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我要怎么才能得到你】45-46

第45章 五分
寇仲扑到她身边的时候，那一层霜已经爬上了她的手背。她侧着脸贴在甲板上，半边腮帮子压着白，鼻子底下那道红还在往外渗，渗到嘴角就冻住了，冻成细细的红渣子。他把她翻过来托住，棉袍底下的骨头一根一根硌着他的胳膊，轻得吓人，冷气隔着两层衣裳往他怀里钻。
“婥姐。”
她的眼皮动了动，没有睁开。嘴唇张着一条缝，缝里出来的气是白的，一口比一口短。
寇仲把她拦腰抱起来，往舱门那边走。脚底下的霜让他踩碎了，咯吱咯吱地响，响到第三步，船楼那头有人举着灯跑过来，灯光一颠一颠的，是徐子陵。他只穿着中衣，一只脚光着，一只脚趿着鞋，看清了寇仲怀里的人，一句话都没问，抢到前头去推舱门。
船楼二层的铃铛响起来，响得又急又碎，顺着楼梯一路往下走。
舱里冷得跟地窖一样。寇仲把她放到床上，扯过两床被子压在她身上，又把自己的外衣剥下来盖在最上头。她的两只脚露在被角外面，脚趾头白里透青，他攥在手里，跟攥着两块河滩上的石头一样。他把中衣撩起来，把她的脚揣进怀里，贴着肚皮捂，捂得肚皮上起了一层又一层鸡皮疙瘩。
徐子陵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一把木剑。剑身上的霜让他的手焐化了一截，化开的水顺着剑尖滴在门槛上。
“滚到船舷底下去了。”他说，“我捡回来了。”
“搁她枕头边上，剑柄朝里。”寇仲说，“她醒过来，头一句要问它。”
徐子陵把木剑搁好，剑柄朝着她的手。单美仙已经站在过道里了，披着一件夹袄，头发散着没梳，脚腕上的铃铛不响了。她往床上看，又看寇仲怀里揣着的那两只脚，转身走了。不多时林珠娘端进来一只炭盆，炭烧得通红，盆沿烫手，她拿两块湿布垫着端。
“夫人叫端的。”林珠娘说，“夫人说，炭盆搁在离床三尺的地方，再近了，炭气呛着她要咳。”
寇仲把炭盆挪到三尺开外，脱了鞋上床，把她连人带被子搂进怀里。
他把丹田里那五成真气提起来，想往她身上送。真气顺着经脉走到心口，撞上那三圈纹，三圈纹今夜跟三道铁箍似的，真气撞上去就散，散成一团凉雾，从他的指头尖上冒出去，一丝热都没带出来。他又试了一回，这一回撞得心口闷疼，疼得他咳了一声，咳出来的气也是白的。
镜子今夜不肯帮这个忙。他在肚子里骂了一句赌坊里输光了的人才骂的粗话，骂完了，只能拿身子捂。他让她的后背贴着自己的胸口，两条腿夹住她的腿，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她的头发里全是冷，冷里头带着一股血腥，还有白天那只手炉留下的一点炭气。
三更的梆子敲过不久，北边又来了一阵。她在他怀里猛地一抽，牙关磕起来，咯咯地响。她的手在被子底下乱摸，摸到他的胸口，隔着中衣按住了那一块竹纸，按得指甲都陷进去了。寇仲把她的手连那块纸一起捂住，捂了大半个更次，那一阵才退下去。
后半夜，眉心底下烫了起来。
【傅君婥：同床加一，一夜减一，北边寒劲多减一，二十日。】
字一个一个浮在她头上，笔画瘦得跟冰凌子一样。寇仲盯着那个二十，一直盯到它沉下去，才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
天快亮的时候，她醒了。先动的是手，手从他胸口滑下去，在枕头边上摸，摸到了剑柄，攥住了。
“剑。”她说，嗓子哑得只剩一层皮。
“在你手里攥着呢。”
她攥着剑柄，眼睛还闭着，眉头松开了一点。
“霜。”她说，“擦了。”
寇仲伸手过去，拿袖口把剑身上那一层还没化干净的白抹掉，抹了两遍，抹到木纹里那一道一道的细缝都干了。她的指头在剑柄上动了动，又睡过去了。
码头上的人声是辰时起来的。卸货的扁担吱扭吱扭，鱼贩子扯着嗓子吆喝，一个卖糖粥的老头敲着竹梆子从跳板底下走过去，敲得不紧不慢。寇仲靠在床头，听那一串梆子声走远，眉心又热了一回。
【还镜：十六日。】
他没睁眼，在心里把这一门账往桌子边上推了推，推得离她那一门远一点。
晌午前，徐子陵从盐场上回来了。他上跳板的时候，右边那只袖子从胳膊肘一直裂到袖口，裂开的两片布在江风里扑打，露出底下乌铁丝的软甲。傅君瑜背着剑跟在他后头，走到跳板头上就站住了，往船尾那边看了看，没有上来。
寇仲端着空药碗出来，在舱门口碰上他。
“几尺？”
“四尺半。”徐子陵说，“还是四尺半。第二式推出去，胳膊甩得狠了，袖子挂在盐场边上那根拴船的木桩上，人往前走，袖子留在桩子上。”
他把那件中衣脱下来，团成一团，塞进过道拐角林珠娘放脏衣裳的那只竹筐里。婉晶的舱门开着半扇，她坐在门里头的小凳上，膝盖上摊着一本账，听见过道里的动静，眼睛从账本上抬起来，落在那只竹筐上。徐子陵光着膀子套着软甲，从她门口走过去，她把眼睛收回账本上，伸手把那半扇门推上了。
那一夜还是冷。傅君婥醒的工夫长了一些，二更天她说渴，寇仲去伙房给她烧了一壶热水，提着水壶从过道里往回走，走到徐子陵的门口，脚底下差点踩着一样东西。
是那件中衣，叠得方方正正，搁在门槛外头的地板上。
徐子陵的门开了。他蹲下来，把那件中衣拿起来，抖开。右边那只袖子缝上了，针脚又密又细，密得跟一条线一样，从胳膊肘一路走到袖口，走到袖口那一截，针脚歪了一点，往外拐了半分，又拐回来。线是青的，比布的颜色深，袖口上收针的地方，线头是拿牙咬断的，断口毛毛的。
寇仲提着水壶站着，壶嘴往外冒热气。
“林大娘的针脚粗。”徐子陵说，“她缝一针，我数得过来。”
过道那一头，婉晶的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灯光，灯还没灭。徐子陵拿着那件中衣，站在自己的门槛上，没有往那边走。
“门在那头。”寇仲说，“陵少，十来步。”
“她没敲我的门。”徐子陵说。
他把那件中衣叠回去，叠得跟刚才一样方正，拿进屋里，门合上了。过道那一头那一线灯光，过了一阵才灭。
寇仲提着水壶回舱，水还温着。三更北边那一阵来的时候，傅君婥没出声，咬住了他的手腕，咬出了两排牙印，牙印里渗着血丝，冻得发紫。她松了嘴，拿舌头尖在那两排牙印上舔了舔，舔掉了血丝，把他的手腕塞回被子里。
第二个天亮，镜子照下来是十九。第三个天亮，是十八。中间那一日，她靠在床头擦了半天剑，擦一会儿歇一会儿，单美仙晌午过来，坐在床脚那张矮凳上剥了一只橘子，剥干净了，白丝一根一根撕掉，搁在她手边，坐了一盏茶，起身走了。傅君婥不吃，等铃铛声下了楼，她叫寇仲吃。橘子酸，酸得寇仲直挤眼睛。
“她挑的。”傅君婥说，“吃完。”
那辆马车是第一百七十七日晌午停到码头上来的。
黑油布的车篷，篷上落满了道上的黄土，拉车的是一匹枣红色的老马，鬃毛剪得短短的，一只耳朵上缺了个口子。赶车的人跳下车辕，把鞭子往车篷上一插，仰起脸往东溟号上看。
绛红色的窄袖胡服，袖口扎得紧紧的，腰上一条黑皮带，皮带上挂着短刀。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条马尾，扎马尾的是一根红绳，红绳的尾巴让风吹得一翘一翘。
寇仲在船舷边上站直了。
苗红绡没有喊他，冲他伸出一只手，手心朝上，勾了勾指头。
他下了跳板，走到她跟前。她比他记得的瘦了一点，颧骨上晒出了一层黑红，眼角多了两道细纹，嘴唇干得起了皮。那只手还伸着，手心里一层握刀握出来的黄茧子。
“我的烟杆。”她说，烟嗓子比从前更沙了。
寇仲从腰后头把那一杆铜烟杆抽出来，搁在她的手心里。
她把烟杆横过来，凑到眼睛前头，从烟锅往下摸。烟锅底下那一块砸凹的地方，中间那一道刀砍的口子，扳直过的那一截还带着一点弯，再往上，一排深深的牙印。她的指肚一处一处摸过去，摸了四处，停在牙印上。
“还是四处。”她说，“我当你拿它撬了几回门，砸了几回人的脑袋。”
“苗掌柜的东西，我当祖宗供着。”寇仲说，“夜里搁在枕头底下，怕人偷。”
“搁在枕头底下，”苗红绡说，“你那张枕头上，睡的可不止你一个。”
她把烟杆塞进嘴里，横着咬住了，没装烟叶，也没点火，就那么叼着，往东溟号的船尾那边看。船尾的舷窗开着，窗里头床上坐着一个人，裹着棉被，正低着头擦一把木剑。
“那个擦剑的，”她咬着烟杆说，“还剩几日？”
“十八。”寇仲说。
窗里那个人抬起了头，隔着一条跳板，隔着半个码头，往这边看过来。两个女人对着看了一阵，傅君婥先低下头去，接着擦她的剑。
“那回在你们船上，她见了我，头一句说我瘦了。”苗红绡说，“这一回轮到我说她。”
苗红绡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拿烟锅在他的胸口上点了点，点在竹纸那一块硬的地方。
“你身上一股冷气。”她说，“隔着三尺我都闻得见。”
两个人上了马车，坐在车篷里头说话。车里两排对着的车座，中间隔着两尺来宽，膝盖顶着膝盖。车座上铺着粗布垫子，垫子底下压着几个油纸包，透出一股干饼跟咸鱼的味道。
“杜总管让我带了二十个刀手。”苗红绡说，“人都在城外头，进城的就我一个跟这一辆车。他要两样东西，一样是宇文化及的命，一样是江都的船。”
“命，还得等几天。”
“等什么？”
“等陵少那一掌推到五尺。”寇仲说，“他那个冰窖里头冷，贴身打不得，三尺以内手会冻在刀把子上，掌风得送到五尺才打得着人。陵少今早推出来，四尺半。”
“半尺。”苗红绡说，“你让我的二十个人蹲在城外喝西北风，等你兄弟长半尺。”
她把烟杆在车窗框上磕了磕，磕出来的是空的，什么灰都没有。
“那就先说船。”她说，“我进城的时候走的是运河，河面上一溜浅水船，船头一面黑底金鲲的旗。宇文要往北走，巨鲲帮那个女人一口气租给他一百二十条，船钱收的是现银。杜总管在历阳听了，摔了一只碗。”
“租的。”寇仲说，“契纸上写的是租。每条船上的船老大跟舵工，都是巨鲲帮的，两个一条船，二百四十个，工钱是帮主自己发的。兵运完了，船一条一条开回湖汊。”
苗红绡的眼睛眯起来了。
“二百四十个人，”她说，“吃她的饭。”
“听她的话。”
“那我要的就是这二百四十张嘴。”苗红绡说，“宇文的兵哪一天上船，上了船往哪里开，开到哪一处要换纤夫，哪一处要靠岸打水，我要比宇文自己的军需官先知道。杜总管的人在淮水边上等着，船到了，他要在岸上看着它过去。”
“帮主的嘴，我去开。”寇仲说，“开了，你拿什么换？”
苗红绡把烟杆叼回嘴里。
“你说。”
“你那二十个人，到了那一夜，听我一回。”寇仲说，“我说往哪里去，就往哪里去，我说放火，就放火，我说不许砍，一刀都不许砍。”
“船往哪里开，换我二十把刀一夜。”苗红绡说，“小子，你比从前会做买卖了。”
她咬着烟杆，咬得牙印那一处咯地一响，往车篷外头看了看日头。
“天黑以前跟我出城一趟。”她说，“那二十个人，得认一认你的脸。认完了天也黑透了，城门一关，你今夜回不来。”
她下了车，往码头外头那一溜卖盐的棚子走去，走了两步回过头来。
“申时，我在这里等你。”
未时，寇仲划着一条小舢板去了码头最外头那一条朱红的楼船。云玉真在楼上那张小桌后头坐着，金算盘搁在手边，听他把江淮要的东西说了一遍，指头在算盘框上敲，敲了半天没拨珠子。
“我那二百四十个人，放出去是要生利的。”她说，“生的利，我自己还没捂热，你倒替杜伏威来借。”
“帮主要什么？”
“宇文的兵运完了，船开回湖汊，我那一百二十条船空着也是空着。”云玉真说，“江淮那边往后要是用得着船，叫他按三十五贯一条来租，现银，船老大跟舵工还是我的人。这一笔，他得认。”
“我替苗掌柜认了。”
“你认得了她的，认不了杜伏威的。”云玉真说，“叫她自己来跟我说。我跟女人做买卖，比跟男人做省事。”
她翻开那本账册，在上回那一行报信的字底下，又落了一行。
【一百七十七日，江都，借眼睛一回。】
寇仲回船去说。傅君婥坐在床上，木剑横在被面上，那块旧布搭在剑身中间，她听他说完，把布往剑尖那头抹过去。
“她烟味重。”傅君婥说，“去吧。明早我要喝热粥，粥里搁姜。”
马车出的是西门。
苗红绡自己赶车，寇仲坐在她旁边的车辕上。城门洞里阴凉，守门的兵拿枪杆子敲了敲车篷，掀开帘子看了一眼，看见里头只有几个油纸包，摆摆手放了。老马出了城门，不等她甩鞭子，自己沿着护城河往北拐，拐上一条河堤，堤上的车辙压得很深，一道一道的硬泥棱子，车轮碾上去，整辆车就往一边歪，歪过来又往另一边歪。
堤下是一片荒了的砖窑。窑口塌了一半，窑前的空地上蹲着一群汉子，穿脚夫的短褂，有的在啃干饼，有的靠着窑壁打盹。他们脚边摞着十几捆草席，草席捆得紧，两头露出一截黑乎乎的刀柄。
马车停下，那群人陆续站起来，不出声，看着车辕上的寇仲。
苗红绡跳下车，拿烟杆往他身上一指。
“看清楚。”她说，“就这张脸。往后哪一夜他来找你们，他说往哪里去，你们就往哪里去。他说一个不许砍，谁的刀出了鞘，我回去剁谁的手。”
二十来双眼睛在寇仲的脸上刮了一遍。领头的是个络腮胡子，左手少了两根指头，他把剩下那三根伸出来，冲寇仲比了比，又蹲回去啃饼了。
回到车上，天已经擦黑。苗红绡坐在车辕上，没有马上甩鞭子，从腰上抽出那一杆铜烟杆，在膝盖上磕了磕，磕出来的还是空的。
“从历阳到江都，走了九天。”她说，“头三天下雨，车陷在泥里两回，那二十个人推车，推得骂娘。我坐在车里，拿这一根空杆子叼着，叼了九天。”
“苗掌柜怎么不装烟？”
“杆子在你这里。”苗红绡说，“我抽什么？”
寇仲看着她，她不看他，看着前头老马的耳朵，那只缺了口的耳朵一抖一抖的，赶着天边的小飞虫。
“我那一根竹的，”她说，“在汊口那边掉进江里了。我没再买。”
她把空杆子插回腰上，没有往城门那边赶，鞭子一甩，老马顺着河堤接着往北走。走出去半里，她把缰绳在车辕上的铁环里绕了两道，打了个活结，掀开车帘子钻进去。
“这匹马在堤上走了十几年。”她说，“你不赶它，它自己知道往哪里走，走到堤的那一头，它自己会掉头。来回一趟，走到天亮。”
寇仲跟着钻进车篷。车篷里黑，她从车座底下摸出一盏小风灯，打着火镰点上，挂在车篷顶上的钩子上。灯一亮，跟着车身一晃一晃的，灯影在两排车座之间来回地扫。
她转过身来，两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往下一推，把他推坐在车座上。
“杜总管派我来，”她说，“要两样东西。命，跟船。”
她低着头看他，马尾从肩膀上滑下来，红绳的尾巴扫着他的脸。
“这一夜是第三样。”苗红绡说，“他不知道。这一样是我自己要的。”
她直起身子，转了过去，背对着他。车篷里窄，她这一转，两条腿就站进了他的两个膝盖中间。她解开腰上那条黑皮带，皮带连着短刀，往对面车座上一扔，刀鞘磕着木头，当的一声。她弯下腰去拔靴子，一只，又一只，拔下来踢到车座底下，然后两只手勾住裤腰，往下一褪。
绛红的胡服下摆垂着，刚好遮到屁股底下。裤子堆在她的脚踝上，她抬起一只脚从裤管里抽出来，另一只脚上还挂着，她懒得管它。两条腿又长又直，小腿上的肉紧紧的，膝盖窝里有一道浅浅的旧疤，灯影扫过去，疤是亮的。
寇仲伸手撩起她胡服的下摆。
她的屁股露了出来，两瓣臀肉不大，圆，结实，晒不着日头的地方白得发青，皮肤底下的肉一绷一绷的，跟着车身晃。再往上，后腰上横着几道淡白的印子，细细长长的，一道压着一道，那是鞭子留下的，早就长平了，摸上去比别处的皮肉滑一点，也硬一点。
他的指头顺着那几道印子摸过去。
“早不疼了。”苗红绡说，头也不回，“下雨天痒。痒起来半夜睡不着，拿刀背刮。”
“三十鞭。”
“三十一。”她说，“行刑的那个手一滑，多抽了一鞭，杜总管叫人把他拖下去，也抽了一鞭，算两清。”
她把那一杆铜的叼回嘴里，牙齿卡进旧牙印，还是空着锅，不点。然后她弯下腰，两只手往前一伸，撑在了对面那排车座的边沿上。
这一弯，她的屁股就翘了起来，正正地翘在他的眼前。两瓣臀肉往两边分开一点，露出当中那道沟，沟底下是她的阴部，黑毛又密又硬，弯弯曲曲的，毛底下的阴唇肥厚，颜色发褐，往两边张开一道缝，里头一层湿湿的粉，已经泛着亮了。车篷里那一股干饼咸鱼的味道底下，钻出来一股热烘烘的腥味，带着一点烟叶的辣。
车轮压过一道泥棱子，车身往左一歪，她撑着车座的胳膊一紧，屁股跟着往后一送，送到了他的鼻尖前头。
“看够了没有？”她咬着烟杆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沙沙的，“看够了，把裤子解了。”
寇仲扯开裤带，把裤子褪到膝盖上。他的阴茎早就硬了，从裤腰里弹出来，直直地翘着，龟头胀得发紫，马眼口上渗着一颗前列腺液，让车篷里的凉气一激，那颗水珠颤了颤，顺着龟头往下淌。
他没有急着往上顶。他把右手伸过去，从她两腿中间探进去，掌心贴着她的阴唇，往上一兜。她的阴部是烫的，烫得他手心一麻，两片阴唇软软地压在他的掌心里，一压就往外渗水，渗得他整只手掌都滑了。他的中指找到了那道缝，顺着缝往里一按，指头尖就陷进了她的阴道口，阴道口是一圈热乎乎的肉，先箍住他的指尖，箍得紧紧的，又一点一点地松开，把他往里让。
他只进去了一个指节，指肚往上一勾，勾在了阴道前头那一片肉上。那一片肉跟别处不一样，摸上去有一层细细的棱，糙糙的，一勾就鼓起来。
苗红绡的腰猛地往下一塌。
她咬着烟杆的牙齿在铜杆上咯地磕了一声，喉咙里闷出一声，闷得短，断在半截上。她撑着车座的两只手往前抓了抓，抓住了垫子上的粗布，抓出了一把褶子。
“就那儿。”她说，“进得浅……你倒还记着。”
“苗掌柜的账，我一笔都没忘。”
“你拿嘴说的账，我不认。”她喘了一口气，“拿指头说。”
寇仲的中指停在那一个指节的深浅上，指肚贴着那一片糙肉，轻轻地揉，揉一圈，往前压一压。他压一回，她的阴道口就绞他一回，绞得他的指根发紧，一股热水顺着他的指头流出来，流进他的手心，又从手心的边上漏下去，一滴一滴落在车板上，落在她踢掉的那只靴子的靴口里。
车轮压过一个坑，车身往下一沉，又往上一弹。这一弹，他的指头往里滑进去一截，滑过了那一片糙肉。苗红绡哼了一声，屁股往前一缩，把他的指头又吐出来半截，吐回到那一片上。
“深了不要。”她说，“浅的。”
她腾出一只手，反到背后，摸到了他的阴茎，一把握住了。她的手心里那层茧子刮着他的皮肉，糙，热，握得又重又稳，跟握刀把子一样。她没有套，攥着它往下一压，压得龟头朝前，抵在了她自己的股沟里，然后松了手，又撑回车座上去了。
龟头沿着她屁股当中那道沟，往下一溜，溜过会阴那一小片软肉，滑进了两片阴唇中间，被那一汪热水兜头浇了个透。
“手拿开。”苗红绡说。
寇仲把指头抽出来，带出来一缕亮晶晶的水，拉得老长，挂在他的指尖上晃。
她往后退了半步，两条腿往外分开一点，膝盖弯着，屁股往下沉。阴唇夹着他的龟头，夹住了，往下吞。龟头挤开阴道口那一圈肉，挤进去半个，冠状沟卡在入口上，被那一圈肉箍住了。
她停住了。
她就停在那里，悬着，膝盖弯着，屁股离他的胯还有三四寸，两只手撑着对面的车座，胳膊绷得直直的。阴道口箍着他的龟头，一跳一跳地箍，箍一回，往外吐一点水，水顺着他的阴茎往下流，流到他的阴囊上，凉了。
寇仲憋着气，腰上的肉一阵一阵地发酸。他的两只手搭在她的胯骨上，胯骨硬硬的，硌手。
“苗掌柜，”他说，嗓子发紧，“你这是要我的命。”
“你敢往上顶，”她咬着烟杆说，“我拿刀把子敲你。”
“那你倒是坐下来。”
“坐实了，就是你的。”苗红绡说，“悬着，是我的。”
车轮压上一道泥棱子。
车身往上一颠，她悬着的屁股跟着往下一落，龟头整个滑了进去，又往里吃进去一寸，吃到了那一片糙肉上，龟头的棱子正正地刮过那一层细细的棱。
苗红绡的背弓了起来。
她咬着的那一根铜烟杆在嘴里一歪，牙齿在杆子上磨出吱的一声。她撑着车座的右手一滑，滑到了垫子底下的油纸包上，油纸包被她攥破了，干饼的渣子漏了一手。她喘了两口气，膝盖又往上撑，把自己撑回原来的高度，撑回去了，悬着，龟头卡在那一片肉上，不深，也不出来。
“这匹马，”寇仲说，“比苗掌柜还会做买卖。”
“它不收钱。”苗红绡说，“它走它的路。”
她喘匀了一口气，脸冲着对面的车篷壁，问他话。
“丹阳押店那一回，你头一回进我的门，”她说，“心里头想的是什么？”
“想苗掌柜柜台底下那一本总账。”寇仲说，“想怎么拿到手，拿到了怎么烧。”
“现在呢？”
“现在想苗掌柜别再悬着了。”
“那你就接着想。”苗红绡说，“想了这么些日子，也不差这一夜。”
车往前走，车轮一圈一圈地碾。堤上的泥棱子有高有低，碾过低的，车身晃一晃，她悬着的屁股往下沉半寸，吞进去半寸，又自己撑回去；碾过高的，车身猛地一颠，她就往下一坐，坐深一分，龟头往里顶开一圈热肉，她喉咙里闷出一声，撑着胳膊再把自己提起来。提起来的时候阴道往外拖，一圈一圈的肉贴着他的阴茎往外刮，刮得他的阴囊直往上缩。
她里头热，越来越热，热得发烫，水多得兜不住，每一回她提起来，就有一股顺着他的阴茎淌下来，淌过他的阴囊，淌到车座的粗布垫子上，垫子湿了一大片，凉凉的贴着他的屁股。车篷里那股腥味越来越重，压过了干饼，压过了咸鱼，混着她身上的汗和烟叶的辣，一阵一阵往他鼻子里灌。
风灯在头顶晃，灯影扫过她弓着的后背，扫过胡服底下露出来的那一截腰，腰上那几道淡白的鞭痕跟着她的喘一起一伏，汗珠子从脊沟里往下滚，滚到腰窝里，积了一小汪，让下一回颠簸颠散了。
寇仲的两只手扶着她的胯，不往下按。他的心口那三圈纹冷着，冷得发硬，冷气隔着衣裳往外渗，渗到她撅着的屁股上，那一片皮肉上，汗毛一根一根地立起来。
“你那一块，”她喘着说，“冰我。”
“苗掌柜热，借一点给我。”
“我借你的够多了。”苗红绡说，“这一回拿什么还？”
“拿这一杆烟杆，替你接着养。”
“烟杆我收回来了。”她说，“你拿别的。”
车轮碾过一道深沟，车身往下一砸，又往上一抛。她整个人往后一坐，坐到了底，屁股结结实实地落在他的胯上，阴茎整根埋了进去，龟头撞在最深处一团软软的肉上，那团肉被撞得往里一缩，又猛地裹回来，裹住了他的龟头，嘬了一口。
苗红绡没有马上起来。
她就坐在他身上，两只手还撑着对面的车座，胳膊抖着，抖得指头尖上那一层干饼渣子簌簌地往下掉。她的阴道一圈一圈地收，收得很慢，从根上往龟头上挤，挤一回，她就喘一口，喘到第三口，她自己往上一撑，撑起来了，又悬回那一寸的浅处去。
“坐实了一回。”寇仲说。
“马坐的。”苗红绡说，“不算我的。”
他笑出了声，笑得胸口一震，那一震从他的胯传进她的身子里，她的腰一软，骂了一句江淮的土话，骂的什么他没听懂。
他把右手从她的胯上挪开，从前面绕过去，绕过她汗湿的小腹，摸到了小腹左边那一道刀疤，寸把长，硬硬的一道棱，他的指头从疤上走过去，往下，走进那一丛硬毛里，指肚找到了阴蒂。那一粒肉早就从包皮里顶出来了，硬，滑，烫，在他的指肚底下突突地跳。
他按住了，没有揉。车轮一颠，他的指头跟着颠，那一颠就替他揉了一回。
苗红绡的膝盖开始抖。
先是膝盖，抖到了大腿，抖到了她撑着车座的两条胳膊。她悬着的屁股撑不住了，一寸一寸地往下沉，沉一寸，龟头就往那片糙肉上碾一寸，碾过去了，又碾回来。她嘴里那一根铜烟杆咬得咯咯响，口水顺着烟杆往外淌，淌到烟锅那一头，滴在她自己撑着车座的手背上。
“别停。”她说，嗓子沙得快没声了，“指头别停。”
寇仲的指头没停，车也没停。车轮压上一道高棱，车身往上一跳，她往下一落，落到一半，自己死死撑住了，龟头正正地抵在那一片糙肉上，指头正正地按在阴蒂上。
她的阴道猛地绞紧了。
绞得他抽也抽不出、进也进不去，那一片糙肉在龟头底下一鼓一鼓地跳，一股热水从她身子里冲出来，冲在他的龟头上，顺着阴茎往外涌，涌了他满胯都是，淋到车座的垫子上，滴到车板上，嗒嗒地响。她的后背弓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脚趾头在车板上死死抠着，抠住了一道木头缝，脚背上的筋一根一根地绷起来。她咬着烟杆，闷着叫，叫声从牙缝里挤出来，挤成了半截，断了，剩下的全是喘，喘得车篷都跟着响。
风灯还在晃。她的屁股悬在那一寸的高处，抖了很久，一阵一阵地抽，抽一回，夹他一回，夹一回，往外吐一点水。
寇仲咬着牙。他的阴囊缩得紧紧的，腰眼里那一股酸往上顶，顶到了尾巴骨上，龟头被她一口一口地嘬着，胀得发疼。
“苗掌柜，”他说，“我要出来了。”
苗红绡往前一挣，屁股一抬，他的阴茎从她身子里滑了出来，带出来一大股热水，啪地甩在他的小腹上。
她转过半个身子来，一只手撑着车篷的木框，另一只手把嘴里那一根铜烟杆拿了下来，横着递到他的胯前，递到他龟头底下。
寇仲握住自己的阴茎，握住了就再也忍不住，腰眼一麻，一股精液从马眼里冲出来，又白又稠，射在那一根铜烟杆上，射在烟杆当腰那道刀口上，滚烫的，挂在铜上直冒热气。他的腰又抽了几抽，一回比一回软，精液顺着铜杆往两头淌，淌进那一排牙印里，把一个一个的牙坑填满了，又从牙印上漫出来，往烟锅那一头坠，坠成一条细细的白线，挂在烟锅底下那个凹坑上，晃了晃，滴在了她的手背上。
苗红绡举着那一杆烟杆，凑到风灯底下看。
铜杆上一层白，白里头透着铜的黄，那一道刀口里积着，牙印里积着，热气一缕一缕地往上冒，冒到灯罩上，散了。车篷里那股腥味浓得呛人。
她看了一会儿，没有擦。
她把那只脚上挂着的裤管抖开，把裤子提上来，系好了，从对面车座上捡起那条黑皮带，扣在腰上。然后她把那一杆烟杆插进了皮带里，插在短刀的旁边，烟锅朝上，铜杆上那一层白蹭在了她绛红的胡服上，蹭出了一道深色的湿印子。
寇仲的眉心热了。
镜面浮上来，照着她。她头顶那一团暗红色的气烧得正旺，旺得往外窜火苗子，一根桃红色的线从火里伸出来，伸过车篷里那两尺的宽，伸到他的心口上，绕着那三圈纹，一圈一圈地缠上去。
【苗红绡：回归，气运加三，四十一。镜印，压冷三夜。】
三圈纹跟着暖了。冷了三夜的那一层硬壳化开了，暖意顺着纹路往里渗，渗到最里头一圈，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心里那一摞筹码，今早睁眼的时候还是三十八，三十八里有云帮主押下的那三枚，这会儿顶上又落了三枚，四十一，摞得高高的。
苗红绡看着他眉心那一点红慢慢褪下去。
“热了。”她说。
她伸手到他心口上摸了摸，隔着衣裳摸那一块硬的竹纸，摸到了，手停在那里。
“这一张，是那个擦剑的。”
“是她的。”
苗红绡把手收了回去，没再问。她在他旁边坐下来，车座窄，两个人的胯挤着胯。她伸手到脑后去摸马尾，马尾散了，那一根红绳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的，挂在她的肩膀上，她拿下来，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递给他。
“你给我扎。”她说。
寇仲接过那根红绳，把她汗湿的头发拢到一起。头发里是汗跟烟叶的味道，还有一点车篷里的土腥。他从来没给女人扎过头发，拢了两回都拢散了，第三回总算拢住，红绳缠了三道，打的结一边大一边小，马尾歪在左边，歪得厉害。
苗红绡伸手往后摸了摸那个结，摸到了一大一小两个疙瘩。
她没有拆。
她把脑袋往他肩膀上一靠，靠稳了，眼睛闭上了。
“别说话。”她说，“马走到头掉头的时候，你叫我。”
车还在走，车轮碾着泥棱子，一颠一颠的。不多时她的呼吸匀了，喘气里带着一点烟嗓子的沙，呼噜呼噜地响，跟拉风箱似的。她插在腰上的那一杆铜烟杆，精液慢慢凉了，干了，在铜上结成了一层发亮的壳。
老马走到堤的那一头，自己掉了头。寇仲没有叫她。
城门是卯时开的。马车进了西门，苗红绡醒了，揉了揉眼睛，摸了摸后脑勺上那个歪着的结，跳上车辕去赶车。到了码头，她把车停在跳板底下，没有下车。
“船的事，等你的信。”她说，“刀的事，等你的信。”
鞭子一甩，老马拉着车走了，车篷后头那个歪在左边的马尾，一路晃出了码头。
寇仲上船的时候，舱门开着，傅君婥靠在床头，木剑横在被子上，眼睛冲着门口。他走进去，她的鼻子往他这边动了动。
“粥呢？”她说。
寇仲站在门里头，两只手空空的，这才想起来。
“你等着。”
他钻进伙房，捅开灶膛，淘米，切姜，姜切得粗，一块一块跟骰子差不多大。林珠娘进来看了一眼，把他挤到一边，拿刀把那一堆骰子剁成了末。粥熬好了，他端着碗回舱，坐在床沿上一勺一勺地吹，吹凉了喂她。她喝了半碗，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汗珠子挂在眉梢上，眉梢上那层霜化了一半。
镜子这时候照了下来。
【傅君婥：独宿一夜，减一，北边寒劲再减一，十六日。】
【还镜：十三日。】
十七，十六，十五，十四，十三，四个天亮，镜子从他那一门里收走了四日。他还没来得及把这两门分开摆，她头上那片发白的寒气里，那一行黑得发青的字又浮了上来，浮得比前几回都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顶，顶出来的笔画边上结着白霜。
【傅君婥：今日，冰玄劲下。】
寇仲手里那只勺子磕在碗沿上，磕出叮的一声。
傅君婥看着他的眉心，看着那一点红，看他把勺子搁回碗里。
“今日？”她说。
“写了。”
她点了点头，把剩下的半碗粥从他手里拿过去，自己端着，一口一口喝完了，碗底的姜末也拿勺子刮干净吃了。她把空碗递还给他。
“剑。”她说，“布。”
他把那块旧布递过去。她就靠在床头，擦那一把木剑，从剑柄擦到剑尖，擦完一面翻过来擦另一面。
晌午，单美仙来了。
她没有拿橘子，进来就在床沿上坐下，床脚那张矮凳空着。傅君婥擦剑的手停了停，又接着擦。单美仙伸出手，把她搁在被面上那只空着的左手拿过去，握在自己的两只手里，搁在膝盖上。
寇仲站在舱门口。
“夫人。”
“你忙你的。”单美仙说，眼睛看着那只手，“她这只手凉，我这两只手正好闲着。”
他到甲板上去找徐子陵。徐子陵已经把那件中衣穿在身上了，右边袖子上那一道青线从胳膊肘走到袖口，在日头底下看得很清楚。傅君瑜坐在船头的锚链上，剑横在腿上，听寇仲说完，站起来，往北边宫城那一片屋脊看了一阵。
“他来，还是派人来？”她问。
“镜子上只写了今日。”寇仲说，“没写谁来。他那只手前几天在码头上还渗着黄，渗黄的手，一般不出门打架。”
“那就是派人。”傅君瑜说，“派人来，要的是她房门开着。”
她把剑背到背上，往船尾那边走去，在傅君婥那间舱的门口站定了，背靠着舱壁，不动了。
徐子陵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自己那只缝过的袖子，把袖口往上捋了两捋。
“我守船舷。”他说，“四尺半，够推人下水了。”
寇仲回到舱里，在床脚那张矮凳上坐下来，单美仙坐在床沿上，傅君婥靠在床头擦剑，三个人谁也不出声，只有那块旧布在木头上来回地蹭，沙，沙，沙。
他在心里摆筹码。他是扬州赌坊后屋里混大的，下注前非得把台面上的东西点清楚，这个毛病到死都改不掉。四十一，推出去五分，剩三十六。丹田里那五成真气，还要被镜子抽走一成，那口缸往后只盛得下四成，再也满不回去了。还镜那一门，眼下是十三，改完了，当场要再收三日，剩十。
三样，他数了两遍。数完了，他抬起头，看见单美仙握着的那只手上，指甲盖已经青了。
二更天，江面上起了雾。
雾是从北边漫过来的，贴着水皮走，白得发灰，漫过了码头，漫过了跳板，漫到东溟号的船舷上，舷边挂着的灯笼光让雾一裹，缩成了一团团昏黄的毛球。船上的人都没睡，水手们拎着刀蹲在船舷背后，林珠娘把伙房的灶火压了，抱着一把剁骨刀守在伙房门口。
舱里点着一盏灯。舷窗对着江心，窗外头一片白，什么都看不见。
傅君婥不擦剑了。她把木剑竖起来，剑尖抵着床板，两只手攥着剑柄，攥得手背上的骨头一根一根地鼓出来。单美仙还握着她的左手，握了一晌午，又握了一黄昏，这会儿把那只手挪到剑柄上，让她两只手一起攥，自己的手覆在上头。
船舷那边先有了动静。
是铁钩子挂上船帮的声音，当，当，当，一连好几声，从雾里头传出来，钩子底下的绳子绷紧了，吱吱地响。接着是人往上爬的声音，鞋底蹭着船板，蹭得很轻。徐子陵的声音在雾里喊了一句“左边”，紧跟着是一声闷响，有人从船舷上翻下去，扑通掉进了江里。
刀碰刀的声音响起来了，一阵紧，一阵松。傅君瑜没动，寇仲从舱门的缝里看得见她的后背，她靠着舱壁站着，剑出了鞘，剑尖朝下，一动不动。
过道那一头有脚步声摸过来，两个人，黑衣裳，蒙着脸，手里的横刀刀背上蒙着一层白，走一步，刀上就往下掉霜渣子。头一个走到离舱门五六步的地方，傅君瑜的剑尖抬了起来。那人举刀往下劈，她不架，侧身让过刀锋，剑从他的胳膊底下穿过去，挑断了他握刀那只手腕上的筋。横刀当啷落在地板上，那人捂着手腕往回滚，撞翻了后头那一个，两个人连滚带爬地退回了雾里。
傅君瑜把剑尖上的血在裙角上蹭了蹭，又靠回舱壁上，剑尖朝下。
寇仲从门缝里往甲板那边看。雾裹着灯笼，灯笼底下影影绰绰地站着一个人，站在船舷边上，一刀都没有出过。那个人穿着黑衣裳，没有蒙脸，脸朝着北边，下巴抬着，跟码头上等船的人一样等着。他手底下的人在他身前身后跟东溟的水手砍成一团，他不看，不喊，就看北边。
舷窗外头，北边的雾里，透出一道白。
那一道白是贴着江面过来的，从北岸那一头起，一路往东溟号这边铺，铺过的水皮上结了一层薄冰，冰碴子跟着浪一起一伏，咯吱咯吱地响。它铺得不快，一尺一尺地往前挪，挪到哪里，哪里的雾就冻成了一粒一粒的冰沙，簌簌地往水里落。
傅君婥的眉毛上，霜一层一层地结了上来。
她的牙关咬住了，咬得腮帮子上鼓出两块硬疙瘩，嘴唇一转眼就青了，青得发紫。床板上，从她坐着的地方往外，一圈白霜漫开了，漫过了褥子，漫到了床沿，漫到单美仙坐着的那一块，单美仙的裙角上结了一层白，她没有挪。
寇仲站了起来。
他的眉心烫得发疼。镜面不用他凝神，自己翻了上来，翻得又急又亮，亮得他眼睛发花。傅君婥头顶那一团冷白的气缩成了小小的一团，缩得跟一颗冻硬的果子一样，那一行字浮在上头，黑得发青，青得发亮，亮得一笔一划都在往外冒寒气。
【傅君婥：今日，冰玄劲下。】
舷窗外头那一道白，已经铺到了江心。
“婥姐。”他说。
傅君婥抬起眼睛看他。她说不出话，嘴唇张了张，出来的是一口白气。
单美仙也抬起眼睛看他。她握着傅君婥的两只手，两只手都在抖，她的手覆在上头，跟着抖。
寇仲把右手按在了自己心口上，按在那一块竹纸上，那三圈纹在他的掌心底下，暖着。
“我用五分，”他说，“改傅君婥的。”
他的眼前白了。
舱、灯、床上的人，全让这一片白吞了进去，耳朵里嗡嗡地响。丹田里有一只手伸了进去，伸到最底下，攥住了一把，往外一扯，扯走的那一把是热的，是他身子里的，扯得他的肠子都跟着往外坠。扯完了，那只手往空出来的那一块上一按，按上来一块冰凉的盖子，盖得严严实实，那口缸当场矮了一截，矮到只盛得下四成。
他的膝盖一软，跪在了床前的地板上，地板上的霜硌着他的膝盖骨，冰得他打了个哆嗦。
心口那三圈纹一紧，紧得他喘不过气来。他等着那一阵烧，等着第四圈烙上来，烙得皮肉吱吱地响。那一阵烧没有来。三圈纹紧了一紧，又松开，最外头一圈泛出一层青光，青光一闪就灭了。
镜面上，他那一门的青字跳了。
【还镜：十日。】
十三跳成十，跳得干脆，跟庄家收筹码一样，一把就扫走了，连个响都不给他听。
他心里那一摞筹码，顶上五枚没了。四十一，剩三十六，他亲手推出去的，推得一枚都没剩在手里。
鼻子里一热，一股血涌出来，滴在他按着心口的手背上，又滴在地板的霜上，滴一滴，霜上就烫出一个红窟窿。
他抬起头。
傅君婥头顶那一行字，裂了。从“今”字上先裂，裂出一道细缝，细缝往两边爬，爬过“日”字，爬过“冰玄劲”，爬到最后一个“下”字上。字上结着的那一层白霜，一片一片往下掉，掉到半空里就化了，没了。那一行字跟着散了，散得一笔都不剩，她头上那一片寒气当中，空出了一块。
舷窗外头，那一道铺在江面上的白，在江心停住了。
它停在那里，往前挣了挣，挣不动，冰面从前头开始碎，碎成一块一块的，翻进浪里，往下游漂。北边的雾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响了一声，隔得太远，听不清是什么，响完了，那一道白一节一节地往回缩，缩回了北岸那一片黑里。
床上那一圈霜，不往外漫了。漫到单美仙裙角上的那一层白，化成了水，洇湿了一片。傅君婥咬着的牙关松开了，她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喘出来的气还是白的，白得没有刚才那么浓了。
单美仙一直握着她的手，这时候才低下头，把自己的额头贴在了那两只攥着剑柄的手背上，贴了一会儿，抬起来。她没有看寇仲，看的是傅君婥的眉毛，那一层霜正从眉梢上一点一点地褪下去。
单美仙从袖子里抽出一条帕子，隔着床沿递过来，递到他眼前。帕子是月白的，角上绣着一枝细细的兰草。
“鼻子。”她说。
寇仲接过来捂在鼻子底下，帕子一转眼就红透了，兰草泡在红里，看不清了。单美仙的手收回去，又覆回了傅君婥的手背上。
船舷那边，刀声停了。
徐子陵是一身水汽进来的。他那只缝过的袖子溅了一片血，血是别人的，他的右掌还冒着白汽。
“上来了十一个。”他说，“推下去四个，傅姑娘砍断了三根钩子绳。领头那个没动手，他站在船舷边上，一直往北边看，看了一阵，骂了一句，骂的是关中话，吹了一声哨子，人都撤了。”
他说到这里，看见了跪在地上的寇仲，看见了地板上那几个烫穿了霜的红窟窿。
他蹲下来，一只手托住了寇仲的后背，托得稳稳的，一股热气顺着寇仲的脊梁往上走。
寇仲靠在他的手上，脑袋里嗡嗡的还没停。他眼前那一片镜面还没沉，青字【还镜：十日】浮在那里，他盯着它，嘴里含含糊糊地往外漏字。
“十日……”他说，“十日以后，人归原处……原处，是哪一处……”
“你说什么？”徐子陵说。
寇仲眨了眨眼，镜面沉下去了，眼前是徐子陵那一张溅了血点子的脸。
“没什么。”他说，抹了一把鼻子底下的血，抹了一手，“镜子跟我要账，我跟它讨价还价，它不让。”
徐子陵看着他，托着他后背的那只手没有松。
床上，傅君婥的眼睛睁开了。她的眉毛上还挂着一点没褪干净的白，嘴唇上的青退成了紫，紫里透出一点血色。她低下头，看见寇仲手里攥着的那一条帕子，红透了，捏一把能挤出水来。
她把攥着剑柄的右手抽出来，伸过床沿，拿袖口往他鼻子底下抹，抹了两回，袖口也红了。
“几成？”她说。
“四成。”寇仲说，“缸小了，酒照样能喝。”
她把那只手收回去，搁回剑柄上，跟单美仙的手叠在一起。
“上来。”她说，“今夜还运。”
那一夜，他还是跟她运了功。
他身子里只剩四成了，提起来轻飘飘的，跟一碗兑了水的酒一样，没有劲。傅君婥坐在他背后，两只手掌按上来，那根寒丝探进他的后背，贴着三圈纹往前摸，三圈纹暖着，丝头一绕就绕过去了，绕得很顺。他把那四成往前推，推到她的掌心里，推一回，额头上就出一层冷汗。
“你剩四成。”她在他背后说。
“四成也够你使。”
“运。”她说。
三更天，北边又来了一阵，来得很轻，轻得跟有人隔着一堵墙咳了一声似的。她在他怀里缩了缩，眉毛上结了一点白，没等他捂，自己就化了。
窗纸发青的时候，镜面浮了上来。
【傅君婥：运功加一，同床加一，抵去两日，十六日。】
第一百七十九日一早，码头上来了一个半大小子，赤着脚，脑袋上扣着一顶破草帽，站在跳板底下，拿两根指头塞在嘴里打了一声呼哨。
寇仲探出头去。
“苗掌柜叫我捎一句。”那小子仰着脸喊，“宇文家那位将军，今儿天没亮从北边那道门里出来，右手上那块布，红透了，滴了一道道，滴到马镫上。他身边的人在街口换了一回布，换下来那一条，扔进了阴沟里，我捡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团布，往跳板上一扔。布团落在木板上，散开了，白布浸成了暗红，硬邦邦的，硬的地方还挂着一层没化干净的霜。
“苗掌柜说，这个算添头，不收钱。”那小子说，“她还说，她那根烟杆，烟锅里有一股怪味，问你赔不赔。”
“你跟苗掌柜说，”寇仲说，“要赔，叫她自己来要。”
那小子嘿嘿一笑，扭头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寇仲用一根竹竿把那团布挑起来，挑到船舷边上，扔进了江里。
舱里传出来傅君婥的声音，哑哑的。
“谁来了？”
“苗掌柜的人，送来一块布。”寇仲说，“宇文那只右手上换下来的，我扔江里了。”
舱里静了一阵，接着是那块旧布在木头上蹭过去的声音，沙的一声，又一声。
“扔远点。”她说，“别漂回来。”
【还镜：九日。】
那一夜镜印还压着，他又运了一回，四成推得比头一夜顺了些，汗也少出了一身。傅君婥在他背后靠着睡着了，手按在他心口的竹纸上，天亮镜子照下来，还是十六。
【还镜：八日。】
镜子照下来的时候，码头上那个卖糖粥的老头又来了，梆子声一路敲到船尾。寇仲靠在舷窗边上，听着那声响，把这个数在嘴里过了一遍。还镜十七日那一夜她倒在甲板上，到今天，他那一门里，四个天亮收走四日，改命那一夜一把收走三日，又两个天亮收走两日，剩下八日。八日，扬州城里一个赌棍输光家当，也用不了这么久。
傅君婥在床上翻了个身，木剑压在胳膊底下，压出了一道红印子。
晌午，徐子陵又去了盐场。寇仲在船舷边上看，看他站在盐场当中，身上穿的还是那一件中衣，右边袖子那一道青线在日头底下发亮，袖子上那一片血点子洗过了，洗得只剩几个淡黄的印子。傅君瑜拿剑鞘尖在盐地上画出一道线，往后退，退到第五步上，又画一道。
他推了三回。头一回推到半路，掌风在盐地上刮起一溜白，刮到第一道线外头，散了。第二回远了一点。第三回他推出去，胳膊甩得狠，那一只缝过的袖子绷得紧紧的，绷到袖口拐弯的那一截，线没有开。
傅君瑜蹲下去看盐地上被掌风刮出来的那一道印子，拿剑鞘量了量。
“四尺半。”她说。
徐子陵把手收回来，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又去看袖口。
傅君瑜站起来，把剑鞘插回背上。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停，眼睛落在那只袖子上，落在那一道青线上，从胳膊肘看到袖口。
“缝得好。”她说。
她说完就走了，背着剑，顺着盐场边上那一溜木桩往码头那头走，走到挂破他袖子的那一根桩子跟前，伸手在桩头上那一截翘起来的木刺上一掰，掰断了，扔进了江里。
婉晶站在东溟号的船舷上，离寇仲七八步远，抱着胳膊。她看完了那三掌，看见他低头去看袖口，她把抱着的胳膊放下来，转身往船楼那边走了，走得不快，脚底下一步一步踩得很实。
寇仲冲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
“婉晶，”
她没停。
那一夜镜印转冷了。三夜压满，天一黑，心口那三圈纹就一圈一圈地凉下去，凉得跟浸在井水里一样。他抱着她，运不了功，她也不提，把木剑往怀里一搂，剑柄抵着下巴，后背贴着他。三更北边那一阵来了，不重，她缩着熬过去，剑柄上结了一圈白。
四更前后，镜子在他眉心里亮了。
【傅君婥：同床加一，一夜减一，北边寒劲多减一，十五日。】
他看着那个十五沉下去，把她搂得紧了些，等她的气喘匀了，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把被角掖到她的下巴底下，披上外衣出了舱。
船头上有人。
徐子陵坐在锚链上，背对着船楼，脸朝着江面。江上没有雾，月亮半圆，照得水皮上一片碎银子，对岸的芦苇黑黑的一长溜。他身上还穿着那件中衣，夜里江风凉，他也不加衣裳，右手搁在膝盖上，左手的指头在右边那只袖子上，顺着那一道青线，从胳膊肘往下摸，摸到袖口拐弯的地方，停住，又从胳膊肘摸起。
寇仲走过去，在他旁边的锚链上坐下来。锚链凉，硌屁股。
“陵少，半夜不睡，在这里数针脚？”
“数过了。”徐子陵说，“从胳膊肘到袖口，一百零七针。到袖口这一截歪了，歪了九针。”
“她缝东西也会歪。”
“她缝东西从来不歪。”徐子陵说，“她记账的字，一页一页，我见过，一笔都不歪。”
寇仲把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看着江面，没接话。九针歪的地方，是缝到了哪一处，缝的人手停了一停，又接着缝，他在赌桌上看人摸牌看了三年，这个他看得出来，陵少也看得出来，用不着他说。
“她今天看我推掌。”徐子陵说，“看完了，走了。”
“她走得慢。”寇仲说，“比那天在土埂上走得慢。”
徐子陵的指头在袖口那九针上按了按。
“傅姑娘今天把那根桩子上的木刺掰了。”他说。
“她替你报袖子的仇。”寇仲说，“陵少，那根桩子往后见了你，得绕着走。”
徐子陵的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也没再说傅君瑜。
江风吹过来，吹得锚链轻轻地响。对岸的芦苇里扑棱棱飞起来一只水鸟，往下游去了。
“前天夜里，”徐子陵说，“你跪在地上，嘴里说的话，我听见了。”
寇仲揣在袖子里的两只手攥了攥。
“我那时候脑袋里跟开了锅一样，”他说，“说的什么，我自己都记不清。”
“你说十日以后，人归原处。”徐子陵说，“你问原处是哪一处。”
他转过脸来，看着寇仲。月亮照在他的脸上，照得他眉毛底下那一双眼睛黑黑的，很静。
“今天剩几日？”
寇仲没躲。
“八日。”他说。
“八日以后呢？”
“镜子没说。”寇仲说，“镜子这个庄家，散场的钟点先敲给你听，赌什么，在哪一张桌子上赌，一个字都不写。它就写了个原处，原处，我想了这些天，扬州城这么大，城里城外，河里岸上，哪一处都能叫原处。”
他咧了咧嘴，想笑，没笑出来。
徐子陵转回脸去，看着江面上那一片碎银子。他的左手从袖口上拿开了，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攥起来，又松开。
“原处，我知道是哪里。”他说。
寇仲揣在袖子里的手抽了出来，搭在了锚链上，锚链冰得他的手心一缩，他没有挪开。
“哪里？”
徐子陵没有看他，看着对岸那一溜黑黑的芦苇，芦苇再往北，是扬州城的城墙，月亮底下一道灰白的长影子。
“城墙根。”他说，“那一年你从地上爬起来，跟换了个人一样。”
第46章 破晓
寇仲搭在锚链上的那只手，让铁冰得没了知觉。他把手抽回来，在膝盖上搓了两把，搓出一点热气，又揣回袖子里。江风从对岸吹过来，芦苇一溜伏下去，又一溜立起来，沙沙地响成一片。芦苇再往北，城墙那一道灰白的影子趴在月亮底下，往东伸进黑里，往西也伸进黑里，看不见头。
徐子陵的左手又搁回了右边袖口上，指肚压着那九针歪线，压着不动。
寇仲张了张嘴。他在赌坊后屋里混了那么些年，什么话能接，什么话一接就得把底牌翻到桌面上，他心里有一杆秤。这一句他放在秤上掂了掂，掂得手腕发酸，到底没有接。
“风大。”他说，“陵少，回去睡。明天盐场上那半尺，还等着你去捡。”
徐子陵没有动。
“那八日，”他说，“往后天亮一回，你报给我听一回。”
“跟码头上报鱼价一样，一早一嗓子？”
“你报的鱼价，我也没信过几回。”徐子陵说，“你报就是了。”
寇仲咧开嘴笑了。笑完了，他站起来，拍掉屁股上的锈渣子，往舱门那边走，走出去五六步，回过头去。月亮底下，陵少的背挺得笔直，那只缝过的袖子让风吹得贴在胳膊上，袖口的青线在月光里发黑。
天亮的时候，码头上头一个出声的还是那个卖糖粥的老头，竹梆子敲得跟前几天一样，不紧不慢，敲到船尾这一头，寇仲的眉心就热了。
【还镜：七日。】
他躺着没动。傅君婥的后脑勺抵着他的下巴，头发里那股冷气比夜里淡了一些，淡得有限。她把木剑压在胳膊底下睡了一夜，胳膊上压出一道红印子，他伸手替她把剑抽出来，挨着枕头放好，剑柄冲着她那一边。她的手在被子底下找了找，找着了剑柄，五个指头扣上去，人没有醒。
寇仲披上外衣出了舱。徐子陵已经站在跳板头上了，傅君瑜背着剑等在跳板底下，两个人都在等他。
“七。”寇仲说。
徐子陵点了点头，下了跳板。
那一日盐场上的风是从西边来的，刮得盐末子满地乱跑。寇仲在码头上买了两个芝麻烧饼，揣在怀里焐着，蹲在土埂底下看。傅君瑜拿剑鞘在盐地上量出五步，把剑鞘尖朝下插进盐里，插得直直的，自己退到一边去。
徐子陵推了六掌。头两式一回比一回走得稳，第三式推出去，走到半路，掌心里的热还是往回一缩，缩到了手腕上，掌风走到剑鞘前头半尺，泄了气，软软地扑过去，只吹得剑鞘上那一根旧穗子晃了晃。
傅君瑜走过去，用剑鞘在盐地上比了比。
“还是四尺半。”她说。
寇仲掰了半个烧饼递过去，徐子陵接了，捏在手里，没有吃，看着那一根插在盐里的剑鞘。
东溟号船楼上那一排账房的窗子，有一扇开着半边。寇仲往那边看的时候，那半边窗子合上了。
那一夜还是冷，三圈纹一入夜就凉透了，跟三道泡在井里的铁箍一样。傅君婥不肯睡，靠在他怀里，木剑横在两个人中间。
“说话。”她说，“三更以前，别让我睡着。”
“说什么？”
“随你。”
寇仲就跟她说扬州赌坊里的事，说摇骰子的庄家手腕怎么抖，抖三下是大，抖两下半是小，那半下最难看出来，他看了三年才看出来，看出来那一天，庄家叫人把他从后门扔了出去。傅君婥听着，眼睛睁着，听到那半下，嘴角往上动了动。他说到第二个庄家的时候，她的头已经歪在他肩膀上了。到了三更，北边的寒劲照旧来了，把她从梦里拽出来，她睁着眼熬，木剑的剑柄抵在下巴上，抵出了一个红坑。
四更前后，镜子照了下来，十五沉下去，浮上来的是十四。
【还镜：六日。】
第二个天亮，寇仲站在船舷边上冲跳板底下喊了一声“六”，喊得码头上挑鱼的都回过头来看他，以为他在叫什么价。徐子陵在底下抬了抬手，算是听见了。
这一日寇仲跟着去了盐场。傅君瑜照旧插好剑鞘，他没有蹲到土埂底下去，走过去，在剑鞘旁边站住了，两只脚叉开，站在五尺的那一道线上。
“陵少，赌一把。”他说，“你推到我这里，把我推个屁股墩，晌午那一顿我请，十个肉包子。推不到，你请。”
徐子陵把腰沉下去，一口气吸到底，掌推了出去。第三式还没走到一半，他自己先收了，收得比昨天还早，掌风在盐地上滚了一滚，滚到寇仲脚前头三尺来远，没了。
傅君瑜走过来，一把揪住寇仲的后领子，把他从那一道线上拖开，拖到了土埂底下，松手的时候顺带推了他一把。
“你站在那里，他推不出去。”她说。
寇仲揉着脖子，看着傅君瑜走回去，又看着徐子陵。陵少站在盐池当中，右手握成拳，手背上的筋都鼓起来了，眼睛看着剑鞘，看着剑鞘后头那一片空空的盐地。十个肉包子，寇仲在肚子里算，这一把赢得比输了还难受。
晌午林珠娘煮了一锅鱼汤，汤里滚着豆腐，盛了一大盆端到甲板上。婉晶的那一碗是林珠娘端进账房里去的，端进去的时候满着，端出来的时候也空了，碗底剩着两片姜。徐子陵端着碗蹲在船头，一口一口地喝，喝完了，拿袖子抹嘴，抹到一半，把袖子放下了，换了左手的手背去抹。
那一夜北边的寒劲来得比前一夜重。傅君婥在他怀里抖，抖到后来不抖了，人僵着，嘴唇贴着他的锁骨，贴得他那一块皮肉都冻木了。熬过去以后，她喘匀了一口气，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徐子陵那只袖子，他还穿着？”
“穿着。洗都不舍得洗，汤洒上去，他换手抹嘴。”
傅君婥没有笑，眼皮垂下去，过了好一阵才说话。
“穿着好。”她说。
天亮前镜子收了一日，十三。
【还镜：五日。】
第三个天亮，江上起了一层薄雾，日头还没出来，东边的天先白了，白里透着一点青，青里又渗出一点红，红得很淡，淡得跟谁拿指头蘸着胭脂在天边抹了一道。寇仲站在船舷上，冲着盐场那边喊。
“五！”
盐场上，徐子陵已经摆好了架子。傅君瑜的剑鞘插在五步外头，剑鞘的影子让东边那一线光拖得长长的，一直拖到他的脚尖前头。
那一嗓子过去，他没有等，也没有再吸那一口气，右掌已经从腰底下翻了出去。
头一式贴着地皮走，第二式压着头一式的尾巴，第三式跟上来，走到半截，掌心里的热又往回缩了一缩。他的肩膀往前一顶，把那一缩顶了回去，那一条胳膊连着肩膀，整个送了出去，送得那只缝过的袖子贴在胳膊上，鼓起了一道棱。掌风贴着盐地往前碾，碾起一道白，白得跟天边那一线一样，一路滚到剑鞘跟前，没有散，撞在了剑鞘上。
剑鞘从盐里拔了出来，翻了两个跟头，落在一丈开外，旧穗子沾了一身盐。
盐场上静了。远处码头上有人在吆喝卖豆浆，吆喝声隔着雾飘过来，飘得很慢。
傅君瑜走过去，把剑鞘捡起来，拿袖子把穗子上的盐拍掉，回到剑鞘方才插着的那个小坑跟前，蹲下来，拿剑鞘一节一节地量。量完了，她站起来。
“五尺。”她说，“冰窖，够了。”
徐子陵收回手来，手掌心朝上摊着，掌心里冒着一层白汽，白汽散了，他把手翻过来看手背，又去看袖口。袖口拐弯的那一截绷得最紧，线没有开，可那九针歪着的地方，让他这一甩，又往外歪出去了一丝。
寇仲站在船舷上，把这一掌从头看到尾，看完了，才觉出自己两只手扣着船舷，把木头缝里的老漆都抠下来了一块。他松了手，扭过头去。
船楼二层的栏杆后头，婉晶站在那里，身上披着一件夹袄，头发没有挽，散在肩膀上，像是刚从床上下来就站到这里来了。她的两只手扶在栏杆上，眼睛看着盐场，看着盐场当中那只摊开的手。寇仲叫了她一声，她没有应，也没有走，就站在那里，一直站到徐子陵上了跳板，站到他走到船楼底下，她才转身回了屋，脚底下比前几天轻。
那一夜的月亮比前几夜胖了一圈，挂在桅杆顶上，照得船楼顶上那一片晒帆布的木板白花花的。
徐子陵睡不着，抱着一条薄被爬上了船楼顶，把被子摊在木板上，人平躺下去，两只手枕在脑后，看着月亮。那件中衣还穿在他身上，外头什么都没加，船楼顶上风大，吹得那只袖子贴着胳膊，凉丝丝的。
梯子那边有响动。
婉晶从梯子口探出半个身子来，一只手扶着梯子，一只手里拎着一样东西。她爬上来，站在那一片月光里，夹袄底下是一身素白的中衣，脚上趿着一双软底鞋，鞋跟踩扁了。她手里拎着的是一只小小的针线笸箩，笸箩里一团青线，线上别着一根针。
徐子陵坐了起来。
“袖子。”婉晶说，“脱下来，那九针我拆了重缝。”
“不拆。”
“歪了。”
“歪了，九针。”徐子陵说，“我自己数的。”
婉晶站着，捏着笸箩沿的手指头紧了紧，脸在月亮底下一点一点地红了。她走过来，在被子边上跪坐下来，把笸箩搁在木板上，伸手去拿他那只右胳膊，拿到怀里，低着头去看袖口。看了一阵，她的指甲盖在那九针上刮了一刮。
“一百零八针。”她说，“最后一针在袖口里头，收针的时候藏进去了，你数不着。”
“那一针歪了没有？”
“没歪。”婉晶说，“缝到那一针，我咬了线头，坐了半夜，才把它搁到你门口去。”
她的手捏着那一截袖口，捏得很紧，指尖把青线压进了布里。徐子陵另一只手抬起来，摸到了她的脸，她偏了偏头，没有躲开，脸颊贴着他的手心，烫的。
“今早上，”她说，“你推那一掌，我在上头看见了。”
“剑鞘飞出去，穗子上全是盐。”
“我看的是你的袖子。”婉晶说，“它没开。”
她抬起眼睛来看他，眼睛里汪着两点月亮，亮亮的。
“我还气着。”她说，“那一夜你身上一股盐味回来，我在门里头闻见了，气到今天还没气完。可我今早站在上头，看着你那只胳膊甩出去，看着它没开，我就想上来。我在屋里坐了一晚上，想好了拿针线上来，拆了那九针，缝直了，缝完了我就下去。”
“那你拆。”徐子陵说，“拆完了，你还下去吗？”
婉晶看着他，嘴唇抿得紧紧的，抿了半天，伸手把笸箩推开了，推得那团青线滚出去，滚到了被子边上。她扑上来，两只手捧住他的脸，嘴唇就压了上去。
她的嘴唇是凉的，船楼顶上的风把它吹凉了，里头的舌头却是热的，热得发烫，一伸过来就缠住了他的。徐子陵往后一仰，躺回了薄被上，她跟着压下来，夹袄从肩膀上滑下去，掉在木板上。她吻得很急，牙齿磕着他的嘴唇，磕出一丝咸，她自己尝到了，舌尖在那一处舔了舔，喘着气离开他的嘴。
“你躺着。”她说，“今夜你不许起来。”
她跪直了身子，两个膝盖分开，跨在他的腰两边，伸手去解中衣的带子。带子一松，素白的中衣往两边一敞，她的两只乳房露了出来，不大，圆圆的，翘翘的，月光照在上头，白得发青，乳晕是浅浅的粉，乳头让风一吹，缩得硬硬的，缩成了两粒小小的肉珠子。她把中衣从肩膀上褪下去，褪到胳膊肘，挂在那里，又去解裙带，解开了，裙子顺着大腿堆到膝盖上。
徐子陵的两只手搭上了她的腰。她的腰细，皮肤让风吹得起了一片小疙瘩，他的掌心一贴上去，那一层疙瘩就平了下去。他的手顺着腰往上走，走到肋条，一根一根地摸过去，摸到乳房底下，托住了。乳房软软的，凉凉的，托在他手心里一颤一颤，他拿指肚去碰乳头，碰一回，她的肩膀就往里缩一回。
“凉。”婉晶说，“你的手热。”
他坐起半个身子，把脸埋到她胸口，含住了左边那一粒。乳头在他嘴里硬得跟一颗小石子一样，舌头裹着它绕圈，绕一圈，嘬一口，她的手就插进他的头发里，揪紧了，揪得他头皮发疼。她身上是皂角的味道，还有一点墨味，是账房里那一方墨，混着她自己身上一点甜。
她把他推回去，推得他后脑勺磕在木板上，咚的一声。
“说了你躺着。”
她往下退了一点，坐在他的大腿上，去扯他的裤带。裤带让她扯成了死结，她低头去解，解了两回解不开，急得拿牙咬，咬开了，把他的裤子往下一扒。阴茎憋了半天，裤子一扒就跳了出来，硬邦邦地冲着月亮，龟头涨成了紫红，马眼口上沁着一滴前列腺液，风一吹，凉丝丝的。婉晶的眼睛落在上头，脸红到了脖子根，她伸手握住了，握得不重，手心里有一层针线磨出来的薄茧，从根部慢慢撸到顶上，到了冠状沟那道棱，指头绕着它转了转，转得他的腰往上一挺。
她松开手，把自己堆在膝盖上的裙子扒下去，扔到一边，又往前挪，挪到他的胯上头，跪直了。
她的阴部就在他的眼前，月亮从她背后照过来，照不到那一处，只照得见她大腿内侧白白的两道。阴毛不多，软软的，贴在小腹底下一小撮，底下两片阴唇合着，那道缝里早就湿了，湿得发亮，一缕黏丝挂在阴唇的下沿上，让风一吹，晃了晃，断了，滴在他的小腹上，凉的。
婉晶一只手往后撑，撑在他的大腿上，另一只手伸下去，握住他的阴茎，扶正了，抵在自己的阴道口上。
龟头碰上去，碰到的是一圈又热又软的肉，那一圈肉一碰就缩，缩得他的龟头上一麻。她咬着嘴唇往下沉，沉一点，停一停，阴唇往两边分开，把龟头一点一点地含进去，含到冠状沟那里，卡住了。她的里头紧，热，紧得他的龟头被箍得发疼，她喘了一口气，又往下沉。
阴茎一寸一寸地埋进去，内壁上那一层细细密密的褶贴着他往里裹，裹一寸，就往外挤出些水来，那水沿着阴茎流到他的阴囊上，在风里一凉，凉得他的阴囊往上缩。坐到一半，她停下来，两只手撑在他的小腹上，低着头，头发从肩膀上垂下来，垂到他的胸口上，发梢扫着他的皮肉，痒。
“陵哥。”她说，声音发紧，“你别动，我自己来。”
她又往下坐，坐到了底。
龟头顶在她最里头那一团软肉上，那团肉被顶得往里一缩，又软软地贴回来，贴着他的龟头，慢慢地吮。婉晶仰起了脖子，喉咙里出来一声，细得跟被风撕开的一道口子，她自己咬住了，咬回了嘴里。
她坐稳了，上身慢慢往后仰，两只手从他的小腹上挪开，往后伸，撑在了他的两条小腿上。
这一仰，她整个人就在月亮底下摊开了。月亮在她背后，在她仰着的头顶上头，照得她的头发边上一圈发亮，她的脖子拉得长长的，乳房往上挺着，随着她的喘一起一伏，小腹平平的，底下那一小撮阴毛湿成了一绺一绺，两片阴唇被他的阴茎撑开，紧紧地咬着他的根，咬合的地方亮晶晶的，全是水。
她撑着他的小腿，腰开始动。
她动得很慢，往上抬一点，抬到龟头卡在入口上，停住，再往下坐，坐到底，坐实了，腰往前一磨。往上抬的时候，内壁拖着他往外走，一圈一圈的褶刮过冠状沟，刮得他的腰眼发酸；往下坐的时候，那一团软肉迎上来，结结实实地撞在龟头上，撞得咕叽一声，挤出来的水溅在他的小腹上，热的，一会儿就凉了。
她仰着脸，眼睛看着头顶上那一片夜空，嘴里一边喘，一边说话，说得断断续续。
“我上梯子以前，”她说，“在我娘门口站了一会儿。”
“夫人睡了？”
“木鱼停了，灯没灭。”婉晶说，腰往下一沉，沉得她自己吸了一口气，“我站在门口，她在里头说，夜里风大，多穿一件。她知道我要上哪里去。”
徐子陵的手停在她的大腿上，掌心底下的皮肉一阵一阵地发紧。
“她没有拦你。”
“她从来不拦我。”婉晶说，“她只会在门里头坐一夜。我今夜不想让她坐一夜，可我还是上来了。”
她低下头来看他，头发从仰着的肩膀上滑下去，一绺垂在他的肚皮上。月亮在她背后，她的脸背着光，暗暗的一团，嘴唇抿着，抿了一阵，松开了。
“陵哥，你心里那些事，打完了宇文化及，一件一件都要跟我说。”她说，“你去了哪里，见了谁，袖子是在哪一根桩子上挂破的，都要说。你说了，我听着，我生气也是听着生气。你不说，我就只能坐在门里头，跟我娘一样。”
“我说。”徐子陵说，“一件都不落。”
她的腰又动了起来，比方才快了一点，坐下去的时候，阴唇贴着他的根部往下一压，压出一圈白沫，白沫让风一吹，凉凉地糊在他的耻毛上。
徐子陵的两只手搭在她的大腿上，不按，不推，由她。他的手往下滑，滑到她跪着的腿弯外头。她的膝弯折着，夹在他的胯两边，他的指头从外侧摸进去，摸进那一窝又潮又热的软肉里，指尖轻轻一刮。
婉晶浑身一抖，腰停在半空，里头死死一夹，夹得他倒抽一口气。
“你又……”她的声音碎成了两截，“你记性怎么这么好……”
“你说过，一碰你就怎么样。”
“我没说完。”婉晶说，脸红得在月亮底下都看得出来，“我没说完的话，你别替我说完。”
她撑着他的小腿，腰动得快了。抬起来，坐下去，坐下去的时候往前一碾，碾得阴蒂贴着他耻骨上那一片毛蹭过去，蹭一回，她的小腹就抽一回。她的水越来越多，沿着他的阴茎流，流湿了他的阴囊，淌到薄被上，洇开一大片，被面上那一片湿在风里发凉，凉得他的屁股底下一阵一阵起鸡皮疙瘩。船楼顶上一股味道，甜里带腥，让江风一吹，吹散了，又从两个人贴紧的那一处冒出来。
她撑着的两只手攥住了他的小腿，指甲陷进他的皮肉里。
“陵哥，”她说，“明天夜里，你进那个冰窖。”
“我进。”
“进去了，那一掌你还收不收？”
徐子陵看着她仰着的脸，月亮挂在她的头发后头，他看不清她的眼睛。
“不收了。”他说。
婉晶咬住嘴唇，腰往下一坐，坐得狠，坐到底，就那么坐着，前后地磨。龟头抵着最里头那一团肉，被她磨得一圈一圈地转，那团肉越来越软，越来越烫，裹着他的龟头一口一口地嘬。她的大腿开始抖，从大腿根抖起，抖到膝盖，抖到撑着他小腿的两条胳膊。她仰着的脖子绷得紧紧的，喉咙里出来一声闷闷的哼，哼到一半，断了。
她的阴道一阵紧过一阵，箍住他不放，深处一热，一大汪水泼在他的龟头上，挤不进去，就从咬合的地方漫出来，漫了他满胯。她的脚趾头在他的大腿两边死死地蜷着，蜷得脚背弓起来，撑着他小腿的胳膊软了，人往后一倒，又被他的两只手托住了腰。
她喘了好一阵，又自己撑起来，腰又开始动，动得没有方才稳，时深时浅。徐子陵的阴囊往上提，提得发硬，后腰一阵一阵地发麻，麻到了尾椎上头，龟头泡在她湿透的里头被吮着，胀得发疼。他咬着牙，两只手托着她的腰，往上一抬，要把她从自己身上抬起来。
婉晶的两只手从他小腿上松开，往前一扑，按在了他的胸口上，按得结结实实，整个人往下一坐，坐到了底。
“这一回不许你护着我。”她说。
她的眼睛就在他的眼睛上头，亮亮的，湿湿的，咬着嘴唇看着他。
徐子陵托着她腰的手松开了。
他的腰往上一挺，精液冲出马眼，烫得他自己都打了个哆嗦，射进了她身子的最里头，射在最深处那一块上。那一块被烫得一缩，又裹回来，裹着他的龟头往里吸。他的腰又挺了几回，挺一回，射一回，一回比一回软，射得她的小腹在他眼前一抽一抽，她按在他胸口上的两只手跟着一抽一抽，指头抠进他中衣的布里。精液射完了，她的里头还在一阵阵地收，收得很慢，从他的根部往龟头那头推，推得他埋在里头的阴茎又跳了一跳。
婉晶软了下来，俯下身子，趴在他的胸口上。她的额头抵在他的下巴上，抵得紧紧的，头发散开，盖住了他的半张脸，头发里是皂角味，还有汗。
“打完了，”她说，嘴唇贴着他的脖子，“你再去跟我娘提一回。”
徐子陵的手搭在她光着的后背上，掌心底下是她的脊沟，汗湿湿的，一条一条凉下去。
“我穿这一件去。”他说。
婉晶在他下巴底下闷着笑了一声，笑得他的下巴跟着颤。
“我娘见了这九针，”她说，“要问是谁缝的。”
“我就说是你。”
她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叠着躺着，他的阴茎慢慢软下来，从她身子里滑了出去，带出来一股热乎乎的东西，精液混着她的水，顺着她的阴唇往外淌，淌过他的小腹，淌到薄被上，黏黏的，一股腥味让风一吹，吹到了桅杆那头。她的大腿内侧还在一抽一抽地颤，颤一回，就又有一点往外淌。
她摸到了被子边上那团滚出去的青线，捡起来，团在手心里。她的另一只手顺着他的胳膊往下摸，摸到了右边那只袖口，指肚在那九针歪线上一针一针地摸过去，摸到袖口里头藏着的那一针，摸到了，停在那里。
“不拆了。”她说，“歪就歪着吧。”
船尾那间舱里，四更的梆子刚过去。
傅君婥今夜没有抱剑。她把木剑搁在了他那一边，横在枕头底下，自己的手握着他的手，搁在她的胸口前头，握了一夜。北边那一阵过去以后，她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冷汗贴着他的手背，一层一层地凉。
“明夜你去。”她说，眼睛闭着，“站五尺外头。”
“我站十尺外头。”寇仲说，“站在门口，看陵少一个人出风头。”
她握着他的那只手捏了一捏，捏得他指骨发疼。
镜子照下来了。
【傅君婥：同床加一，北边寒劲再减一，一夜减一，十二日。】
他看着那个十二，看着它一笔一笔地沉下去，沉到底，把她那只手翻过来，十个指头扣住了。
【还镜：四日。】
天亮的时候，寇仲没有喊。徐子陵在船楼顶上睡着，身上盖着那一条薄被，被角底下露出一截素白的裙带。寇仲站在梯子底下往上望了望，转身去了供舱。
单美仙已经起来了，坐在供舱外间那张小桌后头，桌上搁着一只描金的木匣。她听他说要进宫，什么都没问，把木匣往他这边推了推。
“南珠。”她说，“二十颗，成色一样。那座楼里的人认珠子，比认人快。”
寇仲抱着木匣出了门，走到楼梯口，听见身后铃铛响了一声，又停了。
宫城西边那一道角门，守门的还是上回那两个骁果，认得他怀里那只描金匣子，摆摆手叫人进去通报。来领他的是那个上船捎过话的内侍，弓着腰，一路不说话，领着他绕过两道回廊，进了迷楼底下一间偏阁。
偏阁里点着香，香是龙涎，熏得人头沉。萧后坐在窗下，窗外是一池结了薄冰的水，她穿着一身家常的藕色衫子，没戴凤冠，头发挽得很低，手里拿着一面小铜镜，听见脚步声，把镜子扣在了膝盖上。
寇仲跪下去，把匣子举过头顶。
内侍接过去，打开，捧到她跟前。她拈起一颗，对着窗子看，看完了搁回去，又拿眼睛去看他，从他的脸看到他的手，看到他按在膝盖上那两只指甲发青的手。
“你的成色，比上回差了。”萧后说。
“娘娘好眼力。”寇仲说，“上回是五成，这一回剩四成，在码头上让人砍了一回价。”
“砍你价的人，是谁？”
“一面镜子。”寇仲说，“娘娘不认得它，它也砍不着娘娘。”
萧后的手指在扣着的铜镜背上划了划，划过镜背上一圈缠枝花。
“你来，不是为了二十颗珠子。”
“娘娘捎的那一句话，我听了。”寇仲说，“三更进，五更出，靴子底下结冰。今夜他还进去，我们去扎他。禁苑北门的钥匙在骁果手里，我要的是另一扇门。”
内侍捧着匣子的手抖了抖。萧后没有回头看他，摆了摆手，内侍弓着腰退了出去，退到门外，把门掩上了。
“北墙往西，佛堂后头有一扇小门。”萧后说，“我礼佛走的。钥匙在我这里，二十年，没有离过身。”
她低下头，看着膝盖上那面扣着的镜子。
“扎得深，这座楼往后还是我坐。”她说，“扎不着，你们就是夜里翻墙的贼，跟我没有一句话的干系。”
“扎不着，娘娘就当那一扇门是风吹开的。”
“风吹不开它。”萧后说，“今夜它不上闩。明早有人问起来，我说我忘了。”
她又抬起眼睛来看他，看得很细，跟方才看那一颗南珠一样。
“你那个兄弟，”她说，“他的成色，比你好？”
“他昨天早上才长足了半尺。”寇仲说，“往后只会比我好。”
萧后把扣着的铜镜翻过来，照了照自己，又扣回去了。
“去吧。”她说。
出了西门，寇仲沿着护城河一路小跑，跑到河堤那一头的砖窑，跑得一身热汗，汗一出来就让心口那一块冷给冰凉了，贴在背上，跟贴了一张湿纸。
苗红绡坐在塌了半边的窑口上，叼着那一杆铜烟杆，烟锅还是空的。她看见他，烟杆往下一拔，在膝盖上磕了磕。
“小子，跑得跟后头有狗撵一样。”她说，“今夜？”
“今晚。”寇仲说，“二十个人，听我一回。”
苗红绡没有马上应。她把烟杆在手里转了一圈，烟锅朝着他。
“想好了。”她说，“这一回用在哪里？”
“宫墙外头放火。草料场，空营房，挑三四处烧，烧得骁果往外跑，一个人都不许砍。”
“用了这一回，”苗红绡说，“这二十把刀，往后就不欠你了。你再要人，得拿别的来换。杜总管那里，我也只认这一回。”
寇仲蹲下去，从地上捡了一块碎砖，在手里掂了掂，掂得很轻。他在扬州赌坊里押过最大的一把，押的是半年的饭钱，押下去以前手心里全是汗，这一回手心里是干的，冷的。
“火上。”他说。
苗红绡看了他一阵，扭头冲窑前那一群汉子吹了一声口哨。络腮胡子站起来，三根指头扣着一捆草席，草席里露出一截刀柄，他把刀柄往里塞了塞，塞到看不见。
“刀不出鞘。”苗红绡说，“出了，我剁手。火油在第三口窑里，十二罐，扛进城去，城门关以前进去。”
“我跟着他们。”寇仲说，“到了地方，我自己说放。”
苗红绡叼回烟杆，咬得牙印咯地一响。
“你自己说，”她说，“这一回才算你的。”
二更天，禁苑北墙外头那一条街黑透了，只有街口那一间小酒铺还亮着一盏灯，门口那面破酒旗在风里扑扑地响。铺子里坐着的骁果兵换了一拨，喝得比上回还凶，划拳的声音隔着一条街都听得见。
寇仲蹲在一条巷子口的柴垛后头，左边是徐子陵，右边是傅君瑜。络腮胡子带着那二十个人分成四拨，扛着火油罐，散进了宫墙外头那几条巷子里，散进去就没了声音。
墙头上那几棵老柳树的树梢上挂着冰凌，冰凌在月亮底下一闪一闪。
三更的梆子从城里远远地传过来，敲到第三下，北门那边亮起了一溜灯笼。
一队人从街那头走过来，打头的是两盏白纸灯笼，灯笼后头是一个高个子的人，披着黑色的大氅，大氅底下露出一截右手，手上缠着白布，白布在灯笼底下泛着青。他走得慢，靴子一步一步落在街面的青石板上，落一步，石板上就印出一个白印子，白印子边上冒着细细的凉气，凉气往上飘，飘到灯笼边上，灯笼纸上结了一层霜花。
柴垛后头，傅君瑜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寇仲的心口那三圈纹冷得发疼，疼得他咬住了后槽牙，他觉得出那一团冷是从街上那个人身上一路漫过来的，漫过了十几丈，还往他的骨头缝里钻。
北门开了，那一队人走了进去，北门又关上了。街面上那一溜白印子留在那里，月亮一照，跟撒了一路的盐。
寇仲又等了一盏茶的工夫，从柴垛后头站起来，走到巷子口，冲着黑里头说了一声。
“放。”
先是西边那一处，草料场的方向，呼的一声，一团火苗子从墙后头蹿起来，蹿得比墙头还高，接着是北边那一排空营房，接着是街东头一处堆杂物的棚子。火烧起来，噼噼啪啪地爆，浓烟往天上翻，有人扯着嗓子喊走水了，喊得满街都是。酒铺里的骁果兵扔下碗跑出来，北门那边的门也开了，一拨人举着灯笼往草料场那边跑，跑得甲叶子哗哗地响。
寇仲看着那几处火头，在心里把苗红绡那一句话又过了一遍。这一回用掉了，往后那二十把刀跟他两清，跟赌坊里押上去的最后一枚筹码一样，推出去了，就是庄家的。
“走。”他说。
佛堂后头那一扇小门，门板上的朱漆掉得斑斑驳驳，门环上缠着一道黄绸子，绸子底下的铜锁挂着，锁舌没有扣上。寇仲伸手一推，门往里开了一条缝，门轴上抹了油，一点响都没有。
进了门，是一条窄窄的碎石路，路两边种着竹子。穿过竹子，往东走，望得见北门那一片灯笼的影子，影子都往西边火头那里涌去了。三个人贴着墙根往西走，走过一道月洞门，眼前一排柳树，再一排，再一排，柳枝上全挂着冰凌，风一吹，冰凌碰着冰凌，叮叮地响，响得跟屋檐底下挂的风铃一样。
第三排柳树后头，月亮底下垒着一座太湖石的假山，一个孔一个孔地透着风，孔边上结着白霜。假山东面，一扇矮矮的木门，门口铺着几块青石板，石板上一层冰，冰面上印着两行白靴印，一直印进门里去。
门口站着人。
寇仲在柳树后头蹲下来，数了一遍。四个。四个人都穿着关中老兵的旧皮袄，腰里挎着横刀，站得直直的，不说话，不跺脚，谁也没有往火头那边看。
只保假山，不保你去的那一夜还是两个人。沈落雁拿着笔说这一句的时候，笔尖上的墨滴在了棋盘的格子里。
“四个。”他说，压着嗓子，“多出两个，老天爷添的。”
傅君瑜把剑从背上解下来，握在手里，剑没出鞘。
“左边两个是我的。”她说。
她从柳树后头走了出去，走得不快，走到月亮底下，那四个人一齐转过脸来。头一个刚张嘴，她已经到了跟前，剑鞘横着一扫，扫在他的耳根上，那人一声没出就软了下去。第二个拔出了半截刀，剑鞘尖戳在他的手腕上，横刀掉在冰面上，滑出去老远，她跟着一记剑柄砸在他的后脑勺上，他扑在青石板上，脸贴着冰，不动了。
徐子陵从另一边出去，两掌推在右边那两个人的胸口上，掌风不重，推得两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撞在假山的石头上，顺着石头滑了下去，坐在地上，眼睛翻白。
寇仲从柳树后头出来，脚底下一滑，差点在青石板上摔个仰八叉。他扶着假山站稳了，伸手去推那一扇木门，手刚碰上门板，门板上那一层霜就粘住了他的手心，冰得他一缩，缩回来，手心里粘掉了一层皮，渗出血丝来。
徐子陵上来，拿肩膀把门顶开了。
门里是一道往下走的石阶，石阶上结着冰，冰上撒了一层粗盐，盐粒让冰冻住了，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越往下走越冷，冷得寇仲的鼻涕都冻在鼻孔里，他运起那四成真气往身上护，真气到了心口，碰上那三圈冷纹，散了一半，剩下一半薄薄地贴着皮，跟穿了一件单衣站在雪地里一样。
走到第二十几级，石阶到了头，眼前是一间大窖，四面墙上垒着一块一块的冰砖，冰砖里透着青光，照得整个窖里都是一片青白。窖顶上挂着一根一根的冰柱子，最粗的跟胳膊一样，尖朝下，一滴水都不往下掉。
窖当中有一块青石台子，台子上坐着一个人。
宇文化及盘腿坐着，黑大氅搭在台子边上，身上只穿着一件黑色的单衣，单衣上结满了霜，白得跟裹了一层棉絮一样。他的脸是青的，眉毛胡子上挂着冰碴子，右手搁在膝盖上，缠着的白布冻成了一块硬壳，硬壳缝里渗着暗红。他身子四周那一圈地上，霜结得比别处厚，厚出一圈白边，白边离他的身子有三尺来宽，圈得整整齐齐。
他睁开了眼睛。
“扬州城里那两只耗子。”他说，一口关中腔，嗓子冻得发涩，“外头的火，你们放的？”
“将军的草料场着了。”寇仲站在石阶最底下一级上，没有往前走，“小的好心来报一声，将军赶紧回去救，救晚了，马没有草吃。”
宇文化及的眼睛从寇仲身上滑过去，落到徐子陵身上，又落到傅君瑜身上，落在她手里那把剑上。
“高丽的剑。”他说，“傅采林的徒弟。你师姐的骨头里，还有我一根丝。”
傅君瑜没有接话。她拔出了剑，剑出鞘的声音在窖里撞来撞去，撞了好几个来回。她往前走，走得很快，走进了那一圈白边。
走到第三步，她握剑的那只手上白了。
白霜从剑身上往上爬，爬过护手，爬上她的手指头，手指头一转眼就冻在了剑柄上，冻得跟长在上面一样。她咬着牙又往前递了半步，剑尖离宇文化及的胸口还有两尺，她的胳膊整条僵住了，剑尖抖着，往下一点一点地垂。
宇文化及没有动手，就坐着看她。
傅君瑜往后撤，撤了三步，撤出了那一圈白边，左手攥住右手的手腕，使劲一拧，才把冻住的手指头一根一根从剑柄上掰开。指头上的皮粘掉了，粘在剑柄上，剑柄上一圈红。
徐子陵走到她前头，站住了。
他站在离那一块青石台子五尺远的地方，脚底下就是那一圈白边的边上。他吸了一口气，那一口气吸进去是冷的，吐出来是白的，白汽在他嘴边上结成了一点一点的冰碴，掉在他的前襟上。他沉了腰，右掌搁在腰眼底下，袖口那一截青线贴着他的手腕。
宇文化及看着他那只袖子。
“补过的。”他说，“女人的针脚。”
徐子陵推出了第一式。
掌风从他的掌心里出去，贴着地面走，把那一圈白边刮开了一道口子，刮起来的霜粉扑在宇文化及的胸口上，扑得他单衣上的霜往下掉了一层。宇文化及的左手抬了起来，掌心朝外，一团冷气迎上来，冷得窖顶上的冰柱子咔咔地响，掌风撞上那一团冷，撞得窖里起了一阵白雾。
第二式跟上来，压着第一式的尾巴，把那一团白雾往回推，推回去一尺，又让那一团冷顶回来半尺。
寇仲站在石阶上，眉心烫了起来。镜面翻上来，照着窖里那个人，宇文化及头顶上那一团气是冷白的，冷得发青，青白当中鼓着一大团，鼓得满满的，压着窖里所有的东西，压着那四面冰砖，压着那一窖的冷，也一路往北，压在不知道多远的一条船上，压在一个人的骨头里。
徐子陵推出了第三式。
推到一半，他的肩膀往前一顶。
寇仲看见陵少那条胳膊整个送了出去，从肩膀到指尖，送得直直的，那只补过的袖子撑得一丝褶子都没有，撑到袖口那九针歪着的地方，线吱的一声，没有开。掌风是热的，热得窖里的白雾猛地退开了，退出了一条道，那一道热从五尺外头过去，一路走到青石台子上，走到宇文化及的胸口上，跟天边东头先白起来的那一线一样，一路照了过去。
宇文化及抬着的那只左手往后一折。
他整个人从青石台子上往后翻了下去，后背撞在冰砖墙上，撞得冰砖裂了一道缝。他胸口那一团鼓着的冷白，在寇仲的镜面里碎开了，碎成一块一块，一大半散了，散成白雾，在窖里飘了一飘，化成了水汽。剩下那一小块缩回去，缩到他的胸口里头，缩得只剩方才的三成大小，冷还是冷的，再也鼓不起来了。
窖顶上那一根最粗的冰柱子，滴下了一滴水。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四面冰砖上的青光暗了下去，冰砖表面一层一层地往下淌水，淌到地上，那一圈白边化成了一圈湿印子。宇文化及靠着墙，张嘴吐出一口血，血是黑红的，吐在地上，冒着白汽。他右手上那一块冻硬的白布裂开了，布里头那一只手红肿着，起着一串一串的泡，泡破了，往外渗黄水。
他看着徐子陵，眼睛里头全是血丝。
“这一掌，”他说，“叫什么？”
徐子陵站着没动，右手还伸在前头，掌心里冒着白汽，胳膊在抖。
“破晓。”他说，“第三式。”
宇文化及笑了一声，笑得又咳出一口血。他的左手往后一撑，撑在冰砖墙上一个黑洞洞的口子上，那是往上运冰砖用的一条斜道，道里铺着木板，木板上结着冰。他翻身滚了进去，顺着斜道往上爬，爬得手脚并用，大氅也不要了，靴子在冰上蹬出一串刺耳的响。
傅君瑜的剑已经提起来了，往斜道口追了两步。
“别追。”寇仲说。
她站住了，回过头来看他。
“火要灭了。”寇仲说，眼睛往石阶上头看，“上头那一溜灯笼，往这边回来了。他那三成还在身上，钻到上头去，喊一嗓子就是一营的人。今夜咱们来扎他，扎到了。剩下的，留着下回。”
石阶上头，隐隐约约传来人喊马叫，越来越近。斜道那一头，宇文化及的靴子声远了，远到了地面上，接着是一阵马蹄声，往北边，往骁果营那个方向去了，跑得又急又乱。
徐子陵的胳膊垂了下来。他的膝盖一软，寇仲从石阶上抢下来一把托住了他，托住了才觉出陵少整个人都在发烫，烫得跟刚出笼的馒头一样，汗从他的额头上往下滚，滚到下巴上，滴在湿透了的地上。
那只袖子还好好地套在他的胳膊上，袖口那一截青线让汗浸透了，颜色深了一层。
东溟号船尾那间舱里，炭盆烧到了第三回。
单美仙坐在床沿上，握着傅君婥的左手。三更的梆子刚过，北边那一阵就来了，来得比哪一夜都凶，床板上的霜从傅君婥身子底下往外漫，漫过了褥子，漫上了单美仙的裙角。傅君婥咬着牙，右手攥着木剑，剑身上一层一层地结白，眉毛上的霜厚得压弯了眉梢。
林珠娘端着一碗姜汤站在门口，汤还冒着热气，碗沿上已经结了一圈冰碴。
忽然，傅君婥的身子一挺。
她攥着木剑的手松开了，剑从她手里滑下去，落在被面上。她张着嘴，吸进去一口气，那一口气吸得很长，长得她的胸口都鼓了起来，吐出来的时候，气是白的，白得很淡，淡得在灯底下一转眼就没了。
她眉毛上那一层厚霜，化了。
化成的水顺着她的眉梢往下淌，淌过太阳穴，淌进了她的头发里，淌到枕头上，洇湿了一小片。床板上那一圈霜，从最外头那一道边上开始化，化成一圈水，水往回收，收到她的身子底下，收没了。单美仙裙角上那一层白，变成了几点湿印子。
傅君婥睁开了眼睛，眼睛看着舱顶，眨了眨。
“断了。”她说。
单美仙握着她的那只手，觉出那只手的手心里，有了一点潮，潮里头透着一丝极淡极淡的温。
四更过半，寇仲背着徐子陵上了跳板。
陵少不肯让他背，走到护城河边上就不肯了，自己走了半里，腿一软，跪在了河堤的泥里，寇仲二话不说把他往背上一甩，一路背回了码头。傅君瑜跟在后头，右手的指头上缠着一条从裙角上撕下来的布，布上渗着红，她走得不快，一路上回过两回头，往宫城那边看。宫墙外头那几处火已经小了，只剩几缕黑烟，慢慢地往天上爬。
婉晶站在跳板头上，夹袄裹得紧紧的，脚上的软底鞋湿透了，像是在这里站了大半夜。她看见寇仲背上那个人，往前迈了一步，又站住了，伸手去摸徐子陵垂下来的那只右手，摸到了袖口，摸到那一截让汗浸透的青线，攥住了。
“热的。”她说，声音发哑。
“烧得跟火炉一样。”寇仲说，“婉晶，你接着他，我背不动了。陵少看着瘦，背起来比一头猪还沉。”
徐子陵在他背上动了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没人听清。婉晶跟林珠娘一边一个架着他进了舱，舱门关上以前，寇仲听见婉晶在里头叫林珠娘打水。
他转身去了船尾。
舱里的炭盆还烧着，炭火压得低低的，屋里暖得跟春天一样。单美仙已经不在了，床沿上留着一块坐出来的凹，凹里还有一点温。林珠娘那一碗姜汤搁在床头的小凳上，喝了一半，碗沿上的冰碴化成了水。
傅君婥睡着了。
她侧着身子躺着，脸冲着门口，被子拉到了下巴底下，一只手搭在被面上，挨着木剑，手指头松松地张着。她的眉毛上干干净净的，一点霜都没有，眉梢上那一缕头发湿了，湿得贴在太阳穴上，像是出过一身汗。她的嘴唇是淡的，淡得发白，可那一层青没有了，嘴角边上透出一点红。
寇仲拖过床脚那张矮凳，坐了好一阵，不敢动，也不敢喘大气，就那么看着她。窗纸外头的天还是黑的，江上有一条打鱼的船摇着橹过去，吱扭，吱扭，摇远了。
眉心热了。
镜面浮了上来。她头上那一团冷白的气，跟前些日子不一样了，那一团白里一直扎着一根细细的黑线，从她的头顶往北伸，伸出窗子，伸过江面，伸到他看不见的地方去，夜夜绷得紧紧的。这会儿那一根线断了，断口垂在她头顶上，往下耷拉着，一寸一寸地淡下去，淡成了灰，淡成了一缕烟，没了。
【傅君婥：毒根断。】
那一行字浮在她头上，笔画是黑的，黑得发亮，没有结霜。字底下，那个十二跟着浮了上来，浮在那里，不往下沉，也不往下跳，跟钉在镜面上一样。
寇仲把两只手捂在脸上，捂了很久，捂得手心里都湿了。
床上有了动静。傅君婥的手在被面上摸了摸，摸到了木剑，没有拿，手指头搭在剑柄上，眼睛睁开了。
“剑。”她说。
“在你手边上。”寇仲说，嗓子哑了，他清了清，“剑上没有霜。”
她转过眼睛来，去看那一把剑，看那剑身上的木纹，一道一道干干的。她把手从剑柄上拿开，伸出被子，伸到他的脸跟前，手背贴在了他的腮帮子上。
那只手是凉的，可那一种凉，跟井里打上来的水差不多，贴久了，底下慢慢透出来一点热。
“你脸上烫。”她说。
“婥姐，你手上不冰了。”
傅君婥把手收回去，搁在自己的胸口上，按了按，按在左边肋条底下那一块，按了一阵。
“宇文化及呢？”
“跑了。陵少一掌把他七成的冷打散了，他钻冰道跑的，跑回骁果营去了，大氅都没要。”
“跑了好。”傅君婥说。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剩下那三成，”她说，“我自己去砍。”
舱门口有人。傅君瑜站在门框里，手指头上缠着那条布，看着床上的师姐，看了一阵，走进来，在床沿上坐下，坐在方才单美仙坐过的那一块凹里。她伸出那只没受伤的左手，拿两根指头去摸傅君婥的眉毛，从眉头摸到眉梢，摸完了，把手指头搁在自己的鼻子底下闻了闻。
“没有冰味了。”傅君瑜说。
傅君婥看着她手上缠着的那条布。
“手。”
“粘掉一层皮。”傅君瑜说，“我还不走。”
傅君婥没有问她为什么说这一句，傅君瑜也没有再往下说。窗纸慢慢地青了，码头上头一声鸡叫，从岸上那一溜棚子后头传过来。
【还镜：三日。】
寇仲看着那个三沉下去，没有说出来。
早饭刚端上甲板，跳板底下又是一声呼哨。还是那个赤脚的半大小子，破草帽换成了一块包头的黑布，仰着脸冲船上喊。
“苗掌柜让我带个话。”他说，“砖窑那二十个，今儿天没亮就出城了，回历阳。苗掌柜说，那一回用完了，两清。往后你在街上碰见她，叫她苗掌柜，她不一定应。”
“她人呢？”
“在城里，喝豆浆。”那小子说，“她说她的烟杆，这回自己装了烟，点上了。”
他扭头跑了。寇仲站在船舷边上，端着碗，碗里的粥慢慢凉了。
晌午前，宫里那个内侍也来了一趟，没有上船，站在跳板底下，把那只描金匣子交给了林珠娘。匣子是空的，二十颗南珠一颗都没退回来，匣底垫着的红绒上，搁着一截剪断的黄绸子。
“娘娘说，”内侍弓着腰，“昨夜那扇门，是风吹开的。”
那一日徐子陵睡到了下半晌，醒来就要吃的，吃了三碗糙米饭、半盆鱼汤，吃完了倒头又睡。婉晶搬了一只小凳坐在他的门口，膝盖上摊着账本，账本翻了一下午，翻来翻去都是那一页。林珠娘从过道里走过三回，走过一回，往她膝盖上看一回，抿着嘴笑，被她一眼瞪回了伙房。
黄昏的时候，码头上来了一个卖胭脂的妇人。
她胳膊上挎着竹篮，篮口盖了一块蓝花布，站在跳板底下，仰着脸往船上看。头上包着一块素帕子，帕子底下露出一张白白的脸，眼角那一颗痣让夕阳一照，黑得发亮。
林珠娘先闻见了。她站在伙房门口，鼻子往跳板那边一抽，手里那把剁骨刀就提了起来。
“又是你这股甜。”林珠娘说。
“大娘好鼻子。”闻采婷说，笑得甜甜的，“今天不卖大娘，我卖他。”
她冲着船舷上的寇仲抬了抬下巴。寇仲按住林珠娘的胳膊，自己下去，在离她三步的地方站定。心口那三圈纹凉着，凉得他鼻子里闻见的那一股甜也冷飕飕的，甜得发腻。
闻采婷把竹篮上的蓝花布掀开一角，篮子里是一排一排的胭脂盒子，盒盖上描着桃花。
“昨夜宫城北边着了好大的火。”她说，眼睛往他脸上扫，“今早满城都在说，宇文家那一位，是让人从马背上抬进营门的。”
“胭脂怎么卖？”
“不卖。”闻采婷说，“白送你一句。”
她往前凑了半步，凑到他耳朵边上，嘴唇差一点就碰着他的耳垂，那一股甜扑了他一脸。
“宗主到了。”她说。
她退回去，把蓝花布盖好，挎起篮子，冲他弯了弯眼睛。
“你那一颗布扣，”她说，“扣得还是那么紧。”
她转身就走了，走到码头边上，下了一条小划子，划子上蹲着一个戴斗笠的艄公，篙子一点，划子就滑进了江上那一层薄薄的暮雾里，滑得一点水声都没有。
寇仲站在跳板底下，眉心忽然一阵发涩。
镜面自己翻了上来，上半边还亮着，下半边蒙上了一层灰，灰里透着一点黑紫，跟有人隔着一层纱，往镜子底下呵了一口气。他凝神去看，那一层灰不散，看久了，眼眶发酸。
他转身上了跳板，一步两级，上了船楼。
供舱的门关着，门缝里透着香烟的味道。他在门口站住，叫了一声夫人，门里头的木鱼声停了。
“闻采婷来过了。”他隔着门说，“她说宗主到了。”
门里头静了很久。
“知道了。”单美仙说。
“夫人，今夜甲板上我守着。”
门里头没有再出声。过了一会儿，木鱼声又响起来了，敲得跟方才一样慢，一声也没有乱。
那一夜，寇仲把傅君婥的被角掖好，要上甲板去。傅君婥半坐着，膝头上横着那把木剑，旧布在剑身上来回地走。
“去守。”她说，“我睡得着。”
“婥姐，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睡得着。”傅君婥说，眼睛没抬，布从剑柄抹到剑尖，“去。”
他在甲板上坐了一夜，背靠着船楼的板壁，脸冲着城里。城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灭到后来，只剩宫城那一片还亮着几点。江上起了风，风里头没有冷气，只有水腥。三更的时候，他把耳朵贴在板壁上听，船尾那间舱里一点声音都没有，没有牙关磕响的声音，没有抽气的声音。她睡着了，一个人，睡到了天亮。
天亮的时候，卖糖粥的老头没有来。码头上换了一个卖豆腐脑的，挑着担子，敲的是一面小铜锣，当，当，一路敲过船尾，寇仲靠着板壁睁开眼，镜面上半边那一行青字浮了上来。
【还镜：二日。】
七，六，五，四，三，二。六个天亮，他那一门里少了六日，收得跟庄家抽水一样，一把不落。他把这个数在嘴里含了一阵，含得舌头发苦，站起来，腿坐麻了，扶着板壁跺了好几回脚。
徐子陵从舱里出来了，脸色还白，眼睛是亮的，身上换了一件干净的中衣，外头罩着那一件缝过袖子的，袖口那一截青线洗过了，晾干了，歪着的那九针还歪着。他走到寇仲跟前站住，没有问。
“二。”寇仲说。
徐子陵应了一声，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背靠着板壁，看着城里。过了一阵，徐子陵把右手放在了寇仲的膝盖上，掌心里那一层新皮还热乎乎的。
晌午单美仙下了楼。她穿着那一身玄色的衫子，发髻挽得高高的，插着一根白玉簪，脸上上了一层薄粉，粉底下的眼圈有点青。她去了船尾，在傅君婥的床沿上坐了一盏茶，出来的时候，从寇仲身边走过去，裙角擦过他的膝盖，铃铛贴着她的脚腕，一声也没响。
“夫人。”寇仲说。
她停了停。
“你守了一夜。”单美仙说，背对着他，“今夜回你自己屋里去睡。”
她上楼去了，铃铛这才响起来，一级一声，响到二层，门一关，没了。
天擦黑的时候，傅君婥也是这么说的。
“回你那屋去。”她倚着床头，剑搁在被面上，“你两夜没睡，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躺在我这里，翻身翻得我也睡不着。”
“婥姐，我在这里，好歹替你捂脚。”
“脚热的。”傅君婥说，把一只脚从被子底下伸出来给他看，脚趾头是粉的，一点都不青，“去。”
寇仲回了自己那间客舱。舱里一股久没人住的潮气，被子是冷的，他和衣躺下去，躺下去就觉出骨头缝里的累，一层一层往外渗。他想着还要起来去甲板上转一圈，想到一半，眼皮就沉了下去。
他闻见了檀香。
檀香是从门那边来的，淡淡的，跟那一件披风上的味道一样。门轴响了一声，很轻，脚步声也轻，有人走到了床边上，站住了，站了很久。他想睁眼，眼皮重得跟压了两块砖，睁不开，就那么躺着，听见那人的衣裳窸窸窣窣地响，响到床沿上，床沿往下一沉。
然后他的胸口上压上来了一样东西。
是一个人的后脑勺。头发挽着，发髻上那一根簪子凉凉的，硌着他的锁骨，发髻底下那一块头皮是温的，温温地贴在他心口那三圈纹上，贴着那一块竹纸。三圈纹今夜冷着，冷了一入夜，这会儿让那一块温贴住了，冷还是冷，冷里头多了一点什么，跟往冰上搁了一只手炉一样。
她贴着，不动。
他觉出她的呼吸，一口一口的，很慢，慢得跟数着什么一样。她的一只手搭在床沿上，手指头蜷着，蜷在他的手边上，没有碰他的手。外头江上的风一阵一阵地吹，吹得舷窗的窗纸扑扑地响，她贴着他的心口，一直贴着，贴到窗纸上那一点月光挪过了半扇窗。
他闭着眼睛，眼皮底下，镜面翻了上来。
镜面的上半边亮着，下半边那一层灰里头，闪了一闪，闪出来一道亮，亮得跟有人在那层纱后头点了一盏灯，一闪，又灭了。
她的后脑勺从他的心口上抬了起来。
床沿往上一轻。衣裳又窸窸窣窣地响了，响到门边上，门轴又响了一声，轻轻的。
寇仲睁开了眼睛。
舱里是黑的，舷窗上的窗纸透着一层月亮的白。床边上没有人，门掩着，掩得严严实实。他躺着没动，心口上那一块，还留着她后脑勺的温，温温的，贴在三圈纹上，没有散。
过道里，铃铛响了。
一声，一声，响得很慢，从他的门口往船舷那边走，走过了傅君婥的舱门，走过了伙房，走到了跳板头上，又往下走，一级一级，下了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