日去，就是往刀口上凑。”
“婥姐。”寇仲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说，“那一间屋我熟，后门对着窄巷，灶房边上有地窖，真有人来搜，我往地窖里一钻，比耗子还快。嫂子一个寡妇进出空屋，巡夜的反倒要多问几句，有个男人在，她少挨几回盘问。这一把我押了。”
傅君婥看着他。帽檐的影子压在他的眼睛上，她看不清他的眼睛，就看他的嘴，看他嘴角上沾着的那一点肉汁。
“日落前回船。”她说。
“成。”寇仲说，“日头一沾城墙，我就往回跑。”
贞嫂在旁边听着，看了看傅君婥，又看了看傅君婥手里那一柄木剑，没有说话，只把篮子上的白布重新盖好了。
城南的路，寇仲闭着眼睛也走得出来。他没有走大街，领着贞嫂从码头后头的鱼市钻进去，穿过两条晾着渔网的巷子，绕进一条更窄的巷子。石板缝里积着隔夜的雨水，踩上去，凉凉地渗进鞋底。
贞嫂跟在他后头，走得不快，一路上没有说话。走到一处岔口，前头大街上传过来一阵马蹄声，他抬手把她往墙根底下一拦，两个人贴着墙站着，等那阵马蹄声过去了，他才放下手。她的肩膀贴着他的胳膊，隔着两层布，他觉得出她在抖，抖得很细。
“怕了？”他问。
“怕你。”她说，“你小子胆子越大，嫂子越怕。”
旧屋的后门是一扇薄木门，门上的铁锁锈成了红褐色。贞嫂从腰里摸出一把钥匙，钥匙插进去，拧了两回才拧开，锁簧咔哒一响，锈渣子掉了她一手。她推开门，一股潮气扑出来，带着灰尘、霉木头和冷灶灰的味道。
院子不大，地上积着一层枯叶。墙角那口水缸半截埋在土里，缸沿只到人的膝盖上头一点，缸里没有水，缸底躺着几片烂叶子和一只死蛾子。缸旁边是柴堆，柴堆塌了一半，底下压着一块木板，木板的边上长了一圈青苔。
寇仲在那一块木板跟前站了站。那一年他跟徐子陵从这块板子底下钻进去，贞嫂在洞口上头蹲着，把一盏油灯递下来，灯火晃着她半边脸，她压着嗓子说，别出声。他伸脚把一根滚到木板上的柴火拨开了。
贞嫂已经进了灶房。灶台上落满了灰，两口铁锅倒扣着，蒸笼一层一层摞在墙角，最上头那一层的笼盖裂了一条缝。灶台旁边的墙钉上挂着一根擀面杖，擀面杖的两头被手磨得发亮。
贞嫂把擀面杖摘下来，拿在手里掂了掂，又挂了回去。她挽起袖子，抱进来一抱柴，蹲在灶膛前头打火。
“你去挑水。”她头也不抬，“井在巷子口，两只桶在柴堆后头。缸里没水，嫂子烧什么都烧不成。”
他压低斗笠，从巷子口那口井里挑了七趟水，倒进缸里，冲起来的烂叶子捞出来扔到墙根底下。缸里的水满到离缸沿两指的地方，日头从院墙上头照进来，水面亮得晃眼。
灶房里的火已经生起来了，锅里的水慢慢地冒着小泡。贞嫂蹲在灶膛前头添柴，火光照着她额角上那一层细汗。
寇仲在门槛上坐下了，看着她。
“看什么看？”她说，“看了一路了，还没看够？”
“看嫂子瘦了没有。”
“瘦了。”贞嫂往灶膛里塞了一根柴，“驿站那一把火烧过以后，三娘的伙计跑了一半，嫂子一个人揉面，一个人剁馅，一个人看三口灶，从鸡叫忙到点灯，能不瘦吗？”她抬起头来，在火光里看了他一会儿，看他的嘴唇，“你的嘴唇怎么还是白的？还冷？”
寇仲没有答。他把手伸进衣襟里，在心口那三圈细纹上按了按，把手拿出来，搁在膝盖上。
贞嫂也没有再问。她站起来，从篮子里拿出剩下的几个包子，搁在锅里的竹篦子上热着，热好了，拿一只缺了口的粗碗装着，端到门槛上，塞到他手里。
日头偏西的时候，寇仲帮她把蒸笼一层一层地搬到院子里，拿井水冲了，晾在柴堆上。笼屉的竹篾缝里卡着陈年的面渣，他拿一根细竹签一点一点地挑。挑到最后一层，他在笼底的竹篾上摸到了几道刻痕，歪歪扭扭的，刻的是一个“仲”字，仲字的单人旁刻反了。他拿拇指在那一个反着的单人旁上搓了搓，没有说话，把那一层蒸笼摞到了最底下。
院墙上的光一寸一寸地往上爬，爬到墙头的瓦松上，变成了橘红色。
“回去。”贞嫂站在灶房门口说，“嫂子听见了，那个拿木剑的姑娘让你日落前回船。”
“嫂子一个人睡这里？”
“这是嫂子的屋。”她说，“嫂子在这屋里一个人睡了两年，没让鬼叼走。”
他戴好斗笠，从后门出去，走到巷子口，回头看了看。贞嫂站在后门里头，没有关门，看着他。他冲她挥了挥手，她把门关上了，门闩落下去的声音，巷子里听得见。
天黑透以后，冷来了。
先是指头尖发白、发木，接着是心口那三圈细纹往里收，勒得他的胸口发紧。他躺在客舱的窄床上，牙齿磕得咯咯响。
门推开了。傅君婥进来，插上门闩，脱了靴子，掀开他的被子躺了进来。她没有说话，侧着身子，背贴着他的胸口，把他两只冻得发僵的手拉过去，按在自己的小腹上。她的小腹是热的，隔着一层中衣，热乎乎地贴着他的掌心。
“包子好吃？”她问。
“好吃。”寇仲说，“葱花多。婥姐明日要不要尝？”
她没有答，只把他的手按得更紧了。
后半夜他眉心一热，镜面自己浮上来，边上那一圈暗还在，中间亮着一小块，亮处映着她的后脑勺。
【傅君婥：三十日。】
她挨着他睡了一夜，这一夜的亲近抵掉了日子自己要减的那一日，数没有动。他把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闻着她头发里那一股皂角味，牙齿渐渐不磕了。
第一百五十二日。
早饭是在船上吃的，一锅白粥，一碟酱萝卜。粥还没有喝完，徐子陵就把碗搁下了，站起来，把一件旧的灰布短褂套在身上，又往头上缠了一块包头布。
“我去城南。”他说，“嫂子今日要去东门大街找里正盖印，房契上少一个印，王掌柜不肯接。”
寇仲端着碗站起来。傅君婥的筷子横过来，搭在他的碗沿上，搭得不重，可是他的碗一步也端不出去。
“你昨日去过了。”她说。
“陵少那张脸也在黄纸上。”
“他那张画得不像。”傅君婥说，“你那张像。”
徐子陵已经下了跳板。寇仲看着他的背影穿过码头上的人堆，拐进了鱼市。他坐回去，把剩下的半碗粥喝了，喝得呼噜呼噜响，把空碗往桌子上一扣。
城南那一间屋的后门开着。徐子陵进去的时候，贞嫂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衫子，头发重新挽过，挽得紧紧的，插了一根木簪子。她把房契叠成四折，用一块手帕包了，揣进怀里，又在外头按了按。
“小陵。”她说，“你吃了没有？”
“吃了。”
“吃了也再吃一个。”她从锅里拿出一个包子，塞进他手里。
两个人从后巷出去，绕到东门大街。大街上比码头上还挤，伙计站在铺面门口吆喝，嗓门一个比一个大。贞嫂走在里侧，徐子陵走在外侧，替她挡着那些挑担的扁担头。走过一家关了门的铺面，贞嫂的脚步慢了慢。铺面的门板上钉着两根木条，门楣上还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布幌子，幌子上那个“包”字只剩下了半边。
她没有停，接着往前走。
里正家在东门里头的一条横街上。里正是个干瘦的老头，眯着老花眼把房契翻来覆去地看，问她男人呢，她说修运河没了，里正哦了一声，把印盖了下去，盖得歪了一点。
从横街出来，往南走，是城墙。
城墙根底下还是那一溜小摊子，卖烧饼的，卖茶的，卖馒头的。卖馒头的摊主换了人，是个大脚的婆娘，一边掀笼盖，一边拿蒲扇赶苍蝇。摊子旁边的墙根底下蹲着两个晒太阳的老乞丐，一个在捉虱子，一个在打盹。
徐子陵站住了。
他站在离墙根三四步的地方，看着那一溜墙根。墙根底下的砖是青灰色的，砖缝里长着青苔，离地一尺来高的那一溜，被人的脊背蹭得发亮，亮得跟包了浆的旧木头一样。卖馒头的婆娘掀开笼盖，白汽冲出来，冲到墙上，在砖面上凝成一层细细的水珠。
贞嫂走出去了几步，回过头来，看见他站着，就也站住了。
她没有叫他。她挎着篮子，站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跟着他一起看那一溜墙根。日头从城楼那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地伸到了墙根底下那两个老乞丐的脚边。打盹的那个醒了，抬起眼皮看了他们一眼，又闭上了。
卖馒头的婆娘吆喝了一声，问要不要馒头，热的，刚出笼。没有人应她，她又去赶她的苍蝇了。
徐子陵站了很久。久到日头从城楼的垛口挪到了第二格，久到贞嫂把篮子从左手换到了右手，又从右手换回了左手。他手里还攥着那一个包子，攥得面皮都瘪了，一口没动。
后来他转过身来。
贞嫂看着他的脸。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眼睛有点红，是让风吹的，也可能是让那一笼白汽熏的。她伸出手，把他攥瘪了的那一个包子从他手里拿过来，放回篮子里，又从篮子里拿出一个圆鼓鼓的，塞进他的手心。
“走吧。”她说，“回去嫂子给你热一热。”
两个人沿着城墙根往东走。走过那两个老乞丐的时候，徐子陵从怀里摸出几文钱，弯腰搁在了捉虱子的那一个的破碗里。
东溟号上的日子，这一天过得特别慢。
寇仲在甲板上转到日头偏西，帮水手补帆，帮林珠娘晒鱼干，把能帮的都帮了一遍。傍晚徐子陵回来，在跳板根上站着，拍了拍身上的灰，冲他点了点头，就下舱去了。寇仲张了张嘴，没有追上去问。
天擦黑，他从供舱门口过。门开着一道缝，缝里透出一线灯光，还有香烟，细细的一缕，从门缝里挤出来，被过道里的风吹弯了。
他在门口站住了。
单美仙坐在供桌前头，那一幅画铺在桌面上，被划开又缝上的那一道口子横在画中间，针脚密密的，干了的血线发褐。她的手里捏着一根针，针尖悬在画上那个女人的左眉梢上头，悬着，没有扎下去。银铃在她的脚腕上一动不动。
“夫人。”寇仲说。
“进来吧。”她没有抬头，“站在门口挡风，香都让你挡歪了。”
他进去，站在她身后。画上那个女人的两道眉，右边那一道顺着缝口过去，接得平平的，左边那一道到了缝口，往下错开了一丝，错得极细，细得要凑近了才看得出来，可是一看出来，整张脸就好像在斜着眼睛看人。
“那一夜夫人说，不齐就这样了。”
“我说的是不拆。”单美仙说，“没说不碰。”
她把针尖扎了下去，扎在左眉梢外头一根头发丝那么远的地方，从底下穿上来，线拉过去，拉得极轻，轻得布面上的针脚只往上提了一丝。她低头看了看，又扎了一针。
“这一道眉，”她说，“我小时候看了好些年，看她描。她描左边总是比右边慢，描好以后拿小指头的指甲在眉尾上刮一刮，说刮掉一根毛，就齐了。”
她又扎了一针，停住了，盯着那一道眉，把针别在了画布的边上。
“今夜就到这里。”她说，“眼睛酸了。”
寇仲退了出去，把门给她带上，带到还剩一道缝的地方，停住了。
那一夜的冷来得早，也来得狠。
傅君婥在床上把他抱着，抱得很实，两条腿压着他的腿，他还是抖个不停。后半夜，他的眉心忽然烫起来，把他烫醒了。
镜面浮上来，他头顶那一行字跟着浮上来。“主”字后头那一片暗，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开了一道缝，一个字从缝里一笔一笔地钻了出来，一撇，一捺，钻得很慢，最后停在那里，墨黑墨黑的。
他盯着“主”字后头新冒出来的那一个“人”字，看了很久。
“浮了？”傅君婥在他的怀里问。
“一个人字。”寇仲说。
她把他的一只手拉上来，按在了自己的心口上，按住了，一直按到天亮。
第一百五十三日。
晌午过后，寇仲把斗笠扣在头上，在跳板根上站住，回头看了看。傅君婥在船尾练剑，木剑劈开江风，一路劈完，收了势，往他这边看过来。
“今夜我在城南。”他说。
傅君婥把木剑竖起来，剑尖朝下，搁在甲板上，两只手叠在剑柄上。
“你的印今夜冷。”她说。
“冷就冷。”寇仲说，“嫂子那一口灶，比船上的炭盆旺。明日一早我就回来，回来还赶得上婥姐的早饭，婥姐要是给我留一碗粥，我把城南那一笼包子给你揣回来。”
她看了他一会儿，把木剑提起来，转身回船尾去了。走了几步，她把剑往背后一背，没有回头。
“走后巷。”她说。
他走后巷。巷子里的石板干了，墙头上的瓦松被日头晒得发蔫。旧屋的后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院子里的枯叶已经扫干净了，堆在墙角，柴堆码得齐齐整整，那一块地窖木板露了出来，青苔被刮掉了一半。
贞嫂在院子里拆被子。被面泡在一只大木盆里，她挽着袖子，两条胳膊浸在水里搓，圆圆的胳膊被冷水泡得发红。
“来了？”她没有抬头，“灶上有饭，自己去盛。”
寇仲去盛饭。糙米饭上蒸着一碗咸鱼，咸鱼的油渗进饭里，渗出一片黄。他端着碗蹲在灶房门口吃，看她把被面拧干，往晾衣绳上一搭，水滴在地上落成一排小坑。
日头往西边沉的时候，前门那边有人拍门。
拍得很重，拍一阵停一停，门板震得院子里都听得见。贞嫂把一双湿手往衣襟上一按，往灶房门口看了一眼。寇仲已经站起来了，碗搁在灶台上，人贴在灶房门后头，从门缝里往外看。
“屋里有人没有？”门外的嗓子粗，带着北方口音，“开门，骁果营查人。”
贞嫂去开前门。门开了一半，门外站着两个兵，腰里挎着刀，一个手里捏着一张叠起来的黄纸，黄纸的边角磨毛了。
“这屋空了一年，这两日天天冒烟。”捏黄纸的那个兵说，“谁让你住的？”
“民妇自己的屋，民妇回来收拾。”贞嫂说，“隔壁米铺王掌柜买下了，三日后交契。军爷不信，问王掌柜去。”
那个兵把黄纸抖开，举到她的眼睛跟前：“见过这两个没有？”
贞嫂看着那张黄纸，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这画的是人是鬼？眉毛粗成这样，民妇要是见过，夜里得做噩梦。”
另一个兵笑了一声。捏黄纸的那个没有笑，脖子一伸，往院子里张了张，张到灶房那边，灶房门半掩着，门里黑着。
寇仲在门后头没有动。他的手搭在门边那一根擀面杖上，指头扣住了，扣得很松。地窖那一块木板离他只有七步，七步他走得到，可是那两个兵正好能看见他走。他不走。他把呼吸压到最浅，浅得只剩鼻尖底下一点热。
“军爷，”贞嫂说，“民妇刚蒸了一笼包子，凉了可惜，军爷尝两个？”
她不等他们答，转身进了灶房。她进来的时候，眼睛没有往门后看，手在蒸笼上一揭，热气冲出来，冲了满屋，把门后那一块黑也冲得模模糊糊的。她拿一张荷叶包了四个包子，出去，塞进那个兵的手里。
那个兵掂了掂荷叶包，烫得换了一回手，把黄纸折好，插回腰里。
“交了契，你上哪儿去？”他问。
“回江北，民妇在那边帮人蒸包子。”
“那就早点走，别在这里冒烟。”他说完，跟另一个兵一人拿了两个包子，边走边咬，走远了。
贞嫂把前门关上，闩上，背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才走回灶房。她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门后头寇仲扣在擀面杖上的那几根指头，伸手过来，把他的手从擀面杖上拿开了。
“拿这个做什么？”她说，“你还想拿嫂子的擀面杖去敲骁果营的脑袋？”
“敲得动。”寇仲说，“嫂子这根擀面杖，硬着呢，比宇文家的刀还硬，嫂子拿它擀了多少年的面皮，我就挨了多少年的敲。”
贞嫂抬手要敲他，手举到一半，落下来，落在他的胸口上，按着。她的手心是热的，刚从蒸笼上拿下来，热得发烫，隔着衣裳按在那三圈细纹上。
“冷了？”她问。
“快了。”
她没有把手拿开。
天黑透了以后，灶膛里的火压成了一堆余烬，红红的，一明一暗，把灶房照得昏昏的。墙角那一摞蒸笼的影子投在地上，被余火一晃，也跟着晃。锅里还温着水，锅盖缝里漏出一线白汽，贴着锅沿往房梁底下爬。
寇仲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冷已经上来了。指头尖白了，嘴唇也白了，心口那三圈细纹一圈压着一圈地往里收，他的后背弓成了一只虾。余火扑在脸上是热的，那点热钻不进胸口里头去。
贞嫂端着一盏油灯从院子里进来，把灯搁在灶台上。她已经洗过了，脸上的灰洗掉了，头发散下来又重新挽了一个松松的髻，鬓角上湿着，滴着水。她站在水缸边上，拿瓢舀了一瓢水，把两条胳膊浸进去洗，又舀一瓢，往脖子上撩。水顺着她的脖子淌进衫子的领口里，领口洇湿了一圈，贴在锁骨上。
她回过头来看他。
“还冷？”
“冷。”寇仲说，牙齿磕了一磕，“嫂子，这一回冷得不讲道理，烤火都烤不进去。”
贞嫂把瓢扔进缸里，瓢在水面上转了半圈，漂着。她走过来，在他的面前蹲下，两只湿手捧住了他的脸。手是凉的，凉得他一激灵，过了一会儿，掌心底下慢慢透出热来，透进他的脸皮里。
“小猴子。”她说，“你过来。”
她拉着他站起来，走到水缸边上。缸里的水满着，水面平平的，映着灶膛里那一堆余火，映成一团晃动的红。她背对着水缸站着，靠着缸沿，把他的手拉过来，拉进了自己的衫子底下。
她的肚皮软，热，被他冰凉的手一贴，整片肉猛地一缩，缩出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她吸了一口气，没有躲，把他的手按得更实了，按在肚脐上头那一块软肉上。
“这里热。”她说，“你摸着，摸一会儿就不冷了。”
寇仲的手在她肚皮上慢慢地往上挪。挪过了肋骨，挪到了她衫子底下那两团沉甸甸的肉的下沿，停住了。她没有穿抹胸，乳房的下沿压在他的手背上，又软又重，带着一层薄汗，汗是温的。他的拇指往上一推，推过了乳晕的边，乳晕上那一圈小小的颗粒擦着他的指腹，一粒一粒地鼓起来。
贞嫂的喉咙里哼了一声，短短的。
她自己把衫子的襟扣解开了，衫子往两边一敞，两只乳房就垂了出来，又大又白，被灶膛的余火照着，照成暖暖的蜜色。乳晕是深褐色的，比铜钱还大一圈，乳头已经硬了，硬得发紫，被他冰凉的指头一碰，又硬了一层，翘着。
他低头含住了左边那一颗。乳头在他的嘴里又硬又烫，带着一股井水的凉味和她皮肉底下的咸。他用舌头裹着它吸，吸一口，她的腰就往缸沿上靠一回，靠得缸里的水晃起来，晃出一道细浪，拍在缸壁上。
“小猴子……”她的手插进他的头发里，指头抓着他的头皮，“你这张嘴，跟你这个人一样馋。”
她的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他的裤带上。裤带是活扣，她扯了两回才扯开，裤腰往下一滑，他那一根早就硬起来的阴茎弹出来，打在她的手背上。她低头看了看，没有说话，五根手指头张开，握住了。
她的手掌心有揉面揉出来的茧，茧子不硬，糙糙的，握着他的阴茎慢慢地往根上捋。手背碰着了他的阴囊，阴囊被灶房里的热气烘得松松地垂着，被她一碰，缩了缩。她的手再往上回，拇指停在龟头底下那一道冠状沟上，一圈一圈地揉，他的腰眼又酸又麻，马眼里渗出一滴前列腺液，透明的，挂在龟头顶上。
贞嫂拿拇指把那一滴抹开，整个龟头都滑溜溜地亮着。
“流水了。”她说，嗓子有点哑，“你冷的是心口，底下倒烫得很。”
“底下归嫂子管。”寇仲咬着她的乳头说，“心口那一块，嫂子也一块管了吧。”
贞嫂笑了一声，笑得胸口一颤，含在他嘴里的乳头也跟着颤。她松开他的阴茎，伸手到自己的腰后头，把裙带一扯，裙子顺着她的腿滑到了脚面上，腰上那一条旧围裙还系着，前襟垂下来，挡着小腹。她里头穿着一条旧的白布亵裤，裤裆那一块已经湿了，湿出一小片深色，贴着底下那一团鼓鼓的肉。
她把亵裤也褪了，把围裙的前襟撩到一边。
余火照着她的小腹，小腹上有一道浅浅的褶，是常年系围裙勒出来的。褶底下是一丛黑乎乎的阴毛，毛不密，软软地贴着皮肉，挂着几颗亮晶晶的水珠子。阴毛底下那两片阴唇肥厚，颜色比她肚皮深，张着一道细缝，缝里是红的，湿的，一股温热的腥甜从那道缝里散出来，混着灶房里的柴烟味和井水的凉气。
她转过身去，面朝着水缸。
她抬起左脚，踩在了缸沿上。缸沿只到她的膝盖上头一点，她的脚一踩上去，左腿就屈起来，大腿根往外打开，打开得整个阴户都敞着，对着灶膛那一堆余火。她弯下腰，左手撑在缸沿上，撑在自己的脚边，右手往后一伸，抓住了他的手腕，把他往自己的身边拽。
“侧过来。”她说，“站在嫂子边上，别站后头。嫂子要看着你。”
寇仲站到了她的右边，侧着身子，胯贴着她的右边屁股。他低头看她，她也偏过头来看他，脸被余火照着，红扑扑的，眼睛里亮亮的。他的左手从她的后腰绕过去，搂住了她的小腹，右手搭在了她踩着缸沿的那条大腿上，大腿内侧的肉又软又热，在他的掌心底下一跳一跳的。
他握着自己的阴茎，龟头往她的腿心里找。找到了，龟头抵在那两片阴唇中间，阴唇是热的，滑的，一碰就往两边分开，把他的龟头夹在中间，夹着，吐出一股水来，淋在他的龟头上。
“慢点。”贞嫂说，“小猴子，慢慢的，别急。”
他往里送。侧着站，进得比正着难，龟头挤开那一圈软肉，挤进去半个，卡住了。她的阴道口紧紧地箍着他的冠状沟，箍得他倒吸一口气，箍了一会儿，松了一松，松的时候往里头吸了吸，把他又吸进去一截。
贞嫂撑着缸沿的那只手攥紧了，指节压在缸沿的粗陶上。缸里的水被她的手一压，晃了晃，水面上那一团余火的影子碎了，又慢慢地拢回来。
他再往里挪，挪得极慢，能觉出她里头每一道褶子从龟头上刮过去。她里头比灶膛还热，湿得一塌糊涂，一层一层的软肉密密实实地裹着他。他整根进去了，胯贴上了她的屁股，屁股上的肉被压得往两边一摊，又软乎乎地弹回来。
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出得腰都塌了下去。
“到底了。”她喘着说，“你别动，让嫂子缓一缓。”
他就不动。他搂着她的小腹，觉出她肚子里头一阵一阵地收，收一回，裹着他的那一圈肉就紧一回，紧得他的阴茎在她身子里跳。心口那三圈细纹还在往外冒冷，冒出来的冷透过她汗湿的衫子，她的后背上起了一片鸡皮疙瘩，从肩胛一路起到腰窝。
他的手指头在她的腰窝上按了按。
贞嫂浑身一软。那一块腰窝陷下去，陷成一个小小的坑，常年系着围裙的带子，带子勒过的地方皮薄，他的指腹一按，她的膝盖就打了个颤，踩在缸沿上的那只脚的脚趾头蜷了起来，扣着缸沿。
“那里……”她说，“那里别按，按得嫂子腿软。”
他又按了按。
她回过头来瞪他，目光还没收回去，里头猛地一绞，绞得他的腰往前一顶，顶到了最深处。最深处有一团软的，圆圆的，被他一顶，往里一缩，又弹回来，裹住了他的龟头顶，嘬了一口。
“你这个……”她咬着嘴唇，没有说完。
她开始动了。
她撑着缸沿，腰慢慢地往前送，又慢慢地往后退。她不让他动，她的屁股贴着他的胯，往前送的时候把他吐出来一半，往后退的时候又把他一口吞到根上。每吞一回，她里头那些软肉就从龟头一路刮到根，刮得他的阴囊都缩起来了。每吐一回，就从结合的地方带出一股热乎乎的水，顺着他的阴茎往下淌，淌到阴囊上，淌到他的大腿根上，又凉又黏。
她撑着的那只手底下，缸里的水跟着她一晃一晃的，细浪轻轻拍着缸壁，水面上那一团红影碎开，又慢慢拢回来。
“小猴子……”她叫他，声音从嗓子底下飘出来，又软又哑，“你还冷不冷？”
“下头不冷了。”寇仲说，“心口还差一点。”
“差一点？”她喘着，“差一点你自己焐，嫂子腾不出手来。”
她把他搂着她小腹的那只手往上拉，拉到了她的胸口，按在她左边那只乳房上。乳房沉甸甸的，压在他的手心里，乳头顶着他的掌心，又硬又烫。他把那一团肉握住了，握得满满一手，手指头陷进去，从指缝里鼓出来。她的心跳就在那团肉底下，咚咚的，又快又重，他的手心都跟着发麻。
他的心口贴着她的后背。冷还在往外冒，可是冒出来，就被她后背上那一层热汗吃掉了，吃得干干净净。
她的腰动得快了一点。他也跟着动起来，侧着身子，只拿龟头去找她里头前半截那一块糙糙的、一碰就缩的软肉，不往深处去。顶到第三回，她的声音变了，变得尖起来，又被她自己咬住，咬成了一声闷哼，从鼻子里哼出来。她撑着缸沿的那只手一滑，滑进了水里，手腕浸在凉水里，激得她浑身一抖。
“那里……”她说，“小猴子，就那里，别挪……”
他不挪。他就顶着那一块，慢慢地碾，碾得她屁股上的肉一抽一抽地跳。她的水越来越多，从结合的地方往外涌，涌到她抬起的那条腿的内侧，顺着大腿往下淌，淌过膝弯，淌到小腿肚子上，一道一道亮晶晶的，被余火一照，红亮红亮的。灶房里那股腥甜越来越浓，浓得把柴烟味都压下去了。
贞嫂的身子忽然绷直了。
她踩着缸沿的那只脚，五个脚趾头死死地扣住了缸沿，扣得脚背上的筋都鼓起来。她的嘴张着，脖子往后仰，仰得发髻都散了一半，一缕头发掉下来，扫在他的脸上。她里头那一团软的猛地裹住了他的龟头，一口一口地嘬，嘬得又急又狠，每嘬一口，她的肚子就往里一抽，抽一回，就有一股热水从她身子深处涌出来，浇在他的龟头上，烫得他头皮发炸。
她抖了很久，水缸里的水跟着晃个不停。后来，她的喉咙里才漏出一声长长的、颤颤的哭腔，哭腔里含混地叫着小猴子。
寇仲咬着牙，咬得腮帮子发酸。他还硬着，硬得发疼，在她一阵一阵抽紧的阴道里一跳一跳的。他把腰往后撤，她里头还嘬着不放，他退一寸，她就往回吸一寸。龟头从那一圈箍着他的肉里滑出来，带出一股水，啵的一声轻响，阴茎弹起来，湿淋淋地冒着热气，在余火里一跳一跳的。
他握住了自己。
贞嫂撑在缸沿上的那只手，手背朝上，手指头张着，指缝里还湿着井水。他往前凑了凑，龟头对着她的手背，撸了两回，腰眼里那一股憋了半天的劲儿冲上来，冲得他膝盖一软，
精液射出来，射在她的手背上。
头一阵最烫，又稠又多，打在她的指根上，她的手指头一蜷。后头的一阵接着一阵，把她的手背盖得白白的，稠稠的，顺着手背上那几道浅浅的筋淌进指缝，跟指缝里那点井水混稀了，滴到缸沿上，又滴进水缸里，在水面上散成一小团一小团白的絮。
一股浓浓的腥味在灶房里散开了，和她身上的腥甜、灶膛的柴烟搅在一处。
贞嫂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看了半天。
她把手从缸沿上抬起来，用力甩了甩，几滴精液飞出去，落在灶台边的地上，落成几个白点。手背上还挂着一层，她往围裙上抹了抹，抹完一面，翻过来又抹另一面，抹得围裙上湿了一大片。
“作死呀你。”她说，“往哪里射？嫂子这只手明日还要和面。”
寇仲靠着缸沿喘气，气还没顺，肩膀先晃了起来，笑出了声。
他的眉心一阵发痒。
镜面浮了上来。贞嫂头顶那一团气，暖黄的，旺旺的，跟灶膛里刚添过柴的火一个颜色。那一根桃红的线从暖黄里伸出来，又粗又亮，缠到他心口那三圈细纹上，缠了一圈，又缠了一圈。
【贞嫂：回归，气运加四，二十八。镜印，压冷三夜。】
心口那三圈冷停住了。冷从皮肉底下慢慢地退下去，最后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凉，跟一块在井里浸过的玉贴着差不多。
灶膛里的余火又暗了一层。
贞嫂在灶前的小板凳上坐下了，衫子披着，没有扣，裙子搭在膝盖上。她拿一块布巾从大腿内侧往下擦，一直擦到小腿肚子，布巾湿了一大片。她的手还在抖，大腿根上的肉隔一会儿就自己跳一跳，她低低地骂一声，接着擦。擦到腿心的时候，那里又涌出一小股水来，她拿布巾按住了，按了好一会儿，才把布巾扔进了脚边的木盆里。
寇仲蹲在她面前，把她踩过缸沿的那只脚捧起来。脚底沾着缸沿上的灰和水，脚趾头还蜷着，没有松开。他用袖子把她的脚底擦干净，把她蜷着的脚趾头一根一根捋直。
她低头看着他。
她伸出手来，摸他的脸。手心是热的，刚才甩过、抹过的那只手，手背上还有一点黏，贴在他的颧骨上。她的拇指从他的眉毛上抹过去，抹到眉梢，停住了，停在那一对跟黄纸上画得一模一样的粗眉毛上。
“你小时候那个样子我记得，”贞嫂说，“现在这个样子我也认。”
寇仲捧着她的脚，没有说话。他把脸往她的手心里靠了靠，靠得那一点黏蹭到了自己的脸上，他也没有躲。
灶房外头起了风，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那一盏油灯晃了晃。灶膛里最后一块炭红了一红，塌了下去，塌成一堆灰。
第一百五十四日。
鸡叫头遍，贞嫂已经在和面了。
寇仲是被擀面杖的声音弄醒的。他在正屋外间的草席上睁开眼睛，听见灶房里咚咚地响，一声一声，敲在案板上，敲得又稳又匀。他躺着听了一会儿，听到第二十几声，爬起来，披上衣裳，走到灶房门口。
贞嫂背对着他，站在案板前头，两只胳膊压着擀面杖往前推，推一回，面皮就薄一层。她的左手手背上，昨夜那一片已经洗干净了，洗得发红，红里还沾着一点面粉。
“醒了？”她没有回头，“蒸笼上有包子，揣十个走。那个拿木剑的姑娘，你说要给人家带的。”
寇仲揣了十个。包子烫，隔着油纸烫着他的肚皮，他一路小跑回到码头，跑到跳板根上，包子还没有凉。
傅君婥坐在船尾的缆桩上，膝盖上横着木剑，正拿一块白布擦剑身。她看见他上了船，看见他怀里鼓鼓囊囊的那一包，手上的白布停了停，又接着擦。
“婥姐，城南的包子。”寇仲把油纸包打开，往她跟前递，“趁热，凉了面皮发硬。”
傅君婥看了一眼那一包包子，把木剑收进鞘里，接过油纸包，搁在了身边的缆桩上，搁得端端正正的，一个都没有拿。
“我吃过了。”她说。
寇仲蹲在她面前，歪着头看她，看了一会儿，自己从油纸包里拿了一个，咬了一口，嚼着，没有再劝。
她站起来去练剑了。缆桩上那一包包子，一直搁到中午，林珠娘光着脚跑过来，问能不能吃，傅君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声吃吧，珠娘欢天喜地地抱走了。
傍晚，寇仲又去了城南。
贞嫂要带回江北的东西，捆了三大包，一副蒸笼，两口铁锅，一捆擀面杖和锅铲，还有一只装着针线和旧衣裳的藤箱。王掌柜答应借一辆独轮车，把东西推到渡口边上的货栈里寄着，后日上船。寇仲推车，贞嫂扶着车上摞得老高的蒸笼，两个人走后巷，到了渡口，天已经黑了。
东西寄好，贞嫂回旧屋去，他送她到巷子口。
“嫂子还要蒸最后一笼。”她说，“那口灶，用一回少一回了。”
他看着她进了后门，听见门闩落下去，才转身往码头走。
月亮出来了，又圆又白，挂在城墙垛口的上头。他没有走后巷，走的是城南那一条旧街。街上的铺面都上了门板，门板缝里漏出一线一线的灯光，有人在里头算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他走过那一家钉着木条的包子铺，门楣上那一块半边的布幌子被夜风吹得一飘一飘的。
他走到了巷口，站住了。
心口那三圈细纹，压了一整天，凉凉的，安安静静的，这时候忽然一紧。识海里那半面镜子边上的暗，跟着往里缩了一缩，缩得镜面中间那一块亮越来越窄。有一点温，在镜子的边上跳了一跳。那一点温，这些天一直远远地偏在南边，偏在支流里，这时候却近了，近得就在前头。
巷口站着一个人。
一身白衣，没有束腰，月光照在她身上，白得发亮。头发挽得很低，一根簪子都没有插。她站在巷口那一棵老槐树的影子边上，半个身子在月光里，半个身子在树影里，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头。
那一点温，就在她的袖子里。
寇仲的脚往前迈了一步。
他知道这一步迈出去是什么。供舱里那幅画上的女人，东溟号船头上那个让守夜的人一个个垂下头去的女人，就站在十几步外头，他身上只有五成真气，手里连一根擀面杖都没有。他把这些在肚子里过了一遍，又迈了一步。半面镜子在她的袖子里，离他十几步，他要是转身走了，下一回它离他多远，谁也不知道。
祝玉妍看着他走过来，没有动。
他走到第七步的时候，她把右手从袖子里抽了出来，抽得很慢，五根手指头又细又白，在月光底下白得透明。她把手抬起来，抬到和自己的眉心一样高，手心朝着他，五根手指头张开。
寇仲的眉心猛地一烫。
他眼前一黑，两只脚像被钉进了石板里，一步也迈不出去。识海里那半面镜子被一股力气从底下托了起来，托到了眼前，那一行字也被带了上来，送到那个“人”字后头，暗里又被顶开了一道缝。
一个“归”字钻了出来。
这一回快，他一口气还没有喘完，“归”字的最后一笔还没有落定，后头又顶开一道缝，一个“原”字跟着挤了出来，那一片暗被挤出一道一道的裂纹，跟他心口那三圈细纹一个样子。
两个字落定了，墨黑墨黑的。
他的鼻子里一热，血淌下来，淌到嘴唇上，咸的。他没有去擦。他看见巷口那个人的鼻子底下，也淌下来一道血。
血是红的，在她那一张白得没有一点颜色的脸上，红得刺眼。血从她的左鼻孔里淌出来，淌过嘴唇，淌到下巴尖上，凝成一滴，滴在她的白衣襟上，洇开一小团。她没有擦，抬着的那只手也没有放下来。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看得月亮在垛口上挪了一挪。
“这一条命，”祝玉妍说，“本来不该在这里。”
寇仲张开嘴。
他的嘴在扬州城里从来没有闲过，跟赌坊的庄家抬过杠，跟码头的把头讨过价，跟宇文家的校尉耍过贫，什么时候都有话接得上。这时候他嗓子眼里空空的，一个字都找不着，鼻血淌进嘴里，铁锈味糊了一舌头。
祝玉妍把手放了下来，拢回了袖子里。
她转过身，往巷子深处走，走得不快，白衣的下摆擦着巷子里的青石板，没有声音。走到老槐树的影子里，她的人就跟着影子一起淡了，淡成一道白，又淡成一道灰，什么都没有了。
镜子边上那一点温，跟着她往南偏，偏回了支流的方向，越偏越远。
寇仲的脚能动了。他往前冲了两步，冲到老槐树底下，树底下只有一地的月光和几片槐叶，槐叶上落着一滴血，还没有干，红得发黑。
他蹲下去，看着那一滴血，看了一会儿，抬袖子抹了一把自己的鼻子，抹了满袖子的红。
他回到东溟号的时候，已经过了半夜。
傅君婥站在跳板根上，没有在船尾。她看见他袖子上的血，看见他眉心那一块红，目光往他身后的码头扫了一圈，木剑横到了身前。
“谁？”她问。
“画上那个。”寇仲说，“供舱墙上那个。她站在城南旧街的巷口，抬了抬手，我头顶上又浮了两个字。我那半面就揣在她袖子里，我追了七步，没追上。”
傅君婥的手指头在剑柄上收紧了。
徐子陵从船舱里钻出来，衣裳没有穿好，赤着一只脚。他听见了后半句，站在舱口，看着寇仲的袖子，转身回去把靴子穿上了，又出来，站到了船尾，面朝着城南的方向。
“进去躺着。”傅君婥说，“今夜我守门。”
“婥姐不进来？”
“睡你的。”她说。
她在客舱门外坐下了，背靠着门板，木剑横在膝盖上。寇仲一个人躺在窄床上，心口那三圈细纹凉凉的，贞嫂压着的那一层还在，没有冷上来。他睁着眼睛，看着舱顶，舱顶上的木纹弯弯曲曲的，看了一会儿，那些纹路便拧成了一个“原”字。
门外头，傅君婥的呼吸隔着一层门板，又长又匀，一夜没有断过。
第一百五十五日。
天刚亮，傅君婥推开客舱门，把斗笠扔到了他的床上。
“今日我跟你去。”她说。
她换了一身灰布衣裳，木剑用一块旧布裹了，裹成一根扁担的样子，扛在肩上。寇仲看着那一根扁担，没有说一个不字，把斗笠扣上了。
城南那一间屋的灶房里，白汽已经冒到了院子里。贞嫂站在灶台前头，围裙系得紧紧的，袖子挽到胳膊肘上，两只手沾满了面粉，正把最后一屉包子往笼里码。她听见后门响，抬起头来，看见了寇仲，又看见了他身后那个扛着扁担的女人，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她两只沾着面粉的手悬在半空里，没有动。
“小猴子，”她说，“那个高丽姑娘也来了？”
“傅君婥。”傅君婥说。
“嫂子知道你的名字。”贞嫂说，“嫂子叫惯了。你进来坐，包子还差一炷香。”
傅君婥进来了，没有坐那一张小板凳，在灶房的门槛上坐下，扁担靠着门框，背挺得直直的。寇仲站在两个女人中间，蹲到灶膛前头去添柴，添得特别专心。
蒸笼上的白汽越冒越旺，把灶房熏得湿漉漉的，墙上的砖都出了汗。一炷香过去，贞嫂掀开笼盖，一股白汽冲到房梁上，冲得满屋都是肉香和面香。她拿一只粗碗装了三个，端到门槛边上，往傅君婥手里一递。
傅君婥没有接。
“昨日那十个，我没吃。”她说。
“嫂子知道。”贞嫂说，碗还举着，“小猴子回来说你吃过了。嫂子蒸了十几年包子，吃过了的人和没吃的人，看包子的眼睛不一样。”
傅君婥抬眼看她。贞嫂也看着她，举着碗的手一点都不抖。两个人隔着一只碗、三个冒着热气的包子，谁都没有先挪眼睛。
寇仲往灶膛里塞柴，塞歪了，火星子溅到手背上，烫得他嘶了一声。没有人回头看他。
傅君婥把碗接了过去。
她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包子烫，她咬得小，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嚼，嚼烂了咽下去。
“咸了。”她说。
“他吃惯了这个口。”贞嫂说。
“码头上扛麻袋的人，出汗多，才要这么咸。”傅君婥说，“他如今不扛麻袋了。”
贞嫂的嘴角动了动，没有笑出来。她转过身去，从笼屉上又拿了一个包子，搁进自己嘴里咬了一口，嚼着，回过头来看傅君婥。
“那你少吃一个。”她说。
傅君婥拿起了第二个。
她吃第二个比第一个快。吃到一半，她把包子换到左手，右手伸出去，去够靠在门框上的那一根扁担，大概是坐久了，要扶着站一站。贞嫂的手先伸过来，一把握住了她伸出去的那只手。
握住了，贞嫂的眉头一皱。
“这么凉。”她说，“灶房里热成这样，你的手怎么凉成这样？”
傅君婥把手抽了回去，抽得很快，抽回去藏在了膝盖上，拿衣襟盖住了。
“练剑的手。”她说。
贞嫂没有再去拉。她站在门槛边上，低头看着傅君婥膝盖上那一块衣襟，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灶台前头，从笼里拣了一个最大的，拿手掌捧着，捧回来，没有往碗里放，直接塞进了傅君婥那只藏在衣襟底下的手里。包子刚出笼，傅君婥的手指头被烫得一缩，可是没有松开。
“捂着。”贞嫂说，“捂热了再吃。”
傅君婥低头看着手里那一个包子。白汽从面皮的褶子里冒出来，熏着她的手指头，她的指节慢慢地红了。
“你的屋卖了，”傅君婥说，眼睛还看着包子，“他往后回扬州，就没地方落脚了。”
“他有船。”贞嫂说。
“船会开走。”
“那就让他跟着船走。”贞嫂说，“嫂子这一口灶，从他半大小子起就喂他，喂到如今，喂不动了。往后他的饭，是你们船上的事。”
傅君婥抬起头来。贞嫂已经背过身去了，两只手撑在灶台上，背对着门槛，围裙的带子在她后腰上勒成一个死结。
灶房里静了好一会儿，只有灶膛里的火响。
傅君婥把捂热了的那一个包子吃了。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吃到最后一口，她把手指头上沾着的一点油在碗沿上刮了刮，把空碗搁在了门槛上。
“三个。”她说。
贞嫂没有回头，肩膀松了一松。
“他头一回在嫂子铺子门口吃包子，”她说，“吃了四个，吃完了没给钱，跑了。”
“后来给了没有？”傅君婥问。
“后来给了一包银子。”贞嫂说，“比四个包子值钱多了，嫂子一个子儿都没花。”
寇仲蹲在灶膛前头，脸让火烤得通红，一声都不敢吭。
回到船上，天已经擦黑了。
从供舱门口过的时候，门缝里又漏出灯光来。单美仙伏在供桌上，画摊在她的手肘底下，针捏在手里，这一回是扎在左边那一只眼睛的眼角上。她扎一针，凑近了看半天，拿指甲在针脚上轻轻刮一刮，再扎下一针。
她没有抬头，可是知道他站在门口。
“听说昨夜城南的老槐树底下，”她说，“落了一滴血。”
“落了一滴。”寇仲说。
单美仙的针停了停。她把线抽到头，打了一个极小的结，结压进布里。
“不是你的？”
“我的落在袖子上了。”
单美仙把针别在画布边上，拿一块干净的白绢，把画上那一只眼睛周围的浮灰轻轻地掸了掸，看着那一只眼睛，看了很久。
“灯油不多了。”她说。
他退出来，把门给她带上了。
夜里，傅君婥没有守门。
她插上门闩，脱了外衣，盘腿坐在床上，让他背对着她坐好。她的两只手掌贴上了他的后背，一左一右，贴在肩胛骨底下那两块硬肉上。他心口那三圈细纹还被贞嫂压着，凉凉的，她的真气从后背透进来，绕着三圈细纹转，转一圈，就把细纹底下藏着的那一点冷往外拔一分。他自己那五成真气被她带着，在经脉里走得顺顺当当的。
收功以后，她没有把手拿开，把他往后一拉，拉进了自己的怀里，两个人一起倒在床上。她从背后搂着他，下巴搁在他的肩窝上，呼吸打在他的耳朵根上，热的。
他的眉心发了热。
【傅君婥：二十九日。】
前两夜她没进这间舱，两夜各让日子减掉一日，数掉到了二十八；今夜运功一回，同床一夜，两样各加一日，抵掉了今日自己要减的那一日，又往回挣了一日。
“还咸不咸？”他问。
“你嫂子的手重。”傅君婥说。
“那你还吃了三个。”
她搂着他的胳膊紧了紧，勒得他喘不上气。
“她的手是热的。”傅君婥在他的耳朵根后头说，声音闷闷的，“揉面的手。一年到头揉面，手心都是茧，茧子是热的。”
寇仲没有答。他把她搂在他胸前的那只手拉起来，拉到嘴边，在她的指节上贴了贴。指节是凉的，凉得跟井里的石头一样。他贴了很久，贴到她的指节上有了一点温。
第一百五十六日。
王掌柜是辰时来的，揣着一包碎银子，捧着一杆小秤，当着贞嫂的面一块一块地称。贞嫂把盖了印的房契从怀里掏出来，展开，又叠上，叠了两回，才递过去。王掌柜接过去，揣进怀里，冲她拱了拱手，又冲站在灶房门口戴斗笠的那个后生多看了两眼，没有问，走了。
贞嫂在灶台上摆了一碟咸菜、两碗稀饭、一盘包子。寇仲拿起一个包子就往后门走，说渡船巳时开，货栈里的东西还要搬。
“坐下。”贞嫂说，“吃饱了再走。”
他在小板凳上坐下了。贞嫂坐在他对面，没有吃，看着他吃。他吃一个，她就往他碗边上再搁一个，搁到第四个，他摆手，她才停。
出门的时候，她把那一把锈锁挂在后门上，钥匙塞进锁孔，来回拨了两回，锁簧咬上了。她把钥匙拔出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攥热了，走到隔壁米铺门口，搁在了门槛上。
渡口上风大。货栈里寄着的包袱和锅灶家什搬上了渡船，徐子陵帮着摞好，拿麻绳捆了。贞嫂站在石阶上，看着那一摞蒸笼，最底下那一层露着一个角，角上那个刻反了单人旁的“仲”字，朝着岸上。
艄公喊开船。
贞嫂转过身来，伸手把寇仲的斗笠往下拉了拉，拉到眉毛底下，把那一对粗眉毛盖住了，又在帽檐上按了按。
“戴着。”她说，“船上那个姑娘交代过，下了船就不许摘。”
她上了渡船，在那一摞蒸笼旁边坐下了，背对着岸。渡船离了岸，往江北去，越走越小，小成一个黑点，混进了江面上那一层白亮亮的水光里。
天黑以后，供舱门没有关严。寇仲经过时，单美仙站在供桌前头，画已经挂回了墙上。她踮着脚，手里捏着针，最后一针落在那只眼睛的眼尾，线拉直了，她凑过去，拿牙把线咬断了，线头拿指甲按平。画上的女人两道眉对上了，眼角还差着一丝，差得要凑到鼻尖底下才看得出来。她退了一步，看着那一丝，脚腕上的银铃碰了碰供桌腿，响了一声，她没有再上前。
夜里，冷回来了。
压了三夜的那一层凉，天一黑就化开了，三圈细纹又开始一圈一圈地往里收。傅君婥面朝着他躺下，把他两只发白的手拢到一处，塞进了自己的颈窝里。颈窝是热的，她的脉在他的指头底下一跳一跳。
后半夜，寇仲的眉心发了烫。
镜面自己浮了上来。镜子边缘仍旧发乌，乌影里，他头顶那一行字一个一个地亮着，亮得发黑，从头亮到尾。
【寇仲：借来的命，镜归原主，人归原……】
省略号后头，铜面上空着一个字的地方，空得发白，白得能照见他自己的眉毛。
第42章 原主
第一百五十七日。
天亮以前落过一阵小雨，雨停的时候，码头上的石阶湿得发黑，缆桩上的白霜化成了水，顺着麻绳一滴一滴往下掉。寇仲醒得早，身边那半边被窝还热着，枕头上落着一根长头发，傅君婥的人已经不在舱里了。他把那根头发拈起来，在食指上绕了两圈，绕紧了，揣进怀里，披上衣裳上了甲板。
告示墙上的黄纸让雨泡了一夜，浆糊化开了，左边那张脸塌下来半截，耷拉着，墨也洇了，洇得那一对粗眉毛比原先还粗一圈。墙底下站着两个挎刀的兵，一个踮着脚拿手掌往上按，按平了，纸又往下溜，另一个骂了一句，从怀里摸出一张新的，往旁边的空处啪地一拍。
好嘛，一夜工夫又印出来一张。宇文家那个画匠怕是熬红了眼睛，画我这张脸画得比给他祖宗描像还勤快，赶明儿扬州城里的狗都认得我这对眉毛了。
寇仲往船楼底下的阴影里退了半步，从一个水手头上摘了一顶破毡帽，扣在自己脑袋上，蹲下去，跟林珠娘一起拣鱼。鱼是后半夜渔船送来的，鳞片上还挂着江水，摸上去又凉又滑，一股腥气直往鼻孔里钻。林珠娘光着脚蹲在筐边，裤腿挽到膝盖上头，两只小腿被江风吹得通红。
“公子，”她攥着一条鲫鱼，鱼尾巴甩了她一脸水，她眼睛也没眨，“那两个兵往咱们这边来了。”
两个兵沿着码头，一条船一条船地看过来，看到东溟号的跳板根上，站住了。捏着黄纸的那个仰起脖子，往甲板上张。船楼里走出来一个穿青布袍子的管事，捧着一本账册，走到跳板头上，冲底下拱了拱手，说这条船前些日子给宫里送过南珠，萧娘娘那边有回帖，军爷要上船，先请看过回帖。他把账册翻开，托在手上往下一亮，那一页上压着一方朱红的印。
兵看了看那一方印，又看了看甲板上蹲着拣鱼的那一排脑袋，脖子缩回去，没有上来。两个人沿着码头往下一条船去了，刀鞘磕着腿肚子，一路磕得当当响。
寇仲把手里那条鱼扔进筐里，鱼在筐底扑腾了两回，不动了。他的手心里粘满了鱼鳞，亮晶晶的，在裤腿上蹭了几回也没蹭干净。
船尾那边，木剑的剑鞘在甲板上顿了一顿。傅君婥站在缆桩旁边，剑用旧布裹着，横在身前，眼睛一直跟着那两个兵，跟到他们拐进鱼市，才转过来，落在他头上那顶破毡帽上。
“下去。”她说。
“婥姐，我拣鱼呢。”寇仲拿指头顶起毡帽的帽檐，冲她咧嘴，“拣完这一筐，晌午就有鱼汤喝。珠娘熬的鱼汤，扬州城里的馆子都比不上，婥姐喝了这一回，往后再喝别家的，舌头都要嫌弃。”
“下去拣。”
他把那一筐鱼抱起来，抱进了底舱。底舱里黑，一股桐油和咸鱼混在一处的味道。他把筐子搁在楼梯底下，蹲着，把剩下的鱼一条一条拣完，拣得特别仔细，大的放左边，小的放右边，死了的单放一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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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透以后，冷照着老样子来了。
最里头那一圈先收，收得他心口发紧，接着是第二圈、第三圈，一圈勒着一圈，勒得他喘气都只能喘半口。两只脚最先冻透，从脚趾头冻到脚后跟，冻得跟两块从井底捞上来的石头差不多，他在被窝里搓脚，越搓越木。
傅君婥插上门闩，脱了靴子躺进来。她先摸到他的手，把手拢到自己的颈窝里，又往下摸，摸到他那两只脚，停住了。她没有说话，屈起两条腿，把他那两只冻得发硬的脚夹进了自己的小腿肚子中间，夹得紧紧的。小腿肚子上的肉结实，暖烘烘的，冷不丁贴上那两块冰，她的腿肚子绷了绷，绷紧了又慢慢地松开，夹着没放。
“婥姐，”寇仲咬着牙说，“我这两只脚，刚在底舱踩过咸鱼。”
“闻见了。”她说。
他的眉心后半夜热了一热。镜面浮上来，边上那一圈照旧发乌，中间亮着的那一块里，照着她闭着的眼睛。
【傅君婥：二十九日。】
她挨着他躺了这一夜，贴得这样近，日子自己要掉的那一日就让这份近给顶住了，数字搁在原处没有挪。他把镜面放下去，把脸埋到她的头发里，她的头发里有一股江风吹过的潮气，底下是皂角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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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八日。
晌午出了日头，甲板上的水汽蒸起来，一股一股地往桅杆上爬。林珠娘的鱼汤熬了一上午，熬得发白，端上船楼底层的长桌，一桌人围着喝。单美仙那一碗盛出来，搁在她惯常坐的那个位置上，汤面上的油花慢慢地凝成了一层白皮，她没有下来。
单婉晶端起那一碗，往楼上去了。走到楼梯半截，她回过头来，冲着徐子陵把下巴一抬。
“你那件长衫借着了没有？”她问。
徐子陵的汤勺停在半空里。寇仲一口汤含在嘴里，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憋得眼泪都出来了，最后咕咚一声咽了，烫得直吸气。
“什么长衫？”寇仲问。
单婉晶已经上楼去了。徐子陵低下头，把汤勺搁回碗里，耳朵根红了一片，红得跟林珠娘那两条小腿一个颜色。
“陵少，”寇仲把身子凑过去，压着嗓子，“你什么时候背着我置办行头了？借谁的？钱先生那一件？钱先生那个身量，你穿上，两只手腕得露出来一截，跟偷了人家衣裳似的。”
徐子陵没有理他，端起碗，把剩下的汤一口喝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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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的冷，比前一夜还早。
太阳刚落进西边的城墙垛口，他的指头尖就白了。傅君婥没有等天黑透，端着一盏灯进来，把灯芯拨小了，搁在床头的小几上，掀被子躺下，面朝着他。她照旧把他的两只脚夹进小腿中间，两只手捧着他的脸，掌心贴着他的两边颧骨，一直不拿开。
灯芯烧短了，火苗缩成一颗黄豆那么大，舱壁上的影子也跟着缩。寇仲的牙齿磕了大半夜，磕到后半夜，忽然不磕了。
他的眉心烫起来，烫得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铜钱按了上去。
镜面自己浮上来，浮得比哪一夜都急，边上的乌影往里一收，中间那一块亮猛地撑开，撑得满满的。那一行字从镜面底下浮上来，一个接一个亮着，亮到“原”字后头，省略号那一片空白里，有东西在动。
先是一撇，从上往下斜着拉出来，拉得很慢，拉完了，接着一道横折，折下去，像一个人迈出去的一条腿。接下去，空白的右边落下来一竖，一竖旁边点了一个小点，点得很轻，最后一道长长的捺从左边底下拖出来，一直拖到右边，托住了前头那几笔，托得稳稳的。
那一个字站稳了，黑得发亮，比前头哪一个都黑。
【寇仲：借来的命，镜归原主，人归原处。】
句子末尾多了一个圈，圆圆的，封住了。
他盯着那一个圈。还没来得及看第二遍，那一行字底下，镜面上又浮出来一行，字是冷的，冷得发青，跟他心口那三圈细纹是同一种青。
【还镜：三十三日。】
寇仲在被窝里把这两行看了很久。三十三。往下一挪，镜面边上还挂着傅君婥那一行，二十九。两个数字隔着四个日头，一个在上，一个在下，跟赌桌上庄家先翻出来的两张牌差不多，还没开，已经摆在那里叫人看了。
他在肚子里骂了一句。哪家赌坊开局先把散场的时辰贴出来的？贴完了还不告诉你“原处”是哪一处，原主又是哪一位，就叫你掏钱下注。
傅君婥捧着他脸的那两只手没有动。她的眼睛睁着，就在他的眼睛跟前，灯芯那一颗黄豆把她的左脸照亮了，她的眼珠没有对着他的眼珠，往上偏着，落在他的眉头上。
他的眉头还皱着，皱得眉心里挤出一道竖纹来。
“浮全了？”她问。
寇仲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问那一行写的是什么。捧着他脸的两只手放下来，摸到被窝里，摸到他的右手，攥住了。她攥得很紧，五根指头扣进他的指缝里，扣到指根，掌心贴着掌心。她的掌心有一层练剑磨出来的硬皮，硬皮底下是热的。
他想把手抽出来，揉一揉眉心。抽了半寸，她攥得更紧了，把他那只手拽到自己的心口上，按住了。
灯芯烧到了头，火苗跳了两跳，灭了。舱里黑下来，舷窗外头的江水一阵一阵地拍着船帮。他睁着眼睛躺在黑里，右手在她手心里，一直到舷窗那一块方方的黑透出一点灰白，她的手都没有松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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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日。
鸡还没叫，码头上的脚夫先吆喝起来了。寇仲睁开眼，舷窗外头灰蒙蒙的，傅君婥已经坐在床沿上穿靴子，背对着他。他的右手搁在被面上，五根指头还保持着被人攥着的样子，蜷着，掰了几回才掰直，指根上一圈红印子。
眉心凉了凉，镜面浮上来又沉下去，沉下去以前，那一行青字换了一个数。
【还镜：三十二日。】
一夜过去，少了一日。他躺着没动，看着舱顶上那一道弯弯曲曲的木纹，木纹今早看着像一条蛇。
早饭的时候，单美仙下楼来了。
她坐在长桌的上首，发髻梳得紧紧的，一根乌木簪子斜斜地别着，面前一碗白粥，一碟酱瓜。她吃得很慢，一勺粥要吹三回。寇仲坐在离她最远的那一头，低头喝粥，喝到一半，觉得有人在看他，抬起头来，她已经低下头去了。她的手指搭在茶碗边上，拿指甲沿着碗沿刮，刮了半圈，碗沿发出一点很细的声音，细得只有坐得近的人听得见。
她吃完了，起身上楼，走过他身后的时候，脚腕上的铃铛响了一声，她的脚步没有停。
晌午过后，寇仲在底舱找到了徐子陵。
徐子陵站在一盏风灯底下，身上套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两只胳膊伸直了，袖口吊在手腕上头两指的地方，露出两截腕骨。长衫的下摆倒是够长，长到了脚面，可是腰身肥，空荡荡地罩着他，罩得他像一根插在布口袋里的竹竿。他低头看着自己，把袖口往下拽，拽下来一点，手一放，又缩回去了。
“钱先生的？”寇仲靠在楼梯栏杆上问。
“钱先生说这件他成亲那年做的。”徐子陵说，“穿过一回，压了二十年箱底。”
“难怪一股樟脑味。”寇仲走过去，捏住他的一只袖口，翻过来看，“陵少，你穿这一身去，夫人还没开口，先让樟脑熏得打喷嚏。这袖子短了两指，腰宽了一巴掌。你等着。”
他上了甲板，找到林珠娘。林珠娘正坐在船舷边上补网，嘴里咬着一根麻线，听他说完，把麻线吐出来，眼睛亮了。
“徐公子要穿着去提亲？”她问，嗓门大得半条船都听得见。
寇仲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林珠娘的针线活比她的嗓门还麻利。她把长衫的袖口拆开，里头果然还折着两指的布边，她把布边放下来，拿熨斗压平了，又在腰后头收了两道褶，拿线密密地缝上。徐子陵站在她面前，张着两条胳膊，一动不敢动，让她拿着针在腰上比来比去。寇仲蹲在旁边，往熨斗里添炭，添一块，吹一口气，吹得炭灰扑了他自己一脸。
“胳膊别抖。”林珠娘说，“徐公子，你打架的时候手那么稳，怎么试一件衣裳，抖得跟筛糠似的？”
“他打架的时候，”寇仲说，“对面站着的是宇文化及。明日对面坐着的，是丈母娘。”
徐子陵瞪了他一眼。
天擦黑，长衫缝好了。徐子陵把它脱下来，叠得方方正正，搁在自己的铺板上，又在上头压了一块干净的白布，然后一个人去了船尾。
那一夜寇仲照旧冷，傅君婥照旧夹着他的脚。半夜他让冷勒醒了，听见船尾那边一阵一阵的掌风，呼的一声，打在江面上，过一会儿，又呼的一声。掌风每推出去一回，江水就哗地翻起来一回，翻完了，有人在那里喘，喘得很重，喘匀了，掌风又起来。
一直到他又冻得迷糊过去，那掌风都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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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日。
天亮得很透，江面上一层薄雾让日头一照就化了，码头那边的城墙露出来，青灰青灰的。
徐子陵是穿着那一件长衫上楼的。
他在船楼二层的门口站了一会儿，把袖口往下拽了拽，这一回袖口不吊了，盖住了腕骨。他抬手敲门，敲了两下，里头说了一声进来，他推门进去，把门在身后带上，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
单美仙坐在窗下的一张矮几后头，几上一把紫砂壶，两只杯子，一只倒满了，一只空着。她穿着一件玄色的家常衫子，头发挽得低，窗棂里漏进来的日头落在她的脸上，她眼角那几道细纹清清楚楚。
她抬起眼睛，从他的头顶看到他的脚面，看到长衫腰后那两道新缝的褶子。
“坐吧。”她说。
徐子陵没有坐。他走到矮几前头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了，两只手垂在身侧，垂了一会儿，又抬起来，抱拳，弯腰，一揖到底。长衫的下摆扫着地板，扫起一点灰。
“夫人。”他直起身子说，“我徐子陵，扬州城南人，没有爹娘，没有田地，没有铺面。身上这件长衫是借船上钱先生的，袖子是珠娘放长的。我今日来，是想娶婉晶。”
单美仙端起那一只倒满的杯子，吹了吹，没有喝，又搁下了。
“聘礼呢？”她问。
“拿不出来。”徐子陵说，“我拿得出来的，就是这一双手，还有这一条命。我这条命不大值钱，可是只要它还在，婉晶走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婉晶要掌船，我替她拉帆；婉晶要拿刀，我站在她前头。”
他说得很慢，字是一个接一个往外搬的，搬到“前头”两个字的时候，嗓子哑了一哑，咽了一口唾沫，把剩下的话说完了。
单美仙没有接话，端详他好一阵。窗外头一只江鸥落在窗棂上，歪着头往屋里看，看了一会儿，扑棱棱飞走了。
“徐公子，”她说，“我这个女儿，七八岁上就跟着船上的水手爬桅杆，摔下来过两回，一回摔断了胳膊，一回磕破了头，血流了一脸，她爬起来，抹一把，接着爬。她拿刀比拿针顺手，骂人比说软话顺嘴。她看中的人，我拦不住，也懒得拦。”
徐子陵的两只手在身侧慢慢地攥紧了。
“可是她嫁出去的那一日，”单美仙接着说，“我总要站在船头上，看着她过跳板。城里那一位宇文将军，你跟他对过掌，这件事婉晶没有跟我说，我是看你吃饭的时候看出来的。你右手拿筷子，筷子头老是往下点，天一冷，点得更厉害。”
她把杯子在几面上转了半圈，杯底磨着木头，沙沙地响。
“等你打得过宇文化及。”她说。
徐子陵站着没有动。日头在他脚前挪了一寸，照到了长衫的下摆上。
“好。”他说。
他又抱了一回拳，转过身去。手碰到门框的时候，他停住了，回过头来。
“夫人，”他说，“那一日，您站在船头上，我想请您穿那一件月白的。婉晶说过，您穿那一件最好看。”
单美仙端着杯子的手停在了半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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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缝外头，单婉晶蹲在过道的墙根底下。
她蹲得很低，两只手捂着嘴，捂得严严实实，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脸都憋红了。听到“筷子头老是往下点”那一句，她差点笑出声来，赶紧把脸埋到膝盖上，膝盖顶着嘴，从鼻子里往外喷气。
门里头那一句“月白的”飘出来，她的肩膀不抖了。
她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捂着嘴的两只手还没有放下，眼睛已经湿了。眼泪从她的手背上滚过去，滚到手腕上，她也不擦，就那么蹲着，看着门缝里那一线日光。
徐子陵推门出来，看见她，愣住了。她站起来，一把揪住他长衫的前襟，把他拽到楼梯口，拽得那两道新缝的褶子都绷开了一道线。
“谁叫你说那一句的？”她压着嗓子问，眼泪还挂在下巴上，“月白的那一件，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
“在岭南那一回，”徐子陵说，“你喝了酒，说的。”
单婉晶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她松开他的前襟，抬手往他胸口上捶了一拳，捶得不重，捶完了，转身往甲板上跑，跑得飞快，脚步声在楼梯上咚咚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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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板上，傅君婥在船尾擦剑。
单婉晶跑过来，在她旁边的缆桩上坐下了，坐得很重，缆桩上的麻绳都震得晃了晃。她拿袖子把脸胡乱抹了一把，抹得眼角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坐了一会儿，扭过头来，盯着傅君婥膝头那一柄木剑。
“婥姐。”她说，“我问你一句话，你别拿剑削我。”
傅君婥擦剑的白布没有停。
“问。”
“你不恨我娘吗？”
白布在剑身上一滑，停在剑尖上。傅君婥把剑翻过来，擦另一面。
“恨她什么？”
“你别装糊涂。”单婉晶的嗓门高了起来，又自己压下去，“她脚腕上那一个铃铛，夜里在过道里响，你又不是聋子。你从高丽回来，头一天就听见了。我是她女儿，我听见了都恨不得把那铃铛咬下来扔进江里，你倒好，你天天跟她一张桌子吃饭，还给她让路。”
“我没让。”傅君婥说。
“那你在做什么？”
傅君婥没有答。她把剑擦完了，竖起来，对着日头看剑刃，看了一会儿，收进鞘里，把旧布一圈一圈地缠上。
单婉晶等不及了。
“你还剩二十九日。”她说，“船上谁都知道。你自己的日子都数得着了，倒有工夫替别人大方。”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咬住了嘴唇，咬得嘴唇发白。
傅君婥缠布的手不动了。她偏过脸，盯住单婉晶，眼睛里什么都看不出来，就那么看着，看得单婉晶把脖子往后缩了缩。
“你小时候，”傅君婥说，“她疼起来，你在哪里？”
单婉晶愣了愣。
“在门外头。”她说，声音低了下去，“她不让我进去。她疼的时候把门闩上，我就坐在门口，听她在里头不出声。她越不出声，我越害怕。有一回我拿刀把门闩撬开了，她抱着头坐在地上，满手都是血，看见我，还冲我笑，叫我出去把门带上。”
“恨过她没有？”
“恨过。”单婉晶说，“恨她把门闩上。”
傅君婥把缠好的木剑横到膝盖上，两只手搭在剑鞘上。
“她也疼了三十年。”她说。
单婉晶张了张口，一个字也没挤出来。江风从船头那边吹过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头发糊了一脸，她伸手去拨，拨了两回，没拨开，索性不拨了。
“那你呢？”她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你疼的时候，谁坐在门口？”
傅君婥站了起来，把木剑扛到了肩上。
“去看看你那个人。”她说，“他那件长衫的褶子，让你扯开了。”
单婉晶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手指缝里还捏着一根扯断的青线头。她跳起来，往船楼那边跑，跑到半路，又回过头来，冲着船尾喊。
“婥姐！今夜要是他再冷，我替你守门！”
傅君婥没有回头。她扛着剑，站在船尾，面朝着城墙那一边，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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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落到城墙后头去的时候，供舱的门开着。
寇仲从过道里经过，脚步慢了慢。供桌上的香刚换过，三根，烧得笔直，那一幅画挂在墙上，画上的女人两道眉已经对齐了，眼角那一丝还差着，差得只有凑近了才看得出来。单美仙站在画底下，背对着门，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进来。”她说，“把门带上。”
他进去，带上门。门一合，香烟就不往外飘了，直直地往上走，在梁底下散开，散成一层薄薄的青雾。
单美仙没有转身。
“徐公子今早那件长衫，”她说，“腰后头那两道褶，是你的主意？”
“珠娘的针。”寇仲说，“我只管添炭，添得满脸灰。”
“他说话的时候，手攥得很紧。”她说，“攥到最后，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搬，跟你那一年在扬州码头上跟人讨工钱一个样子。你们两个，打小一处长大，连着急都是一个着法。”
她转过身来了。供桌上的灯照着她的脸，她的眼睛落在他的眉心上，落了一会儿，往下挪，挪到他的眉头。
“昨日早上，”她说，“你喝粥的时候，眉头是展开的，展得很平。前头那么多夜，你的眉头一直拧着，拧了好些日子。我看了，就知道那一行到头了。”
寇仲没有说话。
“你念给我听。”单美仙说，“全的。”
香烧着，一截香灰弯下去，没有断，挂在那里。
寇仲把那一行在舌头底下过了一遍。前头四个字说了也就说了，后头四个字也好说，城里城外，哪一处都是一处。当中那四个字，镜子是她娘留下来的东西，原主两个字一出口，她站在这一幅画底下，听了会往哪里想，他闭着眼睛都猜得出来。他大可以把那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一嚼咽下去，换成一句“镜子要还”，她未必听得出来。
他在赌坊里见过太多藏牌的人，藏得再好，牌总有掀开的那一日，掀开的时候，桌子也跟着一起掀了。
“头四个字，借来的命。”他说。
单美仙看着他。
“当中是，镜归原主。”寇仲说，眼睛没有躲，“末了，人归原处。底下还有一行青字，还镜，三十三日。今早已经掉成三十一了。”
那一截香灰断了，落在供桌上，碎成一小撮。
单美仙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她的眼睛从他的脸上移开，移到了墙上那一幅画上，移到画上那个女人的眼角上，停在那一丝没有对齐的地方。她拢在袖子里的两只手慢慢地抽出来，右手攥住了左手的手腕，攥得袖口起了一团皱，一直没有松。
寇仲等着。他把两只手背到身后，攥在一起，攥得手心里出了汗。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你出去吧。”她说，“门带严。”
他出去了，把门带严了，严得门缝里一丝光都漏不出来。他在门外头站着，听见里头门闩落下去，木头碰木头，闷闷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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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日。
早饭的时候，长桌上首那个位置空着。单婉晶端着一碗粥上楼，过了一会儿，又端着那一碗粥下来了，粥还是满的，冒着热气。
“闩着。”她把碗往桌上一搁，搁得粥溅出来几滴，“我叫了三声，她在里头说，搁门口。”
她看了寇仲一眼，没有问，坐下来喝自己那一碗，喝得很急，喝完了把碗一推，上舵楼去了。
晌午过后，寇仲上了二楼。
单美仙的舱房在过道的尽头，门是一扇雕着浪花的木门，门环是铜的，擦得发亮。他抬手敲门，敲了三回，里头没有声音。他把耳朵贴到门板上，门板凉凉的，里头静得很，静得听得见舷窗外头江水拍船帮的声音，听不见铃铛。
他没有再敲。他在门对面的舱壁底下坐了下来，背靠着舱壁，两条腿伸直，鞋底抵着她的门槛。
过道里的日光从小窗里斜着照进来，照在门板的浪花上，一点一点地往上爬，爬过门环，爬到门楣，变成了橘红色，最后从门楣上滑下去，过道里暗了。他的指头尖开始发白，脚趾头一根一根地冻木，他把两只手揣进袖子里，接着坐。
门里头始终没有动静。
天黑下来，林珠娘提着一盏风灯上楼，看见他坐在那里，愣了愣，把风灯挂在过道的钩子上，没有说话，下楼去了。
他的牙齿开始磕了，磕得在空过道里一声一声地响。他扶着舱壁站起来，腿已经冻僵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咯嘣一声。他看了看那一扇门，转身下楼，回了自己的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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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君婥已经在床上了。
她靠着舱壁坐着，被子盖到腰上，看他进来，没有问他去了哪里。他脱了鞋爬上床，她掀开被子，照旧把他那两只脚夹进了小腿肚子中间。他的脚冷得厉害，冷得她整个人都往后一缩，缩完了，又把腿夹紧了。
冷一圈一圈地往里收。他蜷着身子，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听着她的心跳，数到第几十下，自己也数乱了。
过道里叮的一声，铃铛响了。那声音是从二楼的楼梯口下来的，下得很慢，一步一响，走过了徐子陵的门口，走过了傅君婥那一间空舱的门口，在他的门外停住了。
傅君婥夹着他两只脚的腿松开了。
她坐起来，掀开被子下了床，弯腰穿靴子，靴子穿好了，又把床头那一柄木剑拿起来，拿在手里，走过去拔了门闩，拉开门。
单美仙站在门外头。她没有提灯，过道里那一盏风灯照着她的半边身子，她披着一件月白的长衫，头发散在背后，光着两只脚，左脚腕上那一根褪色的红绳绕了两圈，银铃坠在踝骨下头。
两个女人隔着一道门槛站着。
傅君婥比她高半个头，木剑竖在身侧，剑尖朝下。单美仙仰着脸看她，两只手垂着，没有拢进袖子里。
“他的脚冻透了。”傅君婥说，“先焐脚。”
单美仙看着她，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傅君婥侧过身子，从她身边走出去，走到隔壁那一间空舱的门口，推门进去，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关得不轻也不重，门闩落下去，过道里听得一清二楚。
单美仙没有进门。她站在门槛外头，看着床上缩成一团的寇仲。
“过来。”她说。
她转身往楼梯口走。铃铛一步一响，响到楼梯口，停了停，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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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舱房里生着一盆炭火。
炭烧得通红，盆沿烫手，屋里暖得跟三月天差不多，一股炭气混着檀香，还有一股从她身上带过来的、若有若无的乳香味。窗下那一张矮几还在，壶和杯子收走了，几上搁着一盏灯，灯芯捻得极小，只照得见矮几那一小块。舱房另一头是一张宽床，床帐放下来了，垂得严严实实。
单美仙关上门，插上门闩，回过身来，站在炭盆和床中间那一块空地板上。
“站这里。”她说。
寇仲的眼睛往那一张床上溜过去。他冷得两条腿发软，恨不得一头栽进床帐里，拿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粽子。
“不许躺。”单美仙说，“今夜你站着，我也站着。”
寇仲站过去，站在她面前，牙齿还在磕。她伸手解他中衣的衣带，她的手是凉的，比他的手好不了多少，解了两回才解开，中衣从他肩膀上剥下来，扔在地板上。他心口那三圈细纹露出来，冷得发青，边上蒙着一层细细的白霜，霜底下的皮肉冻得发紫。
她低头看着那三圈，看了一会儿，又去解他的裤带。
裤子落到了脚踝上。他抬脚，把裤子踢开，光着两只脚站在地板上。地板让炭火烤了一晚上，是温的，可是他的脚底下还是像踩着冰。
单美仙抬起右脚，踩在了他的左脚背上。
她的脚底是热的，在炭盆边上烤了半夜，烤得热乎乎的，脚心贴着他冻木了的脚背，烫得他的脚趾头往里一蜷。她又抬起左脚，踩在了他的右脚背上，铃铛跟着垂下来，冰凉的银贴住了他的脚踝骨，叮的一声。
她整个人的分量都落在了他的两只脚上，不重，软软的，压着。她比他矮，站上来也只高到他的下巴，她两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仰着脸看他。
“抱着。”她说，“别让我掉下去。”
寇仲伸手去托她。他的手顺着她的后腰往下滑，滑过长衫，滑到她的屁股上。长衫底下她什么都没有穿，两团肉隔着一层薄薄的绸子落进他的手心里，凉的，软的，被他冻木的手一托，绸子底下的皮肉起了一层细细的疙瘩。
“往那边。”她说，下巴往舱壁那一头偏了偏，“慢慢地走。”
他抬起左脚。她踩在他左脚背上的那一只脚跟着抬起来，他往前挪了半步，落下去，她也落下去。铃铛在他的脚踝上碰了一碰，叮。他再抬右脚，她的左脚跟着抬，铃铛贴着他的脚踝滑过去，又是叮的一声。
船底下的江水推着船身，一晃，又一晃。他每挪一步，脚底下的地板就往一边斜一斜，她踩在他的脚背上跟着斜，两个人的身子贴着，一起歪过去，又一起正回来，走得跟踩在水面上一样，晃晃悠悠的，脚底下没有一处是实的。
她的长衫在两个人中间磨着。走到第四步，她松开抓着他胳膊的一只手，摸到自己的领口，把系带扯开了。
长衫从她的两肩溜下去，溜到他托着她屁股的手腕上，挂住了。她的身子贴了上来，一对乳房结结实实地压住了他心口那三圈细纹。
她的身子绷了绷，没有往后躲，呼吸停了一口，又接上了。那三圈霜贴着她两只乳房中间那一道沟，冰得那一片皮肉猛地绷紧，乳头硬起来，硬硬地顶着他的胸口两边，顶得他心口发痒。她的乳房比他的手心还热，一股热从那两团软肉里往外透，透进霜里，霜化成了水，一滴一滴顺着她的乳沟往下淌，淌到她的肚皮上。
寇仲把托着她屁股的手收紧了，挂在手腕上的长衫滑下去，落在了地板上。他的手掌心直接贴着她屁股上的肉了，那肉又白又软，凉凉的，被他的手掌一捏，从指缝里鼓出来，捏久了，慢慢地有了温。
“接着走。”她在他的下巴底下说，“不许停。”
他又挪了一步。
他的阴茎在她踩上他脚背的时候就开始硬，这时候硬得发胀，直直地挺着，被两个人的肚皮夹在中间，顶在她的小腹上。她的小腹软，龟头陷进那一片软肉里，正好顶在她肚脐底下那一道浅浅的白纹上。每挪一步，两个人的身子一晃，龟头就在那一道白纹上蹭过去，蹭回来，蹭出一道湿痕，马眼里冒出来的前列腺液抹在她的肚皮上，亮晶晶的，被炭火一照，发着光。
她低头看了看，看不见，两个人贴得太紧了。她把一只手从两个人中间伸下去，握住了它。
她的手比刚才热了一些，五根指头圈着他的阴茎，没有套弄，只把它往下按，按得龟头从她的小腹上滑下去，滑进她的阴毛里。阴毛软，密，带着一股炭火烘出来的暖，龟头在那一丛毛里拱了拱，拱到了底下，碰着了两片阴唇。
阴唇是湿的。
湿得他一碰就知道，从她踩上来那一步就湿了，湿到这时候，两片阴唇肿得鼓鼓的，合不拢，中间那一道缝里含着一汪热水，龟头一挨上去，那一汪水就淌了出来，淌在他的龟头上，又热又滑。
她握着他，没有往里放。她让龟头卡在她两腿中间，夹着，然后抬了抬右脚，示意他走。
他走。
他一挪步，她的两条大腿就跟着动，大腿根夹着他的阴茎，一前一后地错开，又并拢。龟头夹在她的两片阴唇中间，被那两片又肿又滑的软肉来回地磨，磨过冠状沟，磨得他腰眼发酸，磨得她自己的阴蒂也被龟头顶着，一步一顶。她的呼吸乱了，热气喷在他的锁骨上，一口比一口急。
他托着她屁股的手往里挪了挪，指头顺着两团肉中间那一道缝往下滑，滑到了她的会阴，滑到了从前面淌过来的那一片湿。他的指尖蘸着那一片湿，在她的阴道口外头打了一个圈。
她踩在他脚背上的脚趾头倏地扣住了，扣进了他的脚背里。
“寇仲。”她说。
“夫人要我停？”
“要你走。”她咬着嘴唇说，“走到那边去。”
铃铛一步一响，响得越来越碎。他走得越来越慢，每一步都要等船身晃过去，等她在他的脚背上站稳了，再挪下一步。炭盆在身后烤着他的后背，她的乳房压着他的心口，那三圈霜已经化干净了，冻紫的皮肉被她焐得发红，冷还在里头一阵一阵地往外冒，冒出来，撞上她贴着的那一片热，就散了。
两个人的汗渗出来了，渗在贴着的地方，滑腻腻的。她身上那一股乳香被汗一蒸，浓了，底下混着她两腿之间那一股暖烘烘的腥甜，一阵一阵往他的鼻子里钻。
他的后脚跟碰到了舱壁的踢脚板。
“到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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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美仙从他的脚背上下来了。
她下来的时候，两只脚落在地板上，脚心离开他的脚背，他的脚背上留着两块热，热得发烫，像是让人盖了两方印。铃铛落在地板上，叮的一声，落得很响。
她仰脸瞧着他，瞧够了，才转过身去，面朝着舱壁。
舱壁是整块的柚木板，让桐油擦过多少回，擦得发亮，摸上去凉凉的，带着一股油木头的香。她把两只手扶在舱壁上，扶得跟肩膀一样宽，手掌贴着木板，十根指头张开。她的腰塌了下去，塌得很深，塌成一道弯，把屁股往后送，送到了他的胯前头。
炭火从侧面照着她。她的后背白，脊沟从后颈一直陷到腰上，陷成一道浅浅的槽，槽里汪着一层汗。腰窝两边各有一个小坑，屁股圆圆地翘着，臀缝往下，阴唇从后面露出来，肿着，湿着，颜色深得发红，中间张着一道口子，口子上挂着一缕黏黏的水，拉成一根细丝，往下坠，坠到她的大腿内侧。
“进来。”她没有回头，声音压在舱壁上，闷闷的，“慢慢地进来。”
寇仲左手扶住她的胯骨，右手握住自己的阴茎，把龟头往那一道口子上凑。龟头上沾满了她刚才淌出来的水，滑溜溜的，一碰上她的阴道口，就被那一圈软肉含住了，含得紧紧的，往里吸。
他往里送。
送进去一个龟头，她扶着舱壁的手指头抓了抓，指甲刮在柚木上，刮出一点细细的声响。她的阴道口箍着他的冠状沟，箍得很紧，一阵一阵地收，收得他的后腰发麻。里头是烫的，比炭盆还烫，跟她那两只总是凉凉的手隔着十万八千里。
他停住了，等着她。
她的腰往后一送，把他吞进去一截。
从后面进，进得比上一回深，龟头挤开一层一层的软肉往里走，走到一半，碰着了她阴道前壁上一块糙糙的、鼓着的肉，龟头从那块肉上碾过去，她的腰猛地往下一塌，塌得更深了，喉咙里漏出来半声。
“那里……”她说。
他没有在那里停，接着往里走，走到了底。他的胯贴上了她的屁股，那两团肉被他的小腹压扁了，压得往两边摊开，又软软地弹回来，弹在他的胯骨上。他的阴囊贴着她的阴唇底下，被那里淌出来的水泡着，热乎乎的。
两个人都没有动。
他能觉出她里头在动。最深处那一团软的，圆圆的，贴着他的龟头顶，一张一合，像是一张小嘴在嘬，嘬一口，她的后背就抽一抽，抽得脊沟里那一层汗往下淌。
他把左手从她的胯骨上抬起来，抬到了她的后脑勺上。
他的手掌贴着她散开的头发，贴着头发底下那一块后脑勺，五根指头张开，轻轻地兜住了。那一块地方是温的，温得正好，摸上去跟别处的皮肉一个样子。
单美仙浑身一僵。
她的头往后仰，仰进了他的手心里，把整个后脑勺的分量都压在他的掌心上，压得很实。她里头跟着猛地一绞，绞住了他的阴茎，从根上一直绞到龟头，绞得他倒吸一口凉气，腿都软了半截。
“你那一夜的手，”她说，嗓子发哑，“冻得发紫，按在这里。我疼了三十年，那是头一只按上来不叫我更疼的手。”
寇仲兜着她的后脑勺，没有说话。
他开始动了。他往外抽，抽得很慢，抽到只剩龟头还含在那一圈软肉里，她里头的褶子一层一层地往外追，追着他的阴茎舍不得放，追出一股热水来，沿着阴茎的青筋往根上流，流到阴囊上，凉了。他再往里推，推到最深处那一团软肉上，抵住，等她里头嘬过一口，才又往外抽。
铃铛不再一步一响了。
她的左脚踩在地板上，脚腕上的铃铛贴着地，他每往里一送，她的身子就往前一耸，脚跟跟着一抬，铃铛在地板上一磕，变成了一送一响，他顶进去一回，银铃就在木板上磕出一声，闷闷的。
她扶着舱壁的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地鼓出来了。她的脸侧过来，贴在柚木板上，贴得半边脸都压扁了，嘴张着，热气喷在木板上，喷出一小团白雾，雾慢慢地化开，又喷出一团。
“你那一句，”她喘着说，“当中那四个字，你说出口以前，想没想过换掉？”
“想过。”寇仲说，腰还在往里送，“想了一炷香灰弯下去那么长。”
“为什么没换？”
“赌坊里藏牌的，”他说，“我见得多了。藏到最后，没有一个不让人掀了桌子。夫人要是哪一日自己猜出来那两个字，回头再想起来，我站在这里，看着夫人的眼睛，把那两个字咽下去过——那一张桌子，我赔不起。”
单美仙没有接话。她里头裹着他的那一圈肉，忽然死死地缩紧了，紧得他退不出来。
过了一会儿，她松开了一点。
“快一点。”她说。
他扶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从她的胯上滑到前面，滑到她的小腹上，手掌摊开，盖住了那一道浅白的纹。白纹那一块皮肉比别处软，薄，被他的掌心一盖，底下就一跳一跳的，他每顶进去一回，就觉出自己的龟头在她小腹底下顶起来一个小小的鼓包，顶在他的手心里。
他快了。
他的胯撞在她的屁股上，啪啪地响，响得两团肉一颤一颤的，颤出一层一层的浪。她的水越来越多，每撞一回就从两个人连着的地方挤出来一些，挤到他的阴囊上，挤到她的大腿内侧，沿着大腿往下爬，爬到膝弯，亮晶晶的一道一道。舱房里的腥甜一阵比一阵重，把檀香都压了下去，炭盆里的炭噼啪一爆，爆出几颗火星子。
铃铛在地板上响个不停。
单美仙的身子忽然绷直了。
她扶着舱壁的十根指头死死地抠住了柚木板，抠得指甲缝里都是白的。她的脚跟离了地，踮起来，两条小腿绷得硬硬的，小腿肚子上的肉一抽一抽。她的后脑勺压在他的手心里，压得他的手腕都酸了，她张着嘴，叫声堵在喉咙里，只有一口气长长地往外吐，吐在木板上。
她最深处那一团软肉含住了他的龟头，急急地吮，吮得他的马眼发酸。她的小腹在他的手心底下往里抽，抽得一阵紧过一阵，热水从她身子最里头冒出来，兜头淋在龟头上，又被他的阴茎堵着，只能从两个人连着的缝里往外挤，挤得那里湿透了，滴滴答答地往地板上落。
她抖了很久。抖到后来，扶着舱壁的手滑下来半尺，额头抵在了木板上。
寇仲撑不住了。
他的阴囊往上一缩，后腰那一股酸一路冲到了后脑勺，冲得他眼前一阵发白。他咬着牙，扶着她胯的那只手往外一推，腰往后撤，要退出来。
她的手比他还快。
她松开舱壁，右手往后一伸，反手按住了他的胯，按在他的胯骨上，五根指头扣住了，扣得死死的，把他往自己身子里按。
“这一回，”她说，“不许退。”
他射了。
他的阴茎在她身子最里头猛地一跳，精液冲出来，烫的，冲在她最深处那一团软肉上，冲得她整个人一颤，按着他胯骨的那只手又往里压了一压。他的阴茎接着跳，一阵连着一阵，射得很多，他的小腹抽个不停，整个人往她背上压过去，胸口贴着她汗湿的后背，那三圈细纹贴着她的脊沟。她里头还在嘬，一口一口地往里吞，吞得他的阴茎在里头软不下去，一跳一跳的，一直跳到再也挤不出东西来。
他的眉心猛地发烫。
镜面浮了上来。她头顶那一团银灰的气亮得发白，里头抽出来一根桃红的线，粗得像一根红绳，绕着他心口那三圈细纹，一圈一圈勒紧了。
【单美仙：情缘再合，气运加二，三十。镜印，压冷三夜。】
往里收的冷不收了，从皮肉底下一层一层地退下去，退到最后，贴着她后背的那一片，只剩下汗，汗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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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谁都没有动。
寇仲的额头抵在她的肩胛骨上，喘着气，喘了很久才喘匀。他的阴茎还埋在她里头，一点一点地软，她里头还在轻轻地收，收一回，她的后背就颤一回。软透了的阴茎被她挤了出来，带出一点黏黏的声响，她的屁股跟着一抖。
她没有转身。她的右手还按在他的胯骨上，按着，没有松开。
他们就那么站着，站在舱壁底下。炭盆里的火暗了一层，屋里还是暖的，暖得两个人身上的汗都不肯干。
过了一会儿，精液从她身子里淌出来了。
先是从阴道口里慢慢地挤出来一点，乳白，黏稠，掺着她自己的水，挂在她肿着的阴唇上，挂不住了，顺着她左边那条腿的内侧往下淌。淌过大腿根，淌过膝弯，淌得很慢，一路淌一路变稀，在她白白的小腿上拖出一道亮亮的湿痕。一股腥味散开来，混着她身上的乳香和汗，混着炭气，浓浓的一团，堵在舱壁底下。
那一道湿痕淌到了她的脚踝上，淌到了那一根红绳上。
红绳褪了色，发白的粉，被那一道白浊一浸，颜色深了一圈，又湿又沉地贴着她的脚踝骨。剩下的一点顺着红绳往下坠，坠到铃铛上，在发黑的银面上挂了一会儿，挂成一颗白珠子，滴到了地板上。
单美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腕。
她看了很久。
“它也欠着了。”她说。
寇仲顺着她的眼睛往下看，看着那一颗还挂在铃铛底下没有掉下来的白珠子，没有接话。
她这才松开按着他胯骨的那只手。她弯下腰，从地板上捡起那一件月白的长衫，没有往身上披，拿长衫的下摆在自己大腿内侧擦，从大腿根往下擦，擦到膝弯，擦到小腿，擦得很慢。她两条腿还打着颤，大腿内侧的软肉时不时抽一抽，抽得她手里的长衫也跟着抖。擦到脚腕的时候，她停住了，长衫的下摆悬在红绳上头，没有落下去。
她把长衫搭在了手臂上，直起腰来，靠着舱壁滑下去，坐在了地板上。
寇仲也挨着她坐下了。地板让炭火烤着，热热的，他的屁股底下坐着一小摊不知道是谁的汗。她没有往床那边去，他也没有提。
炭盆里一块炭塌了，塌成一小堆红灰。
单美仙把后脑勺靠在舱壁上，闭着眼睛。她的胸口还在起伏，乳房上的汗慢慢地凉了，乳头还硬着，没有软下去。
“镜归原主。”她说，眼睛没有睁，“你镜子缺的那一半，现在在谁手里，你想过没有？”
寇仲的手搁在膝盖上，指头慢慢地蜷起来了。
他想过。画舫船头那一夜，有一只又细又软的手从他的衣襟里把那一个紫绒布包摸了出去，摸得比扬州城里任何一个扒手都轻；城南巷口那一身白，月光底下抬起来的那一只手，鼻子底下淌下来的那一道红。他想过不止一回。
他转过头去看她。她的眼睛还闭着，下巴抬着，侧脸被暗下去的炭火照着，鬓角上的汗还没干，一根头发粘在她的耳朵根上。
“想过。”他说。
她没有再问下去。她的右手从长衫底下伸出来，摸到了他蜷着的那只手，把他的指头一根一根地掰开，掰平了，把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手心里，握住了。
她的手还是凉的，凉得他的掌心一缩，可是她握得很紧，握到他掌心里那一点热慢慢地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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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二日。
舷窗那一块方方的黑，慢慢地透出了灰。
寇仲是被脖子酸醒的。他还坐在舱壁底下，后背贴着柚木板，身上盖着从床上拖下来的一条锦被，锦被底下，单美仙歪在他的肩膀上，睡熟了，头发散了他一胸口。炭盆早灭了，屋里凉下来，她的一只脚从锦被底下伸出来，脚腕上那一根红绳干了，硬硬地结着一层白壳，铃铛歪在地板上。
他的眉心凉了凉。
【傅君婥：二十八日。】
【还镜：二十九日。】
昨夜傅君婥睡在隔壁那一间空舱里，没有人挨着她，日子照着自己的规矩掉了一日。两个数挨在一处，二十八，二十九，挨得只差一个日头了。
他把她的头从自己肩膀上挪开，挪到锦被叠起来的那一角上，挪得很慢。她的眉头动了动，没有醒，嘴里含糊地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他从地板上捡起自己的中衣和裤子穿上，拔开门闩，回头看了看，她蜷在锦被里，只露出半张脸和那一只脚。
他走到门口，手刚搭上门闩，身后的锦被窸窸窣窣地响了。
“寇仲。”单美仙说，眼睛还闭着，“下楼的时候，脚步放轻一些。楼下那一位睡得浅，昨夜她那一扇门闩落下去，落得比我那一扇还重，我在楼上都听见了。”
寇仲回过头去。她把伸在外头的那一只脚收进了锦被里，铃铛在地板上拖了半寸，没有响。
“夫人醒着？”
“醒了半夜。”她说，“你打呼噜，打得跟码头上卸货的号子一样。”
他嘿地笑了一声，把门带上，没有带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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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君婥在船尾。
晨雾还没有散，她在雾里练剑，木剑从左往右劈过去，劈开一道雾，雾又合拢。她听见他的脚步，剑没有停，一路劈完，收了势，把剑竖在身前。
他走到她跟前，她吸了吸鼻子，把脸偏开了。
“檀香。”她说。
“婥姐鼻子灵。”寇仲说，“底下还有一股炭气，夫人屋里那一盆炭烧了一整夜，我这一身衣裳熏得能拿去挂腊肉了。”
傅君婥没有笑。她看着他的嘴唇，嘴唇是红的，不白了，又看他的指头尖，指头尖也是红的。
“压了几夜？”她问。
“三夜。”
“今夜运功。”
“成。”寇仲说，“婥姐昨夜睡得好不好？”
“不好。”
她把木剑往缆桩上一靠，转身要走。寇仲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手腕是凉的，凉得跟晨雾里的缆绳差不多。她往回抽，抽了一回，他攥着没放，把她那只手拽过来，塞进了自己的衣襟里头，按在心口那三圈细纹上。
三圈细纹这时候是温的，压着，安安静静的，温得跟揣了一块晒过太阳的石头一样。
她的手在他的衣襟里僵了一僵，往外挣，挣了半寸，停了。
“前几夜都是婥姐给我焐。”寇仲说，“今早轮着我了。婥姐别嫌我这一块地方小，焐不全，先焐着五根指头。”
傅君婥低头看着他衣襟底下那一团鼓起来的手，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头在他的心口上慢慢地张开了，贴着那三圈，贴了好一会儿，指肚上那一层硬皮渐渐地软下来，有了热气。
她把手抽出来了，抽得很慢。
“二十八。”她说，看着他的眉心，“今夜挣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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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徐子陵在船头练掌。
那一件长衫已经脱了，叠好了，压在他的铺板上。他穿着那一身灰布短打，赤着两只脚，站在船头的甲板上，面朝着江。他推出去第一掌，掌风打在江面上，江水翻起一道白浪；第二掌接着推出去，白浪还没落，又翻起一道，比第一道高。
第三掌他推到一半，停住了。
他的胳膊伸在半空里，手掌对着江，手掌心红得发紫，指头尖在抖。他站在那里，喘着气，喘了一会儿，把胳膊收回来，甩了甩，甩得指节咔咔响，又摆开了架子，从头推。
单婉晶坐在舵楼的台阶上，手里捏着一根针，针上穿着一根青线，膝盖上摊着那一件长衫，在补昨天被她扯开的那一道褶。她补两针，抬头看一回船头，再补两针，又抬头看一回。线补歪了，她低头骂了一句，拆了重来。
“你那一掌，”她冲着船头喊，“推到一半就停，是想给江里的鱼留个面子？”
徐子陵没有回头，又推出去一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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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日头偏到了西边，寇仲上船楼顶去收晒着的帆布，看见单美仙站在船尾。
她换回了那一身玄色衫子，发髻也重新挽过了，站在船尾的栏杆边上，两只手扶着栏杆，望着江的下游。她站得很直，江风把她的衣角吹得贴在腿上，脚腕上的铃铛一声都没有响。
寇仲抱着帆布，站在船楼顶上，往她望着的那个方向看过去。
下游江面宽，水色发灰，再往南去，是一条支流的口子，口子上长着一片芦苇，芦苇梢让日头照得发白。识海里那半面镜子的边上，有一点温，这些日子总是朝着那个方向，这时候在他的眉心底下轻轻地跳了跳，跟她的眼睛对着的，是同一处。
她没有回头。他抱着帆布从船楼顶上下来，从她身后的过道走过去，她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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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傅君婥闩好门，把外衣搭在床头，两条腿盘起来，叫他转过身去，背朝着她坐稳。
她两只手掌按上了他的后背。掌心先是凉的，过了一会儿，一股寒气从她的掌心里透进来，细细的，一根丝似的，钻进他的经脉，绕着心口那三圈细纹往里走。三圈细纹压着，不往外冒冷，她那一根寒丝就顺顺当当地绕过去，绕一圈，从细纹底下勾出来一点藏着的冷，带着往外走。他身上那五成真气让她带着，跟在那一根丝后头，在经脉里一段一段地走，走到哪里，哪里就发热。
两个人背贴着胸，坐了一个多时辰。灯芯爆了两回花，她才收了掌。
她没有把手拿开，往后一倒，把他也带着倒下去，倒在了被窝里。她从背后搂着他，下巴抵着他的后颈，两条腿缠上来，又把他的两只脚拢进腿弯底下夹住了。他的脚今夜是热的，她夹着，夹了一会儿，腿肚子松下来，贴得更实了。
他的眉心热了。
【傅君婥：二十九日。】
今夜运功一回，挨着躺了一回，两样各给她添了一日，昨夜掉下去的那一日，又让她挣了回来。
“回来了。”寇仲说。
“嗯。”傅君婥在他的后颈上说，“睡。”
他闭上眼睛。舷窗外头的江水拍着船帮，拍得很匀。不知道过了多久，甲板上忽然有人跑起来，光脚踩着木板，一路咚咚咚地跑到了他们的门外，拿拳头擂门。
“公子！婥姐！”是林珠娘的嗓子，“码头上靠了一条船，挂的是瓦岗的旗！”
傅君婥已经坐起来了，木剑抓在了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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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板上点起了一排灯笼。
码头上那一条船刚靠稳，比东溟号小一圈，船身窄长，桅杆上挂着一面大旗，旗在夜风里展开又裹回去，灯笼的光照着旗面上那个斗大的字，墨黑的，边上镶着一道红。船上的水手正往岸上抛缆，缆绳甩在缆桩上，啪地一响，几个人跳下去，七手八脚地往桩上缠。
跳板搭下来了。
先下来的是两个挎刀的汉子，一左一右站在跳板底下，提着灯笼。灯笼往上一举，照见跳板上走下来一个女人。
她穿一身青衫，衫子是男人的式样，束着腰，腰身收得细细的，头发挽得高，拿一根白玉簪子别着。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踩在跳板上没有声音，走到跳板底下，站住了，仰起脸，望着东溟号的甲板。
夜里江风冷得刺骨，她手里却摇着一柄羽扇。扇面是白的，一根一根的长翎排得齐齐整整，扇柄乌黑，灯笼一照，泛着一层冷冷的铁光。她每摇一回扇子，扇面上的翎毛就在风里抖一抖，抖过了，又排得齐齐整整。
寇仲站在船舷边上，傅君婥站在他身后半步，木剑横着。徐子陵从船头那边过来，赤着脚，站在了他的另一边。
那个女人的眼睛在甲板上那一排脸上一张一张地扫过去，扫过林珠娘，扫过徐子陵，扫过傅君婥横着的木剑，最后落在寇仲的脸上，落在他那一对粗眉毛上，停住了。
她的嘴角弯了弯，羽扇摇得慢了下来。
“东溟号上，”她说，声音不高，隔着江风，一个字一个字送上了甲板，“那一位照镜子的，请下来见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