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我要怎么才能得到你】49-50

第49章 白衣
风灯里的油熬到了底，灯芯缩成黄豆大的一粒火，在糊着油纸的灯罩里一抽一抽地跳。江上的雾是后半夜起来的，起得悄没声息，先吞了对岸的芦苇，再吞了江心那几条下锚的渔船，等到东边透出一线青白，码头上的石板已经湿得发亮，十步开外的东西都像隔着一层蒸笼布。
寇仲在船头站了大半夜，两条腿站得发木，脚趾头在鞋里蜷着，蜷得发麻。
那个白衣的姑娘还在。她没走，也没往跳板这边挪，就在那盏风灯底下找了一根缆桩坐上去，两只手撑在身子两边，光着的两只脚垂下来，脚尖离石板还差两寸。雾从她身边漫过去，把白衣裳打潮了一层，贴在肩膀上，头发也潮了，一绺一绺地挂着，她不拢，也不擦，就那么坐着，脸冲着东溟号的跳板。
跳板头上，徐子陵也坐了一夜。膝盖上那根船桨掉了个头，桨叶冲着码头，他的手搭在桨把上，搭得松松的，背却挺得直直的。添来的四个水手轮着打盹，阿牛靠着那根拴船的缆桩睡得歪了脖子，一串口水挂到了下巴颏上，林珠娘从伙房出来，拿锅铲柄在他后脑勺上敲了一记，他跳起来，头一件事就是伸手去摸那把剁骨刀。
“摸什么刀，”林珠娘说，把锅铲往肩上一扛，“天都亮了，刀又不会自己跑。去，把灶膛里的湿灰掏干净，掏不干净，早上谁也别想吃热的。”
“灶膛怎么湿了？”寇仲回过头问。
“雾钻进去的，柴也潮，我点了三回，三回都冒黑烟，熏得我眼泪鼻涕一大把。”林珠娘拿袖子揩了揩眼角，揩出一道灰印子，“公子们要吃早饭，自己上岸买炊饼去，我这灶头晌午以前是指望不上了。”
徐子陵把船桨靠在船舷上，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下摆上的潮气。
“我去。”他说，“几个？”
寇仲从船头转过身来，往码头东头那根缆桩上瞅了一眼，又瞅了瞅徐子陵。
“我跟你去。”他说。
“买个炊饼，用不着两个人。”徐子陵说，“你守着船。珠娘的灶点不着，待会儿还得有人帮她劈干柴。”
“十二个。”林珠娘伸出两只手比了比，又多翘起两根指头，“十四个，阿牛一个人吃三个，你不多买，他就要抢别人的。”
婉晶天没亮就跟着东溟的账房走了，走的是船尾那条小划子，从码头另一头的水门里拐进城河，说是城里绸缎庄开门早，去晚了好料子让人挑走了。她走的时候手腕上还缠着那根青剑穗，划子推离船帮那会儿，她在雾里回头往跳板这边看了看，看见徐子陵的背影，没出声，叫账房快划。
跳板只放下了半截，下头还空着一人多高。徐子陵按着跳板的边沿翻下去，落在湿石板上，脚底一滑，站稳了，往码头东头走。卖炊饼的老汉每天清早都在那一头支摊子，摊子就搭在东溟号船头正对着的那块空地上，一口铁鏊子，一只炭炉，炉子上头罩着一块油布挡雾。
缆桩上的那一个跟着站起来了。
她从缆桩上滑下来，落地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跟一片被风吹落的纸似的。她不远不近地缀在徐子陵后头，隔着三四步，徐子陵走得快，她也快，徐子陵停下来让一个挑水的过去，她也停，停在一堆麻包旁边，偏着头看他的后背。她走路两只胳膊不摆，光脚踩在石板上，石板湿漉漉的，到处是隔夜的鱼鳞和草绳头，她的脚底板从上头踩过去，抬起来的时候还是白生生的，什么都没沾上。
寇仲在船头看着，看得后脖颈子发紧，胳膊上起了一层栗子。
他从船头沿着船舷往前挪了几步，一直挪到斜桅的根上，两只手扒着船舷往下看。卖炊饼的摊子就在他脚底下七八丈的地方，炭炉里的火是红的，鏊子上滋滋地响，一股烤面的焦香混在雾里往上飘，飘到他鼻子跟前，他肚子跟着叫了一声。
“十四个。”徐子陵说。
“十四个可要等一等，”卖炊饼的老汉说，手里的铲子翻得飞快，“头一锅刚下鏊子，公子先拿六个，剩下的我紧着烙。”
徐子陵从袖子里摸铜钱，一枚一枚地数在摊板上。老汉一边翻饼，一边拿下巴往缆桩那边努了努，压低了嗓子。
“那姑娘坐了一夜。”老汉说，“我四更天来支摊子就看见她了，叫她过来烤烤火，她不来，就坐在那上头冲我笑。我活了六十多岁，没见过大姑娘家一个人在码头上坐一夜的。”
那个白衣的姑娘这时候才走上来，站在他的左手边，离他的胳膊肘只有一拳远。她的个子到他肩膀，仰着脸看他，白衣裳让雾打潮了，贴在身上，贴出一把细腰和长开了的胸口，是个成了人的姑娘身段，只是脸生得小，眉眼又软，乍一看比实际的年纪轻。头发上的潮气凝成一颗一颗的水珠，挂在发梢上，她一偏头，水珠就落到她的白衣领子里去了。
“我叫婠婠。”她说。
徐子陵数铜钱的手停住了，转过脸来看她。
“女字边的那个婠，”她说，伸出一根手指头，在雾气凝了水的摊板边上写给他看，一笔一笔写得很认真，写完一个，又在旁边写了一个一模一样的，“两个，叠在一起念。家里人这么叫，外头的人也这么叫，你也这么叫就是了。”
她的声音是甜的，甜得跟摊子上那锅刚出鏊子的炊饼一样，热乎乎的，还带着一点焦糖的香。可寇仲趴在船舷上往下看，看见她仰着的那张脸上，一双眼睛清清亮亮的，亮得跟两颗搁在井水里的黑石子一样，把徐子陵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从他的眉毛看到他的袖口，又从袖口看回他垂着的那两只手上，看得仔仔细细。
徐子陵把剩下的铜钱数完了，推给老汉。
“我姓徐。”他说。
“我知道你姓徐。”婠婠说，“码头上的人都知道，东溟号上有两个扬州来的小子，姓徐的那一个不爱说话，姓寇的那一个话多得能把江水说干了。”她笑着往船头上瞟了一眼，瞟得寇仲往船舷后头缩了缩脖子，又把脸转回去，“我想看看你的手。”
“看手做什么？”
“听人讲，你的手是热的。”她说，“大冷天里，别人的手冻得跟萝卜一样，你的手还是热的，跟揣着一只小手炉似的。我不大信，想看看是不是真的。”
老汉把头一锅炊饼铲出来，拿荷叶垫着，摞成一摞递过来。徐子陵接过来，荷叶烫手，他从最上头拿了一个，递到婠婠跟前。
“这个是热的。”他说。
婠婠低头看着那个炊饼，看了一会儿，笑出声来了，笑得两个肩膀一耸一耸的。她伸手接过去，两只手捧着，捧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咬了一小口，咬在边上焦黄的那一圈，嚼得很慢。
“好吧，”她说，嘴里含着饼，“这个也算。”
徐子陵的手一直垂在身侧，握着那摞荷叶，没有往她那边递。他等着老汉烙第二锅，就站在摊子前头，不走，也不说话，眼睛看着鏊子上那几个慢慢鼓起来的面饼。婠婠捧着炊饼站在他旁边，一口一口地小口咬，也不走，也不说话，只看着他。
寇仲闭上眼睛，神往眉心一收。
镜子浮上来，心口那一圈纹贴着皮肉，凉得跟揣了一块冬天的瓦片。他自己那一摞筹码在角上，十八枚，整整齐齐。他把镜面往码头上一照，先照见卖炊饼的老汉头顶一点灰黄，再照见徐子陵头顶那股子热气，白里带点红，旺得冒尖。镜面挪到徐子陵左手边，一片光扑上来，刺得他眼皮底下直冒酸水。
那片光白得没有边，跟正午的太阳照在雪地上一样，他眯着眼睛往里看，什么都看不清。那片白的顶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气，他刚看清最上头那一层，那层气就往下淌，顺着镜面一路往下流，流到镜面当中那道细缝上，跟一碗水泼进了干沙地里似的，一眨眼就渗没了。下半边还是那一片暗，暗得严严实实，渗进去的东西连个影子都不给他留。
他睁开眼，眼眶里湿乎乎的，拿手背抹了一把。
白衣，散着头发，说话甜，名字是叠着念的两个字。他脑子里那些多出来的、往后才会有的事情里头，有这个人。阴癸那一门的，跟胭脂铺里那个叫他小冤家的女人是一路，比那一个深，深得多。往后她会跟陵少缠在一处，缠成什么样，他记得几个影子，记不全，镜面又照不进去，照进去的那一半就是一片白。
鏊子上第二锅炊饼烙好了，老汉一个一个铲起来，摞在荷叶上。徐子陵抱着那一大摞往回走，婠婠没有跟，站在摊子前头，手里还捧着那个只咬了三口的炊饼，冲他的后背喊了一声。
“徐公子，我明天还来。”
徐子陵没回头，脚下也没停。
寇仲已经下了船，从那半截跳板上翻下来，在跳板底下等他。阿牛蹲在缆桩边上，伸长了脖子往码头东头看，看得嘴都合不上，林珠娘从船舷上探出半个身子，冲他喊了一嗓子，叫他把眼珠子收回来，他才缩回去。
徐子陵走到跟前，把那摞炊饼往寇仲怀里一塞，荷叶还烫，烫得寇仲两只手倒腾了好几回才抱稳。
“她叫婠婠。”徐子陵说，“女字边，两个。”
“我听见了。”寇仲说，“我在上头趴着，听得一清二楚，连她嚼炊饼的声音都听见了。”
徐子陵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寇仲抱着那摞炊饼，热气一股一股地往他下巴上熏。他心里那一杆秤来回晃，晃了好几趟。什么都不说，陵少明天就得自己去猜那双眼睛里装着什么；全说出来，他就得先说清楚自己怎么知道的，这一层他说不出口。陵少已经猜到了一些，那双眼睛看他的时候，常常要多停一停，停在他答不上来的地方；可猜到一些，跟亲耳听他一五一十讲出来，终究是两回事，真说穿了，反倒更坏。他把舌头在嘴里转了一圈，挑了中间那一句。
“陵少，”他说，“她身上那股味道，跟卖胭脂那个是一路的。”
徐子陵的眉头动了动。
“哪个卖胭脂的？”
“东市那个，眼角有颗痣，叫我小冤家的那个。”寇仲说，“一路的。一个门里出来的。”
“你怎么闻出来的？”徐子陵问，“隔着半条码头，雾这么大，她身上是香是臭，我站在她旁边都没闻出来。”
寇仲张了张嘴。
他能说什么呢，说他眼睛一闭就有一面镜子，镜子照她照出一片白，白得跟那个女人一样邪性，可比那个女人还白；说他知道往后的事，知道她跟陵少往后会怎么样。这些话到了嗓子眼，一句都出不来，堵得他喉咙发干，跟咽了一口没嚼烂的炊饼。
“我说不全。”他说，“陵少，你信我这一回。”
徐子陵没有马上应。他站在跳板底下，雾在他们两个中间慢慢地走，走过来一团，又走过去一团。他看着寇仲的脸，看得很久，久得阿牛在上头都不敢出声了，久得寇仲抱炊饼的胳膊都酸了，那双眼睛认认真真地看着他，跟小时候在赌坊后巷里，寇仲说今晚上去偷哪一家的鸡，他也这么看一会儿，然后跟着去。
徐子陵点了点头。
“好。”他说。
他没再问一个字，从寇仲怀里那摞炊饼上拿了一个，转身按着跳板的边沿爬上去了。
寇仲抱着剩下那十几个炊饼站在跳板底下，站了好一会儿。他从最上头拿了一个，塞进嘴里咬了一大口，炊饼是热的，香的，可他嚼了半天，嚼得腮帮子发酸，嚼出来的都是一股子木渣子味。陵少点头点得那么痛快，他倒宁可陵少揪着他的领子追问到底，问得他答不上来，问得两个人吵一架。现在这样，他心里多了一个疙瘩，疙瘩是他自己系上的，解不开，也没人帮他解。
他抬起头往码头东头看。
风灯已经灭了，灯罩里冒着一缕黑烟。婠婠又回到了那根缆桩上坐着，手里捧着那个炊饼，小口小口地咬，一边咬，一边看着东溟号的跳板。徐子陵刚才从那里爬上去，跳板上头已经没有人了，她还看着。
“公子！”林珠娘在上头喊，“炊饼凉了，凉了就跟鞋底子一样，你抱着它是要孵小鸡么？”
寇仲把嘴里那口咽下去，抱着炊饼爬上了船。
林珠娘接过那一摞，一个一个地分，分到船尾，傅君婥靠着舷墙接了一个，没急着吃，掰成两半，拿着一半看了看寇仲的脸。
“跟他说什么了？”
“说了半句话。”寇仲说。
“另外半句呢？”
“另外半句，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寇仲说，把手里那个炊饼又咬了一大口，咬得太狠，咬着了舌头尖，疼得直吸凉气。
傅君婥把掰开的那一半塞进他另一只手里，自己拿着剩下的一半，转身进舱了。
那一夜骁果营那边又唱起来了。
风是从西北吹过来的，把那支拐着弯的曲子一阵一阵地往江面上送，送到船尾，送进舷窗，送到傅君婥的枕头边上。她背朝里躺着，听了半天，翻过身来，把冰凉的脚往他小腿肚子上一搁。
“几日了？”
“二十七。”寇仲说，“婥姐，你今夜又多活了一日，明早起来记得多吃一个炊饼。”
“炊饼是凉的。”傅君婥说，眼睛已经闭上了，“珠娘的灶，明天能点着么？”
第二天灶是点着了。雾散得比头一天早，日头从江面上爬起来，照得码头上的石板一块一块地往外冒白汽。婉晶照旧天不亮就跟着账房坐划子进了城，临走在伙房门口拿了两个冷炊饼揣在怀里，说城里的馄饨贵，她不吃。
婠婠是早饭以后来的。
她从码头东头走过来，还是那身白衣裳，头发还是散着，太阳一照，发梢上泛着一层亮。她走到东溟号跟前，站住，仰着脸往船上看，先看船头，再看船尾，最后看那半截跳板，看了一会儿，才往跳板那边走。跳板是斜的，搭在船舷上的那一头高，朝着码头的那一头低，低的那一头也悬在石板上方一人多高，底下空着，伸手够不着板沿。码头边上离跳板两三步远，立着那根系东溟号的缆桩，桩身有大腿粗，船上拉下来的粗缆绳在桩上绕了三道。她走到跳板下方，仰头看了看那截空着的板头，往回退了两步，脚尖在缆桩顶上一点，借着这一跺，人就轻飘飘地跃了上去，落在跳板低的那一头，跟一只猫跳上墙头差不多，板子连颤都没颤。
守跳板的四个水手都站起来了。阿牛手忙脚乱，去抓缆桩边上那把剁骨刀，抓了两回没抓起来，刀柄上沾了露水，滑。第三回他把手在裤腿上蹭干了，才终于攥住刀柄，抱着刀抢上两步，跑到跳板头上，弯下腰，把刀往板子上一横，横在跳板中央，刀口朝外。横好了，他不敢再往下走，手一松，人就缩回到船舷的豁口边上，两只拳头攥着，眼睛瞪着跳板底下。
婠婠没看他。她顺着跳板往上走，走得不快，走到跳板当中，那把剁骨刀就横在她脚前头，日头照在刀面上，亮晃晃的。她把裙子往上提了提，一抬腿跨了过去，跨得很稳，裙角都没碰着刀背。
跳板头上，一柄剑鞘横了过来。
傅君婥站在船舷的豁口里，剑没出鞘，连鞘带剑横在胸前，鞘尖冲着婠婠的脸，不偏不倚，正好拦住了跳板上来的那一条路。她什么话都没说，就那么横着，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婠婠看着那柄剑鞘，笑了笑。
她没有伸手去碰剑鞘，也没往后退。跳板边上拴着一根系船的缆绳，从船舷的铁环里穿出来，斜斜地拉到码头上的缆桩，绳子有手腕那么粗，绷得紧紧的。她脚尖一挑，人就到了缆绳上，光脚踩着绳子往船舷那边走，两只胳膊张开，白袖子垂下来，走得晃都不晃，走了五六步，绕过傅君婥站的那个豁口，在离她一丈多远的地方往船舷上一坐。
守跳板的四个水手张着嘴看她从绳子上走过去，看得忘了合上。林珠娘在伙房门口叉着腰，看完了，啐了一口，说她在海上爬了这些年的桅杆，桅杆上的绳子是死的，码头上这根绳子是活的，风一吹就晃，换了她，她也不敢走。
她坐下了，坐在船舷外沿上，底下就是江水，她两只手往身后一撑，跟坐在自家门槛上纳凉一样。
傅君婥把剑鞘收回来，垂在身侧，转过身看着她。
“你不进来？”傅君婥问。
“不进。”婠婠说，“姐姐不让我进，我就不进。这上头风好，我坐着就行。”
傅君婥没再说话，也没走开，就在那个豁口里站着，剑鞘贴着腿。婠婠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看她的剑，看她的手，看她握剑鞘那只手手背上的青筋。
“姐姐要站一上午？”婠婠问。
“站一天。”傅君婥说。
“那姐姐站累了，跟我说一声，”婠婠说，“我往边上挪挪，给姐姐腾个坐的地方。”
傅君婥没理她。
徐子陵是从船舱里出来的，手里拿着一根补了一半的缆绳头。他看见婠婠坐在船舷上，站住了，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傅君婥。婠婠冲他招手，招得袖子都滑到了胳膊肘上，露出一截白白的小臂。
“徐公子，”她说，“我问你一件事。江都的鱼，哪一种最好吃？”
徐子陵走过去几步，在离她两三步远的一堆缆绳上坐下了，手里那根缆绳头还没放下。
“看时候。”他说，“开春吃刀鱼，过了清明，刀鱼的刺就硬了，嚼不动。这几天鲥鱼还没上来，要再等一个月。眼下最好的是江边小河汊里摸的昂刺鱼，个头不大，烧豆腐，汤是白的。”
“昂刺鱼？”
“鱼嘴边上有几根刺，捏在手里会叫，昂刺昂刺地叫，所以叫这个名字。”
婠婠笑得前仰后合，身子往后一仰，仰到了船舷外头，看得寇仲在船头都替她捏一把汗。她笑够了，拿袖子擦了擦眼角，看着徐子陵。
“你说得这么细，”她说，“小时候一定饿过。”
徐子陵手里的缆绳头搓了半截，停了。
“饿过。”他说。
“我也饿过。”婠婠说，“饿的时候什么鱼都好吃，不饿了，才挑得出哪一种最好吃。”
她说完这句，转过脸去，往船头上看。寇仲正扒在斜桅根上，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盯得眼珠子都忘了转，被她这一看，才回过神来，赶紧把脸扭向江面，扭得太急，脖子里咔吧响了一声。
“徐公子，你那个兄弟，”婠婠说，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船头也听得见，“站在船头看什么？看得眼睛都发直了，昨天也这么看，今天也这么看，我身上又没长花。”
徐子陵没往船头上看。
“你问他。”他说。
“我问他，他就要编了。”婠婠说，“我听人讲，姓寇的那一个，十句话里头有八句是编的，剩下两句，一句是吹的，一句是骂人的。”
寇仲在船头上听着，差点从斜桅上滑下去。他扒着船舷站直了，清了清嗓子，冲那边喊。
“姑娘，我看的是江！”他说，“江上起了一条大鱼，银白银白的，有我胳膊这么长，我看它看了半天了，正琢磨着叫珠娘拿网兜去捞，姑娘一笑，它吓跑了。”
婠婠扭过头来看他，笑盈盈的，笑得整张脸都亮了。
“那可对不住寇公子了。”她说，“下回我不笑，你接着看。”
寇仲被她这一句噎住了，张着嘴，半天没找着下一句。扬州街上骂街的婆娘、赌坊里耍赖的赌棍，他跟谁斗嘴都没输过，跟这一个说话，句句都像是落进了一团棉花里，软软的，怎么使劲都使不上。
晌午，林珠娘的灶上熬出了一锅鱼粥。
她把锅端到甲板上，照旧搁在缆桩边上，掀开锅盖，白汽扑起来，鱼片的鲜味和姜丝的辣味混在一起，满船都是。她一碗一碗地舀，舀到第七碗，眼睛往船舷那边一瞟，手上的勺子停了停，又舀满了一碗，端着走过去。
“吃不吃？”林珠娘把碗往婠婠跟前一递，“坐了一上午了，船舷上没有长粥。”
婠婠低头看着那碗粥。粥是白的，上头漂着几片鱼，鱼片薄得透亮，边上翘起来，几根姜丝横七竖八地压在上头，热气往她脸上扑。她没有接碗，伸出一根手指头，在粥面上蘸了蘸，蘸起来一点米汤，放进嘴里吮了吮；又蘸了一回，这回蘸得深，蘸起来一片鱼，鱼片挂在指尖上晃，她仰着脸接进嘴里。
“烫。”她说，把手指头含在嘴里，含得腮帮子鼓起一块，“不吃了。”
林珠娘端着碗，嘴角往上一挑，挑得老高。
“烫就吹。”她说，“我们扬州人喝粥，都是端着碗转着边喝，边上凉，中间烫，转一圈喝一口，转三圈就见底了，谁跟你似的拿手指头往里戳，你这是喝粥还是试水呢。”
婠婠把手指头从嘴里拿出来，笑眯眯地看着她。
“珠娘姐姐的粥好喝。”婠婠说，“就是太烫了，我怕烫。”
林珠娘被她一句姐姐叫得眉毛一跳，端着碗站了一会儿，扭头就走，走回锅边，把那碗粥往阿牛手里一塞，叫他喝了，喝不完不许下桌。阿牛捧着两碗粥，左一口右一口，喝得满头大汗。
傅君婥一上午都没离开那个豁口。她站累了，就靠在船舷上，剑鞘一直贴着腿，眼睛有时候看江，有时候看婠婠，看婠婠的时候多。婠婠也不躲，有时候冲她笑一笑，笑完了接着看徐子陵。徐子陵就坐在那堆缆绳上，把手里那根缆绳头补完了，又拿起另一根，补得很慢。婠婠坐在船舷上晃着脚，看着他补，看他的手指头怎么把麻股子分开，怎么塞进去，看得一眼都不错，跟学手艺的徒弟盯着师傅的手一样。补到最后一道，徐子陵两只手攥住绳头往外一抽，抽紧了，掌心压着那截麻绳捋过去，麻绳上隔夜的潮气叫他掌心一烘，冒出来一缕细细的白汽，在日头底下一晃就散了。
婠婠的脚停了，停在半空里没落下来。她脸上的笑收了一收，眼睛落在他那两只手上，落了一息，没眨。随后她又把脚晃起来，嘴角也弯回去了，跟没事人一样，接着看他把那根补好的绳头盘起来。
日头往西边沉，沉到城墙垛子上，把江面照成了一片红。
婠婠在船舷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两只胳膊举过头顶，白袖子滑下去，滑到了肩膀上。她冲徐子陵挥了挥手，又冲船头的寇仲挥了挥手，最后冲傅君婥点了点头，点得规规矩矩的，跟晚辈给长辈行礼一样。
“我走了。”她说，“明天还来。”
她从船舷上往下一跳，白衣裳在半空里鼓起来，落在码头的石板上，轻得跟一片树叶落地。阿牛扒着船舷往下看，脖子伸得老长。她没回头，往码头东头走，走进了收摊回家的人堆里，那一身白在人堆里一闪一闪的，闪了几回，就看不见了。
阿牛这才把剁骨刀放回缆桩边上，长长出了一口气。
林珠娘在锅边上刷锅，刷得锅底嘎嘎响。寇仲过去帮她提水，她把丝瓜瓤子往锅里一扔，甩了甩手上的水，冲码头东头努了努嘴。
“公子，那丫头叫我姐姐。”她说，“叫得甜，甜得我后背上一层一层地起鸡皮疙瘩。我在海上跑了这些年，什么人没见过，见过的那些笑起来眼睛也跟着笑，她倒好，嘴笑，眼睛在那里记账。”
“记什么账？”
“记谁站在哪儿，谁手里拿着什么，谁看了她几眼。”林珠娘说，拿湿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公子看了她一整天，她那本账上，公子那一页记得最满。”
寇仲提着水桶，咧嘴笑了笑，没还嘴。
那天夜里吹灯以前，傅君婥站在床头，看着墙上那颗钉子看了半天。
那颗钉子原先挂的是一件蓑衣。她把蓑衣摘下来，扔到舱角的箱子上，把自己那柄剑连鞘挂上去，挂好了，伸手试了试，躺在枕头上，一抬胳膊就能摸到剑柄。她又往下挪了挪，挪了一寸，再抬胳膊试了一回，这回剑柄正好落在她的手心里。
“婥姐，”寇仲坐在床沿上脱鞋，“你挂得那么低，我夜里翻身，脑袋会撞上去。”
“那你别翻。”
她躺下了，盖好被子，把脸朝着他。舷窗外头，骁果营那边的曲子又飘过来了，比昨夜还远，飘过来几句，被风一吹就散了。
“她脚比我快。”傅君婥说。
寇仲把鞋摆好，钻进被子里，侧过身子看着她。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照旧没有表情，嘴唇抿着，可是被子底下她那只手伸出来，找到了他的手腕，攥住了，攥得很紧。
“婥姐，”寇仲问，“你横剑鞘那会儿，想没想过拔出来？”
“想过。”傅君婥说，“她要是碰了剑鞘，我就拔。”
“她没碰。”
“所以她不碰。”傅君婥说，“她知道我在等她碰。”
“二十八。”寇仲说。
傅君婥没应，攥着他的手腕闭上了眼睛。
又过了一夜，宫里那个内侍一早从码头上过。
他还是那身半旧的青布直裰，毡帽压得低低的，手里拎着那只竹篮子。篮子里是两把青菜，菜叶子上还挂着露水，青菜旁边斜插着一捆香，香是黄的，比手指头还粗，捆香的红绳上系着一个小纸牌子。寇仲站在船头上，一眼就认出了那种香，佛堂里烧的，烧起来烟是直的，一炷能烧一个时辰。
内侍没有停步。他从东溟号的跳板底下走过去，走得不快不慢，跟码头上那些早起买菜的老仆人没什么两样。走过跳板的时候，他的毡帽往这边偏了偏，下巴点了点，点得很轻，点完了，接着往前走，走进了码头西头那条通城门的巷子里。
寇仲在船头上站着，看着那条巷子口，看了很久，巷子里什么都没有了，他还看着。
傅君婥坐在船尾的缆绳堆边上擦剑鞘。她拿一块旧布，把剑鞘上的铜箍一道一道地擦，擦得发亮。寇仲走过去，在她旁边的舷墙上靠着，看着江面。
“宫里那一句，”他说，“我还欠着。”
傅君婥手里的布停了。
“欠的什么？”
寇仲没有绕。
“上回那个内侍来，捎了娘娘一句话，说骁果要乱。”他说，“娘娘说，这一句不要珠子，算我欠她的，叫我记着。我照过她，婥姐，在宫里头那一回我就照过。她头上那一行字，写的是江都宫变，归宇文。”
傅君婥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就这些。”寇仲说，“她给了我一句话，我欠着她一句。她那一行字还在她头上挂着，我看见了，我知道它是什么意思。刚才那个内侍从底下过去，没说话，点了个头，我就想起来了，我还欠着。”
傅君婥把那块旧布叠起来，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袖子里。她抬起头，往西北边看了一眼，宫城的墙头在日头底下灰蒙蒙的，墙头上插的旗子垂着，一动不动。
“欠了，就还。”她说。
她说完，提着剑鞘往船舱里走了，走到舱门口，又站住，回过头来。
“还的时候，叫我。”
寇仲靠在舷墙上，看着她进了舱门，半天没动。江面上一条运菜的小船摇过去，船头上堆着一筐一筐的青菜，青菜底下压着两只活鸡，鸡伸着脖子咯咯地叫，叫得整条江都听得见。
那一夜他数到二十九，傅君婥已经睡沉了，没听见。他凑到她耳朵边上，压着嗓子又数了一遍，她在梦里嗯了一声，往他这边拱了拱。
隔了一夜，婠婠又来了。她照旧不进舱，照旧从缆绳上绕过去坐船舷，这回问徐子陵的是扬州城里哪一家的糖粥最甜。
“小东门外头，桥洞边上一个瘸腿的老头。”徐子陵说，“糖是桂花糖，熬得发红，粥里搁赤豆，豆子煮开了花。一碗三文，他不赊账。”
“你赊过？”
“赊过一回。”徐子陵说，手里的缆绳没停，“他追了我们两条街。”
婠婠笑得歪在船舷上，笑完了，坐直了，问那个瘸腿的老头还在不在。徐子陵说不知道，好几年没去了。她就说那她明天自己去找，找着了，给他带一碗回来，他要是嫌凉，她就当着他的面喝了。徐子陵没接话，低着头补他的缆绳，她也不再说，坐在那里看他的手，看到日头偏西，影子从船舷上斜到甲板中间。傅君婥一直站在那个豁口里，剑鞘贴着腿，站得跟一根桅杆一样。
到了夜里，婠婠没回城。
晚饭是林珠娘烧的鱼，一条两斤多的青鱼，剁成大块，下油锅煎得两面焦黄，再烹酱油烹醋，起锅前抓了一大把姜丝撒上去，盖得鱼身上金黄一片。寇仲夹了一块鱼肚子，先把上头那一层姜丝扒拉到碗边上，扒拉了一小堆，才下嘴。林珠娘在对面看见了，拿筷子头敲了敲他的碗沿。
“嫌姜多？”
“不嫌。”寇仲说，“姜好，驱寒，我留着最后吃。”
“你留着喂鱼吧。”林珠娘说，筷子一伸，把自己碗里的姜丝也拨了一半到他碗边上，“喂完了，明天这条江里的鱼都是辣的。”
饭后天黑透了，码头上的风灯一盏一盏地点起来。阿牛跑到船尾来报信，说那个白衣裳的没走，在码头东头那条翻扣着的破渔船底下钻进去了，那条船烂了底，扣在岸上晒了一个多月，船帮底下垫着两块石头，留出一道缝，她就从那道缝里钻进去的，钻进去就没再出来。
寇仲在船尾听完，往码头东头看了看。那条破渔船黑乎乎的一个背脊，扣在一盏风灯照不到的地方，跟一只趴着的大王八。他凝了凝神，镜面翻上来，往那边一照，那片白光还在，隔着一条烂船底也照得见。白光顶上的那一层气照旧往下淌，淌过那道缝，沉进下半边的暗里，没了。
他收了神，拿指头按了按眼皮。
傅君婥坐在床沿上拆头发，拆下来的发绳咬在嘴里，看了他一眼。
“去吧。”她说，发绳还咬着，说得含含糊糊的，“照完了回来。”
寇仲出了舱门，从跳板头上过。徐子陵还在那里坐着，膝盖上横着那根船桨，脸冲着码头东头。
“她睡在那条破船底下。”徐子陵说，没回头。
“阿牛说了。”寇仲说，“陵少，你守前半夜，后半夜叫阿牛替你，别熬着。我上楼一趟。”
徐子陵嗯了一声。寇仲往楼梯那边去，脚踩上第一级，回头看了一眼，徐子陵还是那么坐着，船桨横在膝盖上，一动不动，桅灯把他的影子投在跳板上，长长的一条，一直伸到码头的石板上去。
寇仲上了船楼。
楼梯拐角那里那股檀香淡了，淡得快闻不出来，供舱的门关着，门缝里黑着。单美仙的屋子在过道最里头，门缝里漏着一线黄光，光里头有一个影子在动，动得很慢，像是在叠衣裳。他走到门口，抬起手，又放下了。
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门板是新漆过的，漆味还没散干净，凑近了闻，有一股桐油的苦。门里头那个影子停下了，停在离门不远的地方，不动了，他听见铃铛响了一声，极轻，跟谁拿指甲在铜碗边上弹了弹，是她脚腕上那只铃铛。他站在门外，她站在门里，隔着一层门板，谁都没出声。
寇仲抬手敲了两下门框。
“进来。”单美仙说。
门没闩，他推开进去。单美仙站在床跟前，手里拿着一件叠了一半的月白外衫，看见他，接着把那件外衫叠完，叠成四四方方的一块，搁在床头。屋子里只点了一盏灯，灯搁在妆台上，妆台对着窗户，窗户开着一半，江上的风从那一半里吹进来，吹得灯苗往一边倒。
“你在门口站了多久？”她问。
“站到夫人叠完半件衣裳。”寇仲说。
单美仙没接这一句。她转过身来，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是来照人，”她说，“还是来坐坐？”
寇仲在门口想了想。他想说来坐坐，这一句在舌头尖上打了个滚，又咽回去了，他心口那一圈凉着，码头东头那条破船底下还亮着一片白，他是揣着这件事上楼的，进了门再装作不是，那就是骗她，骗她比骗自己还难受。
“来照人。”他说，“照完了，再坐坐。”
单美仙的嘴角动了动，动得很浅，看不出是要笑还是不笑。
她走到妆台跟前，抬手拔下头上那根素银簪子，搁在妆台上，簪子碰着台面，叮的一声。头发散下来了，从肩膀上滑到背上，一直垂到腰，黑得发亮，灯光照上去，照出一层暗暗的油光。她拿手指头把头发拢了拢，拢到一边肩膀上，露出后颈来。
窗户底下有一张矮凳，原先是搁花盆的，花盆早挪走了，凳面上留着一圈水渍。单美仙把矮凳往窗户跟前拖了拖，背对着他坐下了，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脸冲着窗外那一半黑。
她坐下的时候，裙边往上缩了缩，脚腕上那只铃铛露出来，拴铃铛的红绳洗得发白了，绳子底下那一圈皮肉磨得比别处红。她把两只脚并拢，收到矮凳底下，铃铛碰着凳腿，没响。
寇仲走过去，在她身后跪直了身子。他解开衣襟，一层一层往两边拨开，拨到最里头那一层，心口那一圈纹露出来了，细细的一道，泛着青，摸上去冰凉。江风从窗户里吹进来，吹在他敞开的胸口上，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单美仙没有回头。她的身子往后靠，自己靠过来的，靠得不快，散着的头发先碰到了他的胸口，凉丝丝的，滑溜溜的，接着头发底下那块后脑勺贴了上来，贴在那一圈纹上，贴实了。
她的两个肩膀猛地一缩。
“凉。”她说。
“冻着夫人了。”
“凉一凉，醒神。”单美仙说，没有挪开，后脑勺反倒又往他胸口上贴紧了些。
镜面的下半边亮了。
这回亮得跟早上推开窗户一样，从镜面底下一点一点地透上来，先是一层灰，灰里头透出白，白里头透出青，一直透到那道接缝上。接缝两边连成了一整块，上半边照见的东西和下半边照见的东西接在一起，满了，满得寇仲脑门子里嗡嗡响。
他没顾上看别的，把镜面往码头东头一照。
那条破渔船还扣在那里，船底朝天，烂了的那一块露着几根黑乎乎的船肋。船底下那片白光还在；可是镜面的下半边接上了，那片白光的底下就照出东西来了。
白光里头蜷着一个人，侧着身子，膝盖缩到胸口，两只光脚并在一起，睡得很沉。白光的底下拖着一根线，细得快看不见，颜色黑里透紫，紫得发乌，从她身上拖出去，拖出那条破船，拖过码头，往西北边一直拖下去，拖得看不见头。
线根上，贴着她的那一头，结着一个小印子，指甲盖那么大。
是一朵莲花。
寇仲往那朵莲花上凑，凑近了，看清楚了：七个花瓣，六瓣整整齐齐地围成一圈，第七瓣歪向一边，歪得跟谁用指甲掐过似的。
单美仙的后脑勺在他胸口上动了动。
“你也看见了？”寇仲问。
“看见了。”单美仙说。
她没有再说话。寇仲贴着她，觉得她后背上那一层薄薄的衣料底下，肩胛骨那里绷紧了，绷了好一阵，又慢慢地松开。窗外的江风吹进来，吹动她散在肩膀上的头发，几根头发丝扫到了他的下巴上，他没躲。
“这朵花，”单美仙说，“胭脂盒底下那一个。”
“就是那一个。”寇仲说，“第七瓣歪着，我记得。”
“是我娘那一脉。”单美仙说。
她说得很平，平得跟念一笔旧账一样，说完了，屋里只剩下灯苗噗噗地响。寇仲没敢接话。他贴着她的那一块胸口觉出来她在吸气，吸得很长，吸到底，停住了，过了好一阵才吐出来。
“夫人认得她？”
“不认得。”单美仙说，“那一脉的人，我认得的，十个指头数得过来，没有一个光脚睡破船的。她们讲究，出门要坐轿子，脚上要穿绣鞋，鞋面上绣的就是这一朵花。”
“那这一个不讲究。”
“这一个要么是太低了，低得没人管，”单美仙说，“要么是太高了，高得不用管。”
寇仲看着那片白，心里想，低的那一种，照不出这么白。
“你要拿她怎么样？”单美仙问。
“我不动她。”寇仲说，“她冲着陵少来的，陵少自己有眼睛。我就想知道她打哪里来，线那一头拴在谁手里。”
“线那一头，”单美仙说，“你照不到，我也照不到。往西北去的路长得很。”
他把镜面往那片白光的顶上挪，想看看她头上那一行字。那一行字还是看不全，浮在白光顶上，雾蒙蒙的，跟隔着一层油纸看灯一样，他看得眼睛发胀，只认出打头那两个字，两个字长得一模一样，并排挨着，后头的笔画就糊成了一团，再也认不出来。
“前头两个字是一样的。”寇仲说。
“我看见了。”单美仙说，后脑勺贴着他没动，“你往上挪，我这里也跟着往上。”
“后头的看不清。”
“看不清就别看了。”单美仙说，“看得眼珠子要掉出来，掉在我头发里，我还得给你找。”
寇仲笑了一声，把镜面从码头上收回来。他心里那块石头还压着，压得沉，可是她这一句一说，石头上好像有人往边上推了推，推开了一条缝，透了口气。
“陵少那里，”他说，“我只跟他说了一半。我跟他说，她跟东市那个女人身上是一个味儿，别的没说。”
“一半够了。”单美仙说，“徐公子那样的人，你跟他说一半，他夜里就自己把另一半想出来了，想得比你说的还多。你说全了，他倒要嫌你啰嗦。”
她的后脑勺还贴着他。镜面下半边亮着，亮得匀匀的，码头上那片白光照旧蜷着，那根黑紫的线照旧往西北拖着，谁都没有动。寇仲等着她把头挪开，等了半天，她没挪。
“你晚饭吃的什么？”单美仙问。
寇仲愣了愣。
“珠娘的鱼。”他说，“青鱼，煎了再烧的。”
“珠娘的鱼姜放多了。”单美仙说。
她说完，笑了一声，笑得很短，鼻子里出来的，后脑勺在他胸口上跟着一颠。寇仲低头看她，只看得见她的头顶，头发分开的那一道缝，白白的一线，他看不见她的脸，可是他想得出来她的脸这会儿是什么样子，嘴角往一边歪着，歪得跟那朵莲花的第七瓣差不多。
“我也嫌多。”寇仲说，“我扒拉到碗边上，堆了一小堆，珠娘还往我碗里添。”
“她是故意的。”单美仙说，“她嫌你挑嘴。”
她这才把后脑勺从他胸口上挪开了。挪开的时候慢慢的，头发从他胸口上滑过去，一根一根地滑。镜面的下半边跟着暗下去，暗得也慢，从接缝那里往下退，退到最底下，又是一片黑了。
寇仲把衣襟拢上，打了个结。他从地板上站起来，两个膝盖跪得发麻，扶着窗台站了一会儿才站稳。
单美仙坐在矮凳上没动，伸手从妆台上拿过茶壶，往一只杯子里倒了一杯，递给他。茶是温的，泡得太久了，涩，他一口喝下去，涩得舌头根发麻。她又倒了一杯，这回自己端着，没喝，捧在手里焐手。
他在妆台边上那张圆凳上坐下了。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都没提码头上那片白。单美仙说婉晶这几天在城里挑嫁衣料子，挑来挑去挑不中，嫌这一家的红太暗，嫌那一家的红太艳，昨天回来跟她发脾气，说扬州城里就找不出一匹正正经经的红。寇仲说婉晶小姐眼光高，眼光高的人挑什么都难，单美仙说她小时候挑糖人也这样，挑到糖人化了还没挑中，最后哭着要了一个化了的。寇仲笑，她不笑，捧着杯子看窗外。
“夫人后来给她买了那个化了的？”
“买了。”单美仙说，“她拿回来，糖人化成了一摊，粘了一手，她舔了一个下午，舔完了说好吃。第二天又去挑，又挑到化了。”
“那今年这一匹嫁衣料子，”寇仲说，“挑到化了也得要。”
单美仙这回笑了，笑得杯子里的茶晃出来几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她也没擦。
一盏茶喝完了，杯底露出来几片茶叶梗子。
寇仲站起来。单美仙也没留他，把手里那杯一直没喝的茶搁回妆台上，抬头看了看窗户。
“关了窗户再走。”她说，“夜里江风硬，吹得我头疼。”
寇仲走过去，把那一半开着的窗户拉过来，关上了，插好了插销。关上之前他往外看了一眼，码头东头那条破渔船还扣在黑影子里，他闭着眼睛也能照见那片白，可是他没照。
他下了船楼，回到船尾。傅君婥已经躺下了，背朝着门，听见他进来，没翻身。
“照了？”
“照了。”寇仲说，脱了鞋钻进被窝，“三十。”
“夫人说什么了？”
“说珠娘的鱼姜放多了。”
傅君婥在黑地里哼了一声，听不出是笑还是不笑。她伸手往后摸，摸到了他的胳膊，拉过去，搭在自己腰上，搭好了，又往他那边靠了靠，后背贴住了他的胸口，不动了。
第二天婠婠没上船。
她在码头东头那根缆桩上坐了一上午，手里捏着一根狗尾巴草，有一搭没一搭地编着什么，编完了拆，拆了再编。过了晌午，她从缆桩上下来，往城里那边去了，走得慢悠悠的，走过东溟号的跳板底下，仰起脸冲上头笑了笑。徐子陵在船舷边上坐着，看见了，没招手，也没扭开脸。她走过去了，日头偏西也没再回来。
婉晶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寇仲在船楼底下的伙房里帮林珠娘劈柴，劈得满头是汗，听见船尾那边有人喊放绳梯，探头看了看，看见桅灯底下徐子陵已经站到舷墙边上去了，他就缩回来接着劈。林珠娘蹲在灶门口烧火，往灶膛里塞一根柴，回头瞅一眼船尾，再塞一根，又瞅一眼。
“看什么？”寇仲问。
“看婉晶小姐买的料子。”林珠娘说，拿火钳在灶门上敲了敲，“买了四天，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天仙料子，挑得一船人跟着她早出晚归。”
划子是从城河的水门里摇出来的，贴着码头的石岸摇到船尾，账房在前头撑篙，婉晶坐在后头，怀里抱着一匹红绸，抱得紧紧的，下巴搁在绸子上。船尾放下来一架绳梯，她不让人接，一只手抱着绸子，一只手扒着绳梯往上爬，爬到舷墙上，脚下一绊，那匹红绸差点脱手，徐子陵伸手托住了。
“你别碰。”婉晶说，“手上有没有油？”
徐子陵把手翻过来给她看，手心干干净净的，掌纹里还嵌着一点麻絮。
“没有油。”
“那你托着吧。”婉晶说，把绸子往他怀里一推，自己跳下了舷墙，拍着膝盖上的灰，“这一匹是城北那家老字号里最后一匹，掌柜的说是苏州来的，压在箱底三年了，舍不得拿出来卖，我跟他说是做嫁衣的，他才搬出来。”
徐子陵抱着那匹红绸，两只胳膊端得平平的，一动不敢动。红绸在桅灯底下发着光，红得正，暗处看是深的，亮处看是透的。
“城里怎么样？”徐子陵问。
“乱。”婉晶说，“城门口在查骁果的逃兵，查得凶。出城的每一个都要拦下来，男的扒开领子看脖子，看有没有甲片磨出来的印子，女的也要掀开头巾看脸。排队的人从城门洞里一直排出去，排过吊桥，排到吊桥外头那片菜地里还没完。水门也查，账房塞了钱才放我们过来。我在城门口看见他们拖走了两个，一个年纪大的，一个年纪轻的，年纪轻的那个一路被拖着走一路喊，喊的是关中话，我听不懂，听得出来是在喊娘。”
徐子陵没说话，抱着红绸站着。
“你别这样看我。”婉晶说，“我没哭，我就是看见了，跟你说一声。”
她伸手从他怀里把那匹红绸抱回去，抱着往船楼上走，走到楼梯口，回过头来。
“查到码头上来，也说不定。”她说，“你们夜里警醒些，我娘那里我去说。”
她上楼去了，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一阵，停在单美仙那间屋子门口。门开了，里头传出单美仙的声音，问她吃过饭没有，又问她手里抱的是什么，门关上了，后头的话就听不见了。
林珠娘伸长了脖子，什么都没看着，悻悻地往灶膛里捅了一火钳。
“红的。”她说，“看见一角，红的。”
寇仲把最后一块柴劈开，码在灶边上，拿袖子擦汗。徐子陵从船尾走过来，站在伙房门口，桅灯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在暗处，看不清。
“仲少，你出来。”
寇仲跟着他走到船尾，两个人在舷墙边上蹲下了。江面上黑漆漆的，对岸有一两点渔火，晃晃悠悠的，远处骁果营那片天底下还是红的，几处火堆还烧着。
“婉晶从城里回来，”徐子陵说，“城门口拦着人，专抓骁果营里跑出来的，排队的从吊桥一直排进菜地里。她亲眼看见拖走了两个，年轻的那个喊娘，关中口音。”
寇仲蹲着没动，下巴搁在舷墙上，看着那片红。
“逃的人多了，营里压不住。”他说，“压不住了，就要出事。陵少，出什么事，什么时候出，我说不准，我心里有个影子，影子不清楚，说出来怕说岔了，叫你白白提心吊胆。”
“说岔了也说。”徐子陵说。
“那我说一句准的。”寇仲说，“剁骨刀那边，往后夜里你别离太远。”
徐子陵点点头，在他旁边蹲着，蹲了很久，两个人一起看着那片红，看到林珠娘在伙房里喊吃饭。
那一夜，寇仲数到三十一。
第二天婉晶又跟账房进城了，说红绸有了，还要配金线，金线要去城南一家专做宫里活计的铺子里挑，挑不好，绣出来的花是死的。她走的时候手腕上那根青剑穗还缠着，冲船尾喊了一声她晚饭前回来，划子就推出去了。
傅君婥是那天上午磨的剑。
她把一块青石磨刀石搁在甲板上，搁在船尾背风的地方，旁边摆一只木盆，盆里是清水。她盘腿坐下，把剑从鞘里抽出来，横在膝盖上，先拿布把剑身擦了一遍，擦掉上头一层薄薄的油，然后两只手捏着剑身，剑刃贴着石头，往前推，往回拉，推一回，拉一回，嚓嚓地响。推几回，她就拿手往盆里撩一捧水，浇在石头上，浇得石头上一层灰黑的浆子往下淌。
寇仲坐在她对面的缆绳堆上看着。
她磨剑的时候不说话，眼睛只看着剑刃，看得很专，眉心那里拧着一个小疙瘩。日头照在剑身上，剑身上的光一晃一晃地往她脸上扑，扑得她的半边脸一亮一暗。她磨完了一边，翻过来磨另一边，磨完了另一边，又翻回来，把剑尖那一截单独磨了一遍，磨得极慢，跟绣花一样。
磨完了，她把剑竖起来，对着日头看了看刃口，然后伸出右手的拇指，拿指肚在刃口上轻轻地横着蹭了蹭。
“够快了？”寇仲问。
“够了。”傅君婥说。
“婥姐，你这把剑够快好几年了，磨它做什么？”
“手闲。”傅君婥说，把剑往鞘里一推，咔的一声，“手一闲，我就想事情。想事情不如磨剑。”
“想什么事情？”
傅君婥看了他一眼，没答。
她把那盆浆水泼进江里，把磨刀石收起来，揣在怀里，起身往舱里走。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她的手在他头顶上那根骨簪子上碰了碰，碰歪了，她又给扶正了，扶正了才走。
码头上，婠婠又坐在那根缆桩上了，手里那根狗尾巴草编成了一只小兔子，搁在缆桩顶上，她托着腮，看着东溟号的船舷。徐子陵在船舷边上补完了最后一根缆绳头，收拾好麻絮，进舱了。婠婠看着那个空了的船舷，一直看到日头落进城墙后头。
婉晶是掌灯的时候回来的，金线配齐了，拿一块蓝布包着，揣在怀里，进门就往船楼上跑，晚饭都是林珠娘端上去的。林珠娘下来的时候憋着一脸的笑，说楼上的桌子上铺满了红，夫人和小姐两个人跪在红上头比划，剪子都没敢下，比划了半天，还在比划。
“剪子没下？”寇仲问。
“没下。”林珠娘说，“夫人说再等一夜，等她想好了花样。小姐说她早想好了，就是那一朵。我问哪一朵，两个人都不理我。”
她把空托盘往灶台上一搁，自己端了一碗饭蹲在灶门口吃，吃两口，往灶膛里瞅一眼。
那一夜心口冷得早。
天刚擦黑，那一圈纹就凉起来了，凉得跟有人往他衣襟里塞了一块江底下的石头，石头上还挂着青苔，又湿又滑，贴在皮肉上，一点一点往里渗。这几夜一直是冷的，冷得一夜比一夜深，今夜冷到了骨头缝里。他坐在床沿上脱鞋，脱一只，停一停，手指头僵得解不开鞋带。
傅君婥已经躺下了，靠里，给他留了半边。
寇仲钻进被窝，闭上眼睛，神往丹田里沉了沉。缸里的真气还是满的，满到四成那里，缸盖压着，不动。他再往眉心里收，镜面翻上来，上半边亮着，照见傅君婥头顶那一层粉白的气，鼓鼓的，旺旺的；下半边暗着，他不去看。
他自己数。
他把这几夜的数在心里码成一摞，码得跟镜面角上那一摞筹码一样整齐，从底下往上点，一夜一个，点到顶，今夜是第六个。他照着镜面上那一行行青字的样子，把这一行在心里排出来，排得端端正正。
【傅君婥：三十二日。】
他在心里把这一行念了一遍，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几日？”傅君婥问，眼睛没睁。
“三十二。”寇仲说。
“你自己数的？”
“我自己数的。”寇仲说，“婥姐，数错了你不认，我数了六夜，一夜都没错。你要不信，明早我去楼上找夫人对。”
“不用对。”傅君婥说。
她在被子底下摸过来，摸到了他的手。他那只手冰得跟刚从江里捞出来一样，手指头僵着，伸不直。她摸到了，手缩了缩，又握回来，把他那只手往自己那边拉，拉进她那半边被窝里，拉到她的两只膝盖中间，两条腿一并，把他的手夹住了，夹得紧紧的。
她的膝盖窝里是热的，热得发烫，烫得他那只手的手背先是疼，疼过了，才觉出暖来。
“婥姐，”寇仲说，“冰着你了。”
“由它冰着。”傅君婥说，“睡你的。”
寇仲没睡。他躺着，一只手夹在她的膝盖中间，一点一点地暖过来，另一只手搁在自己心口上，按着那一圈冷。舷窗外头，骁果营那边又在唱，还是那支拐着弯的曲子，几百条嗓子凑在一处，比前几夜都响，响得隔着一条江都听得见，听得见里头有人唱破了嗓子，破了还在唱。
“他们唱的，”傅君婥忽然开口，眼睛还闭着，“还是喊娘？”
“听着像。”寇仲说，“今夜喊得比前几夜都凶。”
“喊得再凶，”傅君婥说，“娘也听不见。”
她说完了没再出声。她的呼吸慢慢沉下去了，夹着他的两条腿松了松，没松开。
他就那么躺着听，听到后半夜。
那支曲子停了。
停得很突然，正唱到一个拐弯的地方，拐到一半，断了，跟被人一刀剁断了的绳子一样。舷窗外头静了，江水拍着船帮，桅顶的小旗被夜风扯了两扯，船楼上婉晶在梦里翻了个身，床板吱的一声。
寇仲在被窝里睁着眼睛。
静了没多久，那边又有声音了。是砍木头的声音，斧子砍进木头里，闷闷的，一声，停一停，又一声。寇仲头一个念头是码头上哪条船漏了水，船老大连夜叫人起来修，砍的是补船帮的木料，跟扬州城里那些赶早潮的船家一样，天不亮就叮叮当当。他躺着又听了几声，听出来那声音不在码头上，码头上的风灯底下静悄悄的，连条狗都没叫。声音是隔着一条江传过来的，从西北边来，跟方才那支曲子是同一个方向，传到舷窗上，传得窗纸都跟着轻轻地抖。他后背贴着褥子，一点一点地凉下去，心口那一圈纹跟着紧了紧，攥得他喘不上气。一开始只有一把斧子，过了一阵，又添了一把，再过一阵，七八把斧子一起砍，砍得不齐，有快有慢，一声一声，一声一声，砍成了一片。
傅君婥在他身边睡着，没醒。她的膝盖还夹着他的手，他想起身去跳板头上看看陵少，手往外抽了抽，她在梦里把膝盖一并，夹得更紧了，他就没再抽。跳板那边没有动静，陵少坐在那里，一定也在听。
寇仲一直听着。舷窗从黑的变成灰的，从灰的变成青白的，桅灯里的油烧干了，噗地灭了，甲板上有人起来泼水了，那边砍木头的声音还在响，一声一声，砍到天亮，也没有停。
第50章 看人
舷窗纸由青白转成了浅黄，那边的斧子还在响。桅灯早灭了，灯罩里剩下一截焦黑的灯芯，江面上浮着一层晨烟，头一班摆渡船的橹从烟里划过去，把它搅成一绺一绺的。斧子声从江那头传过来，比后半夜稀了，七八把只剩下三四把，砍一阵，歇一阵，歇的空当里听得见对岸有狗在叫，叫得有气无力。
傅君婥醒了，膝盖一松，把他那只手放了出来。那只手在她腿窝里焐了半夜，焐得发潮，五根手指头总算伸得直了，伸直的时候骨节里咯咯地响。她没起身，侧躺着听那边的动静，听了好一阵，眉头拧起来。
“还在砍。”她说。
“砍了一夜了。”寇仲说，甩着那只手，甩得指尖发麻，“婥姐再躺一会儿，我出去看看陵少。”
“看完了，回来吃饭。”
甲板上已经有人走动了。阿牛蹲在船头往江里撒尿，撒到一半听见斧子响，扭过脖子往西北边看，看得尿都撒歪了，溅湿了自己的裤脚，林珠娘在伙房门口骂他，骂他是个漏了底的尿壶，骂得满船都听得见。徐子陵还坐在跳板头上，船桨横在膝盖上，眼睛底下熬出了一圈青，腰杆还是直的。
寇仲在他旁边蹲下，两个人一起往西北边看。那片天底下升起来几股烟，灰白的，细细的，直直地往上走，走到半空才叫风吹歪了。
“我数过。”徐子陵说，没扭头，“半夜添到第八把，天亮前少了一半。”
“你一夜没合眼。”
“阿牛替了我一个时辰，他靠着缆桩打呼噜，比斧子还响，我又把他换下来了。”
寇仲咧了咧嘴，笑不出来，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听那三四把斧子砍一阵、歇一阵。
林珠娘的灶今天争气，天刚亮透，锅里的粥就滚了。她把锅端到甲板上，往缆桩跟前一放，揭了盖，米香混着咸菜丝的酸味扑了一甲板。寇仲端着两碗回船尾，傅君婥已经穿好了衣裳，坐在床沿上绑头发，接过碗，先拿嘴唇碰了碰碗边，嫌烫，搁在膝盖上捧着。
他们吃到第二碗的时候，那边的斧子停了。
停得跟夜里那支曲子不一样，一把先停，过一会儿又停一把，剩下最后一把孤零零地又砍了几声，也停了。江面上忽然空得厉害，空得听得见船帮底下的水在舔木头。傅君婥捧着碗没动，等了半晌，那边没再响，她才低下头接着喝粥。
林珠娘过来收碗，一眼看见傅君婥搁在碗沿上的那只手，手背上的青筋浮着，指甲盖白里透青，她拿自己的手往上一贴，贴完了就把眉毛竖起来了。
“婥姐这手跟井绳似的，又凉又糙。”林珠娘说，“嘴唇也白，白得跟泡了一夜的藕片一样。公子，东市有家老药铺，当归、黄芪、红枣，你去称一副回来，我拿老母鸡给她煨上，煨到晚上，油都撇干净。”
“我不吃鸡。”傅君婥说。
“那就喝汤，鸡我替婥姐吃。”
寇仲把碗一放，站起来了。
“我去称。”他说，“珠娘把鸡先杀了，我晌午以前回来。”
“叫阿牛去。”傅君婥说。
“阿牛连当归跟萝卜干都分不清，称回来一包柴火，婥姐还得喝下去。”寇仲说，“我去。东市我熟，扬州城里哪一条巷子我没钻过。”
傅君婥看着他，看了一阵，把剩下那半碗粥喝干了，碗往他手里一塞。
“要去就快去。”
城门口还在查人。排队的比前几天短了，兵也少了，剩下几个守门的歪戴着头盔，挨个扒开男人的领子看脖子，看得有气无力。轮到寇仲，那个兵扒开他的衣领，看见心口那一圈青纹的边，愣了愣，寇仲说是小时候在赌坊里叫人拿烙铁烫的，兵嫌晦气，挥手叫他走了。
东市还是老样子，卖鱼的、卖菜的、剃头的，挨挨挤挤，脚底下的石板缝里淤着隔夜的烂菜叶。药铺在一条斜巷里，门脸窄，柜台高，柜台后头一整墙的小抽屉，每只抽屉上贴着红纸签子。掌柜的是个瘦老头，铺子里一股陈皮混着甘草的苦香，熏得人鼻子发痒，戴一副断了腿拿麻线绑着的老花镜，听他报完药名，慢吞吞地拉开抽屉，一样一样往戥子上搁，搁一样，眯着眼睛看半天。
寇仲等得脚底发痒，在柜台前头转了两圈，数完了墙上的小抽屉，数到第六十几个数乱了，干脆把脑袋探出门外去看街。
药铺隔壁是一间胭脂铺，门板只卸下了一半，半掩着，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牌上什么字都没写，只描着一朵桃花。门板缝里飘出来一股甜，甜里带着一点花露的凉，钻进他鼻子里，钻得他眉心发紧。
“小冤家，”里头有人说，“药称好了，进来坐坐，我这里有凉茶。”
寇仲在门口站了一站，回头冲掌柜的喊了一声，叫他包好了先搁着，自己侧着身子从那半扇门板底下钻了进去。
铺子里暗，只有门板缝里漏进来的那一溜光。靠墙一排木架子，架子上摆着一行一行描花的小瓷盒，盒盖都朝着外头，桃花的、杏花的、石榴花的。柜台后头一道窄楼梯，通到上面的阁楼，楼梯口挂着一条蓝花布帘子。闻采婷坐在柜台里头一张矮凳上，手边一只粗瓷茶壶，茶壶边上摆着两只杯子，满的那只搁在她手边，空的那只搁在对面。
她比画舫上那一回瘦了。脸上的肉削下去一层，颧骨显出来了，下巴也尖了，眼角那颗痣还在原处，长在笑纹的尾巴上。身上穿的是一件灰蓝的旧布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来的那截手腕细了一圈，腕骨顶着皮。
“瘦了。”寇仲说。
“你倒没瘦，脸上还胖了两斤。”闻采婷说，下巴朝对面那张凳子一点，“坐。我只说一回，你听完了就走，药铺的老头还等着收你的钱。”
寇仲坐下了。凳子矮，他两条腿没处放，只好叉开了。
闻采婷没有绕弯子。
“宗主身边多了一个白衣的。”她说，“什么时候来的，打哪里来的，我不知道。宗主只跟我们说了一句，见了她，要低头，别的一个字都不许问。我们就低头，低得脖子都酸了，谁也没敢问。”
寇仲的手搁在膝盖上，没动。
“那个白衣的，这回也来了江都。”闻采婷说，“她来，不是冲着你心口那面镜子来的，那面镜子宗主说过了，不收了。她是冲着你那个兄弟来的，来看他。”
“她叫什么？”寇仲问。
“我不知道。”闻采婷说，“宗主身边的人，名字轮不到我知道。我只见过她一回背影，穿一身白，从宗主的帘子里出来，头发也不梳，那么长，一直垂到腰底下。我们几个站在廊子里，宗主不在跟前，也没一个敢把头抬起来。”
“看他什么？”
“我也不知道。”闻采婷说，“我只听宗主提过一句，那会儿我在帘子外头候着，宗主在里头说，那个小子的掌心是热的。就这一句，说完了，帘子里头就没声了。”
寇仲的后背贴着墙，墙是凉的。
码头上那盏风灯底下，有人仰着脸说听人讲你的手是热的，说她想看看；船舷上有一只悬着的脚，停在半空里，等陵少把一根麻绳抽紧。这两样东西一前一后撞到一处，撞得他心口往下一坠，坠得那一圈冷纹跟着收了收。
“还有一句。”闻采婷说，“宗主给了她一个月。新月以前，她要回去回话。”
她说完，伸手拿起那只倒满的杯子，仰头喝了。茶是凉的，隔夜的，颜色发黄，她喝得急，喉咙里咕咚响了一声，喝完了把杯子倒扣在柜台上，杯口压着一圈水印。
“这句话出了我的口，”她说，拿手背揩了揩嘴，“宗主那边，我就回不去一半了。”
铺子里静了。门板缝里那一溜光照在架子上，照着一排桃花盒盖，外头街上有人吆喝卖糖糕，吆喝声被门板挡了一半，闷闷的。
寇仲没起身。
他脑子里装着好些旁人不知道的后事，其中一件，就是阴癸那一门怎么对付叛出去的人。叛出去的，有被人从井里捞上来的，有在自家床上睡过去就没再醒的，没有一个是囫囵个儿老死的。这女人刚才那一杯凉茶喝下去，就是把自己往那条路上推了半步，推完了还把杯子扣上了，扣得端端正正。
他拿了话就走，这事就跟他不相干；他多问一句，往后有人来敲她这扇门板，他就得算一份。
“你往后住哪里？”寇仲问。
闻采婷正要起身，听见这一句，又坐回去了。
“住这楼上。”
“吃什么？”
“隔壁巷子口有家面馆，阳春面四文一碗，我不吃葱，叫他少放油，他记不住，每回都多放。”闻采婷说，眼睛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笑起来，笑纹把那颗痣挤到了鬓角那边，“你问这个做什么？”
“问清楚了，往后好找。”寇仲说，“要是哪天有人半夜来敲你这门板，你别开，从后窗出去，往码头上跑，东溟号就泊在码头东头，跳板我叫人给你放下来。”
“你说放就放？那条船是你的？”
“不是我的。”寇仲说，“我先说了，回去再去求船的主人。求不下来，我就自己守着跳板，守一夜算一夜。”
闻采婷拿手指头在那只倒扣的杯底上划圈，划了两圈，停了。
“你这个人，”她说，“心软得跟刚出笼的糕似的，拿指头一戳，一个坑，半天都弹不回来。软成这样，在扬州街上是怎么活到这么大的？”
“靠脸皮厚。”寇仲说，“脸皮厚，心软一点也冻不死。”
她笑出声来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完了，站起身，走到门板那里，伸手把那半扇卸下来的门板往上提了提，比了比，又放下。
“后天夜里，”她背对着他说，“铺子关门。”
他从胭脂铺出来，日头已经爬到了屋檐上头。街对面卖糖糕的挑子还没走，蒸笼一揭，白汽冒得老高，他摸了两个铜子儿买了一块桂花糖糕，拿荷叶包着，揣进怀里，揣在药包旁边，想着傅君婥喝完苦汤，嘴里能有一口甜。
寇仲在药铺里付钱的时候，手伸进怀里摸了两回才摸到钱袋。掌柜的拿老花镜后头的眼睛瞅着他，瞅他的鼻子，问他是不是在隔壁抹了胭脂，鼻尖上沾了一点红。他拿袖子一擦，袖口上果然红了一块，红得发粉。
鸡汤是晚上喝上的。林珠娘把当归、黄芪剪成段，红枣一颗一颗掰开，跟老母鸡一起塞进瓦罐里，坐在灶膛边上小火煨，煨了大半天，汤面上的油撇了三回，撇得清汤寡水，端到船尾，傅君婥皱着眉头喝了半碗，剩下的半碗推给他。
“苦。”她说。
“当归是苦的，鸡是香的，婥姐一口苦一口香，喝到底就是甜的。”
“那你喝到底。”
他喝到底了，喝到最后一口，碗底沉着两颗煨烂了的红枣，他连枣核都嗦干净了。喝完了，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桂花糖糕，在怀里揣了一路，荷叶都焐软了，糕压得扁扁的，桂花糖渗出来，粘了一荷叶。傅君婥看了看，掰下一个角，搁进嘴里，慢慢地嚼，剩下的推回给他，叫他留着明天吃。那一夜心口冷，冷得他半夜醒了一回，摸着黑在心里把数往上添，添到三十三，傅君婥在梦里把他的手捞过去，捞到自己肚子上搁着。
隔着舱板，船楼上有剪子的声音，咔嚓咔嚓响了两声，又停了，停了好久，再没响。林珠娘第二天早上说，夫人半夜起来剪了个纸样子，剪坏了，扔在纸篓里，小姐捡起来看了半天，说剪得挺好，又给扔回去了。
第二天又煨了一罐，傅君婥这回自己喝完了，没往外推。婉晶一早进城，说是要去城南那家铺子学一种盘金的针脚，学会了才敢下剪子。婠婠坐在码头东头的缆桩上，坐了一上午，过了晌午就走了，没上船。
黄昏的时候，西北边又响起来了。
这回不成片，隔得很远，响一阵，歇一大阵，再响一阵，跟谁在远处有一搭没一搭地剁着一块冻肉。阿牛蹲在船头竖着耳朵听，听了半天，扭头问寇仲那边是不是在盖房子，寇仲说你去问问不就知道了，阿牛缩了缩脖子，不问了。
吹灯以前，寇仲坐在床沿上脱鞋。
“明天夜里，我去一趟东市。”他说，“回来得晚，婥姐先睡。”
傅君婥躺在里头，没问他去做什么，只嗯了一声。那一夜还是冷，他数到三十四，数完了，听见远处那把斧子又响了几声，响得零零落落，响到后来，被江上的风吹散了。
东市的铺子收得早，天还没黑透，街上就剩下几盏挂在檐下的灯笼，卖糖糕的挑子也挑走了，石板上留着一摊一摊的糖稀，叫人踩成了黑的。药铺上了门板，隔壁那间胭脂铺也上了门板，一块挨一块，插得严丝合缝，门楣上那朵描出来的桃花在灯笼底下暗成了一团。
寇仲在门口站了一站，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
里头有脚步声，从楼梯上下来，到门后停住了。最边上那一块门板往上一提，提出一道缝，闻采婷的脸从缝里露出来半边，眼角那颗痣在暗处看不清，只看得见她嘴角翘着。
“进来，”她说，“侧着点身子，别把我的架子碰了。”
他侧着身子挤进去，她在他身后把门板落下，插上门闩。铺子里黑，只有楼梯口那条蓝花布帘子后头透下来一点黄光。她走在前头上楼，他跟在后头，楼梯窄，又陡，他得拿手扶着两边的墙，墙上的白灰一摸一手。
阁楼矮，寇仲一进去，头顶就碰着了房梁，碰得他龇牙咧嘴，只好猫着腰。屋子里一张窄床靠着墙角，帐子拢起来挂在钩上，靠窗是一张妆台，台面上立着一面铜镜，镜子前头摆着一排白瓷碟子，碟子只有巴掌心那么大，一共七八只，每一只里头都盛着一点调好的胭脂，深的浅的，红的粉的，有几只还没干透，面上泛着一层油光。妆台跟前搁着一只绣墩，墩面上绣着一对鸳鸯，丝线磨得起了毛。
地板是旧松木的，板缝宽，楼下铺子里那股花露的甜从缝里一丝一丝漏上来，混着灯油味，混着妆台上那几碟新胭脂的香，屋里热烘烘的。
闻采婷走到妆台跟前，拿一根细竹签子在一只碟子里搅了搅，搅出一点红，用小指头蘸了，转过身来。
“张嘴。”
“又来？”寇仲说，“上回你往我眉心里点了一指头，点得我三天看不清东西。”
“这回往你嘴上抹，抹了你就看得清了。”闻采婷说，“这一碟是我今天新调的，往自己嘴上抹，我看不出好坏，男人的嘴唇不抹东西，颜色正，抹上去是什么色就是什么色。”
她不等他答应，那根小指头已经按在了他的下嘴唇上，从左往右抹过去，抹得很慢，抹到嘴角那里，指甲轻轻刮了刮。寇仲舔了舔嘴唇，舔到一股甜，甜里有一点蜂蜡味，还有一点玫瑰的涩。他小时候偷舔过的那一盒是苦的，苦得发麻，舌头根上到现在都记得那股味。
“这回不苦。”他说。
“谁叫你吃了。”闻采婷说，拿手掌在他胸口上一推，推得他往后一退，腿弯碰着了绣墩，一屁股坐了下去。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方白帕子，弯下腰，替他擦嘴角，帕子是软的，带着她袖子里的热气，擦得他嘴角发痒。她擦了左边，又擦右边，擦到一半，帕子停在他的嘴角上，她低下头，自己先亲了上来。
她的嘴唇比画舫上那一回干，有一点起皮，舌头却是湿的，热的，带着他嘴上那点胭脂的甜，钻进来，在他的舌头上缠了一圈，又退出去，咬住他的下嘴唇，拿牙齿轻轻地磨。寇仲两只手抬起来，搂住了她的腰，她的腰比上回细了一圈，隔着那件灰蓝的布衫，摸得出一根一根的肋骨。
闻采婷直起身子，把帕子叠起来，搁到妆台角上。
她解衣裳。先解外头那件布衫，襻扣在侧边，她一个一个地解开，脱下来，两只袖子对齐，折了两折，叠得方方正正，压在帕子旁边。布衫底下是一件月白的中衣，洗得薄了，灯光一照，照得透里头的肚兜带子。她把中衣也脱下来叠好，搁在布衫上头，肚兜是藕荷色的，绣着两枝荷花，荷花底下兜着她那一对乳房，兜得满满的，边上溢出来一圈白肉。
“上回在船头，”她说，背过手去解肚兜的带子，“湿了一身，头发里全是运河水，回去洗了三遍还是一股鱼腥。这回要干干净净的。”
肚兜的带子松了，她把肚兜从身前揭下来，也叠好了，叠成一小方，压在中衣上头。
她的乳房还是又白又沉的，人瘦了，乳房倒没瘦，往下坠着，坠出两道软软的弧，乳晕是深粉的，比妆台上最深的那一碟胭脂还要深一些，乳头被阁楼里的热气一蒸，慢慢地立起来了。往下是一截小腹，比上回平了些，肚脐眼底下有一道浅浅的褶，她一弯腰，那道褶就深一点。
她解了裙带，裙子落到脚边，她弯腰捡起来，抖了抖，也叠了。最后是一条白布衬裤，她拿两根指头勾着裤腰往下褪，褪过胯骨，褪过大腿，褪到膝盖，抬起脚来，一只一只地抽出去。她的阴毛是黑的，不密，一小丛，修得齐齐整整，底下那两片阴唇颜色深，合着，合缝那里已经有了一点亮。
她把衬裤叠好，搁在最上头，四件衣裳一件压一件，摞在妆台角上，摞得跟一块豆腐干似的方方正正。
“你的，”她说，转过身来，冲他伸手，“脱了给我。”
寇仲坐在绣墩上脱衣裳，脱得乱七八糟，外衫扯下来，里头的中衣扣子扣错了一颗，怎么都解不开，他干脆从头上往外一拽，拽得头发都乱了。闻采婷接过去，一件一件替他抻平了，叠了，摞在她那一摞旁边，摞得比她那一摞高，也歪，歪得眼看就要倒，她伸手扶了扶，扶正了，嫌弃地撇了撇嘴。
“扬州的小叫花子，”她说，“衣裳都不会脱。”
“小叫花子只有一身衣裳，脱了就没得穿，所以不常脱。”
她笑了，走过来，一条腿跨过他的膝盖，站在他两腿中间，低下头看他。他的阴茎早硬了，翘在小腹前头，青筋鼓着，龟头胀得发红，马眼里已经沁出了一颗前列腺液，透亮的一小滴，在灯底下挂着。她伸手握住了，手心是凉的，凉得他小腹一缩，她握着没动，等他那一缩过去了，才拿拇指肚在龟头上抹了抹，把那颗前列腺液抹开，抹得龟头上下一层滑腻，又顺着冠状沟绕了一圈。
寇仲仰起脸，把嘴凑到她的右耳朵后头，在那一窝软皮上亲了一口。
闻采婷的脖子猛地往回一缩，两个肩膀耸到了耳根，握着他的那只手一紧，紧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记得这里。”她说，声音有点发哑。
“你那回一缩一缩的，我怎么不记得。”
他又亲了一口，这回舌尖贴着那窝皮舔过去，舔到耳垂底下，把耳垂含进嘴里吮了吮。闻采婷站不住了，两条腿往里一夹，夹住了他的膝盖，身子往他身上靠，乳房压在他的脸边上，软的，热的，一股汗混着胭脂的香。他的一只手从她的后腰往下摸，摸过屁股，从她两腿中间探进去，指头碰到那两片阴唇，阴唇是热的，已经湿透了，一碰就分开，他的中指顺着那道缝滑进去，滑进一片又软又烫的湿里，里头的软肉一圈圈地箍上来，箍住他的指头往里吸。
闻采婷哼了一声，握着他阴茎的那只手上下套弄起来，套得不快，每回都从根上捋到龟头，在冠状沟那一圈拿虎口卡一卡，卡得他腰眼发酸。他的中指在她里头勾着，勾到前壁上那一块粗糙的肉，按住了，慢慢地揉，揉得她的水沿着他的掌根流，流到他手腕上，热，黏，一股腥甜的味道从她两腿中间冒出来，压过了妆台上的胭脂香。
“行了，”她喘着说，按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指头从里头抽出来，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声湿响，“再揉，我就站不住了。”
她从他腿中间退出去，转过身，抬起一条腿跪上了绣墩，又把另一条腿也收上去，两个膝盖并着跪在那对鸳鸯上头。她俯下身子，两只手往前一伸，撑住了妆台的边沿，腰塌下去，屁股翘起来，翘到他的跟前。她回过头来看他，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垂在一边，眼角那颗痣让灯照着，黑得发亮。
“来。”她说，“慢些，我这些日子没人碰过。”
寇仲站起来，站到绣墩后头。阁楼矮，他站直了脑袋就要顶着房梁，只好把膝盖弯着，扎了个半蹲的马步。她的屁股又白又圆，比她的腰宽出一大截，屁股沟里湿漉漉的一片，那两片阴唇叫她这么一跪，挤得往外鼓，鼓成了一个肥肥的小丘，合缝那里张开一道口子，口子里头红红的，水亮水亮的，一缩一张。
他握着阴茎，把龟头凑到那道口子上。
龟头一挨上去，就被那两片阴唇含住了，含得湿热，他没往里送，握着阴茎上下蹭，蹭开了阴唇，蹭到上头那一粒阴蒂，阴蒂是硬的，鼓鼓的一颗，龟头从上面滑过去，闻采婷撑着妆台的两只手就攥紧了，攥得台面吱地响了一声。他又蹭回来，蹭到口子正中，对准了，腰往前送，送得极慢。
龟头先进去了。那一圈口子被撑开，箍在冠状沟上，箍得紧紧的，热得发烫，里头的肉一层一层往外推，又一层一层往里吸。他停在那里，等她喘过一口气，才接着往里走，走一寸，停一停，阴茎顺着那条又湿又滑的肉道往深处陷，陷到一半，她里头忽然狠狠一绞，绞得他眉心发麻，他咬着牙没动，等那一阵绞过去了，再往里送，送到底，小腹贴上了她的屁股，阴囊垂下去，碰着了她湿淋淋的阴唇。
闻采婷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吐得妆台上那面铜镜蒙了一层白汽。
他扶着她的胯骨，开始动。抽出来一半，再慢慢地送进去，抽出来的时候，阴茎上裹着一层亮晶晶的水，被灯一照，照得发白，送进去的时候，她里头的肉挤着他，挤出咕叽咕叽的湿响。她的身子跟着他往前一耸一耸，撑着妆台的手也跟着往前推，推得台面晃，台面上那一排白瓷碟子你挤我、我挤你，碰出叮叮的细响，响得跟谁拿筷子尖在碗边上点。
闻采婷皱起眉头，腾出一只手，把那一排碟子往妆台里头推，推到铜镜底下，推得碟子挤成了一堆，不响了，她才又把手撑回台沿上。
“响得我心慌。”她说，回头瞪了他一眼，“楼下就是街，打更的从门口过，还以为我这里闹耗子。”
寇仲伸出一只手，盖在她撑着台沿的那只手背上，把她的手连同台沿一起捂住了。她的手背凉，指头缝里沾着一点调胭脂时蹭上去的红，他的手掌热，捂上去，她的手指头在他手心底下动了动，没有抽，反倒翻过来，指头勾住了他的指头。
他就这么捂着她的手，腰慢慢地动，动得深，每回都送到底，龟头抵着她最里头那一团软肉，抵住了，磨一磨，再抽出来。她最里头那一块像是会嘬，龟头一抵上去，就被它吸住，吸得他头皮发紧，抽出来的时候，又像舍不得似的往外送他一程。闻采婷的喘声越来越急，喘一口，就把下嘴唇咬住，咬得嘴唇上那点胭脂都花了。
“你，”她喘着说，“你上回，没这么慢。”
“上回你要比，我哪敢慢。”寇仲说，“今天又没人催我。”
“不比了。”闻采婷说，额头抵在自己的手背上，“比不过，也不想比了。你那面镜子冷得跟冰窖似的，我上回往里一伸手，冻得我到现在手指头还疼。”
“那你今天图什么？”
闻采婷没有马上答。她里头绞着他，一阵紧一阵松，汗从她的后脖颈子上淌下来，顺着脊沟往下流，流到她塌着的腰窝里，积成了一小汪。
“图你问我吃什么。”她说。
寇仲的腰停住了。他低头看着她汗湿的后背，看着她勾着他手指头的那几根指头，喉咙里有点堵，堵得他说不出话，只好把捂着她手背的那只手攥紧了些。
他又动起来，比刚才快了些，也深了些。绣墩被两个人的分量压着，四只脚在松木地板上挪，挪出吱吱的声音，挪得楼板缝里漏上来的那股花露味都晃了。闻采婷跪着的两个膝盖开始打颤，颤得那对鸳鸯上的丝线都被她的膝盖磨得起了更多的毛，她的屁股往后迎着他，迎了几回，腰一软，塌得更低了。
“不行，”她喘着说，“腿软了，跪不住了。”
她把勾着他的那只手抽出来，撑着妆台直起身子，阴茎从她里头脱了出来，湿淋淋地弹在他的小腹上，拍出啪的一声。她从绣墩上转过身来，两只手往后一撑，屁股一抬，坐上了妆台。
台面窄，她坐上去，后背往后一靠，靠到了推在铜镜底下的那一堆碟子，两只碟子被她的背一挤，翻了，一只翻过来扣在台面上，一只侧着滚到了她腰后头，里头没干的胭脂糊了她一后腰，红的粉的，从腰窝一直糊到屁股上头。另一只碟子从台边掉下去，掉在绣墩上，没碎，滚了两滚，停住了。
她顾不上，两条腿一抬，一左一右环住了他的腰，脚后跟扣在他的屁股上，往里一勾，把他勾回了跟前。
“进来。”她说，“看着我，别闭眼。”
寇仲扶着阴茎，又一回顶开了她的阴唇，这回是正面，他看得见自己怎么一寸一寸地没进她的身子里，看得见她的阴唇被撑开，裹着他的阴茎往里吞，吞到底，两个人的阴毛贴在了一起，湿得粘成一片。闻采婷的两只手搂住了他的脖子，脸对着脸，离得只有半尺，她眼角那颗痣就在他眼皮底下，汗把它泡得发亮。
她不许他闭眼。他一动，她就盯着他看，看得极近，眼睛汪着水，水里头映着他自己的一张脸，看着他，也让他看着。她的乳房贴着他的胸口，乳头硬硬的两粒，随着他的动作在他胸口上蹭，蹭到心口那一圈纹上，那一圈纹今夜凉着，她的乳头一碰到，就倒吸了一口气。
“还是凉。”她说。
“凉，你就贴紧些。”
她就贴紧了，贴得两个人中间没有一点缝，她腰后头那一片红粉蹭到了他扶着她腰的手上，蹭得他满手都是。妆台被他撞得往墙上靠，靠一回，铜镜就在墙上磕一回，磕得镜子里那一对贴着的影子直晃。
闻采婷的喘声变了，喘得一声比一声短，短得接不上气。她里头开始收，收一阵，松一阵，收的时候绞着他往里拽，松的时候又往外推，推得他额头上的汗一颗一颗往下砸，砸在她的锁骨上。他咬住牙关往深处顶，顶到尽头，龟头碾着她里头那团软肉，碾得她仰起脖子，叫出半声，那半声刚出口，她就低下头，一口咬住了他的肩膀。
牙齿陷进他肩膀上的肉里，咬得生疼。疼从肩膀上往下窜，窜到腰眼里，跟他腰眼里憋着的那股酸撞到了一处，撞得他脑子里一白。他闷哼了一声，腰往前一顶，顶到底，阴茎在她身子里跳起来，精液从马眼里冲出去，滚烫的，一股接着一股，射在她最里头，射得他两条腿发软，膝盖抵着妆台的边沿才没跪下去。
闻采婷咬着他的肩膀没松口，身子一阵一阵地收，收得跟抽筋似的，每收一回，就从里头把他攥一回，攥得他射到后头的那几股也一滴不剩地挤了出去。她环在他腰上的两条腿绷得发直，十个脚趾头勾着，勾在他的后腰上，勾得死紧，脚趾甲扎进他腰上的肉里。一股热水从她里头涌出来，顺着他的阴茎往外淌，淌到他的阴囊上，淌到妆台的边沿上，再从边沿滴到地板的缝里去。
她抖了好一阵才松了口。
寇仲肩膀上留下了一圈牙印，深深的，红得发紫，有两颗牙印渗出了血珠子。她拿舌尖在那两颗血珠子上舔了舔，舔得他肩膀一缩，又拿额头抵着他的肩窝，喘着，喘得后背一起一伏，腰后头那一片红粉跟着一起一伏。
闻采婷先松开了腿。
她伸手到妆台角上，从那一摞叠好的衣裳最底下抽出那方白帕子，抽得那一摞歪了歪，没倒。她先替自己擦，帕子伸到两腿中间，从阴唇底下往上兜，兜住了正在往外淌的那一股白浊，精液混着她自己的水，稠的，热的，一股腥甜，帕子兜不住，从边上漏出来，滴在台面上。她低头看了看，没恼，把帕子翻过一面，又替他擦。他那根东西已经软了一半，垂着，上头湿漉漉的，裹着她的水和他自己的精液，她握着帕子从根上往龟头那里擦，擦到龟头，他打了个哆嗦，她就放轻了手。
她把帕子绕到自己腰后头，去擦那一片红粉。擦了一把，帕子上红了一大块，腰上还是红的，糊开了，糊得更大了一片，从腰窝一直红到屁股尖上。
闻采婷扭着脖子往后看，看见了，噗地笑出声来。
她笑得停不住，笑得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勺磕在铜镜上，咚的一声，磕得她又是一阵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寇仲站在她跟前，看着她笑，看着她眼角那颗痣被笑纹挤到鬓角里去，自己也跟着傻笑。
“这下好了，”她笑着说，“我这一后腰，比我那几十盒胭脂都红。明天谁来买胭脂，我掀开衣裳给他看，说这就是新货。”
“那我就是你的招牌。”
“你是我打翻的那两碟。”闻采婷说。
她笑够了，从台面上捡起一只碟子，就是那只侧着滚到她腰后头的，里头还剩小半碟，没被她压着的那一边，胭脂还是平平整整的。那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红，比桃花深，比石榴浅，红里头透着一点黄，灯一照，暖洋洋的。
“这是今天新调的，”她说，把碟子举到他鼻子底下，“还没名字。你给它起一个。”
寇仲歪着脑袋看了半天，看得眼睛都对到一处了。
“扬州红。”他说。
闻采婷看着他，嘴角往下一撇。
“土。”她说，又看了看那碟胭脂，看了好一会儿，撇下去的嘴角慢慢地又翘回来了，“土得好。就叫这个。”
她把碟子搁回妆台上，摆在铜镜正底下，摆正了，拿竹签子在碟子边上刻了个记号。
寇仲眉心那里热了。镜面自己浮上来，上半边是亮的，照着眼前这个盘腿坐在妆台上的女人，她头顶那根桃花色的线还在，颜色比画舫上那一回淡了，淡得发粉，原先缠在线上的那一层黑也薄了，薄得透光。线的那一头伸出来，搭在他心口上。镜面的角上，他那一摞筹码顶上又落下来三枚，落一枚，那一摞就高一层，十九，二十，二十一。
【闻采婷：回归，气运加三，二十一。镜印，压冷三夜。】
心口那一圈纹慢慢地暖了。暖意从她刚才乳头碰过的地方漫开，漫了一圈，漫到他后背上，后背上那层冷汗跟着干了。
闻采婷看着他，看他的眼睛，又看他捂着心口的手，什么都没问。她伸手把他那一摞叠歪了的衣裳拿过来，一件一件递给他。
“穿上，回去吧。”她说，“你船上那位，鼻子比狗还灵。”
他穿衣裳的时候，她坐在妆台上没动，光着身子，腰后头红着一大片，手里拿着那方脏了的帕子，叠了又叠。他下了楼梯，走到门板那里，她在楼上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从板缝里漏下来。
“阳春面我明天叫他少放油。”
他回到码头的时候，打更的已经敲过了二更。跳板放下了半截，徐子陵坐在跳板头上，看见他从石板上走过来，把船桨往旁边挪了挪，伸手拉了他一把，拉他上来的时候，鼻子抽了抽。
“东市的药铺，”徐子陵说，“夜里也开门？”
“药铺不开，隔壁开。”寇仲说，在他旁边站住了，往码头东头那条破船看了看，破船底下黑着，“陵少，她前天跟我说了几句话，那几句跟你有关。我还没想好怎么跟你讲。”
徐子陵握着船桨的手紧了紧，又松开了。
“想好了再讲。”他说，“想不好，就别硬讲，讲岔了，比不讲还难受。”
寇仲在他肩膀上按了按，往船尾去了。
船尾那间舱里的灯还亮着。傅君婥坐在床沿，头发已经拆了，披在背上，手里拿着一只针线笸箩，笸箩里是他那件磨破了袖口的旧衫子，她在缝袖口，缝了半截，针别在布上。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寇仲在门口站住了。
傅君婥把他从头看到脚，把针线笸箩搁在枕头边上，站起来，走到他跟前，凑近了，在他颈窝那里闻了一口。闻得很短，闻完了就退开了。
她什么都没说。她转过身，弯下腰，把床上那床被子抱起来，抱在怀里，从他身边走过去，出了舱门。隔壁那间舱空了好些日子，原先堆过几捆备用的帆布，前些天林珠娘才腾出来，她推开那扇门进去了，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缝里头黑着，过了一阵，亮起来一点灯光，又灭了。
寇仲站在门口没动。他身上那股香自己闻不出来，他抬起袖子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闻出来了，桃花里掺着玫瑰，甜得发腻，又混着一点汗酸，从袖口一直到领口，哪里都是。他想去隔壁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了，那股香还在他袖子上，敲开了门，她闻见的还是这一股。
寇仲在床沿上坐下来，坐了好一阵。
床上只剩一条褥子，枕头还是两只，她那一只上头压着一根她的发绳。笸箩搁在枕头边上，那件旧衫子的袖口缝了一半，针脚密，一针挨着一针，剩下那一半，线头垂着。他伸手拿起那件衫子看了看，又放回去，放在原处，摆得跟她放下的时候一样。
心口那一圈纹是暖的。他和衣躺下，躺在空了一半的褥子上，自己在心里添了一个，三十五。隔壁没有动静，那道门缝一直留着，他躺着的地方看不见，可他知道它留着。他一夜都没去推那扇门，也一夜没睡踏实。
天亮以后，林珠娘把昨天剩下的那半罐鸡汤热了，热得滚烫，倒了一碗，叫寇仲端去。寇仲端着碗站在隔壁那扇门跟前，门缝还是那么宽，里头没有声音。他没敲门，把碗搁在门槛里头，搁在那道缝正底下，碗沿冲着里头，又往碗上扣了一只小碟子，免得凉。
他去甲板上帮阿牛收缆绳，收了半个时辰，回来再看，碗还在门槛里头，碟子掀开了，搁在一边，碗里只剩一层油花和两颗红枣核。
他把空碗端走，门缝没动。
第二天晌午，日头正当顶，甲板上的木板晒得发烫。林珠娘在伙房门口剖鱼，剖一条，往木盆里一扔，鱼鳞溅得满地都是，亮晶晶的，阿牛蹲在旁边拿扫帚扫，扫一把，她又溅一把。寇仲坐在伙房门槛上剥蒜，剥了一碗，剥得满手蒜味。
婠婠来了有一个时辰了。她还是从缆绳上绕过来的，坐在跳板头左边那一截船舷上，离跳板的豁口只有两三步，两只手撑在身后，白衣裳让日头照得晃眼。她今天没问吃的，只是坐着，看江，看船上的人，看伙房门口那一盆鱼。
寇仲剥蒜剥到一半，她冲伙房这边开口了。
“寇公子，”婠婠说，“你昨夜回来得晚。”
“码头上的事，姑娘倒都看见了。”
“我睡得浅，破船底下又漏风。”婠婠说，歪着头，鼻子朝他这边嗅了嗅，嗅得很认真，“你从我跟前过的时候，身上一股香，桃花里掺了点玫瑰，掺得不匀，玫瑰多了。东市那一家调胭脂，手是好手，就是舍不得用花，拿玫瑰凑数。”
寇仲手里的蒜皮掉进了碗里。
“姑娘对胭脂倒是熟。”
“我不抹胭脂。”婠婠说，“我只是闻得出来。”
林珠娘的鱼刀在木盆沿上磕了磕，磕掉了刀上的鳞。
“姑娘这鼻子，”林珠娘说，“去伙房帮我闻闻，哪条鱼不新鲜。”
“珠娘姐姐的鱼都新鲜，”婠婠说，“就是刮得急，鳞都飞到我裙子上来了。”
林珠娘的嘴角挑起来，挑到半截，叫这一句给噎住了，鼻子里哼了一声，把一条鱼往盆里一摔，摔得水溅了阿牛一脸。
婠婠说完，不再看这边，转回去看江，两只手撑着船舷，像是刚才那几句话是对江上的鸬鹚说的。林珠娘拿眼角瞟了寇仲一眼，瞟得他后脖颈子发烫，赶紧埋头剥蒜。
傅君婥上午在隔壁舱里待着，没有出来，那道门缝还留着。
码头上有人喊放跳板。
是婉晶。她没坐划子，从城里一路走回来的，走得满脸是汗，额头上的头发湿成了一绺一绺，怀里抱着一个蓝布包袱，包袱里鼓鼓囊囊的，腰上挂着那柄短剑，剑鞘是鲨鱼皮的，城里这几天不太平，她进城都挂着。手腕上那根青剑穗缠了好几道，剑穗的尾巴垂下来，跟着她走路一甩一甩。
阿牛扔了扫帚，跑过去把跳板放到底。
包袱的口子没扎严，露出来一角红，是那匹苏州红绸剪下来的一条边，边上压着一绺金线，金线在日头底下一闪一闪的。她这几天在城南那家铺子里学盘金，指头肚上扎了好几个针眼，抱包袱的那只手上，有两根指头拿布条缠着。
婉晶踩着跳板上来，走到跳板头上，一抬头，看见了坐在船舷上的那一身白。
她站住了。
婠婠也看见了她。婠婠没起身，坐在船舷上，偏过头，从她的脸看到她怀里的包袱，从包袱看到她腰上的剑，又看到她的手腕上，看得不紧不慢，看完了，笑了。
“你就是他要娶的那个？”婠婠说，“你手上那根剑穗，是别人的。”
婉晶抱着包袱，下巴抬起来。
“别人给的，我自己缠的。”婉晶说。
婠婠没接这一句。她一只手还撑在身后，身子往前探了探，一只脚从船舷上伸出来，脚尖伸到婉晶的手腕跟前，去拨那根垂着的剑穗。
婉晶的右手比她的脚快。包袱往左胳膊里一夹，右手已经握住了剑柄，剑出鞘半截，剑脊往上一磕，磕在婠婠的脚背上，把那只脚挡开了。剑没出全，雪亮的半截剑身横在两个人中间，日头照上去，照得刺眼。
伙房门口，林珠娘手里的鱼刀停了，刀尖上还挂着一片鱼鳞。阿牛张着嘴，扫帚也不要了。寇仲手里捏着一瓣剥了一半的蒜，捏得蒜汁都流出来了，他没起身。这两个人中间，他插不进去，插进去了也得挨两个人的白眼，他还不如在这里剥蒜。
婠婠把脚收回去了，收在船舷上，脸上还是笑的。
“好快的手。”她说，“姐姐练过的。”
“我不是你姐姐。”婉晶说。
“那我叫你什么？”婠婠说，拿手托着腮，“他平常叫你什么，我跟着叫，好不好？”
“他叫我什么，轮不到你学。”婉晶说。
舱门那边有脚步声。徐子陵从舱里出来，手上还沾着麻絮，大概是听见了剑出鞘的那一声，走得比平时快。他走到跳板头，没往婠婠那边看，也没说话，直接站到了两个人当中，背冲着船舷，脸冲着婉晶。
他先看婉晶。看她握着剑柄的手，看她额头上那几绺湿头发，看她怀里那个歪了的包袱。
婉晶看着他，没把剑收回去。半截剑身还横着，剑尖斜斜地冲着地，离他的衣角不到一尺，她握剑的那只手上缠着布条，布条底下渗出来一点红，是针眼让剑柄硌开了。徐子陵低头看见了，没伸手去碰，只把身子往她那边让了半步，让她的剑尖从他衣角边上过去，冲着船舷。
“你要上这条船，先问我娘；你要找他，先问我。”婉晶说。
这话是隔着徐子陵说给船舷上那个人听的，咬得字字清楚，声音又响，伙房门口都听得一清二楚。
婠婠在徐子陵的背后笑出了声，笑得甜甜的。
“我谁都不问。”她说。
她从船舷上站起来，往外一跳，白衣裳兜着风，人已经站在了码头的石板上，站得稳稳当当。她转过身，仰起脸，冲着跳板头上的徐子陵挥了挥手，挥得袖子滑到了胳膊肘上，然后才往码头东头走了，走得慢悠悠的，走到那根缆桩跟前，也没坐，接着往前走，走进了晌午的人堆里。
婉晶把剑推回鞘里，咔的一声，推到底了。
她把夹在胳膊底下的包袱抱回怀里，抱正了，抬头看着徐子陵。
“她刚才看你，一眼都没眨，”婉晶说，“你看见没有。”
“看见了。”徐子陵说。
“那你就别看了。”婉晶说。
她说完，从他身边走过去，往船楼那边走，走到楼梯口，站住了，没回头，抬起手腕看了看那根青剑穗，剑穗的尾巴被婠婠的脚尖碰过，有几根丝线乱了，她拿手指头把那几根丝线捋顺了，捋了好几遍，才上楼去。
徐子陵在跳板头上站着，站了一阵，回身往舱里走。走过伙房门口，他低头看了寇仲一眼，看寇仲手里那瓣捏烂了的蒜。
“仲少，”他说，“你剥的蒜，汁都流到手腕上了。”
“蒜不好剥。”寇仲说，“陵少，你那几根缆绳，今天就补到这里吧。”
徐子陵没应他，进舱去了。
船尾那边，隔壁舱的门开大了。傅君婥站在门里，手里提着剑，剑没出鞘，大概是听见了那一声剑响才拿起来的。她往跳板头那边看了看，跳板头上已经没人了，码头上那一身白也走远了，她把剑换到左手，往后退了一步，门又掩回去，掩到原来那么宽，留着那一道缝。林珠娘这才把刀尖上那片鱼鳞甩掉，接着剖鱼，剖得比刚才狠，一刀下去，鱼头都剁飞了，落进了阿牛的扫帚底下。
“婉晶小姐那一剑，”林珠娘压着嗓子说，“出得比我剁鱼头还利索。那个白的，脚收得也快。两个都不吃亏，公子说，这算谁赢了？”
“谁都没赢。”寇仲说，把那瓣烂蒜扔进碗里，“陵少输了。”
那天夜里，傅君婥抱着被子回来了。
寇仲已经躺下了，躺在褥子靠外的那一半，听见隔壁的门响，接着是这边的门响，一阵凉风跟着她进来，带着一股帆布的霉味。她把被子往床上一抖，抖开了，盖在两个人身上，盖得四角齐齐的，然后在里头那一半躺下来。
她身上一股皂角味，头发梢还潮着，是刚在隔壁拿凉水洗过的，凉气从发梢上往他脖子里钻。被子在隔壁那间舱里搁了一夜一天，也沾上了那边的帆布味，盖在身上，硬邦邦的，不如往常软和。
灯还没吹。她躺着，眼睛看着舱顶。
“这回她又遮了你什么？”傅君婥问。
寇仲侧过身来看着她。
“什么都没遮。”他说，“是我自己去的。”
傅君婥嗯了一声。她翻过身去，背对着他躺着，被子拉到肩膀上，头发散在枕头上，有几根落到了他的枕头这边。他看着她的后背，看了很久，看到灯苗矮下去，他伸手去吹灯，吹完了，黑地里躺回来，她一直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的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往后摸，摸到了他的手，拉过去，搁在她自己的腰上，搁好了，手没拿开，压在他的手背上。
心口那一圈纹还暖着。他在黑地里数，数到三十六，数完了，觉出她压着他的那只手松了松，又按紧了。
第二天一早，寇仲上了船楼。
单美仙屋里的窗开着，江风吹进来，吹得妆台上那一堆红绸的边角一掀一掀的。红绸铺开了大半张桌子，上头压着一只针线匣，匣子里理着几绺金线，单美仙坐在窗下那张矮凳上，手里捏着一根针，在一块巴掌大的碎布头上试针脚，试了一排，拿指甲把线挑开，又试一排。
她看见他，没放下针。
“晶儿昨天拔剑了？”她问。
“拔了半截。”寇仲说。
“她回来一句都没跟我提。”单美仙说，针尖在布头上停了停，“只说城南那家的金线比别家的亮，又说剑穗上的丝线乱了，问我讨了一把小梳子去梳。”
寇仲往那堆红绸上看了看，绸子平平整整的，一刀都还没下，边上搁着一张剪坏了的纸样子，叫人拿镇纸压着，纸边翘着角。
“还没下剪子？”
“等她把剑穗梳顺了再说。”单美仙说，“她心里乱着，下剪子要歪的。”
寇仲拖过门边那张圆凳坐下。他把胭脂铺里那几句话一句一句说给她听，白衣的，低头，一个月，新月，掌心热的那一句，说到闻采婷喝了一杯凉茶，说回不去一半了。他说得很慢，说到后头，把自己那一句也说了，说他跟人家讲，有人半夜敲门板，就往码头上跑，东溟号的跳板给她放下来。
单美仙一直低头试她的针脚，听到这里，针扎进布里，没拔出来。
“她肯说这一句，”单美仙说，“我娘那边，她就只剩半条路了。”
她把针别在布头上，站起来，走到床头那只樟木箱子跟前，掀开箱盖，在里头翻了一阵，翻出来一块牌子，拿在手里看了看。牌子是黄杨木的，比手掌窄，两寸来长，一面刻着一个篆写的溟字，另一面刻着一道浪纹，浪纹的槽里填过朱砂，磨得只剩一点红了，牌头上穿着一根褪了色的蓝丝绳。
她拿着那块腰牌走到门口，冲楼梯底下喊了一声珠娘。
林珠娘上来的时候，围裙还没解，两只手湿淋淋的，在围裙上蹭。单美仙把腰牌放在她手心里。
“东市药铺隔壁，那间胭脂铺，”单美仙说，“交给铺子里那个眼角有痣的妇人。码头上的人认这块牌子，她往后在码头上用得着。”
林珠娘低头看了看那块牌子，又抬头看了看寇仲，眉毛往上一扬，看见单美仙在看她，又把眉毛落回去了。
“晌午以前就去。”林珠娘说，“正好顺路去东市买一刀豆腐皮，婥姐这两天鸡汤喝腻了。”
她攥着腰牌下楼去了，楼梯上咚咚响了一阵。
单美仙重新坐回矮凳上，捏起那根针，试她那一排针脚。寇仲坐在圆凳上没走，看她试，看了一阵，她头也不抬地开了口。
“你应下的那一句，跳板，”她说，“下回先来问我。”
“我记下了。”寇仲说，“夫人这块牌子，我替她谢过。”
“这回就算了。”单美仙说，把一根金线咬断，“这回你问了，我也得给。”
林珠娘是过了晌午回来的，手里拎着一刀豆腐皮，用草绳捆着，另一只手空着。她上了跳板，没进伙房，先拐到船尾来找他，走得快，说得也快。
“门板上了。”林珠娘说，“一块一块插得严严实实，我拍了半天，里头没人应。隔壁药铺那个戴破眼镜的老头说，昨天傍晚就没见她卸门板，楼上的灯也没点，人不晓得哪里去了。我在门口站了一阵，左看右看，四下没人，就把腰牌塞进门缝里了，从两块门板中间那道缝塞进去，塞到底，从外头看不见，她回来，一推门就踩着。”
“人不在？”
“不在。”林珠娘说，“公子别这副脸。卖胭脂的跑买卖，三天两头不着家的多了，我在海上的时候，岸上那些相好的，十个里头有九个说走就走，走了也不打招呼。”
她说完，拎着豆腐皮回伙房去了，走到门口，回头又补了一句。
“面馆的伙计说，她昨天中午还去吃过面。”林珠娘说，“叫他少放油，他又放多了。”
天黑以后，寇仲去跳板头上跟阿牛说了一声，夜里跳板放到底，有人拿着东溟的牌子来，不管多晚，叫醒他。阿牛问是男的还是女的，他说是个卖胭脂的，阿牛哦了一声，说那他认得，那股甜隔着半条码头都闻得见。徐子陵在旁边补缆绳，抬头看了他一眼，把船桨往跳板那头挪了挪，挪到伸手就够得着的地方。
那一夜心口还暖着，暖得发软，他数到三十七，傅君婥已经睡着了，手还压在他的手背上。
又过了一日，江上的风转了向。
早上婠婠没上船，在码头东头的缆桩顶上坐着，手里又编着一根狗尾巴草，编了拆，拆了编。徐子陵照旧在跳板头上补缆绳，今天他把那堆缆绳挪了个地方，挪到了跳板头右边，背冲着码头，脸冲着江，补一阵，抬头看一阵江上的帆。婉晶从船楼上下来，端着一碗凉茶，搁在他手边的缆绳堆上，没说话，转身又上去了。徐子陵端起来喝了，喝完了把碗搁回原处，碗口朝下扣着。
码头东头那个白的，看了那只扣着的碗半天，把编了一半的狗尾巴草扔进了江里。
晌午过后，伙房里炖上了萝卜，萝卜的甜味从门缝里往外冒，冒得满船都是。阿牛蹲在伙房门口，隔一阵就把头伸进去问熟了没有，林珠娘拿锅铲把他的头敲出来，敲了三回，他还伸。
镜印的暖意也是过了晌午开始往回退的，一点一点地退，退得极慢，退到日头偏西，心口那一圈纹又凉了，凉得他坐在船尾的缆绳堆上，下意识地把衣襟往里掖了掖。傅君婥在他旁边坐着，膝盖上横着她那柄剑，拿一块旧布擦剑鞘上的铜箍，擦得发亮。
她看他掖衣襟，手里的布停了。
“冷了？”
“冷了。”寇仲说，“婥姐，今夜我先数，数完了再吃饭。”
傅君婥没说话，把布搁在剑鞘上，等着。
寇仲闭上眼睛，在心里把这几夜一个一个码上去，从冷的那两夜码起，码过暖的那三夜，码到今夜，码齐了，排得端端正正的一行。
【傅君婥：三十八日。】
“三十八。”他说。
傅君婥拿起那块布，接着擦铜箍。
“够数了，吃饭。”她说。
他站起来，往伙房那边走，走过跳板头，阿牛蹲在那里，拿胳膊肘捅了捅他，冲码头上努嘴。
跳板底下站着一个人。
那个内侍又来了，青布直裰没换，毡帽的帽檐遮着眉毛，胳膊上挎着那只竹篮子。篮子是空的，篮底朝着天光，一根菜叶都没有，上回插香的那个地方也空着，只剩篮沿上挂着半截断了的红绳头。他脚上那双布鞋沾满了泥，泥是湿的，一直糊到脚面上，码头上的石板是干的，这泥不知道是从哪里带出来的。他站在跳板底下，仰着脸，看着寇仲，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寇仲在跳板头上站着，等他开口。他没开口。
他回过头，朝宫城那边看了一眼。
寇仲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日头已经落到城墙后头去了，天边剩一线暗红，宫城的城墙黑沉沉地压在那一线红底下，墙头上已经点起了灯，一盏隔一盏，稀稀落落的。昨夜他在船尾看过，灯是从城角一直排到那座门楼的；今夜排到半道就断了，门楼那一截黑着。
宫城城墙上的灯，比昨夜又少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