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我要怎么才能得到你】43-44

第43章 落雁
寇仲顺着跳板往下走。跳板让江浪拱着，一头搭在码头的石阶上，一头搭在东溟号的船舷口，他每踩一步，木板就往下沉一沉，沉到底，又把他的脚底板往上顶回来。码头上那两盏灯笼举得高，照得跳板底下的江水一片油亮，几片烂菜叶子贴着船帮打转，转够了，让水推到下游去了。
傅君婥跟在他身后半步，木剑还横着，剑尖朝着地。徐子陵没有下来，赤着两只脚站在船舷边上，两只手搭着栏杆，林珠娘在他身后提着一盏灯，灯光从他肩膀上漏下来，漏在跳板上，把寇仲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拉到那个女人的鞋尖前头。
青衫女人一直等到他的脚踩上了石阶，才把羽扇合上。铁扇骨合拢的时候咔地一碰，又冷又脆，跟赌坊里骰盅扣上桌面是一个响法。寇仲在赌坊门口蹲大的，听惯了那个响，后脖子上的汗毛自己就立起来了。
“三更半夜，”寇仲说，“姑娘拿一把铁扇子指着一条船，点名要人下来。扬州码头上这么叫人的，从前只有收保护钱的刘大麻子。姑娘比他好看得多，我就下来了。”
“刘大麻子我不认得。”她说，“你下来了，这就够了。”
她的眼睛在灯笼底下黑沉沉的，眼角往上挑，挑得不多，看人的时候很少眨。她把合上的扇子横过来，扇柄在左手掌心里敲了两回，敲完就停住，像落了两颗子。
“沈落雁。”她说，“瓦岗，密公帐下。”
她身后的桅杆上，那面旗还在夜风里展着，风一扯，旗角上那道红边翻出来，又裹回去。两个挎刀的汉子一左一右站着，一人提一盏灯笼，刀柄上缠的布条磨得发黑，两双脚在石阶上站得很稳，一看就是跟着她走过不少夜路的。
“沈姑娘是军师？”寇仲说，“扬州城里说书的讲瓦岗，讲到军师，都是留三绺胡子、摇一把鹅毛扇的老头子。今夜扇子是对上了，胡子差得有点远。”
“说书的没见过我。”沈落雁说，“你那一张画像，我倒是见过，贴在南门里头的告示墙上。眉毛画淡了，赏钱也开少了。”
“五百贯还嫌少？”
“换我开，”她说，“我开一千。”
傅君婥在他背后哼了一声，声音很轻，木剑的剑尖从地上抬起来半寸。
“画像上没写你会照镜子。”沈落雁接着说，“那一句是从宫里传出来的。迷楼里有一位娘娘，对一个送珠子的扬州小子讲，你看人，像照镜子。宫里的话长着脚，走得比骁果军还快，走到我耳朵里的时候，只剩下一条船的名字。”
“姑娘大老远从瓦岗跑来，就为一句话？”
“我来江都买兵器。”她说，“东溟号的刀，刀口淬过三回水；弓臂用的是岭南的老桑木，江南江北都有名。买兵器是正事，看一看你，算是顺路。”
“顺路看完了，”寇仲把两只手揣进袖子里，“姑娘觉着怎么样？”
沈落雁没有马上答。她把扇子重新打开，摇了一回，长翎在风里抖开，灯笼的光从翎毛缝里漏过来，落在她的下巴上，一条明一条暗。她先看他的眉毛，又看他身后的傅君婥，看傅君婥横着的木剑，最后看傅君婥那两片嘴唇，看得比看他还久。
“你上瓦岗。”她说。
寇仲笑出了声。“沈姑娘说话真省，前头一句还在买刀，后头一句就要买人了。”
“密公缺一个会看人的人。”沈落雁说，“瓦岗上会打仗的多，会算粮的也有几个，会看人的少。你看人一眼，就知道他往后跟着谁、死在哪里，这一样本事放在江都，只够你躲着骁果军的画像过日子；放到瓦岗，够你带一营人。”
“不去。”
沈落雁的扇子停在半空。她没有问为什么，眼睛又落回傅君婥的脸上，落在傅君婥垂着的那只手上，那只手的指头尖在灯笼底下泛青。
“你身后这一位，”她说，“嘴唇白成这样，江风这么吹，她额头上一点汗气都没有。她身子里压着寒气，压了不止一天两天。瓦岗营里有一位从太医署出来的老大夫，关中下大雪那年，冻掉脚趾头的兵，是他一个一个救回来的。你上瓦岗，我叫人把他从洛口请到江都，给她看一看。”
寇仲的笑收住了。
傅君婥的左手从后面搭上了他的后腰，隔着一层衣裳，凉意透进来，凉得他后腰那一块肉一紧。识海里那半面镜子在眉心底下热了热，他用不着去照，也知道上头那个数是二十九。
他把揣在袖子里的两只手拿出来，往衣襟上蹭了蹭，蹭掉手心里那一层汗。
“沈姑娘这一句，”他说，“比一千贯值钱多了。可我还是不去。”
“说个缘故。”
“我是扬州赌坊门口长大的。”寇仲说，“赌坊里常有一种人，手气旺得邪门，一连开七把大，桌子边上围满了人，人人都往他那一门押。我从小就学会了一件事，这种人旁边，凑上去看热闹可以，钱不能跟着押。押了，等他那一把输的时候，连你那一份一块赔进去。”
“密公开了几把？”
“洛口仓那一把开得最大。”寇仲说，“开仓放粮，河南河北的人背着口袋往瓦岗跑，跑来的都张着嘴要吃饭。沈姑娘是管账的，这一笔账，你比我算得清。”
江风把灯笼吹得一歪，两个汉子同时伸手去扶。沈落雁站着没动，扇子也没动，脸上看不出什么，握着扇柄的那几根指头往里收了收，收得扇柄上的铁光一闪。
“那就下一盘棋。”她说，“你赢了，瓦岗这两个字，我往后不再跟你提。你输了，就站在这里，把我刚才那一番话再听一遍。”
“三更了。”傅君婥说。
“婥姐先上去睡。”寇仲回头说，“我下完就上来，用不了多久。”
“我站着。”
她退了两步，背靠在一根缆桩上，木剑竖起来，拄在脚边，两只眼睛盯着沈落雁那一把扇子，再没有挪开。
棋盘是从瓦岗船上端下来的，楸木的，纵横十九道，搁在码头边一只装盐的木箱上，箱子上的盐霜蹭了沈落雁一袖子，她拿手掸了掸，没掸干净，也就不掸了。一个汉子把灯笼挂到缆桩顶上，灯光正好罩住棋盘，罩出一块方方的亮，亮外头是黑的江，黑的船，黑的码头。
沈落雁把盛黑子的棋罐推到他面前。
“你先。”
黑子是凉的，捏在指头里滑溜溜的，一捏起来，寇仲就想起城南巷口槐树底下那一张石桌。卖炊饼的老张头拿炊饼当彩头，他输一盘，老张头就从他手里抽回一个饼，那一年他跟徐子陵一天到晚饿着，饿出了一手不要命的棋。
他把第一颗子拍在了天元上。
沈落雁抬眼看了看他，白子落在了右下角的星位上，落得很轻，楸木只响了半声。
寇仲下棋快，抓起来就拍，拍得盐箱子都在晃。沈落雁也快，可她每落一颗子之前，扇子要在左手掌心里敲一回才落，落下去就不再看那一颗，眼睛已经在找下一处。走到三十几手，右下角的黑子让她围住了七颗，气只剩两口。
“你那一角，”她说，“不救？”
“送姑娘了。”寇仲说，“七颗子，换姑娘一句话，姑娘那位密公身边，像姑娘这样下棋的人，有几个？”
“一个。”
“那他手气还真旺。”
她把那七颗黑子一颗一颗提起来，搁进棋罐的盖子里，搁得整整齐齐，盖子里黑压压一小堆。提到第四颗，沈落雁的眼睛从棋盘上抬起来，落在他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上，七颗子让人一颗一颗拿走，那只手的指头一根也没动。她提子的时候，寇仲在外头又拍下去两颗，都拍在她那一条白龙的背后，离得远远的，远得像是随手扔的。
“你那位密公，”寇仲一边拍子一边说，“平日里也这么下？”
“他不下棋。”沈落雁说，“他嫌慢。”
“嫌慢好。”寇仲说，“我们那条街上有个开绸缎庄的孙掌柜，也嫌下棋慢，他喜欢掷骰子，一把定输赢，痛快。后来那一间绸缎庄，让他一把一把地掷成了别人家的。”
“孙掌柜的绸缎庄，跟我有什么相干？”
“不相干。”寇仲说，“我嘴闲不住，姑娘就当听个响。”
沈落雁拿扇子在膝盖上磕了磕，白子落下去，又提走他两颗。
更鼓从城里传过来，敲的是四更。
灯笼里的油下去了一截，火苗缩小了，棋盘上那一块方方的亮暗了一层。江上起了雾，白蒙蒙地爬过码头的石阶，爬到盐箱子边上，湿漉漉地贴着两个人的脚踝。傅君婥一直靠着缆桩站着，雾漫过她的时候，她把领口往上拢了拢，拢得只露出一截下巴。
沈落雁那一条白龙越长越大，吃了他右下七颗，又吃了他边上五颗，龙头已经伸到了棋盘当中。她每吃一回子，扇子就在掌心里多敲一回，敲得不重，可是越敲越密。寇仲一颗一颗往外头补，补的全是龙尾巴后面那些不起眼的地方，补一颗，嘴里哼两句扬州小调，调子荒腔走板，惹得挂灯笼的那个汉子直咧嘴。
敲到第六十几手，扇子停了。
沈落雁低着头，扇子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她的白龙肚子吃得圆滚滚的，头在前面，尾巴却让他那些随手扔的黑子从背后一口一口地掐住了，掐得只剩下一只眼。
“你丢了一个角，”她说，“就为了从后头摸这一口气。”
“赌坊里管这叫放水。”寇仲说，“庄家先让你赢几把，赢得你两眼放光，眼睛只顾盯着桌子当中那一堆钱，荷包就从后头摸走了。”
“你在说棋，还是在说人？”
“说棋。”寇仲把手里那颗黑子在指头缝里转了转，“人我看不准，我就会看眉毛。沈姑娘的眉毛这会儿皱起来了，这一条龙，姑娘自己数一数还剩几口气。”
她没有去数。她的手伸进白子罐里，抓起一颗，捏着，捏了好一会儿，那颗子在她指头缝里给捂得发了温。雾越来越重，挂在她的睫毛上，挂成一层细细的白，她抬手拿手背擦了，手背上沾了一片湿。
东溟号的甲板上，铃铛响了。
那声音从船楼里下来，一步一响，响得很慢，走到船舷口，停住了。寇仲没有回头，他听这个声音听得太熟了，熟得闭着眼睛也知道她这会儿站在哪一根栏杆后头，两只手搭在什么地方。
沈落雁把那颗捂温了的白子放回罐里。
“天亮了。”她说，“东溟夫人起了。我来江都，是来买兵器的。”
“这一盘呢？”
“没下完。”她站起来，掸了掸袖子上的盐霜，这一回掸干净了，“棋盘端回船上去，上头的子一颗也不许动。”
那个挂灯笼的汉子应了一声，两只手平平地托起棋盘，托得像托着一碗满满的汤，一步一步往跳板上挪。沈落雁跟在后头，走到跳板底下，回过头来，扇子已经又打开了，摇了一回。
“你那一手放水，”她说，“值七颗子。我记着。”
雾从江面上一层一层地往上掀，掀出东边一线发白的天。寇仲的眉心凉了凉。
【还镜：二十八日。】
一夜过去，那个数又往下挪了一格。还镜这一行是镜子跟他算的，数到头，镜子要归原主；婥姐头顶那个二十九是她自己身子里的日子。两个数挨得近，寇仲在心里把它们分成两门，押在这一门的钱，他不往那一门里挪。他抬头往船舷口看，单美仙站在栏杆后头，玄色的衫子让雾打湿了半截，眼睛没有看他，看的是沈落雁那一把扇子。
第一百六十三日。
沈落雁是晌午上的船。她换了一身干爽的青衫，白玉簪还是那一根，羽扇收在袖子里，只露出一截乌黑的扇柄。林珠娘把她领进船楼底层的议事舱，舱里摆着一张长案，上头一壶茶、两只杯子，单美仙已经坐在长案那一头了，脚腕上的铃铛藏在裙摆底下，一声没响。
寇仲靠在舱门边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单美仙没叫他进来，也没叫他走，他就靠着门框，站在一半在舱里、一半在舱外的地方。
沈落雁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竹纸，摊在案上，拿茶杯压住一角。“横刀两千口，长弓一千张，雕翎箭三万支。”她说，“三千两，银子在船上，今日就能过秤。”
寇仲在门边把那根草茎从左边嘴角挪到了右边。这个价，扬州城里随便哪一家铁匠铺听了，都要抄起火钳子把人撵出门去。
单美仙给她斟了一杯茶。茶是去年的旧茶，汤色发红，她斟得很满，满到杯沿上鼓起一个圆圆的水头，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沈姑娘从瓦岗下来，走的是运河？”她说，“这些日子运河上骁果军的船多，一条一条地查，查到我这条船，都要看一看萧娘娘的回帖。沈姑娘那面旗挂得那样高，一路上不知道打点了多少。”
“打点是瓦岗的事。”
“我小时候跟我娘出过一回海。”单美仙说，眼睛看着那一杯茶，“船上有个老水手跟我讲，卖刀的人，最要紧是知道刀往哪里砍。刀卖给江都城里那一位，他砍的人就在我的船底下；卖给瓦岗，砍的人离我远一些。远一些的，就便宜一些。”
她从沈落雁手边拿过那支笔，在竹纸上「三千两」旁边，写了「两千」。
沈落雁的扇柄停在掌心里。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没有去碰那一杯茶。
“夫人要什么？”
“要沈姑娘应我两件事。”单美仙说，“头一件，这一批刀和弓只许走瓦岗，出了江都，一口刀、一张弓都不许转手给宫里的人。哪一天我在骁果军的手里看见东溟号的刀，往后瓦岗再来，我一口也不卖。第二件，沈姑娘的船今夜就离开码头，挪到下游三里外的芦苇湾里去。东溟号在江都，靠的是宫里那一张回帖，一条瓦岗的船挨着东溟号停着，骁果军看见了，那一张回帖就不大好使了。这两件沈姑娘要是办不到，三千两我也不卖。”
沈落雁的扇柄在掌心里敲了一回。
“夫人少收的这一千两，”她说，“买的是我的船，还有我的刀往哪里砍。”
“沈姑娘算得清。”
“成交。”沈落雁说，“货送到驿馆后院，我住那里。瓦岗来的使者，江都城总得给一间屋子。”
她在竹纸底下落了名字，字写得瘦，一笔一笔都带着锋。她站起来，袖子里的扇柄碰在案沿上，当的一声，是铁打在木头上的响。她走到舱门口，寇仲往旁边让了半步，她从他身边过去，青衫的衣角擦着他的手背，凉凉的，带着一股墨和江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她的眼睛一直对着舱外的江面。
单美仙端起沈落雁没碰的那一杯茶，推开舷窗，连茶带水泼进了江里。
“她的扇子是铁骨。”她说。
她把空杯子搁回案上，起身上楼去了。铃铛这才响起来，一步一响，响到楼梯拐角，听不见了。
夜里傅君婥闩上门，盘腿坐在床上，叫他背过身去。
心口那三圈细纹还压着，温温的，她的寒丝从掌心里透进来，绕着三圈纹走，走得顺顺当当，他身上那五成真气跟在后头，一段一段地热起来。运完了功，她没有松手，从背后把他拖倒在被窝里，两条腿照旧缠上来，把他的两只脚夹进小腿肚中间。
三更的梆子刚敲过去，她的身子一僵。
寇仲先觉出来的是她夹着他脚的那两条小腿，原本热乎乎的，一眨眼就凉透了，凉得他的脚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翻过身去，她的眼睛睁着，牙关咬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白线，眉毛上结了一层细霜，霜是从眉根里冒出来的，一根一根地往外长。
“婥姐？”
“北边。”她说，牙齿磕着，“又来了。他一运，我这里就应。”
他把她整个人搂进怀里，用胸口去贴她的胸口，心口那三圈纹还压着，往外冒着热，热得她一抖，又往他身上贴紧了一分。她身上的寒气一阵一阵地往外冒，中间歇一口气的工夫，又接着冒，每冒一回，她的身子就往北边歪一歪，像是血里头埋着一根线，线头攥在城北那个人手里，那人每运一回劲，线就扯一回。窗外是黑的，宫城在北，迷楼在北，禁苑也在北。
五更的时候，那股寒劲退了。她眉毛上的霜化成了水，顺着眼角流下来，流到他的胳膊上。
他的眉心热了。
【傅君婥：同床、运功各加一，一夜减一，北边寒劲多减一，二十九日。】
挣回来的两日，让北边那一位一夜就收走了一日。寇仲盯着那个数，盯到镜面沉下去，傅君婥在他怀里已经睡着了，鼻息又轻又冷。
第一百六十四日。
天刚亮，码头东头那一片空盐场上就有人在打。
盐场废了好几年，晒盐的池子干得裂开了口，地上铺着一层白，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傅君瑜一剑一剑地往徐子陵身上递，剑尖专挑他推掌推到一半的地方，掌风还没吐尽，剑已经点到了他的手腕上，他只好撤掌，从头再推。推到第三掌，又让她点回来。
单婉晶抱着胳膊站在盐池的土埂上，看着，一句话也没有说。
寇仲站在跳板头上看了一会儿，回船舱拿了一张饼，再出来的时候，盐场上已经停了。徐子陵蹲在地上喘气，两只手摊在膝盖上，手掌心一片紫，指缝里渗着血丝。婉晶从土埂上跳下来，蹲到他跟前，从自己的袖子里扯出一条帕子，撕成两半，一只手一只手地给他缠，勒得徐子陵吸了一口凉气，她也不松。
傅君瑜拿袖子擦着剑，擦完了，插回鞘里，转身走了。
紫衣内侍是辰时末来的。
这一回没有轿子，他一个人走着来，两只手揣在袖子里，在跳板底下站住了，不上船，只冲着甲板招手。寇仲下去，他把寇仲拉到缆桩背后，背对着江，嘴唇几乎不动。
“娘娘叫奴婢捎一句话。”他说，“宇文将军这些日子夜夜不睡，三更进禁苑，五更才出来。出来的时候，靴子底下结着冰，走过的石板路，一路都是白的。”
“还有呢？”
“还有一句。”内侍的眼睛往码头两头扫了扫，“骁果营里有人夜里唱关中的曲子，唱得哭。前天有两个校尉托人去打听，往西走，哪一处渡口查得松。娘娘说，话就这些，叫你自己掂量。”
寇仲往他袖子里塞了一小块碎银，内侍捏了捏，揣好了，转身就走，走得飞快，一拐就拐进了码头后头的巷子。
寇仲回到甲板上，傅君婥站在船舷边，剑拄在脚下，脸朝着北。她听见了，船舷离缆桩隔着两丈，她的耳朵比他的好。
“三更进，五更出。”她说。
“嗯。”
“今夜三更以前运功。”
单美仙从船楼上下来了，她没有问内侍说了什么，只对林珠娘说了两句，林珠娘就跑去了底舱，过了一会儿，扛着一只铜炭盆、抱着一张羊皮褥子，进了傅君婥那一间空舱。徐子陵手上还缠着婉晶那半条帕子，他在船头站了一会儿，看着北边宫城的屋脊，又走回盐场去了。婉晶在舵楼台阶上喊了他一声，他没回头，她骂了一句，也跟了下去。
夜里炭盆烧得通红。
傅君婥不等三更，二更就叫他盘腿坐好。她的手掌按上来，寒丝透进去，绕到他心口那三圈纹上，纹是冷的，单美仙压下去的那三夜已经过完了，冷从纹底下一层一层地往外渗，她那一根寒丝碰上去，一碰就缩，绕了三回都绕不过去，丝头散在他胸口里，散成一片凉。
她收了掌，在他背上拍了拍。
“过不去。”她说，“睡。”
她把他拖进羊皮褥子里，两条腿缠上来，把他两只冰凉的脚夹住。炭盆里的火光照在舱板上，红红的一片，羊皮褥子上一股膻气，烤热了，倒也不难闻。
“那个内侍，”她在他后颈上说，“娘娘为什么叫他来？”
“娘娘在迷楼里住着，”寇仲说，“宇文化及的黑旗插满了宫墙，她天天看着。骁果兵想回关中，宇文化及就压不住骁果兵，压不住，她那一座迷楼就要换人坐。她给咱们递话，咱们替她去扎宇文化及一刀，这一笔账她算得比谁都细。”
“你信她？”
“她的话我信一半。”寇仲说，“北边那一股冷，我全信。”
傅君婥把他的脚夹得更紧了。三更梆子一响，北边那股寒劲又来了，她咬着他肩膀上的衣裳，咬得那一块布湿透，一声都没有出。他搂着她，拿手掌一遍一遍地搓她的后背，搓得她背上的皮肉发红，那股冷还是从里头往外冒，冒到五更才退。
【傅君婥：同床加一，自减一日，北边寒劲又减一，二十八日。】
第一百六十五日。
【还镜：二十六日。】
寇仲戴上那一顶破毡帽，顺着城墙根往北走。走到宫城北边，禁苑的墙比别处高，墙头上插着宇文家的黑旗，墙里头露出几棵老柳树的树梢，树梢上挂着冰凌，日头晒了一晌午，冰凌一滴也不化。墙外隔一条街，有一间小酒铺，门口挑着一面破酒旗，铺子里坐着四五个骁果兵，喝得脸红脖子粗，有一个拍着桌子在唱，唱的是关中的调子，唱两句，嗓子就劈了。
坐在他们当中给他们倒酒的，是瓦岗船上那个挂灯笼的汉子。
唱歌那个兵唱到一半，扯着旁边一个人的袖子，说他家在渭水边上，门口一棵枣树，走的那年枣子刚红，他娘站在树底下，一颗一颗往他包袱里塞。旁边那个人没吭声，端起碗来一口闷了，闷完把碗往桌上一扣，扣得碗底都裂了。
汉子倒一碗，骁果兵喝一碗，喝完了，汉子从怀里摸出一串钱，搁在桌上，压在酒碗底下。寇仲压低了帽檐，在对街的炊饼摊子上买了一个饼，一边啃，一边看那个汉子起身出门，一路往南，拐过两条街，拐进了一座挂着官灯的院子。
院门上的匾写着「江都驿馆」。二楼有一扇窗开着，窗里有人摇着一柄白羽扇，摇了一回，停了。那一扇窗关上了。
他把饼啃完，回了船。
那一夜他没有提驿馆，傅君婥闻着他袖子上的炊饼味，往他怀里拱了拱。三更时北边的寒劲照旧来，她攥着他的手腕，攥得指甲掐进肉里，一直挨到五更。挨着他睡，顶住了自己要掉的那一日，北边多扇过来的那一日，顶不住，天亮前镜里的数又落了一格，落到二十七。
第一百六十六日。
天亮的时候傅君婥醒了，眉毛上的霜化干净了，眼皮底下两块青。她躺着没动，看着他穿衣裳，看他把那一顶破毡帽从床头拿起来，又放下。
“今夜我不在船上睡。”寇仲说，“江都驿馆。那个摇扇子的女人手底下有人天天跟骁果兵喝酒，禁苑里头那一块地方，她多半摸过了。我去把那一盘棋下完，顺便问一问路。”
傅君婥把一只手从被窝里伸出来，伸出三根指头，又收回去一根。
“两日。”她说。
“两日。”寇仲说，“婥姐一个人睡，掉一日；北边那一位再扇一夜，又一日。我算过了，算了一宿。可他夜夜扇，扇到哪一夜是个头，咱们连他站在哪里扇都不知道。”
她看着他，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过了一会儿，她把那两根指头也收进了拳头里，拳头缩回被窝。
“去。”她说，“把地方带回来。”
他出舱门的时候，徐子陵坐在过道里，背靠着舱壁，两只缠着白布的手搁在膝盖上，像是坐了有一阵了。舱壁薄，里头说什么，外头都听得见。
“你去驿馆。”徐子陵说。
“去下棋。”
“今夜我坐这里。”徐子陵说，拿下巴指了指傅君婥那一扇门，“三更她要是冷得厉害，我拍门叫夫人。”
寇仲在他的脑袋上胡噜了一把，胡噜得他头发乱成一团，从他的腿上跨了过去。
天擦黑的时候他戴着破毡帽进了南门。告示墙上那一张画像又让人补了浆糊，边角翘起来的地方压平了，画上那一对眉毛还是淡的，底下赏钱那一行墨迹新，五百贯。墙根下蹲着两个骁果兵，一个在抠脚，一个仰着脖子数城楼上的乌鸦，谁也没有看画像，也没有看他。他把帽檐往下扯了扯，从两个兵跟前走过去，走出十几步，后背上才出了一层汗。
驿馆的门房认得他那一顶破毡帽，一句也没盘问，挂灯笼的那个汉子从里头出来，领他上了二楼。
书房朝北，一面墙上挂着一幅地图，绢底子发黄，画的是一大片山川，当中一座城，城外密密麻麻画着一圈一圈的红圈，旁边小字写着「洛口仓」。屋里点着两支蜡，书案靠窗，案上搁着那一块楸木棋盘，黑白子一颗不差地摆着，跟那一夜码头上散场时一模一样，连他随手扔在龙尾巴后头的那几颗黑子都在原处。
沈落雁坐在书案后头，换了一身家常的青衫，腰还束着，头发拿那根白玉簪子挽在脑后，挽得比那一夜低，露出一截后颈。羽扇搁在棋盘边上，扇柄朝着她自己的右手。
“坐。”她说，“该你。”
寇仲在她对面坐下，摘了毡帽，搁在膝盖上，从棋罐里抓起一颗黑子，捏在指头里。棋罐里那一股楸木和石头的凉气冒上来，他想起扬州赌坊后屋那两张方桌，赌客拿棋子当筹码，一颗黑子押十文，他蹲在桌边看大的，也替喝醉的王屠户下过半盘。
“沈姑娘把子摆回来，”他说，“摆了多久？”
“一颗没动过。”她说，“船上端下来，端进这间屋，搁在这里。我说一颗不许动，就一颗也没动。”
他把那颗黑子拍了下去，拍在龙尾巴最后那一口气上。
沈落雁的白子落下来，没有去救龙尾巴，落在了龙头前面，落得又狠又深，一口咬住了他中腹的一块黑子。寇仲愣了愣，低头看了好一阵，咧开嘴笑了。
“姑娘这是断尾巴。”
“尾巴让你掐住了，”她说，“我就不要了。头还能吃。”
两个人又下了二十几手。她丢了半条龙，在中腹吃回来他一大块，棋盘上黑白绞在一处，绞成一团乱麻。蜡烛烧短了一截，烛泪顺着烛台往下流，流到案上，凝成一摊白。寇仲的额头上冒了汗，他把袖子撸起来，撸到胳膊肘，再拍子的时候，拍得没有码头上那么响了。有一手他拍下去，指头还压在子上，就知道拍坏了，白子一口就能断他一块。他的指头在那颗子上停了停，松开，手缩回膝盖上。沈落雁的眼睛从那颗黑子挪到他的指头上，停了一息，才去罐里拿白子。
“你今夜是来下棋，”沈落雁说，眼睛还在棋盘上，“还是来问路的？”
“两样都是。”
“问什么路？”
“宇文化及夜里在禁苑练功的那一块地方。”寇仲说，“姑娘的人天天陪骁果兵喝酒，一串一串的钱压在碗底下，买的总不会是关中的小调。”
她落子的手停在半空，停了一息，落下去了。
“你那位高丽姑娘，”她说，“今夜一个人睡？”
“一个人睡。”
“掉几日？”
“两日。”
沈落雁抬起眼睛看他，眼睛还是不眨，蜡光在她的眼珠子里跳。她又低下头，把龙尾巴后头那几颗黑子挨个看过去，看完，把手里那颗白子放回罐里，不下了。
“这一盘，我认输。”沈落雁说，“你龙尾巴上那几颗子，我算到这会儿，也没算出一条翻身的路。瓦岗，我往后不提。”
她站起来，走到那一面地图跟前，背对着他站着，仰着脸看图上那一圈一圈的红。后颈露在蜡光里，白玉簪子底下有几根碎头发没挽上去，贴着皮肉，汗湿了，一绺一绺的。
寇仲把毡帽从膝盖上拿下来，搁在棋盘边上，走到她背后，站住了。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下巴正好对着她的发髻，簪子上一股冷冷的玉气，发髻里一股墨香，墨香底下是她自己身上的味道，热乎乎的，跟汗搅在一起。
她的右手往后伸，没有转身，摸到了他的手腕，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她的拇指在他食指和中指的指肚上蹭过去，蹭到一层薄茧，停住了。
“方才那一手，你拍坏了。”她说，“我还没落子，你怎么不拿回去？”
“落了就是落了。”寇仲说，“赌坊后屋谁敢悔子，庄家要剁他的手指头。”
她的拇指在那层茧上又按了按，才松开他的手。
“你那一夜说密公手气旺。”她对着地图说，“你说，他哪一把输？”
“我说不准。”寇仲说，“我就知道，手气越旺的人，越不肯下桌子。”
“你这个人，”沈落雁说，“嘴里没有一句好听的。”
她往后靠了靠，后背贴上了他的胸口，贴得不重，像是站累了随便找个地方靠一靠。寇仲没有动，低下头，嘴唇碰在她后颈上那几根汗湿的碎头发上，往下挪了挪，碰到了皮肉。那一块皮肉烫，他的嘴唇一贴上去，她整个人就是一颤，后颈上起了一片细细的疙瘩，一直起到耳朵根。
“禁苑那件事，”她说，声音还是冷的，比方才低了，“跟这个不相干。你要是冲着那张图来贴我，现在就出去。”
“我是冲着那张图进的门。”寇仲说，嘴唇还贴着她的后颈，“进了门，下了二十几手棋，图我这会儿没想。”
沈落雁把他的一只手从身侧拉过来，按在了自己腰上那一根束带的结上。
束带是青的，打着一个死结，他解了两回才解开。束带一松，青衫的前襟就散了，他从后面把衫子往两边剥，剥到她的胳膊肘，衫子挂住了，她把两只胳膊往后一甩，衫子落到脚边，堆成一小堆青。
衫子底下是一层白布，从腋下一直缠到肋骨，一圈压一圈，缠得平平的。寇仲找到布头，掖在她左边腋下，他把布头抽出来，一圈一圈地往下绕。绕开一圈，底下的肉就往外撑开一分，绕到最后一圈，那一对乳房猛地弹出来，坠在他的手背上，又沉又软，皮肉上被布勒出几道红印子，一道一道横着，印子边上的皮肉比别处白。
“缠这么紧，”寇仲说，“不闷？”
“穿男人的衫子，”她说，“胸口不平，扇子摇起来不好看。”
他两只手从后面兜上去，托住了。乳房让布捂了一整天，热得发潮，底下贴着肋骨的那一道褶里全是汗，他的手指头顺着红印子一道一道地揉过去，揉到哪一道，她的呼吸就停一停。乳头起先是软的，陷在乳晕里，他拿指肚绕着乳晕打圈，打了几圈，乳头自己就挺出来了，硬硬地顶着他的指缝，颜色是深的，跟熟透的枣子一样。
沈落雁仰着头，后脑勺抵在他的肩窝里，眼睛还对着那一幅地图。
“洛口仓，”寇仲贴着她耳朵说，“是哪一片？”
“左上。”她说，“红圈最密的那一片。一个圈，是一座仓窖。”
他的一只手从她的乳房上滑下来，滑过肋骨，滑过那一截收得细细的腰，摸到了她的裤带。裤带是一根丝绳，一扯就开了，裤子顺着她的两条腿溜下去，溜到脚踝。他的手掌贴着她的小腹往下走，摸到一片阴毛，阴毛不多，软软的，底下的皮肉热得发烫。再往下，他的中指一探，就探进了一道湿滑的缝里，两片阴唇已经肿起来了，又肥又软，中间那一道沟里全是水，滑得他的指头一碰就往里陷。
她的身子往前一缩，屁股却往后一顶，顶在了他裤裆里那一根硬东西上。
他的中指顺着那一道沟往上摸，摸到顶上那一粒阴蒂。阴蒂已经硬了，从包皮里探出一点头来，他拿指肚压上去，轻轻地揉，她的两条腿一夹，夹住了他的手腕，大腿内侧的软肉又湿又烫，夹得他的手腕都发黏了。
“慢。”她说。
他就慢了。指肚贴着那一粒，一圈一圈地慢慢磨，慢到他自己都能听见指头底下那一点黏腻的声响。她的呼吸越来越重，扶着他胳膊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掐进他的肉里，掐出了几个月牙。他把中指往下挪到阴道口，那一圈肉湿得直往外冒水，他的指头一抵，就让它咬住了，一口吞进去一个指节，里头又热又紧，一层一层的褶子裹上来，裹得他的指头动不了。
“左边。”她说，眼睛闭上了，“再深一些。”
他照着她说的，指头往左边一勾，勾在里头一块有点发糙的软肉上。她的屁股往后狠狠一顶，嘴里漏出半声，又咬住了，水从他的指缝里涌出来，顺着他的手掌往下淌，淌到她的大腿根上，一股腥甜的味道从两个人中间漫上来，盖过了墨香。
她的右手往后伸，摸到了他的裤带，扯开，伸了进去。
她的手是凉的，握住他阴茎的时候，他整个人往后一缩。她没松手，五根手指头圈着，从根上往上捋，捋到龟头，拇指在冠状沟上按了按，又在马眼上抹了一圈，抹下来一手黏的前列腺液。她把那一手黏往他的龟头上涂开，涂得整个顶端又湿又亮，再往下捋，捋到阴囊，托在掌心里掂了掂。
“沉。”她说。
“攒了几天。”寇仲说，嗓子发哑，“攒着跟姑娘下棋。”
她哼了一声，手上加了一把劲，攥得他眼前一黑。
寇仲弯下腰，两条胳膊从后面伸到她的腿底下，一边一只，勾住了她的两个膝窝。
他往上一托，她整个人就离了地。
她的后背死死地贴在他的胸口上，两条腿让他从膝窝底下兜着，往两边分开，悬在半空里，脚尖朝着那一幅地图，裤子还挂在一只脚踝上，晃荡着。她两只手往后一抓，抓住了他的两条小臂，抓得指甲都陷进去了。她整个人的分量全压在他的两条胳膊上，压得他的胳膊发酸，那一点酸又让他咬着牙往上多托了一寸。
“放我下来。”她说，声音头一回有点发抖。
“姑娘不是要看洛口仓？”寇仲说，“站着看，看不全。”
她咬住嘴唇，低头往下看，看着自己两腿之间敞开的地方，看着他的阴茎从她屁股底下伸出来，直挺挺地贴着她的阴唇，龟头顶在她的阴蒂底下，又红又亮。她松开一只手，伸下去，握住了他的阴茎，把龟头往后拨了拨，拨到阴道口上，抵住了。
“这里。”她说。
寇仲托着她的两个膝窝，往下放了一寸。
龟头压进了那一圈肉里，压进去半个，就让她箍住了。她里头烫得吓人，箍得紧，他停着，等她，她的小腹一抽一抽的，那一圈肉在龟头上一松一紧地咬了好几回，咬到第三回，松开了一点。他再往下放，整个龟头滑了进去，冠状沟让那一圈肉卡住，卡得他后腰一麻。她仰起头，后脑勺砸在他的肩膀上，嘴张开了，没出声。
他放第三回的时候，她自己的分量就把她往下坠，他的阴茎一路往里滑，滑过一层又一层的褶子，滑到最里头，龟头顶上了一团软软的肉，那一团肉像是一张小嘴，嘬住了他的龟头，嘬得他的阴囊都缩了起来。她整个人坐在了他的阴茎上，悬着，脚尖绷直了，十根脚趾头往里蜷。
两个人都没有动，屋里剩下两个人喘气的声音。蜡烛的火苗晃了晃，地图上的红圈一明一暗。
“你那一夜，”沈落雁说，喘着，“丢了七颗子。”
“七颗。”
“我当时以为你不会下。”
“姑娘这会儿以为呢？”
她没答。她抓着他小臂的那两只手往下按了按，屁股往下一沉，又把他吞深了一分。
寇仲开始动。他托着她的两个膝窝往上抬，抬起半尺，阴茎从她身子里退出来一截，湿淋淋的，亮得照得见蜡光；再往下放，放得快，她的屁股撞在他的小腹上，啪的一声，整根阴茎一口气捅到了底。两只乳房在她胸前甩起来，乳头上的汗珠子溅到了地图的绢面上。
他抬一回，放一回，越放越快。她身子里的水让他的阴茎捣成一片白沫，挂在她的阴唇上，顺着他的大腿往下流，滴在地砖上，滴答滴答响。屋里那一股腥甜越来越浓，混着烛烟和墨。
沈落雁的眼睛一直睁着，对着那一幅地图。
“那一片红圈，”她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每挤一个字，他就往里捣一回，“密公打下来，用了一夜。”
“守得住几夜？”
她里头猛地一绞，绞得他差点松了手。
“你闭嘴。”她说。
他没有闭嘴，可也没有再说洛口仓。他把嘴唇贴回她的后颈上，贴在白玉簪子底下那一块，舌尖舔过那几根汗湿的碎头发，舔到皮肉，咸的。她后颈那一块一碰就缩，整个人往他怀里钻，最里头那一团软肉又嘬住了他的龟头。
“你照过我没有？”她忽然问，“用你那面镜子。”
“码头上照过。”寇仲说，“姑娘头顶一团青灰的气，跟江上起雾那一阵的天一个颜色。”
“死期呢？”
“没看。”
她里头一紧。“为什么不看？”
“看了，就得跟姑娘说。”寇仲说，鼻尖蹭着她的耳后，“说了，姑娘这一把扇子往后就摇不稳了。我宁可姑娘恨我这张嘴不中听。”
她抓着他小臂的手松了松，又攥紧了，攥得比方才更紧。
他的两条胳膊开始抖。
“你手抖了。”她说。
“姑娘沉。”
“放我到案上。”
他托着她转过身，转了半圈，两个人连着的地方一直没有分开，他每挪一步，阴茎就在她身子里蹭一回，蹭得她一路咬着嘴唇。走到书案跟前，他松开她的膝窝，她的两只脚落了地，脚一沾地，膝盖就软了，往前一扑，扑在书案上。
棋盘让她的胳膊肘一撞，斜了，黑子白子哗啦啦地从棋盘上滚下来，滚过案面，滚到案边，噼里啪啦地落了一地，在地砖上蹦着，滚着，一颗白子一直滚到了门槛底下才停住。
沈落雁伏在案上，脸侧着贴在楸木的棋盘上，棋盘上还剩下几颗子，硌着她的脸。她两只手撑着案沿，腰塌下去，屁股翘着，阴茎还插在她身子里，插得深深的，她的后腰让这个姿势弯出一道弧，弧的最低处，脊沟两边陷着两个小小的腰窝，汗积在里头，亮晶晶的。
寇仲两只手扶住她的胯，拇指正好按进那两个腰窝里。
她整个人一弹，屁股往后一撞，撞得他往后退了半步。
“那里……”她说，说了一半，咬住了。
他的拇指就按在那里不动了，在两个腰窝里轻轻地打圈，打一圈，她里头就绞紧，往外吐一股水。他抽出来半截，再送到底，拇指在腰窝里压一压，压得她的后腰抖起来。书案让两个人撞得吱吱响，案上剩下的几颗子往下掉，掉一颗，她就跟着叫半声。
“沈姑娘，”寇仲喘着说，“这一盘，算谁赢？”
“没下完。”她说，脸贴着棋盘，嘴角硌出一道红印，“你别停。”
他就不停了。他的胯撞在她的屁股上，啪啪地响，她那两瓣屁股撞红了一大片。她的手从案沿上滑下来，抓住了棋盘的边，指节都顶了出来。她里头越来越紧，他每抽一回都要使劲往外拔，带出来的水溅在他的大腿上，热的。
她忽然不动了。
她的背弓了起来，两个腰窝在他的拇指底下一缩，缩成两个小坑。她里头那一圈肉死死地箍住了他，箍得他的阴茎动都动不了，接着就是一阵一阵地抽，从外往里，一阵紧似一阵，最里头那一团软肉对着他的龟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一大股热水从她身子深处涌出来，浇在龟头上，从两个人连着的缝里挤出来，顺着她的两条腿往下流。她的两条腿抖得站不住，膝盖往里一并，脚趾头抠着地砖，抠得脚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她咬着牙，一口长长的气从牙缝里往外漏，漏在棋盘上，把一颗黑子吹得打了个转。
寇仲撑不住了。他的阴囊往上一提，后腰那一股酸冲上来，他咬着牙，在她最后一阵抽的时候拔了出来。阴茎从她身子里出来，带着啵的一声，湿得往下滴水，在半空里猛地一跳，精液冲了出来，先溅上她的脊沟，滚烫，烫得她的后背一抖；他握着阴茎往下压了压，剩下的全射进了她的后腰窝里。精液又稠又白，射了很久，落进那个小坑里，积起来，积满了，满得在坑沿上鼓了起来，还冒着热气。
他喘着，扶着书案，低头看着。
那一小汪白就在她的腰窝里，随着她的喘气一起一伏，起伏得厉害了，坑沿上漫出一丝，顺着她的腰侧往下爬。一股腥味散开了，冲得屋里的墨香都淡了。
他伸手去摸案上的那一块擦笔的布。
“别擦。”沈落雁说。
她还伏在棋盘上，脸侧着，眼睛闭着，睫毛上挂着汗。
“让我记一会儿账。”
寇仲的手停在半空，慢慢地收了回来。
他眉心底下一热，镜面浮上来，她头顶那一团青灰的气亮了一层，里头抽出来一根桃红的线，细得像一根丝，绕了绕，系在了他心口那三圈纹上。
【沈落雁：情缘初合，气运加五，三十五。镜印，压冷三夜。】
三圈纹底下往外渗的那一层冷，一层一层地缩回去了，缩得干干净净，心口那一块温得跟揣着一块热饼一样。三十五那一行他扫了一眼，是他手上的气运，桌上多推过来一摞筹码，跟婥姐那个数不在一张桌子上。
她在棋盘上伏着。腰窝里那一汪慢慢地凉了，稀了，漫出去的那一丝爬到她的胯上，挂住，又往下滴。她的两条腿还在抖，抖一阵，停一阵，大腿内侧亮晶晶的全是水，有她的，也有方才溅上去的。屋里蜡烛烧到了底，一支灭了，剩下一支，火苗缩成黄豆那么大。
账记完了，她才伸手往后，摸到那一条从胸口上绕下来的白布，拿布头在自己的腰窝里擦了一擦，擦干净了，把布团成一团，扔在地上。她直起腰，扶着书案，弯腰从地上捡棋子，捡一颗，丢进罐里，捡一颗，丢进罐里，一颗黑子滚到寇仲脚边，她伸手去够，没够着，他弯腰捡起来，放进她的手心里。
她攥着那颗黑子，这一夜头一回转过脸来，正正地对着他。她的嘴角上还有一道棋盘硌出来的红印，白玉簪子斜插着，要掉不掉。寇仲伸手把簪子抽出来，递给她，她没有接，偏过头，让他自己插回去。他插了两回才插稳，指头碰到她耳朵后头，那一块还是烫的。
“你方才问算谁赢。”她说。
“姑娘认过输了。”
“那是棋。”沈落雁说，“这一盘，我还没想好怎么记。”
她把那颗黑子放在了空棋盘的右上角。
“北门。”她说。
她又拿起一颗白子，往下挪了三道，往左挪了五道，放下去。“北门进去，往西，三排柳树。第三排柳树后头，有一座假山，太湖石垒的。”她拿起笔，蘸了墨，在棋盘的格子上画，从那颗白子底下画出一个方框，口朝东，“冰窖在假山底下，门朝东开，门口铺着青石板。石板上结着冰，一年到头化不了。他三更进去，五更出来，门口站两个人，都是他自己从关中带出来的老兵，不喝酒。”
寇仲盯着那个方框，指头在膝盖上轻轻地敲。
“姑娘的人摸到这里，”他说，“花了多少串钱？”
“十七串。”她说，“还有一个兵，喝醉了掉进了运河。”
“姑娘为什么给我？”
她搁下笔，转过身来，靠着书案，光着身子，两只胳膊抱在胸前，压着那一对还带着红印的乳房。
“宇文化及活着，骁果就跟着他。”她说，“骁果跟着他往北走，走到哪里，打的都是瓦岗。他要是死在江都，那些想回关中的兵就散了。这一张图，于瓦岗有好处，跟方才那一回不相干。你要是觉着是我拿身子换的，就当我没画过。”
“我没那么觉着。”
“那就拿走。”
她从案上撕下一张竹纸，盖在棋盘上，拿手掌压了压，墨渍印上去，印出一个反过来的方框，口朝西。她把竹纸翻过来，对着烛光看了看，没有马上给他。
“这张图，是我埋在禁苑里的一根线换来的。”她说，“他给我画完这几道柳树，今夜还在不在禁苑里当差，我也不知道。我只保假山在第三排柳树后头，门朝东，不保你去的那一夜，门口还是两个人。这张纸要是让骁果军从你身上搜出去，瓦岗在江都埋了两年的线，就从这一根断起。”
“线断了，姑娘也画？”
“线断了，还能再埋。”沈落雁说，“宇文化及多活一个月，骁果就多跟他走一个月。”
她把竹纸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他的衣襟里，塞在三圈纹上，隔着一层布，那一块竹纸还带着她手掌的温。
他出驿馆的时候，已经是五更了。
街上起了雾，雾里空荡荡的，远处一盏更灯一晃一晃地往城南去。他刚拐过第一个街口，眉心底下凉了凉，镜面浮上来，边上那一圈照旧发乌，当中照着傅君婥一个人睡在空舱里，羊皮褥子裹得只露出一个头顶，眉毛上的霜还没化。
【傅君婥：独宿一夜，减一，北边寒劲再减一，二十五日。】
他站在街口，把怀里那一块竹纸隔着衣裳按了按，按得那个方框贴在了心口上，然后加快脚步，往码头去了。
第一百六十七日。
他走到码头的时候，雾刚散了一半，空盐场上已经在打了。
傅君瑜的剑比前两天快。徐子陵推出第一掌，她侧身让过去，剑尖贴着他的掌风溜进来，点他的肘弯；他推出第二掌，她不让了，剑横着拍上来，拍在他的掌沿上，拍得他半边身子一麻。第三掌他推到一半，又要收，她的剑已经等在他收掌的那条道上，剑尖对着他的手腕，一寸也不挪。
“收，就断。”傅君瑜说，高丽口音把「断」字咬得很硬。
徐子陵没有收。他的掌往前顶，顶着那一点剑尖往前走，剑尖压进他的掌心，压出一个白坑，掌风从剑身两边绕过去，绕到她的肩膀后头，吹得她的头发往后一扬。走到三尺远，掌风散了，散成一阵乱风，掀起盐场上的一层白，扑了两个人一头一脸。
傅君瑜收了剑，看着他那只手。掌心里那个白坑慢慢变红，渗出一颗血珠子。
“三尺。”她说，“昨天，两尺。”
单婉晶抱着胳膊站在土埂上，从头看到尾，看到徐子陵掌心里冒出血珠子，她的两只胳膊抱得更紧了，紧得袖子都绷了起来。等傅君瑜拿袖子擦完剑走了，她才下了土埂，走到徐子陵跟前蹲下，扯过他的手腕，从怀里摸出一团干净的白布，一圈一圈地缠，缠得比前两天都厚。
“明天她要是再拿剑尖顶你，”婉晶说，低着头，“你就让她顶穿算了，省得我天天撕布。”
徐子陵看着她缠布的那两只手，咧嘴笑了笑，笑得嘴角都是盐。
寇仲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从衣襟里掏出那一块折成方块的竹纸，打开，摊在膝盖上。徐子陵低头看着那个方框，看着方框边上那几道柳树，看了一会儿，抬起头，往北看。宫城的屋脊让太阳照着，一片灰。
“假山底下。”寇仲说。
徐子陵把缠好的那只手攥成拳头，攥了攥，站起来，又摆开了架子。婉晶在他身后骂了一声，把剩下的白布揣回怀里，退回了土埂上，胳膊又抱了起来。
林珠娘蹲在跳板头上刷锅，锅里剩着半锅昨夜的粥，她见他上来，把锅往他跟前一推，又从围裙兜里摸出一只豁了口的碗，舀了满满一碗塞给他。粥是凉的，米粒都坨在一起了，寇仲蹲在她旁边，三口两口扒下去半碗，扒得腮帮子鼓鼓的。
“公子一夜没回来，”林珠娘拿刷锅的竹刷子往船尾指了指，压着嗓子说，“婥姐天不亮就站在那里了，我叫她进舱，她不理我。”
寇仲把剩下的半碗粥扒干净，碗塞回她手里，站起来，往船尾走。
傅君婥站在船尾，剑竖在身前，眼睛看着跳板。
她一直看着他从跳板头走到跟前，看他的嘴唇，看他的指头尖，指头尖是红的。她吸了吸鼻子。
“墨。”她说。
“还有一股烛烟。”寇仲说，“那间屋子的蜡烛烧了一整夜，墨也磨了一大砚台，我这身衣裳能拿去给私塾先生当抹布了。”
傅君婥的嘴角动也没动，伸出手来。他把竹纸递过去，她打开，看那个方框，看方框口上画的那几道线，看完了，照原来的折痕一道一道折回去，塞回他的衣襟里，塞得很深，隔着布在他心口上按了按。
“压着？”她问。
“压着。三夜。”
“今夜运功。”
那一夜她的寒丝绕着三圈纹走，走得比哪一夜都顺，五成真气随着那根丝一路热上去，热得他额头上冒汗。运完了功，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把他拖倒，坐在床沿上，把那一块竹纸又从他衣襟里掏出来，就着炭盆的光看。
“柳树。”她说，“三排。”
“第三排后头。”
她拿指甲在那个方框的口上划了一道，划得竹纸起了一道白痕，才把竹纸塞回去，吹灭了灯。三更一过，北边又扇过来一阵冷，她冷得发抖，可是有那三圈压着的纹贴着她，有他身上那一股热垫着，她只抖到四更就停了。挨着他睡的这一夜和运功的这一回，各给她补回一日，自己掉的那一日和北边扇走的那一日，正好抵平，镜里的数挨着二十五，没有往下落。
第一百六十八日。
【还镜：二十三日。】
晌午，东溟号的跳板上推下去三辆大车，车上盖着油布，底下是一捆一捆的横刀和长弓，林珠娘坐在头一辆车的车辕上，扬着鞭子，往驿馆那边去了。单美仙站在船楼的窗口看着，车走远了，她把窗子关上了，铃铛在窗子后头响了一声。
徐子陵从盐场回来，两只手缠着白布，布上透着红，他从船头走到船尾，一直走到寇仲跟前。
“四尺。”他说。
“昨天三尺。”
“她剑尖顶着我，我没收。”徐子陵说，看着自己的手，“我怕顶穿，可我没收。”
寇仲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在他的肩头上，拍出一层白盐末子。
傅君瑜跟在徐子陵后头上的船，剑抱在怀里，走到寇仲跟前，站住了，眼睛往他的衣襟上看。
“冰窖。”她说，“几个人守？”
“门口两个，宇文化及的关中老兵，滴酒不沾。”寇仲说，“里头几个，画图的那位也没摸着。”
“我去。”
“你去了，砍倒门口那两个，里头那一位一抬手，盐场上那一片白，就得换成你身上的霜。”寇仲说，“冰窖里贴身打不得，离他三尺以内，你的剑还没递出去，手先冻在剑柄上。掌风送到五尺，才隔得开那一层寒气，打得着人。等子陵的掌推到五尺。”
傅君瑜看了看徐子陵缠着白布的那两只手，又看了看北边，抱着剑转身走了。走到船舷边上，她停住，回过头来，冲着徐子陵说了一句高丽话，说得很快。徐子陵没听懂，婉晶在舵楼台阶上听见了，也没听懂，两个人对着眼睛愣了半天。
午后日头偏西，傅君婥坐在船尾的缆桩上擦剑。木剑擦不出光来，她拿一块旧布，一遍一遍地擦，擦得剑身上的木纹都发亮了。
单美仙从船楼上下来，手里捧着一只铜手炉，盖子上镂着缠枝花，花眼里冒着一缕一缕的热气。她走到傅君婥跟前，把手炉递过去。
“珠娘在炭里掺了松木，”她说，“松木烧起来有一股油气，熏得我屋里那一幅画都要发黄了。我想着，与其熏坏了画，倒不如拿来焐一焐手。”
傅君婥看着那只手炉，没有接。
“我不冷。”
“你不冷，”单美仙说，“这只手炉放在我屋里，也是白烧着。”
她把手炉搁在傅君婥脚边的甲板上，转身走了，铃铛一步一响，响上了楼梯。傅君婥低头看着那只手炉，看到那一缕热气散了又冒出来，才把木剑横在膝盖上，弯下腰，两只手捧起了手炉，捂在了肚子上。
夜里炭盆烧得旺，傅君婥在二更就叫他坐好。
她两只手贴上他的后背，那根寒丝钻进去，绕着三圈纹走。走到一半，丝头抖了抖，又稳住了。收了功，她拉着他躺下，腿又缠了过来，夹住他的脚，脸贴着他的后颈。
三更的梆子敲过去，北边的寒劲来了。
这一回来得比哪一夜都猛。缠着他的那两条腿一眨眼就硬了，硬得跟两根冻透的木头一样，她整个人往他背上一贴，贴得死紧，冷从她的胸口透过他的后背，一直透到他心口，三圈纹烫着往外顶，顶回去一层，又让她身上冒出来的冷压回来一层。
寇仲翻过身去，把她搂进怀里。
她的眉毛上又结了霜，这一回连眼皮上都白了。她的嘴唇抿着，抿得发紫。他用手掌去捂她的脸，捂了一会儿，手心里忽然一湿。
血从她的鼻子里流出来了。
一道红，从她左边的鼻孔里慢慢地淌下来，淌过人中，淌到嘴唇上。那血是稠的，红得发暗，里头夹着一粒一粒的碎冰碴子，冰碴子在血里闪着光，淌到他的手心里，扎得他的掌心一凉，过了好一阵才化。
“婥姐。”
“没事。”她说，牙关磕着，“北边，在使劲。”
他拿袖子去擦，擦掉一道，又淌出来一道。他把她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口上，按在三圈纹上，按在那块叠好的竹纸上，她的血洇进他的中衣，洇到竹纸上，洇出一小团红。
天快亮的时候，北边松了劲。她鼻子底下的血也停了，停在嘴唇上，结成了一层薄薄的痂，痂里还嵌着两粒没化完的冰碴子。
他的眉心热了。
【傅君婥：运功加一，同床加一，抵去两日，二十五日。】
数没有动。那一行字刚沉下去，镜面猛地一亮，亮得他的眉心发疼，镜面上她头顶那一团冷白的气里，又浮出一行，字是黑的，黑得发青，一笔一笔地往外渗，渗得很慢。
【傅君婥：十日后，冰玄劲下。】
傅君婥在他怀里睁开了眼睛，看着他的眉头。她什么都没有问，把沾着血和冰碴子的那只手伸进他的衣襟里，按在了那一块竹纸上。
第44章 巨鲲
她的手很冷，冷得那一块竹纸都跟着凉了。寇仲隔着中衣，觉得出她五根指头一根一根地压在纸上，压在三圈纹的边上，指尖上那点没擦净的血慢慢干了，干成一层薄壳，把竹纸跟他的中衣粘在了一起。
舷窗外头的江面泛起一层灰白，灰里透出一点青。码头那边有人在卸早船，扁担吱扭吱扭地响，一个嗓门粗的汉子在骂娘，骂一个把鱼筐扣翻了的伙计。江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鱼腥和潮泥的味道，吹到她鼻子底下那一层血痂上，痂上嵌着的那两粒冰碴子，这时候才化干净，化成两点水，顺着她的嘴角淌下去了。
镜面还没有沉。那一行黑得发青的字悬在她头顶那团冷白的气当中，一笔一笔，跟刻上去的一样。
寇仲把手覆在她按着竹纸的那只手背上。
“婥姐。”他说，“镜子上那一行，我要改。”
傅君婥看着他，眼珠子一动不动。她嘴唇上那层痂裂开了一道细口子，渗出一点新鲜的红。
“改。”她说，“我要活着把那半句话说完。”
她说完，把脸往他胸口上一埋，额头顶着他的下巴，不再出声了。她的头发里还有昨夜那一股冷气，冷里头夹着一点铜手炉熏出来的松木味。
寇仲搂着她，眼睛盯着舱顶那一道木纹。他在扬州赌坊后屋蹲大的，押之前先数桌上的筹码，这个毛病改不掉。改一回命，五分气运推出去，三十五剩三十；身子里那五成真气也得跟着折一成，往后再也养不回五成；镜子那边的倒数，当场要少三日。三样一齐押上去，庄家连眼皮都不用抬。他把这三样数了两遍，数完了，那只手还覆在她的手背上，没有挪开。
天亮透了，日头从舷窗斜着照进来，照在床沿上。他的眉心又热了。
【还镜：二十二日。】
一夜过去，镜子照例收回去一日。这个数是镜子跟他算的账，跟她身子里那个二十五不在一张桌子上，他心里把两门分开摆着，摆好了，才把她的头发从自己嘴边拨开。
晌午前，江口那边来了一条船。
朱红的两层楼船，船身刷过新漆，漆色在日头底下红得发亮。桅杆顶上一面黑底的旗，旗上绣着一条金线鲲鱼，风一扯，鱼尾巴甩起来，又落下去。船后头跟着七八条吃水浅的小船，一条咬着一条的尾巴，顺着码头外那一道沙线，慢慢靠过来。
林珠娘蹲在船舷上看了一会儿，一拍大腿。
“巨鲲帮的帮主船。”她说，“这条船我认得，船头那一块木头补过，补的颜色比别处浅。”
寇仲走到船舷边上。楼船靠稳了，先下来的是一个瘦高的汉子，左脸上一道斜疤，腰后插着两把短斧。他的右边袖子挽着，从手腕到胳膊肘，一道长长的刀疤，疤肉是新长的，粉红粉红，一直拱到袖口里头去。卜天志站在码头上，仰头看着东溟号，冲寇仲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
“卜香主，”寇仲说，“胳膊上这一道，是汊口那一回落下的？”
“汊口。”卜天志说，“一刀砍到骨头上，郎中说这条胳膊要废。帮主不信，拿算盘给我算，说废一条胳膊她要少收多少船钱，算完了，郎中就不敢废了。”
他侧开身子。他身后的跳板上，云玉真提着裙子走下来。
她穿一身藕荷色的窄袖衫子，领口开得比从前高，锁骨上那颗蓝宝石还在，坠在领口底下，只露出一点亮。头发拿一根银簪挽着，汊口那一回让刀削短的那一绺，已经长到了耳朵根，从发髻里支出来，她拿一枚小发夹别住了。鬓边那一朵白绢小花，换了一朵新的，绢子挺括，边上还没有起毛。她左手提着裙角，右手托着那一把金算盘，算盘框子在日头底下晃人的眼。
她上了东溟号的跳板，走到寇仲跟前，先不看他的脸，看他身后。
“我的册子呢？”
“在我屋里压着。”寇仲说，“帮主一来，不问人，先问册子。”
“人在这里站着，跑不了。”云玉真说，“册子在你屋里压着，压了七十天，我不知道你拿它垫过桌腿没有。”
寇仲回舱，从铺板底下把那本账册抽了出来。册子的封皮让潮气泡得有点软了，边角翘起来，他用手掌压了压，压平了，捧出来递给她。
云玉真在甲板上那张小桌后头坐下，把金算盘搁在手边，翻开账册。第一页上是他的名字，往下一行一行，都是她的字，最底下那一行墨色最新：【九十六日，汊口，欠寇仲一条命。】
她的指头停在那一行上，停住了。她的左手平放在桌上，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手腕上那五个指印早就看不出来了，皮肉白白净净的，她拿右手的拇指在那块皮上来回抹了两回，抹完了，抬起头。
“宇文化及要买我的船。”她说。
寇仲在她对面的竹凳上坐下来，竹凳吱地响了一声。
“买几条？”
“一百二十条。吃水不过三尺的，一条要装得下十五个兵，带刀带甲。”云玉真说，“他派了一个校尉到湖汊里来找我，校尉的嘴严，只说运兵，不说往哪里运。”
“他亲自见过你？”
“见过一回。”她说，“前天夜里，在城外的一条官船上。他坐在灯底下，右手包着白布，裹得跟一只粽子似的，喝酒拿左手。他跟我说，云帮主那只手，他存了这么久，利钱就不收了，船钱照付。”
她说到这里，把左手缩回了袖子里。
寇仲往北边看了一眼。宫城的屋脊让日头照着，一片灰，灰里头冒着几缕早炊的烟。他在一个很长的梦里见过宇文化及往北走，走的是运河，船一条接一条，接得河面上看不见水。梦里那些船是从哪里来的，他那时候没有想过。
“帮主开的什么价？”
“我开六十贯一条。”云玉真拨了一颗金珠子上去，“他还到三十。我让到三十五。”
“三十五？”寇仲把身子往前一探，“帮主，你在汊口差点把命搭进去，回头还让他一条船二十五贯。这一笔要让扬州赌坊的刘瘸子听见，他要拿算盘敲你的脑门子。”
“我只认得账，不认得瘸子。”云玉真说，“那二十五贯，我换了两样东西回来。”
她又拨上去一颗珠子。
“头一样，每一条船上，船老大跟舵工要用我巨鲲帮的人，一条船两个，一百二十条，就是二百四十个。他关中来的兵，上了沙洲水路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船底刮一回沙，就得哭爹喊娘，他自己也知道。”
她再拨上去一颗。
“第二样，船钱先付一半，付现银，不付他的军票。剩下一半，船回来了再付。船不回来，那一半我也不要了。”
她把算盘往桌边推了推，又补了一句。
“他嘴上说买，契纸上我写的是租。兵运完了，船还是巨鲲帮的船，一条一条开回湖汊里来。那二百四十个人的工钱，我自己发，一文都不让他的军需官经手。吃谁的饭，听谁的话。”
寇仲盯着那三颗拨上去的金珠子，盯了一会儿，咧开嘴笑了。
“二百四十双眼睛。”他说，“他的兵往哪里走，几时走，走到半道上谁在船舱里骂娘，帮主隔天就都知道了。少收的那三千贯，买的是这个。”
“三千。”云玉真说，“你倒算得快。”
“我在赌坊里替人看了三年骰子，算这个不用珠子。”寇仲说，“可帮主，你两边都坐了庄，宇文化及那一头你收着银子，这一头你跑来跟我报信。汊口那一回，就是这么坐出来的。”
云玉真没有马上答。她拿起笔，蘸了墨，在那一行【欠寇仲一条命】的底下，又落了一行。
【一百六十九日，江都，报信一回。】
她写完了，吹了吹墨，把笔搁回砚台上。
“汊口那一回，我是两边都押，哪边赢了我跟哪边走。”她说，“这一回我只押你这一边。宇文化及那一头的银子，是我收的利钱。他船上的二百四十个人，是我放出去的本钱。”
“一条命，就还这么一行？”
“一条命，哪能一行还得完？”云玉真说，“这一行，连零头都不够。我慢慢还。”
她把账册合上，没有拿走，推到了他那一边。
“宇文化及知道你上我这条船？”寇仲问。
“知道。”云玉真说，“我跟那个校尉说了，东溟号欠我一笔旧账，我来收。校尉问欠多少，我说欠一条命，他当我说笑，笑完了还替我算利钱。”
她说着，眼睛往他的眉头上看，看他额头上那一片什么都没有的地方，看了好一阵。
“那一回在我船上，我说你那四个字后头还有一笔。”她说，“补上了没有？”
“补全了。”寇仲说，“一个字都不差。”
“多少钱能买回去？”
“这一笔不卖钱。”寇仲说，“帮主的金算盘再快，也拨不出这个数。”
云玉真的手指头搭在算盘框上，没有拨。她把那一把算盘往怀里拢了拢，拢到胳膊弯里抱着。
船楼二层的窗子开着一道缝，单美仙在窗后头站着，手里捏着一炷没点的香。云玉真抬起头往那边看，窗缝里的人影没有动。云玉真冲着那道缝点了点头，单美仙也点了点头，窗子合上了，铃铛在窗缝里轻轻响了响。
傅君婥是这时候从舱里出来的。她裹着一件厚棉袍，木剑拄在手里，走到船舷边上，站在日头底下晒，晒了一会儿，眉毛上那层白才褪下去一点。云玉真看着她，看她嘴唇上那一道裂口，看她拄着剑的那只手，手背青白青白的。
“这位姑娘的手，”云玉真说，“跟我那时候的手，一个颜色。”
“比你那时候冷。”寇仲说。
云玉真把金算盘拿起来，托在掌心里，站起身，下了跳板。走到码头上，她回过头来。
“册子你还压着。”她说，“我要记的时候，自己来翻。”
那一夜，镜印冷。
傅君婥照旧在二更叫他坐好，两只手掌按上他的后背，那根寒丝从她掌心里探进去，贴着三圈纹往前摸。摸到外圈，丝头碰着了一层冰壳子，碰上去就打滑，滑了三回，绕不过去，她的手心先冻得发麻。
“不运了。”她说，把手收回去，在他背上搓了两下，“睡。”
她拉着他躺下，腿缠过来勾住他的脚踝，鼻尖抵在他后颈上。三更的梆子刚过，她的腿猛地一紧，紧得他的脚踝骨都疼。寇仲翻过身去，看见她的眉毛上一层一层地结起霜来，结得跟冬天窗纸上的冰花似的，她的牙关磕着，磕出一串细响。
“北边。”她说，“他又在使劲。”
她的手钻进他衣襟，压住那一块竹纸，压得很重，指甲隔着纸掐进他的皮肉里。北边那一阵寒劲过去，她的指头才一根一根松开。
天亮时眉心热了。
【傅君婥：同床加一，一夜减一，北边寒劲多减一，二十四日。】
第二夜也是这样。她照旧缠着他的脚，三更照旧发紧，这一回她没有出声，咬着他中衣的领口熬过去，咬得领口上湿了一片，湿的地方冻得发硬。天亮镜子照下来，【二十三日】，她醒了，把那块冻硬的领口从他脖子底下扯出来看了看，自己伸手替他抚平了。
第一百七十一日，天擦黑，卜天志划着一条小划子过来，划子头上挑着一盏红灯笼，灯笼纸上一个“云”字。
他不上船，站在划子上，仰着脸冲寇仲喊。
“宇文家的定钱送到了。”他说，“帮主请寇公子过船看一眼。箱子底下压着的东西，她看不明白。”
寇仲回舱拿外衣。傅君婥坐在床沿上擦剑，木剑横在膝盖上，旧布一遍一遍地抹过去。她听见了卜天志的话，手里的布没停。
“今夜我过去，回不来。”寇仲说，“镜印今夜要冷，你那边，又得少两日。”
布停住了。她抬起头，鼻子往他这边凑了凑，像是要先把他身上的味道记下来。
“去。”她说，“看明白了，回来告诉我。”
她把木剑往床里头一放，站起来，把他的外衣领子翻正了，手指头在他胸口那一块硬的地方按了按，竹纸还在。
巨鲲帮的帮主船上点满了灯。卜天志领着他从船尾上去，下了一道窄梯，又拐进一条过道，过道两边的舱门都关着，门缝里透出赌钱的吆喝声，有人押大，有人押小，骰子在碗里哗啦啦地转。寇仲的耳朵一竖，脚下慢了半步，卜天志回头瞪他，他才跟上去。
云玉真在楼上那间舱房里等着。地上还是那一张波斯地毯，羊毛让人踩得发亮，屋里点着沉香，香里压着一股酒气，酒气是生的，冲鼻子。桌上搁着一只黑漆木箱，箱盖开着，里头码着一排一排的银铤，银铤上头蒙着一层白，白得发青。
寇仲走过去，伸手摸了一块。指头刚碰上，冷就从指尖往上爬，爬过指节，爬到手背上，手背上的汗毛全竖了。
“这是霜。”他说，“银子在箱子里闷了一天，霜还没化。”
“校尉是午后送来的。”云玉真坐在桌子那一头，没有起身，“他说，箱子是将军亲手封的。我当时就把手缩回来了。”
她把左手搁在桌面上，袖子撸上去，露出手腕。那块皮肉白净净的，看不出什么，可她手腕底下那一截小臂，汗毛也立着。
“我开箱的时候，这里疼了一阵。”她说，“疼得跟那一夜一样，他捏着的那五根指头，好像又按回来了。疼了一盏茶的工夫，退了。我叫卜天志去找你，找完了才想起来，我有一百多条船，有二百多号人，出了事，头一个想去找的是一个扬州小混混。”
寇仲在她旁边坐下，把她那只手腕拿过来，翻过去，凑到灯底下看。他凝神，眉心发热，镜面翻上来。她头上那一团金黄的气亮亮的，比他从前见过的哪一回都亮，往西那根线细得跟一根头发丝一样，线头上什么都没有挂着，刀刃不见了，霜也不见了。
“没有刀。”他说，“帮主，你这只手干净了。他往银子上抹一层霜，是拿你当算盘珠子拨，拨一拨，看你还记不记得疼。”
云玉真盯着他眉心那一点红，等它慢慢褪下去。
“你的手比我的冷。”她说。
“今夜轮到我冷。”
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反过来握住他的手指头，攥紧了，攥得他指节咯吱响。
“这一屋子都是他的酒气。”她说，“校尉坐过的那把椅子，我叫人搬出去烧了，味道还在。你跟我下去。”
帆具舱在船头底下，下去要走一道陡梯。云玉真提着灯走在前头，裙角扫过梯级，扫起一点细细的麻絮。
舱里没有窗，四面的板壁上钉着木架，架上盘着一圈一圈的帆索，粗的有手腕粗，细的跟手指头差不多，都浸过桐油，油亮油亮的。角落里叠着几块旧帆，帆布灰白，一层压着一层，摞得半人高。头顶的横梁上挂着一只木滑车，滑车上走着一根帆索，两头垂下来，一头系在板壁的铁环上，一头悬在半空，索头打着一个结，结底下离地板，正好比云玉真的头顶高出一截。
满屋子都是桐油跟麻的味道，冲得人鼻子发痒，把楼上那一股生酒气压得一点都不剩了。
云玉真把灯挂在木架的钉子上，转过身来看他。灯在她背后，她的脸半明半暗，那双描了胭脂的丹凤眼亮着。
“楼上那张地毯，我睡了三年，你睡了一夜。”她说，“缆盘上那一回，雨下得我数不清数。今夜这里，干干净净，就一屋子绳子。”
寇仲走过去，伸手去解她领口的盘扣。他的指头冷，碰到她脖子上的皮肉，她缩了缩脖子，没有躲，下巴往上一抬，把领口让给他。藕荷色的衫子从肩头滑下去，滑到胳膊肘上挂住了，里头一件月白的抹胸，抹胸裹得紧，把那一对乳房托得满满的，上沿挤出两道白白的弧，那颗蓝宝石就落在两道弧当中，跟着她的呼吸起落。
他的手刚搭上她的后背，去找抹胸的系带，她忽然按住了他的胸口。
“这里头是什么？”她问，“硬硬的，扎我。”
“一张纸。”
“我摸得出是一张纸。”云玉真说，“我问是什么纸。”
寇仲把外衣脱了，解开中衣，把那块竹纸掏出来。纸折成方块，一角上洇着一团红，红干了，发黑。他捏着那个方块给她看了看，原样搁在了旁边一摞旧帆的顶上，拿一只铁环压住。
“一个人的命。”他说，“她十天以后有一劫，我要去改。”
云玉真看着那一团发黑的红，看了一会儿，伸手把铁环往正中挪了挪，压稳了。
“船尾那个姑娘。”她说。
“是她。”
“改命要价钱。”云玉真说，“你从前改我那一回，鼻子里塞了两天棉花，镜子上多了一圈。这一回你出多少？”
“出得起。”寇仲说，“帮主，今夜别跟我算这一本。”
云玉真没再问。她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两只手反到背后，自己扯开了抹胸的系带。抹胸松下来，掉在地板上，她的后背整片露出来，白，软，腰上有一圈细细的肉，被系带勒出一道浅红的印子。她又解了裙带，裙子顺着两条腿滑到脚踝上，她抬脚从裙子里迈出来，一只脚，又一只脚，绣鞋也蹬掉了，光着两只脚踩在地板上。地板上落着麻絮，她的脚趾头蜷了蜷，蹭开了。
她伸起两只胳膊，够着了头顶那一根垂下来的帆索，两只手上下叠着，攥住了索头那个结。
攥紧了，她往上一提身子，脚后跟离了地，只剩下脚尖点着地板，十根脚趾头抠在木头上，脚背绷得笔直。滑车在横梁上吱扭响了一声，帆索绷紧，她整个人吊在那里，后背拉得长长的，肩胛骨从皮肉底下顶出来两道，腰往里收，屁股往外翘着，两瓣圆圆的臀肉随着帆索晃，晃出一点细细的颤。
“过来。”她说，脸朝着板壁，“我今夜不躺，也不坐。”
寇仲从后面贴上去。他的胸口贴上她的后背，镜印那一块冷得发硬，冷一贴上去，她的后背猛地一缩，肩胛骨中间那道沟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冷。”她说，嗓子发紧，“比你手上还冷。”
“帮主嫌冷，我退半步。”
“不许退。”她说，“让它在我背上暖着。我身上热，借给你使一夜，不收钱。”
寇仲的两只手从她的胳膊底下绕到前面，托住了她的乳房。那一对沉甸甸地坠在他的掌心里，皮肉是热的，他的手是冷的，一冷一热碰在一起，她的乳头在他的掌心底下立刻硬起来，硬成两颗小枣核，顶着他的手心。他拿拇指去碾，碾一圈，她吊着的身子就往他怀里荡一荡，荡回来，又被帆索拽回去。
他的嘴落在她的后颈上，落在发根底下那一片细细的绒毛上，舌头舔过去，舔到汗，咸的，带着一点桂花头油的香。她的肩膀抖了抖，攥着帆索的手往上挪了一挪，把自己吊得更高，脚尖踮得更直。
他的右手往下走，走过她软软的小腹，走过肚脐底下那一小撮毛，毛又软又密，压下去还弹回来。再往下，指头碰到了两片肥厚的阴唇，阴唇已经湿了，湿得滑手，他的指头一陷进去，就被一层热乎乎的黏液裹住，冷指头裹在热黏液里，她吸了一口凉气，脚尖在地板上一滑，又抠住了。
“你的指头，”她说，“跟冰溜子一样。”
“帮主里头热，焐一焐就化了。”
他的中指顺着那道缝往上走，摸到了阴蒂。那一粒肉已经从包皮里鼓出来，硬硬的，滑滑的，他的指肚贴上去，贴着不动，让它在他冰凉的指头底下一跳一跳地发烫。云玉真的腰往后一顶，屁股顶在了他的胯上，顶着他裤子里那一根硬起来的东西，顶住了就不挪，隔着一层裤布，在那里慢慢地磨。
“裤子。”她说，“脱了。我吊着，腾不出手来替你脱。”
寇仲腾出左手，扯开了裤带，裤子褪到脚踝，他把它踢开了。阴茎弹出来，硬得发胀，龟头从包皮里整个顶了出来，马眼上已经渗出一点亮晶晶的前列腺液，在灯底下闪着光。他把它压下去，压在她两瓣臀肉中间那道沟里，龟头贴着她的股沟往下滑，滑过一片热，滑到湿的地方。冠状沟擦过她阴唇的边，她的阴唇又软又烫，往两边张着，龟头一碰上去，一层滑腻腻的水就涂满了整个顶端。
他托住她的腰，往前送了送。龟头顶开那两片阴唇，抵在了阴道口上。阴道口先是一收，箍住了龟头的边，箍了一会儿，又慢慢松开一点，往里吸。
云玉真吊在帆索上，两只手把那个绳结攥得更紧，脚尖一点一点地往前挪。挪一寸，帆索就往前荡一寸，她的身子跟着帆索往前荡开，龟头从阴道口滑出来半个；荡回来的时候，她的屁股往后一沉，借着那一荡的劲，把龟头整个吞了进去。
寇仲吸了一口气。她里头是烫的，烫得跟刚出锅的糯米团子似的，又软又黏，一圈一圈的嫩肉裹上来，裹住龟头，裹住冠状沟，挤得他的腰眼一阵发酸。
“别动。”她说，“我自己来。”
她又往前荡出去。帆索在滑车上吱扭吱扭地响，她荡得不远，荡出去一点，阴茎就往外抽出一截，退到只剩龟头卡在阴道口上，她就停住，悬在那里，屁股翘着，阴唇咬着他的龟头，咬得他发疼；然后她往回荡，荡得比出去的时候快，屁股往他胯上一撞，阴茎整根捅了进去，一直捅到最深的地方，龟头撞上了最里头一团软软的、会动的肉，她吊着的身子猛地一绷。
“一条船，三十五贯。”她说，字是咬着牙送出来的，带着喘，“一百二十条，四千二百贯。”
她又荡出去，又荡回来。阴茎在她的身子里一进一出，进得深，出得浅，深浅全由她攥着帆索的那两只手定，帆索荡多远，他就进多深。啪的一声，她的臀肉撞在他的小腹上，滑车跟着吱扭一声，两个声音一前一后，混在桐油味里。
“先付一半，二千一百贯。”她喘着，“现银。不要军票。”
寇仲托着她的腰，没有动，由着她荡。她的水沿着他的阴囊流到大腿上。
“帮主，”他说，嗓子哑了，“你报价钱的时候，里头夹得最紧。”
“闭嘴。”云玉真说，“船工……一条船两个……”
她荡回来，这一回撞得狠，龟头撞上最深处，那里嘬了一口，嘬得他眼前一花。她的声音断了，断成一声半截的哼，哼完了，接着喘。
“二百四十个……”她说，“二百四十个人……一个月……一人三百文……”
她数不下去了。攥着帆索的两只手开始抖，滑车在梁上咯咯地响。她不再往前荡，屁股贴着他的胯前后地磨，磨得很急，磨出咕叽咕叽的水声。寇仲的两只手滑下去托住她的屁股，把她往自己身上按。
他的胸口压在她的后背上，镜印正好落在她肩胛骨中间那道沟里。冷还在，可是冷里头渐渐透出一点热，热从她的皮肉里渗过来，渗进那三圈纹里，外圈那一层冰壳子化开了一个口子。
“你那块冷的，”云玉真说，脸往一边歪着，汗湿的头发贴在腮帮子上，“热了。”
“是帮主焐热的。”
“不收钱。”她说，“我说过了，今夜不收钱。”
她踮着的脚尖越踮越高，高到只剩大脚趾的尖还挨着地板，小腿肚上的肉硬成两块，在灯底下抖。
寇仲腾出右手，从她的胯前伸过去，指肚找到了阴蒂，按住了，跟着她磨的劲揉。
她叫了一声，叫到一半就咬住了嘴唇。她的身子吊在帆索上，整个往后一弓，后脑勺撞在他的肩膀上，攥着绳结的两只手指头全白了。阴道猛地咬紧，咬得他动都动不了，最深处那团软肉贴着龟头一口接一口地嘬，一股热水从深处涌出，兜头淋在龟头上，顺着阴茎往外淌，淌得他的阴囊上全是，淌到她自己绷直的大腿内侧，亮晶晶的两道。
她的脚趾头在地板上死死蜷住，脚背还绷着，绷得青筋都看得见，过了好一会儿，才一根一根地松开。
寇仲不敢动，咬着牙忍住。他的阴茎埋在她身子里，被她一阵一阵的余颤绞着，龟头胀得发疼，马眼一跳一跳，他往后撤了撤腰，想退出来一点喘口气。
云玉真的屁股立刻追了过来。
“不许退。”她说，喘得厉害，一句话分了两口气，“我吊着……你也别想跑。”
她两只手把帆索往下一拽，滑车吱的一声，她借着这一拽，整个身子往后一坐，把他又吞到了底。她就那么吊着，屁股贴死在他的胯上，阴道一圈一圈地收，从根部往龟头上挤，挤得他的腰眼发麻，阴囊往上一缩。
“帮主，我要……”
“射进来。”她说，“这一笔，我要记在里头。”
寇仲托紧了她的屁股，往上顶了两回。第二回顶到最深，龟头抵在那团软肉上，那团肉一嘬，他再忍不住，腰眼一酸，一股滚烫的精液从马眼里冲出来，射在她身子最深的地方。她吊着的身子抖了一抖，阴道跟着他射的劲一阵一阵地收，收一回，他就射一回，射得又多又烫，烫得她自己都哼出了声，脸埋进了胳膊弯里。
他射完了，没有退。过了好一阵，云玉真才慢慢松开一只手，又松开另一只手。她的脚后跟落回地板上，膝盖一软，往后靠进他的怀里，阴茎跟着滑脱出来，带出一声湿湿的轻响。
精液从她的阴道口淌了出来。白的，稠的，混着她自己的水，沿着她两条腿的里侧往下流，流过膝盖窝，淌过小腿肚，她的两条腿还绷着，那道白就顺着绷直的腿一路往下走，走到脚踝，走到脚背上，最后积在她的脚尖底下，在地板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湿印子。舱里的桐油味里，掺进了一股腥气，又腥又热。
寇仲的眉心热了。
【云玉真：回归，气运加三，三十八。镜印，压冷三夜。】
三十八。寇仲在赌坊里码筹码，码完一摞，总要拿指头在顶上敲一敲才放心。今早起来他心里那一摞还是三十五，这会儿顶上多出了三枚。
他胸口那三圈纹热了起来，热从外圈往里走，走到心口，把今夜的冷整个压了下去。他的手不冷了，搭在她的小腹上，热乎乎的。
云玉真垂眼瞧着自己的脚尖，看着那一小块湿印子，伸出脚趾头，在印子边上点了点。
“淌到脚上了。”她说，“我这双脚，踩过沙洲，踩过刀船，踩过宇文家的官船。头一回踩着这个。”
她弯腰从地上捡起那件抹胸，没有擦腿，先擦了擦他的阴茎，擦得很仔细，龟头上那一圈白也抹干净了，才拿抹胸的另一面去擦自己的腿根，擦到膝盖就不擦了，剩下那一截让它在腿上慢慢干。
她直起腰来，从旧帆上拿起那块竹纸，铁环搁回原处，竹纸递到他手里。
“揣好。”她说，“天一亮就回去，她今夜冷。”
寇仲把竹纸揣回中衣里，按在心口上，三圈纹是热的，竹纸隔着中衣，也焐热了。
“帮主不留我到天亮？”
“留你到天亮，那姑娘一睁眼，身边是空的。”云玉真说，弯腰去捡裙子，“这个账，我会算。”
她把裙子系好，抹胸团成一团塞进袖子里，光着两只脚，脚背上那道白已经干了，干成一层发亮的薄壳。她没有去擦，弯腰把绣鞋拎在手里。
“帮主，”寇仲系着裤带说，“今夜这一笔，册子上怎么记？”
“不记。”云玉真说。
“帮主也有不记的账？”
“记了，就成买卖了。”她说，拎着绣鞋往梯子那边走，走到梯子底下，回过头来，“汊口那一条命，我还慢慢还。今夜是我自己要的，不抵那一笔。你回去别跟我讨价。”
她提着灯上了梯子，帆具舱里黑下来，只剩那根帆索还在滑车底下轻轻地晃。
第一百七十二日，天刚泛白，卜天志的划子把寇仲送回码头。
卜天志撑着篙，一路没说话，撑到半道上，才开了口。
“那箱银子，帮主叫人搬到船尾，拿开水浇了三遍。”他说，“浇完了霜还往外冒，冒了半夜才干净。帮主说，银子是好银子，熔了照样花，她就是不想看见上头那一层白。”
“帮主手腕上那一阵疼，你看见了？”
“看见了。”卜天志说，“她拿算盘硬压着，压得手背上青筋都出来了，一声没吭，叫我来找你。汊口那一夜她也是这样，刀架在脖子上，一声没吭。”
他把篙往水里一点，划子拐了个弯，绕开一块露出水面的沙头。
划子靠岸的地方，正挨着东头那一片空盐场。盐池干得裂了口，地上一层白，晨雾贴着那一层白往江上飘。徐子陵一个人站在盐池当中，赤着脚，两只手上的白布已经拆了，掌心里一片一片的新皮，粉红的。
傅君瑜站在他对面五六步远，剑没出鞘，抱在怀里。
徐子陵沉腰，吸气，右掌从腰眼底下推出去。头一式推得稳，掌风贴着地皮走，掀起一溜盐末子；第二式跟着上来，掌风压着第一式的尾巴，推得更远。到了第三式，他的掌刚推出去一半，掌心里那股热猛地往回一缩，缩回了手腕，前头的掌风没了后劲，走到半路就散了，散成一阵软风，吹得傅君瑜的衣角动了动。
盐末子落回地上，落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徐子陵站着没动，看着自己的右掌。他又推了一回，又在半路散了。第三回他推得太急，脚底下一滑，单膝跪在了盐地上。
傅君瑜走到掌风散掉的地方，拿剑鞘在盐地上划了一道。
“三尺半。”她说，“前几天，四尺。”
寇仲站在划子边上看着，没有过去。卜天志在他身后撑开了篙，划子掉了头，往巨鲲帮的楼船那边去了。
徐子陵没有起来。他索性坐倒在盐地上，两只胳膊搭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摊着，盯着掌心里的新皮，一动不动。雾从他身边飘过去，湿了他的头发。
傅君瑜走过去，在他跟前站住，低头看着他。
“你的掌，”她说，高丽口音把“掌”字咬得又短又硬，“太护着人。”
徐子陵抬起头。
“推到一半，你想，前头是谁。”傅君瑜说，“想了，就收。收了，就散。”
她把剑从怀里换到左手，蹲下来，蹲在他对面，两个人的膝盖差一拳就碰上了。她看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
“宇文化及的事，了了，我回高丽。”她说，“我要你一夜，在我走以前。”
徐子陵的嘴张开了，半天没合上。他脸上那一层盐末子底下，红从脖子根往上爬。
傅君瑜站起来，拿袖子擦了擦剑鞘上沾的盐，转身往码头那边走了，走得跟平常一样快，没有等他答。
寇仲这才走过去，在徐子陵旁边蹲下。
“陵少，”他说，“方才那一句，我耳朵不好，没听清。”
“你听清了。”徐子陵说。
“听清了。”寇仲说，“你怎么想？”
徐子陵没有答他。他从盐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白，往东溟号走，走得很快，走到跳板底下，又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盐场。
“我先去跟婉晶说。”他说，“我知道了，不先告诉她，回头再去做，那是骗她。”
他上了跳板。
寇仲回到舱里，傅君婥已经醒了，坐在床边，木剑搁在腿上，没有擦。他一推门，她先吸了一口气。
“桐油。”她说，“麻。还有她的头油。”
“帆具舱里一屋子绳子，”寇仲说，“都是桐油泡过的。”
“去洗。”她说，“洗干净了再坐过来。”
他去船尾打了两桶江水，从头浇到脚，浇得牙齿打颤，换了干净的中衣回来，那块竹纸揣在怀里，照旧贴着心口。他坐到床沿上，她才伸手过来，摸了摸他的手背。
“热的。”她说。
“压住了，三夜。”
他的眉心热起来。
【傅君婥：独宿一夜，减一，北边寒劲再减一，二十一日。】
她看着他的眉心，没有问那个数。她把木剑递给他，让他拿着，自己两只手伸进他的衣襟，摸到那块竹纸，摸到了，才问。
“看明白了？”
“宇文化及往银子上抹了一层霜。”寇仲说，“他要一百二十条浅水船，云帮主卖给他了，一条船上放两个自己的人。他要运兵，往哪里运，校尉的嘴没漏。”
傅君婥的指头在竹纸上停住。
“他要走。”她说，“走之前，他要把他那一掌，收回去。”
她把手从他衣襟里抽出来，把木剑拿回去，横在膝盖上，拿起旧布，一遍一遍地擦。
徐子陵在婉晶舱房门口站了很久，才敲门。
婉晶开了门，头发刚梳了一半，木梳还插在发髻里。她看他一身的盐，眉头先皱起来。
“又让她顶穿了？”
“她没顶着我。”徐子陵说，“婉晶，我有一件事，要先跟你说。”
他站在门口，照实说了。傅君瑜说他的掌太护着人，说她宇文化及的事一了就回高丽，说她走之前要他一夜。他一句一句说得很慢，说到最后一句，嗓子发干，咽了一口唾沫，没有往下加什么话。
婉晶听完了，脸上的红一层一层地涨上来，从耳朵根涨到额头。她抱起胳膊，抱得紧紧的，下巴往上一扬。
“你答应她了？”
“还没有。”徐子陵说，“我先来跟你说。”
“你跟我说，是要我替你答应，还是要我替你回绝？”
徐子陵张了张嘴。
门砰的一声在他脸前头摔上了。门板震得门框上落下一层灰，落在他的头发上，跟盐末子混在一起。
他站在门外，没有走。过了好一阵，门板后头传来她的声音，隔着一层木头，闷闷的，比方才低。
“你自己定。”婉晶说，“你要是去了，提亲那句话，你再提一回。”
门后头没有声音了。徐子陵站了一会儿，把手掌贴在门板上，贴了贴，收回来，下了舷梯。
徐子陵在船头的锚链旁边坐了一上午。日头升上来，晒干了他头发上的雾，盐末子跟门框上落下来的灰结在发梢上，他拿手搓了搓，没搓干净，也就不搓了。码头上有人挑着担子卖热汤饼，吆喝了三趟，他一趟都没听见。
站在那扇门口的时候，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数。要是打定了主意不去，他犯不着去敲门，夜里在舱里睡他的觉，盐堆底下的人等到天亮，自己就会走。他去敲门，是因为他要去，又不肯让婉晶从旁人嘴里、从他身上的盐味里，隔天才知道。
晌午寇仲端着两只碗过来，一碗糙米饭，一碗鱼汤，搁在他脚边，什么都没问，蹲着把自己那一碗扒完，走了。徐子陵端起碗来，汤已经凉了，面上凝着一层油花，他拿筷子拨开，喝了两口，又搁下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他想的是婉晶最后那一句。去了，先前那一回提亲，就跟没开过口一样，往后再开口，她肯不肯听，由不得他。他把这一层想得很细，想到她隔着门板说话时那个闷闷的嗓子，想到门框上落在他头发里的灰，想完了，还是坐在锚链旁边，没有起身去敲第二回门。
不去的那一条路，他也摆出来看过。傅君瑜照样天天在盐场上拿剑鞘量他的掌风，量到宇文化及那一头有了了断，她背上剑上船，船往东走，他站在码头上，看着那条船变小。每回想到她上船那一步，他就坐不住，站起来顺着锚链走几步，又坐回去。
天黑下来，江上起了风。徐子陵回舱换了一件干净的衣裳，从婉晶的舱房门口走过去。门缝底下透着一线灯，他没有停脚，也没有绕开，走过去，下了跳板，往东边那片盐场去了。
那一夜，盐场上有月亮。
废盐池子让月光一照，白得晃眼，像是落了一地的霜。徐子陵从池子当中走过去，脚底下咯吱咯吱地响，一直走到最东头那一座盐堆跟前。盐堆是早年间晒剩的，没人要，堆得有两人高，背风那一面挡住了江上的风，地上干干的，月光照不到，一片青黑。
傅君瑜坐在盐堆底下，剑搁在身边，鞋子脱了，摆得整整齐齐。
她看见他来，站了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徐子陵看见她两只手在衣襟上来回蹭，蹭了两遍。
“来了。”她说。
“来了。”徐子陵说，“我跟婉晶说过了。”
傅君瑜看着他，点了点头。她伸手解了自己的腰带，外衫敞开了，里头一件白色的中衣，中衣的带子也解了，衣襟往两边一分，露出她的身子。她的肩膀窄，锁骨一根一根看得清楚，乳房小，翘翘的，乳头是淡粉色的，让夜风一吹，缩成两颗小小的尖。小腹平平的，上面绷着一层薄薄的肉，练剑练出来的，肚脐往下，一线浅浅的毛。
徐子陵的手垂在身侧，不知道往哪里放。傅君瑜走上前一步，抓起他的右手，按在了自己的腰上。
他的手心是烫的。那股热贴上她的腰，她的腰一缩，缩完了，又往他手心里送。
“热。”她说。
他低下头去亲她。他亲得笨，嘴唇碰在她的嘴角上，偏了，她偏过脸来，自己对上了。她的嘴唇凉凉的，带着一点盐的咸味，舌头碰到他的舌头，也是笨的，碰一碰就缩回去，再伸出来。两个人亲了好一会儿，亲得鼻子撞了两回，她先笑了，笑出一点气，喷在他的下巴上。
他把她的中衣从肩头剥下去，衣裳落在盐地上。他的手从她的腰往上走，走到她的乳房上，乳房小，一只手就盖住了，热乎乎的手心捂上去，她的乳头在他掌心底下硬起来，顶着他手心那层新长的嫩皮，顶得他手心发痒。
她伸手去解他的裤带，解了两回才解开，裤子落下去，他的阴茎弹出来，硬得发烫，龟头胀得发紫，马眼里渗着一点前列腺液。她低头看着，看得很认真，伸出一根手指头，碰了碰龟头，指尖沾上了那一点亮，她把手指头凑到眼前看了看，又在自己的大腿上抹了抹。
她把裤子也褪了。她的腿长，大腿结实，绷着练剑练出来的劲，腿根那里，两片阴唇合得严严实实，颜色浅，月光照不到，只看得见一道细细的缝，缝里湿了一点，湿得发亮。
“站着。”她说。
她背靠着盐堆，左脚踩稳了地，右腿抬了起来。那一条腿抬得笔直，从胯根抬上去，膝盖一点都不弯，一直抬到他的肩膀那么高，脚跟落下来，搁在了他的左肩头上。她剑客的身子软，软得跟一根柳条似的，抬成这样，脸色照旧，大腿根那里的筋绷了起来，绷出一道细细的棱。
她的腿这么一抬，腿根整个敞开了，那两片阴唇被扯得张开了一道口，里头嫩红嫩红的，湿得往外渗水。
徐子陵两只手托住了她的腰。他的手心烫，托在她腰上，她的腰上立刻出了一层细汗。他往前挪了半步，阴茎贴上去，龟头顶在她腿根那一片湿上，滑了一回，滑到了缝的上头，蹭过阴蒂，她的身子一抖，搁在他肩头的那只脚，脚趾头勾了起来。
他又往下找，找到了那个口子。龟头抵在口子上，口子紧得很，紧得他顶不进去，龟头压在上面，压得那一圈嫩肉往里陷，陷下去，又把他往外推。
他停住了。
傅君瑜看着他，月光从盐堆的边上漏下来一线，照在她的半边脸上，她咬着嘴唇。
“掌，”她说，“别护着我。”
徐子陵托紧了她的腰，往前送。龟头挤开那一圈紧紧的嫩肉，进去了半个，她里头又湿又烫，紧得跟一只攥紧的拳头一样，攥着他的龟头往外挤。他再往前送，送到一半，龟头抵上了一层薄薄的阻挡，他顿了一顿，咬住牙，把腰一沉。
那一层东西破了。
傅君瑜的身子猛地绷紧了，搁在他肩头的那条腿硬得跟铁一样，脚跟压得他的肩膀生疼。她的手抓着身后的盐堆，抓下来两把盐，盐粒从她的指缝里漏下去，沙沙地响。她没有叫，一声都没有叫，嘴唇咬得发白，眼睛睁着，看着他。
徐子陵不动了。他的阴茎整根埋在她的身子里，被她裹着，裹得紧，裹得热，她里头一阵一阵地抽，抽得他的腰眼发酸。他低头看下去，看见他们连着的地方，渗出了一线红，顺着她的大腿根往下淌，淌过那片紧紧的白肉。
“疼？”他问。
“动。”她说，“别停。”
他慢慢地往外退，退到一半，又慢慢地送进去。她里头那一阵抽渐渐缓了，缓成一阵一阵的吸，吸着他往里走。他托着她的腰，送得一回比一回深，一回比一回稳，送到第七八回，她肩上那只脚的脚趾头张开了，又蜷起来。
她的呼吸乱了。她抓着盐堆的手松开了，伸过来，攥住他的小臂，指甲陷进皮肉里。她的腰开始自己往前迎，迎着他送进来的劲，每迎一回，她里头就湿一层，湿得他进出的时候发出一声一声黏黏的响，响在盐堆背后，让江风一吹，就听不见了。
“快。”她说，高丽口音咬得更硬了，“这一夜，是我的。都给我。”
徐子陵咬着牙，送得快了起来。她那条抬着的腿开始抖，抖得脚跟在他肩头上一磕一磕的，她踩在地上的那只脚，脚趾头抠进盐里，抠出一个小坑。她的头往后仰，后脑勺抵在盐堆上，喉咙里发出一声很短的哼，短得跟她出剑一样，哼完了，她里头猛地一缩，缩得死死的，绞着他的阴茎一阵一阵地收，一股热水浇在他的龟头上。
他的腰眼一酸，知道自己忍不住了。他托着她的腰，往后一撤，阴茎抽离了她，拖出一缕红白混着的黏丝。龟头刚离开她的腿根，一股烫烫的精液就冲了出来，射在她的小腹上，射在那一层练剑练出来的薄肉上，白白的，烫烫的，顺着她小腹上那道浅浅的沟往下淌，淌到那一线毛上。
他射完了，喘得厉害，额头抵在她搁在自己肩头的那只小腿上。她的小腿凉凉的，贴着他发烫的额头。
傅君瑜把腿从他肩头放了下来。她的腿落地的时候软了一软，他赶紧扶住她，她靠着盐堆站稳了，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
她就那么看着，看了好一会儿，没有伸手去碰。
“烫。”她说。
她弯腰捡起中衣，先擦了腿根那一线红，再擦小腹，擦完了，把中衣叠起来，搁在剑旁边。她拿起外衫披上，坐回盐堆底下，拍了拍身边的地。徐子陵在她身边坐下，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看着江面上那一片月光。
过了一阵，她把脸偏过来，靠在他的肩头上，靠了一会儿，又自己坐直了。她把那两只摆得齐齐整整的鞋子拿过来穿，穿到第二只，手捏着鞋帮停住了，半天没有往脚上套。
“我走那天，”她说，“你别到码头上来。”
徐子陵没有答应，也没有说不。她低下头，把那一只鞋也穿上了。
“天亮，”她说，“你推一掌，给我看。”
第一百七十三日，天亮。
徐子陵站在盐池当中，傅君瑜站在他对面，剑出了鞘，剑尖朝下。单婉晶没有来，土埂上空着。寇仲蹲在土埂底下，手里掰着半块冷饼，掰一口塞一口，眼睛盯着徐子陵那只右手。扬州赌坊里押宝的人看骰盅，也是这么个看法，盅一开，输赢都写在脸上。
徐子陵沉腰，吸气，推掌。头一式，第二式，第三式推到一半，那股热又往手腕上一缩。他没有让它缩回去，咬着牙往前顶，顶着那股往回缩的劲往前走，掌风还是在半路上散了，可是散的地方比昨天远。他收了掌，喘了一口气，又推了一掌，这一回他推的是第二式，推得狠，掌风贴着盐地一路滚过去，滚起一道白，一直滚到傅君瑜脚前头半尺，才散了。
傅君瑜低头看着脚前头那一道盐痕，拿剑尖在地上比了比。
“四尺半。”她说，“昨天，三尺半。还差半尺。”
“冰窖里那个人，”寇仲在土埂底下说，“离他五尺以内，你们的手先冻在剑柄上。陵少，你得把这半尺推出去，才隔得开他那一层寒气。”
徐子陵点了点头，摊开右掌看了看。掌心里那层新皮磨破了一块，渗着血珠子，他没有包，攥成拳头，又摆开了架子。
土埂那头的东溟号船舷上，婉晶站在那里，抱着胳膊，看着这边。看到徐子陵摆开架子，她转身走了。
晌午，单美仙叫林珠娘把寇仲跟徐子陵叫到底舱的库房里。
库房里点着一盏风灯，四壁都是空架子，架子上落着灰，最里头那一格放着一只樟木箱。单美仙站在箱子跟前，穿着家常的玄色衫子，发髻低低地挽在脑后，脚腕上的铃铛贴着裙角，她站着不动，铃铛也不响。
她弯腰掀开箱盖。箱子里垫着油纸，油纸上叠着两件软甲，甲片是细细的乌铁丝编的，一片压着一片，编得密，灯一照，泛着一层暗暗的光。
她拿起一件，递给徐子陵。徐子陵双手接过来，沉甸甸的，他抱在怀里，冲她弯了弯腰。
她拿起另一件，走到寇仲跟前，抖开了，从他头上套下去。
寇仲张开两只胳膊，让她套。软甲从他头上落下来，落到肩膀上，凉凉的，压得他肩膀一沉。她绕到他身侧，去系腋下的牛皮带子，系得很紧，勒得他吸了一口气。她的手指头从他的肋条上走过去，隔着一层甲，他觉得出她指尖是凉的。
东溟库里能拿出来的，就剩这两件了，寇仲看着那只空下来的樟木箱想。往后谁再来买甲，夫人只能拿樟木箱子去卖。
单美仙系到最后一根带子，在他胸口前头，压在那块竹纸上面。她的手指在那一处停了停，把带子绕过去，打了一个结，结打得扁扁的，没有硌着那块纸。
她系完了，退后一步，从上到下看了他一遍，转身上了楼梯。铃铛这时候才响，她上一级楼梯，它就响一声，一直响到楼上，门一关，没了。
那一夜镜印压着，傅君婥在二更叫他坐好。
他套着那件软甲不肯脱，她伸手去解腋下的带子，解了两根，解不开那个扁结，手指头在结上抠了抠，抠不动，就不解了，把两只手从甲片底下伸进去，贴在他的后背上。寒丝探进去，沿着纹路一圈一圈地游，这一回外圈那层冰壳子化开了，丝头一路滑过去，绕了一整圈，又绕回来，走得又顺又稳。
收了功，她不躺，坐在他背后，额头抵着他的后颈。
“婥姐，”寇仲说，“那一劫，落在哪一天，我算得出来。到了那一天，我推五分出去。”
“推了，你剩多少？”
“剩得够我吃包子。”
她的额头在他后颈上顶了顶，顶得他脖子往前一弯。
“我问的是数。”
“气运三十八，里头有云帮主回来的那三分。推五分，三十三。”寇仲说，“真气折一成，往后剩四成。镜子那边少三日。”
她在他背后很久没有动。然后她伸手绕到前面，隔着软甲，按在那块竹纸的位置上。甲片硬，她按下去，乌铁丝硌着她的手心。
“睡。”她说。
三更北边又起了寒劲，她的腿照旧缠紧，眉毛上照旧结霜，可是这一回她把脸埋在他软甲的肩头上，甲片冰凉，她的嘴唇贴着冰凉的甲片，一声没出。天亮时镜子照下来，【傅君婥：运功加一，同床加一，抵去两日，二十一日。】她听他说了，点点头，起身去拿剑。
第一百七十四日。
【还镜：十七日。】
天亮一回，镜子收回去一日，收到今天，收走了五日。寇仲坐在船尾的缆桩上，看着那一行字沉下去，把软甲腋下的带子摸了摸，单美仙打的那个扁结还在，他没有动它。
晌午，江上一条接一条地过船。巨鲲帮的浅水船，二十条打头，首尾相接，从码头外面那一道沙线上过去，往东水门那边的运河口去。每一条船的船尾上都站着两个人，短打扮，赤着脚，手里握着篙，篙头点在水里，点得又轻又快。船头上空着，等着装别人的兵。
帮主船停在码头最外头，没有动。船头上站着一个穿藕荷色衫子的女人，手里托着一把亮晃晃的东西，日头一照，晃得人眼睛发花。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二十条船一条一条过去，一直看到最后一条拐进了运河口。
寇仲在缆桩上看着她。她没有往东溟号这边看，看完了船，转身进了船舱。
徐子陵从盐场上回来，手掌心磨破的那块又结了痂，痂上沾着盐。他在寇仲旁边蹲下，往运河口那边看了看。
“二十条。”他说。
“先付一半，现银。”寇仲说，“帮主做生意，从来不吃头一口亏。”
徐子陵没有接话。他拿指甲去抠掌心那块痂，抠了一阵，没有抠下来。
“昨天夜里，我去婉晶门口站了一回。”他说，“她不开门。”
“那句话，你提了没有？”
“门不开。”徐子陵说，“我对着门板提的。提完了，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我站到她屋里的灯灭了才走。”
“对着门板提亲，扬州城里你是头一个。”寇仲说，“陵少，这一回算一半。另一半，等门开了再说。”
徐子陵望着运河口那条船的船尾，攥起拳头，把那块痂攥在了掌心里。
黄昏的时候，码头上忽然静了。
先是卸货的扁担停了，接着是鱼贩子的吆喝停了，再接着，一个蹲在石阶上补网的老头子把网往怀里一抱，猫着腰，从人缝里钻走了。码头上的人往两边让，让出一条道来，让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一个人从那条道里走过来。
他穿一件玄色的大氅，领口上一圈白狐毛，狐毛缺了一撮，缺口那里的毛茬子剪齐了，看得出是后来修过的。他走得慢，靴底踩在石阶上，踩过的地方，石头缝里的湿泥结了一层白。他身后隔着十来步，跟着两个挎刀的骁果兵，两个兵都低着头，不敢往前凑。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从手指头一直到手腕，裹着厚厚的白布，裹得圆滚滚的，布上头渗出一点黄。
寇仲从缆桩上站了起来。他胸口那三圈纹骤然发凉，他浑身一个寒噤，软甲底下的竹纸贴着心口，跟着凉透了。徐子陵已经站到了他的身边，右掌垂着，掌心朝下，掌心里冒出一点白汽。
傅君瑜从船舷那头走过来，剑没出鞘，握在手里，站在徐子陵另一边。船楼二层的窗子开了一道缝，铃铛在窗后头响了一声，又不响了。
傅君婥从舱里出来了。她裹紧棉袍，拄着木剑，一步一步走到船舷边上，站定了，眼睛看着码头上那个人。她的眉毛上，那一层霜转眼结了起来，白得跟落了雪一样，嘴唇抿着，抿成一道青紫的线。
宇文化及在东溟号的跳板底下站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这一条船。他看船头，看船楼，看船楼二层那一道窗缝，看站成一排的寇仲、徐子陵、傅君瑜，最后看着傅君婥。他看着她的时候，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那只裹着白布的右手，指头在布里头动了动。
傅君婥拄着剑的那只手，跟着抖了抖。
他什么都没有说。他看了一阵，转过身，原路走回去了。两个骁果兵跟在他身后，码头上的人等他走远了，才敢把让开的道合上。石阶上那一溜结了白的脚印，让晚风一吹，慢慢化成了一溜湿印子。
寇仲一直看着那个玄色的背影拐进了码头尽头的巷子口，才回过头来。
傅君婥还站在船舷边上，看着那个巷子口，眉毛上的霜没有化。
“婥姐，”他说，“进去。”
“他看过我了。”傅君婥说，“我站在这里，让他看。”
那一夜，镜印又冷了。
冷是天一黑就来的，来得比哪一夜都早，寇仲在舱里坐着，觉得胸口那三圈纹一圈一圈地往里收，收得他喘气都发紧。傅君婥没有进舱，她坐在船尾的缆桩上，背对着船舱，脸朝着北边，木剑横在膝盖上，拿那块旧布擦。
擦了一更天，她还在擦。
二更的梆子敲过，寇仲裹上外衣出去叫她。船尾上没有点灯，月亮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甲板上，甲板上一层湿，湿的地方泛着白。他走近了才看清，那一层白是霜，从她坐着的缆桩底下往外漫，漫了一圈，漫到他的脚边。
“婥姐。”
她没有回头。她手里那块旧布停住了，搭在剑身上。
北边宫城那一片黑沉沉的，风从那边吹过来，吹得船尾的帆索呜呜地响。寇仲又往前走了一步，看见她的后脖子上，从发根往下，一层一层地爬着白霜，爬进了棉袍的领口里。
傅君婥撑着木剑立起身来。
剑尖还点着甲板。她转过身，对着他，嘴张开了，像是要叫他。她的鼻子里淌出一道红，红里头夹着冰碴子，在月光底下一闪一闪的。
她往前迈了一步。
那一步没有迈稳。她的膝盖一弯，整个人往前栽下去，寇仲扑过去，指头刚碰到她棉袍的袖子，她已经倒在了甲板上。木剑从她手里滑出去，在湿漉漉的甲板上滚了半圈，滚到船舷底下停住了，她擦了一夜的那一道一道木纹，在月光底下，一层一层地结满了白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