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我要怎么才能得到你】59-60

第59章 土炕
天刚泛白，驿站的院门就开了。前院那两个伙计把门闩抽出来，一人扛一扇，把两扇厚木板门推到墙根，拿砖头顶住。门外头的官道上还压着一层灰蒙蒙的雾，北山那片松林只露出半截黑影，崖底下的坟头一个都看不见。
马已经备好了。六匹驿马在院子里排成一溜，鞍子是昨天下午柳三娘叫伙计挨个换过的，肚带勒紧了，马镫放到各人的腿长。大车停在马后头，车上的包袱码了两层，上头盖着油布，油布那个破角叫韦青禾缝过，针脚密密的一道。拉车的骡子是灰的，耳朵比马的长出一截，站在车辕当中，嘴里还嚼着昨夜没吃完的豆饼，嚼得满嘴白沫。
寇仲那一匹是枣骝，七岁口，柳三娘说它是这六匹里头跑得最快的，听见锣响也不惊，给他留着。青鬃那一匹拴在车尾，背上驮着两口草料袋子、三只水囊，原本该韦青禾骑，韦青禾说她坐车辕赶骡子比骑马稳当，在鄠县的时候她赶过婆家的牛车，骡子比牛还听话些。单美仙听了，没说什么，叫伙计把青鬃背上的鞍子卸了，换上了驮架。
贞嫂端着一笼包子出来，笼屉上蒙着一块湿布，热气从布底下往外钻。她把笼屉往车上一搁，揭开布，拣了两个最大的塞给寇仲，又拣了两个塞给傅君婥，拿围裙擦了擦眼角，转身回灶房去了，一句话都没留。
婠婠的那匹马不用备。可她的人也不在院子里。
徐子陵牵着自己那匹马站在井台边上，井台的青石已经干了，昨夜那一串脚印叫早起打水的伙计踩乱了，泥地上全是鞋底子的印。他看着那道矮墙，看了一阵，又低下头去紧马肚带。那根肚带早紧过了，他攥着皮扣子往里又勒了一格，勒得马扭过头来，拿鼻子喷他的手。
婉晶站在他边上，手里攥着缰绳，没上马。
“等不等？”婉晶问。
“不等。”徐子陵说，“她跟得上。”
单美仙已经上了马，坐在鞍子上，脚上的铃铛叫裙角压着，响了一声就不响了。她冲院门口点了点头，前头那两个伙计让开了路。寇仲踩着上马石，拿右手抓住鞍桥，傅君婥照旧伸手在他腰上一送，送他上了鞍子。左胳膊吊在胸前，叫这一蹿震得一跳一跳地疼，他咬着牙，等那阵疼过去了，才把缰绳攥稳。
枣骝走出院门，蹄子在门槛外头那块青石上磕了一声。
门外头站着婠婠。
她站在院门左手边那根拴马桩旁边，白衣裳上沾着露水，下摆湿了一圈，两只脚光着，脚背上落了一层细细的黄土，脚底下踩着的那块地却是干的。雾在她身后的官道上慢慢地散，散出来一截路，路往西北去，路边的蒿草挂满了水珠子。她两只手垂着，左手腕上有一道红痕，细细的一圈，是叫什么东西勒出来的，颜色还新，边上肿起来一线。
婉晶跟在徐子陵后头牵马出门，一抬眼看见了那道红痕。
“你手怎么了？”
婠婠没答，也没把手往袖子里藏。她的眼睛从婉晶身上过去，落到徐子陵脸上，冲他笑了笑，就那么笑了笑，转过身，走到了马队最后头。
徐子陵牵着马，在原地站了站，翻身上了鞍子。
柳三娘站在院门里头，墨绿的长裙外头罩着一件夹袄，两只手抱在胸前，鬓边那支银步摇插得端端正正的，三串银珠子叫早上的风吹着，叮叮当当地响。她的丹凤眼盯着婠婠手腕上那道红，看了好一阵，到底也没问。
“光脚的，路上别吓着人。”
婠婠在马队后头站住了，回过头去看她，看完了，什么也没说，接着往前走。
柳三娘哼了一声，把目光挪到寇仲身上，挪到他吊着的胳膊上，又挪到他吊带里那一角露出来的黄纸上，那是她撕下来的那张路单。
“店主姓胡的那家，饭难吃，你们自己带着包子，别在他那里吃面。”她说，“二郎，过来，给人家把门。”
二郎从灶房里跑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站在门边上，一只手扶着门板，冲马上的人一个一个地挥手。挥到韦青禾，韦青禾坐在车辕上冲他点了点头；挥到寇仲，他咧着嘴喊了一声寇大哥，往后有空回来吃包子，叫柳三娘在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拍得他往前一栽，扶住了门板。
骡子一迈步，大车的轱辘吱扭吱扭地响起来，碾过门口那块青石，碾上了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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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的路照着路单走。路单上那一道歪线画得粗，可是不假，出了驿站往西北，官道走了半天，过了一道干了的河沟，路就窄了，两边的庄稼地荒了大半，地里站着去年没收的高粱秆子，黑乎乎的，穗子叫鸟啄空了。
韦青禾赶车赶得稳。骡子走得慢，她也不催，手里攥着一根短鞭，鞭梢垂着，一回都没往骡子背上落，遇着车辙深的地方，她就跳下车辕，拽着骡子的笼头，嘴里喔喔地叫，叫得骡子把头一低，使劲把车拽了过去。车尾拴着的那匹青鬃跟在后头，背上的草料袋子一颠一颠的，它走两步就要停下来啃一口路边的草，啃得拴它的那根绳子绷得直直的。
寇仲骑在马上，右手攥着缰绳，左胳膊吊着，一路颠得那七针底下一跳一跳的。傅君婥骑马走在他左手边，挨得近，她那匹马的脖子跟他这匹马的脖子差不多齐，马镫子时不时碰着他的马镫子，碰一回，她就把缰绳往外带一带，带开半尺，走不了多远又挨回来。
路单上画的那个点，是个车马店。天擦黑的时候到了，店门口挑着一个破灯笼，灯笼纸烧了一个洞。店主姓胡，四十来岁，一脸油汗，看见来了这么一大帮人，眉开眼笑地迎出来，问吃什么面。单美仙说不吃面，要两间屋子、一桶热水、马的草料，他脸上的笑就少了一半。
夜里那两圈印子冷着。傅君婥把手压在他心口上，压了一会儿，又把包袱里贞嫂给的那一包包子摸出来，掰开一个，塞到他嘴边。包子凉了，馅里的油凝成了白的，他咬了一口，凉的肥油贴在牙上，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往下数。
【傅君婥：八十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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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晌午到了一个岔口。
岔口上立着一块石头，半人高，上头原先刻过字，叫风吹雨淋磨得只剩几道浅沟，认不出来了。石头边上长着一棵歪脖子柳树，柳叶落了一半，剩下的黄了，挂在枝子上。路从这里分成了三条。往西的那一条最宽，车辙压得深深的，一路往太阳落下去的方向伸过去，伸到一道土塬底下，拐了个弯，看不见了；往东的那一条也宽，路面平，往东南拐过去，远远地能看见一溜杨树，杨树后头就是运河大路；往西北的那一条最窄，路当中长着草，车辙浅，两边的蒿子长得比马肚子还高。
寇仲把吊带里那张路单摸出来，抖开，拿右手举着，对着那三条路看。路单上那一道歪线到了这里，画了一个小小的叉，叉的西北那一支，柳三娘拿炭条描了两遍，描得黑黑的。
大车在岔口当中停了。韦青禾从车辕上下来，把短鞭插在车辕边上，走到那块石头跟前，看着往西去的那一条路，看了很久。
“额从这里往西了。”她说。
没有人接话。单美仙勒着马，没下来，眼睛也看着往西的那条路。
“这条路通潼关。”韦青禾说，“过了潼关就是关中，过了华阴，再往西走，就到鄠县了。额婆还在，额男人是她的独苗，额不回去，没人给她说。”
寇仲把路单折起来，塞回吊带里。往西那一条路是骁果回关中要走的路，杀她男人的那一营人走运河，可是从扬州城里溃出来的散兵不全上了船，这一路过来，他们在官道上看见过三拨，三五个人一伙，提着刀，牵着抢来的牛，看见有剑的就绕开，看见没剑的就围上去。往西去的路上只会更多。
她要回去，谁也留不住她，留她也不对，她婆在等着，她男人的衣冠冢还没立。
他翻身从马上下来。下得不利索，右脚落了地，左脚还挂在镫子上，人往后一仰，傅君婥伸手扶住了他的背，他稳住了，把左脚从镫子里拔出来，牵着枣骝走到韦青禾跟前，把缰绳塞进了她手里。
韦青禾低头看着那根缰绳，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来。
“这是你的马。”
“这匹跑得快，听见锣响不惊。”寇仲说，“往西那条路上散兵多，遇上了，大嫂别跟他们说话，伏在马脖子上跑，这匹马跑得过他们抢来的那些。青鬃那匹胆小，一惊就尥蹶子，驮草料还行，驮人往西走，我不放心。”
“那你骑啥？”
“我走路。”寇仲说，“我这条胳膊，在马上颠两天，颠得比走路还疼。车得有人赶，骡子我牵着走，走累了往车辕上一坐，比骑马舒坦。”
傅君婥在马上看着他，眉头拧起来了。她张了张嘴，看了看他吊着的那条胳膊，又看了看韦青禾手里那根缰绳，到底没说什么，把自己那匹马往他这边带了带，带到大车边上。
韦青禾攥着缰绳，手背上的筋凸了起来。她站了好一阵，把缰绳往马鞍上一搭，伸手往腰里摸，从裙腰底下解下一只灰布口袋。口袋是她自己缝的，口子上穿着一根细麻绳，她把麻绳抽开，从里头掏出一个小包来。
青布包的，四个角折得方方正正，拿一根线捆着，捆了两道。那根线还是当初捆上去的样子，一回都没解开过。
她托着那个小包，走到单美仙的马跟前，两只手举起来。
“夫人，这七两，额还给你。”
单美仙低头看着那个青布包，没有伸手。
“额揣着它过了江，揣着它到了驿站，一路都揣着，夜里压在枕头底下。”韦青禾说，“额没嫌它，额用不着。额婆家里有地，有两间房，额回去了，种地吃饭，用不着这七两。你们往北走，路远，人多，马要吃草，店要给钱，你们用得着。”
单美仙看着她举着的那两只手。那两只手上有茧，指头上还有昨天缝油布时叫针扎的一个小红点。她把缰绳换到左手里，右手伸下去，没去拿那个青布包，在韦青禾的手背上按了按，把那两只手往回推，推到她自己胸口前头。
“西边的店，比这边的贵。”单美仙说。
韦青禾还举着。
“你婆那两间房，房顶上的草也该换了。”单美仙说完，把缰绳换回右手，拨转马头，往西北那条路口上走了几步，背对着她了。
韦青禾站在原地，手里托着那个小包，托了好半天，才把它塞回灰布口袋里，把麻绳抽紧，系在了裙腰上。
她走回枣骝跟前，踩着镫子上了马。她骑马还是不太利索，两只手先攥住鞍桥，坐稳了，才去拿缰绳。坐稳以后，她把头上那块白麻往紧里扎了扎，扎完了，看了看寇仲，又看了看车辕上那根插着的短鞭。
“骡子嫑打，它认路。”她说。
寇仲点了点头。
她一抖缰绳，枣骝往西去了。走出去二三十步，她勒住马，在马上扭过身子来，冲着岔口这边喊了一句，喊的是关中话，又快又硬，几个字连成一串，叫风一吹，散在了柳树枝子里。
“额走咧，你几个都攒劲些，嫑叫人欺负咧！”
岔口上站着的六个人，谁也没听懂。寇仲张着嘴想问，她已经转回身去了，没再回头，也没再喊第二遍。枣骝的蹄子在西边那条路上扬起一溜黄土，黄土落下去，人小了，又小了，到了那道土塬底下，拐过那个弯，看不见了。
寇仲在岔口上站了一会儿，把吊带往脖子上提了提，走到骡子跟前，拿右手攥住了笼头。
往东那一支路面平，杨树后头的运河大路上，这时候正有一溜车马往南走，远远地能听见车把式甩鞭子。他没往那边看，拽着骡子的笼头，往西北那条长着草的窄路上拐了进去。骡子跟着他走，大车跟着骡子走，车轱辘碾倒了路当中的一溜草，吱扭吱扭地响。
单美仙的马走在最前头，婉晶和徐子陵并着马跟在大车后头，傅君婥骑着马走在他左手边，挨着他吊着的那条胳膊，马头压得比他的肩膀还低。婠婠走在最后头，光着脚踩着车轱辘碾倒的那一溜草。
这一夜他们宿在路单上画着小圈的那口井边上。老槐树还在，树底下那口井的井沿缺了大半边，打水的时候婉晶趴在没塌的那一半上，拿绳子系着水囊往下放，放了好长一截才听见水响。四下里没有人烟，只有风从蒿草里刮过去，刮得老槐树的枯枝子吱吱地响。寇仲走了大半天的路，两条腿灌了铅，往铺盖上一躺，心口那两圈冷得跟井里打上来的水一样。傅君婥挨着他躺下，手压上去，他没数几下就数到了。
【傅君婥：八十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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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以后接着赶路，旧官道越走越荒。路当中的草长到了脚脖子，车轱辘碾上去，草汁子把轮子染得发绿，有一截路叫去年的雨水冲出一道沟，沟里积着黄泥汤，寇仲拽着骡子笼头蹚过去，泥汤漫过了鞋面，一只鞋差点叫泥嘬掉了。他上了沟沿，抬起那只脚甩了甩，甩出去一坨泥，正甩在青鬃的前腿上，青鬃打了个响鼻，往后一缩，拽得车尾的绳子嘎吱一声。
傅君婥在马上看着他，第三回叫他上车坐着。他第三回说走得动。她就不说了，把马往路边带开一步，让出地方来，眼睛却一直落在他那只沾满了泥的鞋上。
过了晌午，单美仙从前头退了下来，退到他右手边，她那匹马走得慢，正好跟他的步子一般齐。马脖子上的鬃毛叫她拿手梳过，顺顺的，她两只手轻轻拢着缰绳，坐得笔直，脚上的铃铛随着马步一声一声地响，响得不急。
寇仲拽着骡子，等她开口。她骑在他边上走了半里地，一个字都没说，他也不先说，脚底下踩着草，一步一步往前走。
前头婉晶跟徐子陵并着马，走到一段平路上，婉晶一夹马肚子，那匹马往前一蹿，蹿出去好几丈，她在马上回过头来冲徐子陵扬了扬下巴。徐子陵没追，照旧慢慢地走。婉晶等了一会儿，等不来，自己勒住马，又退回来了。
单美仙看着前头，嘴角动了动。
“她五岁那年，头一回骑马。”单美仙说，“是一匹小矮马，海边的岛上养的，鬃毛是白的。我抱她上去，坐在我前头。她两只手攥着缰绳，攥不住，手太小，缰绳从指头缝里往外溜。我伸手去帮她攥，她不让，拿手肘往后顶我，顶在我肚子上，顶得生疼。”
“后来呢？”
“后来她攥着鬃毛骑。”单美仙说，“缰绳搭在马脖子上，谁也不许碰。骑了一圈，揪下来一把白毛，攥在手心里，回去了也不撒手，睡着了还攥着。”
前头婉晶又夹了一回马肚子，这一回没蹿出去，她那匹马低着头啃了一口路边的蒿子，叫她一拽缰绳拽了起来。
寇仲看着婉晶的背影。那姑娘骑马的样子，腰挺得直直的，一只手攥缰绳，一只手攥着剑鞘，谁要是这时候上去帮她攥缰绳，八成要挨她一剑鞘。
“后来呢？夫人帮她攥过没有？”寇仲问。
“没有。”单美仙说，“她自己学会的，从马背上摔下来过三回，有一回磕破了下巴，到今天下巴底下还有一道小白印子，她低头的时候看不见，你站在她跟前抬头看，就看得见。”
寇仲往前头瞄了一眼。婉晶骑在马上，下巴抬得高高的，那道白印子藏在底下，他这个位置看不见。
单美仙没再往下说。她骑在他边上，又走了半里地，铃铛一声一声地响，响到前头的路拐了一个弯，她一抖缰绳，回到前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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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的时候，路边上出来了一户人家。
一圈黄土墙，墙不高，墙头上长着狗尾巴草，院门是两片柴门，拿一根麻绳拴着。院子里一棵枣树，枣子早叫人打光了，叶子也落了大半，树底下一盘石碾，碾盘上晒着一层玉米粒子。正房是两间土坯房，房顶苫着麦草，烟囱里正往外冒烟，烟是青的，叫晚风压着往地上走，飘出来一股烧秸秆的味。
柴门里头站着一个老汉，弓着背，手里攥着一把扫帚，看见门外头来了这么一帮人，有马有车，还有带剑的，手里的扫帚就攥紧了。他身后的屋门口探出来一个老婆婆的脑袋，花白的头发挽了个小髻，插着一根木簪，看了一眼，缩回去，又探出来。
单美仙下了马，走到柴门跟前，冲老汉福了福。
“老人家，借宿一夜。”她说，“天黑了，前头没有店。”
老汉看着她，又看着她身后那几个人，看到傅君婥手里的剑，看到寇仲吊着的胳膊，嘴唇哆嗦了一阵，没说话。
单美仙从马鞍边上挂着的那只锦袋里摸出一串钱，一百文穿成一串，拿红绳扎着头，她托着那串钱，隔着柴门递过去。
老汉没接。老婆婆从屋门口走出来了，走到老汉身后，拿胳膊肘捅了捅他，捅完了，自己伸手接了那串钱，掂了掂，往围裙兜里一揣。
“进来吧。”老婆婆说，“屋里窄，凑合。”
老汉解了柴门上的麻绳。
两间正房，东边那一间老两口住，西边那一间，老婆婆推开门叫他们看，屋里一盘土炕，炕上铺着一领苇席，席子上叠着一床被子，墙上挂着一顶草帽，草帽边上钉着一根木橛子，橛子上挂着一件旧褂子，褂子的袖口磨出了毛边。
“儿子的屋。”老婆婆说，“前年叫拉去当兵了，没回来。”
她说完，进去把炕上那床被子抱出来，拿到院子里抖了抖，又抱回去，铺平了，拿手掌在上面抹了几把。
“晌午晒过的。”她说，“炕底下的火我烧上了，夜里暖和。你们哪个是伤着的，睡这里。”
东西两间屋子中间隔着一堵土坯墙，墙上抹的黄泥裂了缝，裂缝里塞着麦秸。院子东边还有一间矮矮的偏房，是放粮食和碾米的，里头堆着几口麻袋，地上能铺开两个铺盖，单美仙看了看，说她和婉晶睡那里。偏房后头搭着一个柴棚，柴棚底下是一堆麦秸，徐子陵把自己的铺盖往麦秸上一扔，就算是他的了。婠婠没说她睡哪里，进院子以后，她就上了柴棚边上那个麦秸垛，坐在垛顶上，两只光脚垂下来。
柴棚里柴不多了。剩下的都是没劈的整木头，一截一截的，码在墙根底下，边上搁着一把斧子，斧刃上生了锈，斧把叫人的手攥得发亮。
傅君婥把剑靠在柴棚的柱子上，拿起了那把斧子。
老汉在院子里看着，想说什么，叫老婆婆拽了一把袖子，没说出来。
一截木头竖在木墩上，斧子举起来，落下去，木头从当中裂开，裂成两半，往两边倒，她把一半竖起来，又一斧子，又裂成两半。斧刃锈得钝了，她劈得也不快，可是一斧子是一斧子，没有劈歪过一回，劈完了一截，再拿一截。天光从院子里一点一点地退出去，她脚边上的柴越码越高，码到墙根底下那一溜整木头只剩下三四截，半个院子都是劈开的柴火，一股新木头的清苦味。
老汉蹲在碾盘边上，把碾盘上晒的玉米粒子往簸箕里收，收一把，抬头看一眼，收一把，又抬头看一眼。
“儿子在的时候，”老汉说，“一冬的柴，他三天劈完。”
这是寇仲进门以后听他说的头一句话。傅君婥的斧子停在半空里，停了停，落下去，又劈开一截。
晚饭是在东屋的炕桌上吃的。老婆婆熬了一锅小米粥，稠得插得住筷子，又把贞嫂那笼包子拿过去，搁在灶上的笼屉里馏热了，端上来，冒着白气。炕桌小，围不下这么多人，单美仙和婉晶挨着老婆婆坐在炕上，徐子陵端着碗蹲在门槛边，寇仲和傅君婥坐在炕沿上。老汉不上炕，蹲在灶门口，捧着碗喝粥，喝一口，往灶膛里添一把秸秆。
婉晶咬了一口包子，扭头看了看门外头那个麦秸垛。垛顶上坐着的那个人影没动。她拿了一个包子，走出去，踮着脚搁在了垛顶边上，回来接着喝粥，喝了两口，又扭头去看。
老婆婆看着桌上的包子，拿起一个，掰开，闻了闻，又合上。
“肉馅的。”她说，“儿子走那年过年，家里包过一回。”
她把那个包子搁在了老汉的碗沿上。老汉看了一眼，没吃，捧着碗接着往灶膛里添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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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屋里点上了油灯。灯是一只粗陶的碗，碗里倒着半碗菜籽油，泡着一根灯草，火苗只有黄豆那么大，照得半间屋子昏黄昏黄的。炕洞的口子开在屋外的窗户底下，老婆婆烧的那一灶秸秆已经烧成了红灰，热气顺着炕底下的烟道走过来，坐上去，屁股底下是暖的。
寇仲坐在炕沿上，左胳膊搁在膝盖上。傅君婥刚替他换过药，那七针的线头还好好的，边上的红肿消了一些，摸上去也不那么烫手了。她把剩下的布条叠成一小沓，塞回药包里，又把那只背了一路的包袱拖到炕上，解开结，一样一样往外掏。
掏出来的是贞嫂那包包子，剩了四个；一件换洗的中衣；一只针线包；一个油纸裹着的小瓶子，里头是船医给的药酒。掏到最底下，她摸出一双袜子来，叠得四四方方的，压得扁扁的，是在船上那一夜补好了塞到最底下去的那两双里头的一双。
她把袜子抖开，翻过来，对着灯看。脚后跟上那块灰线补的地方还结实，脚尖上却新破了一个洞，大拇指那么大，洞边上的线头支棱着。是这两天走路走破的，他在泥汤里蹚过那一回，那只鞋里灌满了泥，第二天一早就把这一只顶穿了。
“你脚指甲该剪了。”傅君婥说。
“傅姑娘要是肯剪，我把脚伸过来。”
她瞪了他一眼，从针线包里抽出一根针，对着灯穿线，穿了两回才穿进去，把线头在舌尖上抿了抿，打了个结。袜子套在她的左手上，左手撑开了那个洞，右手捏着针，一针一针地往里补，补的是经线，先把洞的那一边拉过来，再把这一边拉过去。
寇仲靠着墙坐着，看她补。灯光照着她低下去的半边脸，照着她鼻梁上一层细细的汗，那是劈柴劈出来的，坐到这时候还没退下去。
“婥姐。”寇仲说。
“嗯。”
“我一直想问，一百日以后，你想吃什么？”
她手里的针停了停，又扎下去。
“吃什么？”
“到了那一日，总得吃点好的。”寇仲说，“我想好了，我要吃包子，贞嫂蒸的那种，猪肉白菜馅，一口咬下去油顺着下巴淌。我一口气吃十个，吃完了躺在炕上，谁叫我起来我也不起来。”
“你天天吃包子。”
“天天吃也想吃。”
傅君婥把线拉紧了，拿牙咬了咬线头，没咬断，又补了一针。
“冷面。”她说。
“什么面？”
“高丽的冷面。”她说，“荞麦压的面，煮好了拿井水拔凉，碗里搁冰，汤是牛骨头熬的，熬好了晾凉，撇掉油，汤里切几片梨，搁一个煮鸡蛋，劈成两半。夏天吃，一碗下去，从嘴里凉到肚子里。”
寇仲听得直咧嘴。
“冷的？碗里还搁冰？”
“搁冰。”
“冷的不吃。”寇仲说，“婥姐，你心口凉了那么多年，到了那一日，好容易暖和了，还要往肚子里灌一碗冰？我不陪你吃。到那一日，咱们吃热的，热包子，热汤，热炕头。”
“你不懂。”
“我哪里不懂？面我吃过的，扬州的阳春面，汤是热的，面是热的，一碗端上来烫得拿不住，那才叫面。”
“你没吃过冷面，你就不懂。”傅君婥说。她低着头补袜子，针扎得比刚才快了，“牛骨汤凉了以后是甜的，热着喝，喝不出来。”
“骨头汤哪有甜的？”
“梨是甜的。”
“那是梨甜，汤不甜。”
“汤甜。”
“婥姐，你讲讲理。”
她不讲理。她把补好的那个洞翻过来，对着灯看了看，又翻回去，在边上补了两针，补得那块地方鼓起来一小块，比旁边的厚。
“包子里头的油，冷了是白的，”傅君婥说，“你昨夜吃了，嚼了半天。”
“那是凉了的包子。热的不一样。”
“冷面就是冷的。生下来就是冷的，不会凉，也不会坏。”
寇仲叫她堵得没话，嘴张了半天，脑子里转了一圈，想找一句话驳回去。包子凉了会坏，冷面本来就冷，这话听着没错，可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还没想出来哪里不对，她又开口了。
“到那一日，你吃你的包子。”她说，“我吃我的冷面。”
“一张桌子上？”
“一张桌子上。”
“那我看着你吃冰，我心里冷。”
“你看着你的包子。”
“我两只眼睛，一只看包子，一只看你，”
隔着那堵土坯墙，东屋里响起来一阵咳嗽。
是老婆婆的嗓子，咳得不重，咳了两声，停了停，又咳了一声，咳完了，墙那边的炕席窸窸窣窣响了一阵，没声了。墙上那道裂缝里塞的麦秸叫这一阵咳嗽震得掉下来一根，落在炕沿上。
寇仲把嘴闭上了。傅君婥低着头，针停在袜子上，肩膀抖了抖，抖得那只套着袜子的左手也跟着晃。她咬着嘴唇，没笑出声，把最后一针扎进去，拉紧，打了结，拿牙咬断了线。
她把补好的袜子叠起来，搁在他的枕头边上。
“冷面。”她小声说。
寇仲也压着嗓子。
“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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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屋那边没了动静，只剩老汉一声长一声短的鼾。院子里起了风，风从柴门的缝里挤进来，刮得枣树上剩下的那几片叶子沙沙地响。偏房的门缝里先前还透着一线亮，单美仙和婉晶在里头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那一线亮灭了。柴棚底下的麦秸窸窣了一阵，也静下来。麦秸垛顶上那个人影还坐着，月亮出来了，照着她垂下来的两只脚。
傅君婥起身吹了灯。
屋里登时黑透了，只有窗户纸上映着一层灰白的月光。她在黑里摸到炕沿，躺下来，躺在他右手边，手伸过来，从他衣襟底下探进去，压在他心口上。那两圈印子冰着，冰得她的指头往回缩了缩。
她躺了一会儿，又坐了起来。
寇仲听见她在炕头摸索，摸到了那块火镰，嚓嚓打了两下，火星子溅在灯草上，灯草着了，黄豆大的火苗子重新跳起来，把她的影子投在那堵土坯墙上，投得老大。
“不睡了？”
“我要看着数。”傅君婥说。
她跪坐在炕上，背对着灯，脸埋在暗处，只有眼睛亮着。
“你每夜数，我每夜闭着眼睛听。”她说，“今夜我要看着。”
她伸手来解他的吊带。吊带的结打在他后颈上，她把他的头托起来，解开了，把那条左胳膊从布兜里轻轻抽出来，平平地放在炕席上，放在他身子左边，离他的腰半尺远，拿手掌在那团布条上按了按，又把炕头那只叠起来的包袱拖过来，垫在他的胳膊肘底下。
“不许动它。”
“它也动不了。”
她这才去解他的衣带。中衣敞开了，心口那两圈印子露出来，灯光斜着照过去，一里一外，比边上的皮肉白，白得发青。她低头看着那两圈，看了好一阵，把他的裤带也解了，拽着裤腰往下褪，他抬了抬屁股，叫她褪到了脚踝上，她又把那两只脚从裤管里拽出来，把裤子叠了叠，扔到炕脚。
他就这么光着躺在农家的炕上。底下那领苇席叫炕洞里的余火烘着，热乎乎的，贴着他的背，贴着他的屁股，热气一点一点地往骨头里渗。
傅君婥站起来，站在炕上，脱自己的衣裳。
她先抽了发髻上那根木簪，头发散下来，披在背上。外衫脱了，叠好了搁在炕头；中衣的带子在腋下，她一扯，中衣松开了，顺着胳膊落到腰间。她的肩膀窄，锁骨底下两只乳房不大，圆圆的，挺着，乳晕的颜色浅，叫屋里的凉气激得缩成了一小圈，乳头立起来，颜色比乳晕深一些。左边肋下那道疤长长的一条，从腋窝底下斜着往下走，走到最底下那根肋骨，疤上的肉比别处亮，在灯底下泛着一层光。
她把中衣褪到底，又解了亵裤的带子，亵裤顺着两条腿滑下去，她拿脚尖一挑，挑到了炕脚，落在他的裤子上。
两腿当中那一丛毛稀稀的，颜色淡，盖不住底下那两片阴唇，阴唇合着，合成一道细缝，缝边上已经透出了一点湿，叫灯光一照，亮了一线。
她跨过他的身子，两个膝盖跪在他腰的两边，左边那只膝盖离他搁着的胳膊肘还有一拃远。她低头看了看那一拃，又把左膝往里挪了挪。
寇仲拿右手去摸她的腰。她的腰上也出了汗，滑溜溜的，他的手掌顺着腰往上摸，摸过肋骨，摸到了那道疤。
他的掌心刚贴上去，她的身子就打了个哆嗦，哆嗦从那道疤上起头，一直传到她跪着的两只膝盖上，膝盖在苇席上蹭出了一声响。她没有躲，反倒往他手掌里送了送，叫那道疤整个压在他的掌心底下。
“这里你记得。”她说。
“记得。”
他的拇指顺着疤往下抹，抹得极慢，疤上的肉比边上的硬，硬里头又是烫的，拇指每走一寸，她底下那道细缝里就淌出来一点水，滴在他的小腹上，热的，滴下来就顺着他小腹上的毛往下流，流到了他的阴茎根上。
他的阴茎早就硬了，直直地翘着，贴在他自己的肚子上，龟头胀得发紫，马眼口渗着一颗前列腺液，在灯底下发亮，叫她那滴水一冲，冲开了，黏糊糊地糊在冠状沟底下。
傅君婥低头看着它。她看了一会儿，两只手往前一撑，撑在他的胸口上，左手撑在那两圈印子的左边，右手撑在右边，两只掌根离那外圈都差着半寸，没碰上。
“你别动。”她说。
她把屁股往后挪，挪到他的胯上，拿腿根去找他的阴茎。头一回没找着，阴茎叫她的大腿内侧压得往边上一歪，她咬了咬嘴唇，腾出右手来，伸到身子底下，攥住了它，把它扶直了，龟头抵在自己那道缝上，往前蹭了蹭，又往后蹭了蹭，蹭开了那两片阴唇，阴唇里头是一团又热又软的嫩肉，湿透了，裹住了龟头的顶，一嘬一嘬的。
她把右手撑回他胸口上，一点一点往下落。
落得极慢。龟头挤进了那一圈入口，入口紧，箍着冠状沟，箍住了，她停下来，喘了一口气，喘的那口气吹在他的脸上，带着一点包子馅的葱味。等那一圈软下来一些，她再往下沉，里头的肉一层一层地让开，让开了又裹上来，裹着茎身往下滑，滑得他的大腿根发紧，脚趾头在苇席上抠住了。
她一直沉到他的阴毛扎着了她的腿根，龟头顶住了最里头那团软肉，才停住。
傅君婥皱着眉，嘴唇张开了一条缝。
“深。”她说。
就这一个字，说完了她就不说了，两只手撑在他胸口上，撑得指头都陷进了他的皮肉里，腰一动不动，等着。她底下那一圈肉箍着他的阴茎根，箍得死紧，里头那团软肉顶在他的龟头上，突突地跳，跳得跟她心口一个快慢。
寇仲躺着，看着她的脸。她的眉头拧着，拧了好一会儿，才一点一点松开，松开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按在他身上的那一双手，看着两只手当中那两圈印子。
她开始动了。
她动得慢，慢得跟没动一样。先是腰往前挪了半寸，挪的时候屁股往上抬起来一点，阴茎叫她带出来一小截，湿漉漉的，在灯底下发亮；再往回挪，屁股落下去，又把那一截吃了回去。她挪了两回，停住，皱了皱眉，换了个方向，腰往后仰，往后仰的时候，龟头蹭着她里头前壁上一块地方滑过去，她的嘴里漏出来半声气，赶紧拿牙咬住了下嘴唇。
她在那里停住了，停了一阵，又往前，再往后，往后的时候比刚才多仰了一点，又是那半声，咬住了，没让它出来。
寇仲的右手搁在她的大腿上，大腿在他手掌底下抖。
她又换了一个法子。腰不往前也不往后了，屁股坐实了，在他的胯上转了一个很小的圈，小得只有铜钱那么大，转的时候龟头在她最里头那团软肉上碾了一圈，碾得那团肉往回一缩，她自己也跟着一缩，两只手在他胸口上抓了一把，指甲刮过他的皮肉，刮出几道白印子。
“太深了？”寇仲问。
“别问。”
她又把屁股抬起来一点，抬到不那么深的地方，在那里来回地挪，挪了十几回，挪得慢，挪得匀，挪到第十几回上，她底下的水越来越多，从两个人连着的那一圈往外漫，漫到他的阴囊上，阴囊叫那股热水泡着，紧紧地缩成了一团。她再往下坐的时候，坐得比刚才深了，深到快要碰着那团软肉的地方，停住，再抬起来。
她就这样一点一点地往下找，找一回，深一分。
炕底下的余火还烧着，热气从苇席底下往上冒，烘着他的背，烘着她跪在席子上的两只膝盖和两条小腿，烘得两个人身上的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他胸口上的汗跟她手心里的汗混到了一起，她撑着的那两只手开始打滑，滑了一回，她把手指头张开，撑得更开些，撑住了。
她的头发从两边肩头往前坠，垂到他的脸上，发梢扫着他的鼻子和嘴唇，痒痒的，头发里有一股柴火的清苦味，是她傍晚劈柴的时候沾上的，底下是她头皮上的汗，咸咸的。他拿嘴唇去够她的一缕头发，够着了，叼在嘴里。
她看见了，拿手把那缕头发从他嘴里拽出来，拨到肩膀后头去，可是剩下的又垂了下来，她也就不管了。
“热。”寇仲叼着另一缕说，“这时候来一碗婥姐那冷面，倒是正好。”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也不吃。”
她底下狠狠地夹了他一回，夹得他倒抽一口凉气，脚后跟在苇席上蹬了一蹬。
他躺不住了。他想把她抱住，右手撑着炕席，腰上一使劲，脑袋和肩膀离开了席子，要坐起来。他刚抬起来半截，她撑在他胸口上的两只手就往下一按，按得结结实实，把他按回了席子上，后脑勺磕在那个硬邦邦的枕头上，磕得咚的一声。
“这一回我来。”傅君婥说。
她的嗓子哑了，说得很短，按着他的手没松，往下又压了压。
“你那条胳膊，”她说，“坐起来就要撑，撑了线就崩。你躺着。”
寇仲躺回去了。她按着他，屁股又落了下来，这一回落得深，一直落到底，落到那团软肉贴上了他的龟头，她在那里停住，停得比头一回短，又抬起来，又落下去。她找着了。她不再往前往后地试了，就在那个深浅上起落，起得不高，落得很稳，一起一落，那团软肉就在他龟头上亲一回，亲一回，她就喘一口气，喘出来的气打着颤。
东屋那边的鼾声停了。
傅君婥也停了，停在半截上，阴茎埋在她身子里一半，她屏着气，两个人都听着那堵墙。墙那边老汉咂了咂嘴，翻了个身，炕席窸窣了一阵，鼾声又起来了，起得比先前还响。
她慢慢地把那一半也坐了回去。
她的腿开始打抖了。起落了不知道多少回，她撑着他胸口的两只胳膊先软了，肘弯往里一折，人就往前倾，倾下来，乳房先贴上了他的胸口，两粒乳头硬硬的，蹭着他心口那两圈印子。那两圈这时候还冰，她的乳头一贴上去，就缩得更紧了，她的身子跟着一抖，可她没有挪开，把整个胸脯都压了上去，压在那两圈印子上，压得实实的。
她伏在他身上，脸贴着他的脸，喘得说不出话。
“累了？”寇仲贴着她的耳朵问。
“嗯。”
他拿右手搂住了她的背。她的背上全是汗，脊梁沟里积着一道，手掌贴上去，湿了一掌。他搂紧了，腰上使劲，往右边一翻，带着她翻过来，两个人一起侧躺在了炕上。他这一边是右肩着席，那条吊着的左胳膊落在上头，空出来，搁在两个人的腰边上，谁也压不着它。
翻的时候阴茎从她身子里往外滑了一截。她的右腿立刻抬起来，搭在了他的腿上，膝盖勾住他的大腿，脚后跟抵着他的小腿肚子，往回一带，把他带回了她身子里。
“别出来。”她说。
她的腿就那么压着他，压在他腿上，压得沉沉的。
两个人面对面侧躺着，鼻尖碰着鼻尖。他动不了多少，她的腿压着，他只能拿腰往前顶，顶得很浅，顶进去，再退出来一点点，她就把腿再往回带一带，把那一点点也带回去。底下贴着，慢慢地磨，阴毛贴着阴毛，湿得黏成了一片，一磨就发出极轻的一声响，被子底下那股味越来越浓，是她的水和他的汗，腥里带甜，混着粗布被子上那股太阳晒过的干草味。
被子不知什么时候叫她拽过来盖上了，盖到两个人的腰上，粗布磨着他光着的屁股，糙糙的。
“你还要看着数？”寇仲问。
傅君婥抬起眼皮看着他，两张脸只隔着一寸，他看得见她眼睛里映着那一粒灯火。
“看着。”她说。
“那你眼睛别闭。”
她的眼睛没闭。她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的脸，底下一点一点地往他身上贴，贴紧了，又松开一点，又贴紧。她的眉头又拧起来了，拧得比刚才还紧，嘴唇张着，呼出来的气一口比一口短，热乎乎地喷在他的下巴上。
他觉出她里头变了。那一圈肉原本是软软地裹着他，这时候一点一点地硬起来，越收越紧，紧到他往前顶都顶不进去，退也退不出来。她搭过来的那条腿绷直了，脚后跟死死地抵在他的小腿肚子上，脚趾头在他的腿肚子上蜷起来，五个趾头抠进了他的肉里。
她把脸埋进了他的颈窝。
她的嘴唇贴着他脖子上那根跳得最急的筋，张着，没出声，一口热气呼在他的皮肉上，呼完了，屏住了，屏了好半天。他觉出她的小肚子贴着他的小肚子在打抖，抖得又急又密，抖得那条压在他腿上的腿也跟着抖。她底下那团最深的软肉含着他的龟头往里吸，吸住了，裹住了，深处涌上来一股热水，烫烫的，浇在他的龟头上，浇得他的马眼都麻了。
寇仲的腰眼里一酸，阴囊往上一提，没忍住，也不想忍。
他射了，射在她身子最里头。精液从他的阴茎根上一路冲上去，从马眼里一股接一股地出去，烫得他后脊梁发麻，射在那团含着他的软肉上，射得又多又急，他的腰往前一顶一顶的，每顶一回，就往她身子里多送进去一点。她埋在他颈窝里，牙齿咬住了他脖子上的一小块肉，咬得不重，咬着不放，鼻子里哼出来一声，哼得很长，长到后头哼没了气，变成一声吸气。
他眉心底下一凉，镜子翻上来了。
上半面照着贴在他怀里的这个人。她身上那一层雪白的寒气，从里头往外透出一层暖色，暖色淡得跟灯光差不多，可是在他的镜子里看得清清楚楚。镜子底下一角，三十二枚筹码叠成一摞，顶上又掉下来一枚新的，叮地一响。
三十三。
又是一枚，落得轻，贴着上一枚的边落下来，稳稳地码齐了。
三十四。
【傅君婥：情缘再合，气运加二，三十四。镜印，压冷三夜。】
心口上的冷从外圈先散，散到里圈，散干净了，换成一片暖，暖得跟屁股底下的炕一样。她伏在他胸口上的那只乳房觉出来了，她的身子动了动，把脸从他的颈窝里抬起来一点，往下看。
“暖了。”傅君婥说。
“暖了。”
“我看着的。”
她说完，脸又埋了回去。
她不让他出来。他射完了，阴茎在她身子里软下去一些，她的腿就往回勾一勾，勾得他又往里挤了挤。精液跟她的水混在一起，顺着他的茎身从入口边上挤出来，渗到他的阴囊上，渗到她的大腿根，顺着她的腿根往下淌，淌到被子底下的苇席上，湿了一小片，那一小片湿叫炕底下的余火烘着，热乎乎的，一股腥味从被子底下透出来。
他想伸手去摸那块湿，她按住了他的手。
“就这样。”她说。
他就这样躺着。灯碗里的油烧下去了一截，火苗子矮了，照着墙上那顶草帽，照着橛子上那件磨了袖口的旧褂子。她的呼吸慢慢地匀了，压在他腿上的那条腿松了，可还搭着，没拿开。心口那两圈印子暖着，不用她的手压，自己暖着，他闭上眼睛，往下数，数到九十。
【傅君婥：九十日。】
他睡着了，睡着的时候，两个人还连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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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他醒过一回。
灯已经灭了，油烧干了，灯草上剩着一点红，一闪一闪的。炕底下的火也小了，席子还温着。她还贴在他怀里，腿还搭在他腿上，他软下去的阴茎已经从她身子里滑了出来，贴在她的大腿根上，那里干了一半，黏黏的，结了一层。
她在哼一支调子。
哼得很轻，鼻子里出来的声音，没有词，含含糊糊的，是半睡半醒的人才哼得出来的那种。寇仲听了两句，听出来了，是扬州的小调，城南巷子里的人都会哼。那回跟那位扇子不离手的沈姑娘下棋，他一边往棋盘上补子，一边哼的就是这一支，哼得荒腔走板，挂灯笼的那汉子在边上直咧嘴。
她哼到第三句，有一个音该往上走，她往下走了；又哼了两句，有一处该拖长的，她给断成了两截。
寇仲睁着眼睛，看着屋顶上那一片黑，听着她哼。她哼错的那两处，跟他那年哼错的地方不一样，她有她自己的错法。
他没出声。她哼完了一遍，咂了咂嘴，脸在他的胸口上蹭了蹭，又睡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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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以后，老婆婆在灶上熬了一锅玉米糊糊，一人舀了一碗。老汉蹲在院子里，看着那半院子劈好的柴，从这一头看到那一头，看完了，进屋拿出来一捆麻绳，蹲下去，一堆一堆地捆，捆好了码到柴棚底下。码到第三捆，他回头看了看站在枣树底下的傅君婥，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低头接着码。
柴门开的时候，老婆婆把那串钱从围裙兜里掏出来，解开红绳，数了一半，拿麻线另穿了，塞回单美仙手里。单美仙推了一回，老婆婆就把那半串往她马鞍边的锦袋里一塞，转身进屋去了。
这一天的路还是那么荒。寇仲牵着骡子走了一上午，晌午傅君婥从马上下来，一声不吭地把他往车辕上推，他推不过她，坐了半个下午，坐得腿脚歇过来了，又跳下来接着走。胳膊上那七针跟着车辕颠，颠得没有骑马那么狠，倒是心口那两圈一路暖着，暖得他后背上出了一层汗。
夜里宿在路边的一座小庙里。庙小得只容得下一张供桌，供桌上的泥像塌了半边脸，看不出是哪路神仙，地上的砖缝里长着草。单美仙和婉晶占了供桌前头那块干净地方，徐子陵在庙门口生了一堆火，婠婠坐在庙顶上。寇仲和傅君婥挤在泥像背后那一溜窄地上，背靠着墙，铺盖只铺得开一床。
傅君婥没躺下。她盘腿坐着，把他的右手拉过来，翻过来，掌心朝上，压在自己的小肚子上，隔着一层中衣，压在肚脐底下。
“你运功。”她说。
她的手是凉的，比昨天凉。心口那两圈暖着，暖了两天了，他身上那三成真气攒在底下，没往外漏过，这时候叫她的手一压，自己就往上走了。他闭上眼，把那一股真气从丹田里往上提，提过心口，在那两圈印子底下转了一转，转得印子底下一阵热，再顺着右胳膊往下送，送进她压着的那只手掌心里。
她的手先缩了缩，又压了回来，压得更紧。
他吸一口，她吐一口；他吐一口，她吸一口。庙门口那堆火噼噼啪啪地爆着，火光从泥像的缝里漏过来，照着她的半边脸，她鼻尖上冒出了汗，额角上也冒出来，汗珠子攒大了，顺着鬓角往下淌。她压着他的那只手掌一点一点地暖过来，从掌根暖到指头尖。
寇仲的背上也湿了，汗把中衣贴在了墙上。他睁开眼的时候，她已经把他的手放开了，靠着他的肩膀，眼睛闭着，喘气喘得匀匀的。
他往下数，数到九十一，镜面上那个数没停，又往上走了一格。
【傅君婥：运功加一，同床加一，九十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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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走了整整一天，路边上连个人影都没有。路单上那一截画得空空的，柳三娘只在歪线边上点了一个墨点，说是有一片老林子，林子边上有一条小河沟。天黑之前他们找到了那条河沟，河沟里的水细细的，清清的，底下是白沙子。
就在河沟边上的一片平地上露宿。
寇仲把大车停在一棵老榆树底下，骡子卸了套，拴在树上。徐子陵和傅君婥去林子边上拣了一抱干树枝，在车边上生了一堆火。单美仙睡车上，车上的包袱挪开了一块，铺上那两捆油布，正好躺得下一个人。寇仲和傅君婥睡车底下，铺盖铺在车轱辘边上，离火堆一步远。
婉晶抱着三床铺盖往河沟那边走了二十来步，走到一块背风的土坎底下，把铺盖往地上一撂，蹲下去，一床一床地摆。
当中那一床先摆，摆得平平的，四个角拿石头压住，那是徐子陵的。左边那一床她摆得离当中那一床只隔一拳，摆完了，把自己的剑解下来，搁在两床中间，剑柄朝上，右手一伸就够得着。右边那一床她摆得远一些，隔了一尺，摆完了，又往回拽了拽，拽到只隔半尺。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冲着火堆这边，又冲着那块土坎顶上站着的人影，开了口。
“夜里谁踢被子，谁自己捡。”
徐子陵抱着一抱树枝从林子边上回来，听见了，把树枝撂在火堆边，没说话，走过去在当中那一床上坐下了。婠婠从土坎上下来，走到右边那一床跟前，看了看，躺了下去，两只光脚伸在被子外头。
这一夜心口那两圈还暖着，暖得踏踏实实。车底下窄，傅君婥侧着身子贴着他，火堆里的树枝烧塌了一回，火星子溅到车轱辘上，她伸脚把一根滚出来的树枝踢回火里，脚收回来，贴着他的小腿，又睡着了。
【傅君婥：九十三日。】
天亮的时候寇仲先醒，从车底下爬出来，拿右手撩了一捧河沟里的水洗脸。水凉得扎人，他抬起头来，往土坎底下看了一眼。
三床铺盖还在那里。徐子陵仰躺在当中，婉晶侧着身子睡在左边，脸冲着他，一只手搁在那把剑的剑柄上。婠婠那一床的被子叫她蹬到了一边，她人横过来了大半截，两只光脚越过徐子陵的脚头，伸到了左边，搁在婉晶的被子上。
婉晶醒了。寇仲看见她睁开眼睛，抬起头来，看了看压在自己被子上的那两只脚，看了一会儿，把头放回去了，被子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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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单上那个茶棚还开着。
这一天黄昏，旧官道拐过一个土坡，坡底下一棵大柳树，柳树底下支着一个茶棚，四根木头柱子，顶上苫着芦席，芦席叫风掀起来一角，拿两块砖头压着。棚子底下一口土灶，灶上坐着一把黑铁壶，壶嘴里往外冒白气；两张矮桌子，几条板凳，板凳腿叫人坐得歪歪扭扭。
卖茶的老汉六十来岁，瘦，背驼，下巴上一撮山羊胡子，看见坡上下来了人，赶紧从灶后头站起来，拿肩膀上搭着的那块抹布把两张桌子擦了一遍，擦完了，嗓门比人还先到。
“喝茶，喝茶，大碗的两文，小碗的一文，水是坡后头那口井打的，甜！你们打南边来的吧？南边乱，这条道上半年都没见过几拨人，今天一来就来了一大帮，还有车！骡子也得喝水，骡子的水不要钱！”
婉晶下了马，从腰上解下荷包，数出十二个铜钱，摊在桌子上，说六个人，一人一大碗。老汉一个一个把铜钱捡起来，在手心里排了排，排成一溜，揣进怀里，提着那把铁壶，挨个碗倒，倒得满满的，茶叶末子在碗里打着转。
他又提着一只破木桶去给骡子打水，一边走一边说，说这棚子是他老伴在的时候搭的，那时候这条道上一天能过几十辆车，南来北往的，贩盐的，贩布的，赶考的，他一天烧八壶水都不够卖；后来老伴走了，道也没人修了，车一年比一年少，今年开春到现在，他数过，连今天这一拨，一共过了九拨人，九拨里头有四拨是当兵的，喝了茶不给钱，还要拿他的壶。他把桶往骡子跟前一搁，骡子埋下头去喝，喝得呼噜呼噜响，他蹲在边上看着，说这骡子好，嘴不刁。
茶是粗茶，苦，喝下去喉咙里还有一股烟熏味。寇仲坐在板凳上，右手捧着碗，一口一口地喝，喝了半碗，把碗搁在桌上，左胳膊在吊带里换了个搁法。
老汉没走，提着壶站在桌边，眼珠子在这几个人身上转，转到傅君婥的剑上，溜到婠婠的光脚上，溜得嘴里啧了一声。
“这条道上半年没人。”他说，“偏偏这几天邪门，前两天也来过一个，也是从南边来的，骑着马，单人独骑，马好，黑的，高头大马，蹄子上钉的铁掌是新的，到了我这棚子跟前，人不下马，就那么骑在马上，要了一碗茶，喝了，给了我五个钱，五个！一碗茶两文钱，他给五个，也不叫我找。”
老汉说着，拿手比了一个巴掌。
“我就多看了两眼。人倒是没什么，三十来岁，脸晒得黑，说话是北边口音。他问我，这几天有没有两个年轻人从这条道上过，扬州口音，二十上下，一个嘴快的，一个话少的。我说没有，这条道上半年都没过人，哪来的扬州口音。他就点点头，把碗还给我，走了。”
寇仲端着碗，没喝，也没放下。
“马鞍子上，”老汉往自己的屁股后头比了比，“鞍桥后头那块皮子上，烙着一个字。我认得几个字，那是个‘李’字，烙得黑黑的，四四方方的，这么大。”
他把手指头掐成一个圈，比了比。
棚子底下没人说话。土灶上的铁壶咕嘟咕嘟地响，柳树上一只老鸹叫了两声，飞走了。单美仙端着茶碗，眼睛垂着，看着碗里那几片打转的茶叶末子。傅君婥的手搁在剑鞘上。
“往哪边走了？”寇仲问。
“往北。”老汉拿壶嘴往坡那头一指，“顺着这条道往北，奔渡口那个方向去了。这条道往北就那一处渡口，不去渡口，也没处去。”
徐子陵坐在桌子的另一头。他听完了，把手里的茶碗搁下，抬起右手，按在了自己的衣襟上，按在左边，心口靠下一点的地方。隔着一层布，那封信还在。
第60章 一百日
老汉收碗的时候，听说他们今夜还没有落脚的地方，拿壶嘴往棚子后头一指。柳树背后有一间草屋，土坯墙，麦秸顶，门口堆着半垛劈好的柴。他说那是他老伴在的时候两个人住的屋子，老伴走了以后，他嫌屋里空，夜里就睡在灶后头那张条凳上，守着火，屋里那铺炕一直闲着，要住就住，褥子没有，炕席还是好的，骡子拴到屋后那棵枣树上，别叫它啃了树皮就成。
单美仙从红绒小包旁边的钱袋里摸出二十个铜钱，搁在灶台上。老汉看了看，没推，拿抹布把铜钱扫进手心，转身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
草屋里一股陈年的烟火味，墙上挂着一串干辣椒，红得发黑。炕窄，只睡得下三个人。婉晶把自己那床铺盖抱到骡车上，徐子陵睡车底下，婠婠不知道什么时候上了屋后那棵枣树，坐在树杈上，白衣裳的下摆垂下来，叫夜风吹得一飘一飘。寇仲和傅君婥睡炕的东头，单美仙睡西头，中间隔着老汉搁在炕上的一只装干枣的箩筐。
夜深了，灶后头老汉打起了呼噜，隔着一道土墙，一声长，一声短。寇仲仰躺着，左胳膊搁在肚子上，吊带没解。心口那两圈印子冷了一整天，这时候人躺平了，那股冷就从皮肉底下往外透，透得他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傅君婥侧过身来，把手伸进他褂子底下，掌心贴在那两圈印子上。她的手比他心口暖。
“到哪一日了？”她问。
寇仲凝神。镜子从眉心底下翻上来，上头那半边亮着，他朝身边照过去，她头顶上那团光里，一行字端端正正地排着。
【傅君婥：九十四日。】
“九十四。”他说。
她嗯了一声，手没拿开，额头往他肩膀上抵了抵。西头那边，单美仙翻了个身，脚上的铃铛在炕席上蹭出一声细响，就不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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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以后上路，往北走的那一截旧官道，比茶棚以南的还要难走。
路面是黄土夯的，夯了不知道多少年，早叫车轱辘轧出了两道深沟。下雨天积下的水晒干以后，沟底结着一层龟裂的泥壳子，骡车一走上去就咔嚓咔嚓地碎，碎开了底下还是坑坑洼洼的土。路两边是麦田，麦子黄了一半，靠路这一边的黄得早，穗子沉沉地往下坠，再往里去还泛着青。田里没有人。有几块地的麦子叫马踩倒了一大片，倒伏的麦秆上压着蹄印，蹄印朝北。
傅君婥那天早上没上马。她把骡子的缰绳从寇仲手里抽过去，坐上了车辕，拿下巴朝自己那匹栗色马点了点。
“你骑。”她说，“走路胳膊甩。”
寇仲说他的胳膊在吊带里，甩不着。傅君婥没接这句，扬手一抖缰绳，骡子迈开了步子，车轱辘从他脚边轧过去，他赶紧往旁边跳开半步，栗色马就站在他跟前，鼻子里喷着白气，等他上去。他踩着车尾借了一把力，右手抓住鞍桥，翻了上去，左胳膊叫这一翻震得一阵发麻，麻劲过去了，倒没有前些日子疼。
他骑得慢。栗色马是驿站里出来的马，走惯了官道，碰上沟坎自己会绕，用不着他使缰绳。他就那么松松地坐在鞍子上，看前头徐子陵的背影，看骡车后头那匹青鬃。青鬃背上的驮架上码着四个包袱，两袋草料，三只水囊，最上头那一包是靛青的布包着的，扎口的绳子打了一个双结，那是婉晶自己扎的，她的嫁衣就在里头。早上装车的时候，她把这一包从车上挪到了青鬃背上，说车上颠，针会扎出来。
晌午过后，单美仙在前头勒住马，等他走上来，两匹马的脑袋就齐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灰扑扑的夹袍，袍子是在驿站跟宁小鹊换的，袖口宽，盖住了手背，头上的发髻挽得低，拿一根木簪别着，脸上落了一层土，看上去跟这条路上随便哪一家逃难出来的妇人差不了多少。只有她右脚那只铃铛还在，叫她拿一根布条缠了半圈，缠得不紧，马一颠，还会漏出一点声音来。
两匹马并着走了一段，谁也没说话。路边一棵歪脖子槐树底下坐着一个老妇人，守着一只空篮子，看见他们过来，把篮子往身后藏了藏。
“你有好些天没往我跟前凑了。”单美仙说，眼睛看着前头的路，“从前在船上，你隔三差五就要扯着褂子来找我，说要照这个照那个，照完了还赖着不走，嫌我那张榻窄。”
“我哪回赖着了？”
“这一路你一回也没来。”她说，“下半面不惦记了？”
寇仲往前头看。徐子陵骑在最前面，婉晶的马跟在他左后方，隔着半个马身；骡车走在当中，傅君婥坐在车辕上，背挺得直直的，骡子走歪了，她不吆喝，伸脚在骡子屁股上点一点；婠婠落在车后头，光着脚走在路当中那一道没有车辙的高埂上，走得不快，也没落下。
“人都在跟前，照什么。”寇仲说。
单美仙转过脸来看了他一会儿。她脸上那层土叫汗冲出了两道印子，从鬓角挂到下巴颏，她没擦。
“那就好。”她说。
她拿脚跟在马肚子上一磕，马往前蹿了两步，她就骑到前头去了。缠着布条的那只铃铛在马镫边上响，响一声，隔一阵，再响一声，一路往前头去，响到骡车边上，傅君婥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看骡子。
寇仲在后头看着那件灰夹袍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把缰绳往右手里多绕了半圈。
日头偏西的时候，前头的徐子陵忽然抬起一只手。
官道在前面一里多地的地方跟一条东西走的土路交了个叉，交叉口上扬起一溜黄尘，黄尘底下是十几个人，有骑马的，也有扛着长矛走路的，矛杆上挑着包袱，最后头两个人赶着一辆抢来的牛车，车上堆着麻袋，牛走得慢，叫人拿矛杆子抽得直甩尾巴。那一伙人顺着土路往东去，没往这边看。
徐子陵已经把马带下了路，带进路东边那片槐树林子里。几个人跟着进去，骡车最后进，车轱辘碾倒了一片蒿草。寇仲跳下马，右手攥住骡子的嚼环，把骡子脑袋往下按，骡子打了个响鼻，叫傅君婥一巴掌拍在脖子上，拍老实了。林子里静得能听见麦田那边的风声。婉晶的手按在剑柄上，单美仙那只铃铛叫她拿手捂住了，婠婠靠着一棵槐树站着，眼睛看着树林外头那道黄尘，看着它往东一点一点挪远，挪到看不见了。
等到黄尘落干净，徐子陵才把马牵出去。寇仲重新上马，走出林子的时候回头看了看那条土路，路面上留下一溜乱糟糟的脚印和牛蹄印，往东去，东边是运河那一路，是大渡口那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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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夜没赶上店。天擦黑的时候，路边上有一座土地庙，庙门掉了一扇，剩下那一扇歪在门框上，叫风吹得吱扭吱扭地响。庙里的泥像只剩半截身子，供桌叫人劈了烧火，地上留着一圈黑灰，黑灰里还埋着几块没烧透的木头。
徐子陵拿树枝把黑灰拨开，重新生了火。婉晶去庙后头的井里打水，井绳是她自己从驮架上解下来的那一根，打上来的水有一股铁锈味，她尝了一口，倒了，又打了一桶，说第二桶好些，拿去饮了马。婠婠没进庙，坐在庙门口那块上马石上，看着路北头。
寇仲和傅君婥睡在泥像底下，铺盖铺在一层干草上，干草是傅君婥从庙后头那个塌了的草料棚里抱来的，抱了三趟。夜里庙门那半扇响了大半宿，她睡得浅，翻过来两回，第二回翻过来的时候，手摸到了他心口上。
“九十五。”他说。
她没出声，手在那里搁了一会儿，又缩回被子里去了。
第二天的路更坏。过了一道干河沟，路面整个叫水冲塌了，塌出一个两丈来宽的口子，口子底下是乱石头。骡车下不去，几个人把车上的包袱卸下来，一包一包往对面递，徐子陵和寇仲一人抬一边车辕，傅君婥在后头推，骡子空着身子跟着走，车轱辘从乱石头上一颠一颠地滚过去，滚到对面，车厢上的油布裂开了一道口子。寇仲的左胳膊吊在胸前使不上劲，全凭右手和肩膀扛着，扛上了对面的坡，人坐在地上半天没起来，傅君婥过来蹲在他边上，把吊带重新给他系了一遍。
那一夜又没有店。路边一个村子，村口有一片打麦的场院，场院边上码着几个麦秸垛，村子里的狗叫了半夜，没有人出来。他们就在两个麦秸垛中间的背风处过夜，骡车挡在风口上。麦秸垛里一股新麦的香味，夹着土腥，傅君婥睡下去不久，又把手伸了过来。
“九十六。”寇仲说。
“嗯。”
她在黑地里把手掌翻过来，手背贴着他心口，过了一会儿，又翻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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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傅君婥把骡子的缰绳还给了寇仲，自己骑回了那匹栗色马。
她没说为什么。早上寇仲去车边上牵骡子，她已经坐在马上了，剑横在鞍桥前头，两只手攥着缰绳，攥得规规矩矩，一只手在前，一只手在后，像是有人刚教过她怎么攥。寇仲就重新走路，牵着骡子，累了坐一坐车辕，左胳膊在吊带里搁着，这一天倒比骑马还松快些。
晌午过一条小沟。沟上原先有一座石头涵洞，眼下塌得只剩几块条石，路从这里断成两截，当中一道陡坎，底下积着一汪浑水，深浅看不出来。徐子陵的马先下去，水只到马膝盖。婉晶跟着下去。傅君婥那匹栗色马走到坎边上，前蹄刨着土，不肯往下走，她扯了两回缰绳，马把脖子一梗，往后退了半步。
寇仲把骡子交给单美仙，走过去，右手一伸，攥住了栗色马的笼头。
“你坐稳。”他说，“别扯缰绳，它就是怕扯。”
傅君婥没扯。寇仲牵着马头，一步一步往坎底下走，脚底下的泥一踩一个坑，水灌进鞋里，凉得他一激灵。马跟着他下了坎，蹚过浑水，又跟着他爬上了对面的坡。上了坡，他松开笼头，傅君婥低头看了看他湿到小腿的裤子，又看了看自己攥着缰绳的手，一句话也没说，把马带到了前头。
婉晶的马走得快，过了沟，她一回头，婠婠还在沟那边。
婠婠蹲在坎边上，看坎底下那汪浑水，看得很专心，不知道在看什么。婉晶勒住了马，就停在坡顶上，没叫她，也没往回走，马在她胯底下打了两个转，她拽住了，等着。过了好一阵，婠婠站起来，光着脚踩着坎边上那几块石头，一块一块跳下去，跳过了水，上了坡，从婉晶的马头前头走过去，走到前面去了。
婉晶松开缰绳，跟上去，仍旧隔着一个马身。
过了沟，路面渐渐干了，车辙也浅了。寇仲牵着骡子走在车边上，傅君婥骑着栗色马走在他左手边，马头跟他的肩膀齐，她攥缰绳的手松了一些，前头那只手往后挪了挪，两只手挨到了一起。走了一程，她低头问他，马不肯下坎的时候，他攥的是笼头哪一边。
“左边。”寇仲说，“攥着笼头往下带，人走在它前头，它看着你的脚，就敢跟。”
傅君婥没再问，眼睛落在自己那匹马的笼头上，看了好一阵。
那一夜终于住上了店。店在一个叫柳河铺的小地方，就一排三间土房，掌柜的是个瘸腿的老头，说一个月没见着客人了，灶冷了好几天，只有小米粥和腌萝卜。几个人围着一张缺了角的桌子喝粥，粥熬得稀，能照见人影，婉晶喝了两碗，傅君婥喝了三碗，喝完了把碗底那几粒米拿筷子拢到一起，也吃了。
夜里，土房的窗纸破了一个洞，月光从洞里漏进来，照在床脚上。傅君婥侧躺着，手伸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等着了。
“九十七。”他说。
她的手压在那里，压得比前两夜重。窗外头有一只什么虫子叫，叫一阵歇一阵，她听着，过了好半天，才把手挪开，人往他这边靠了靠，靠着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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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上午，路一直往低处走，脚底下的土慢慢潮了，路边的麦田换成了芦苇荡子，芦苇比人还高，风一过，满耳朵都是沙沙声。再往前走一阵，风里有了水腥气，芦苇荡子豁开一个口，河就横在眼前了。
河面宽，水是黄的，浑得看不见底，流得也急，一个一个的漩涡打着转往下游走，走不多远就散了，后头又冒出新的来。对岸远远的一道土崖，崖顶上长着一溜矮树，看着近，真要过去，少说也得撑小半个时辰。
这边岸上就是那处老渡口。渡口有一道石头砌的码头，石头缝里长满了草，码头下半截泡在水里，上半截叫人撬走了好几块，豁着牙。岸上七八间房子，倒了一半，剩下的几间也没几扇门窗，只有码头边上那一间还冒着烟，门口支着一张芦席棚子，棚子底下摆着两张桌子，是个茶棚。
码头底下拴着一条船。
船是平底的，能装车马的那种，船身长，船帮矮，木头泡得发黑，船头那块挡板裂了一道缝，拿铁钉钉着两块补丁。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蹲在船里，手里抓着一把烂泥，正往船底一道缝里抹，抹完了拿手掌拍实，拍得啪啪响。他听见岸上有马蹄声，抬头看了一眼，一眼看见了马，又看见了骡车，手里那把泥没往下抹，搁在膝盖上，眯着眼睛把这一行人从头数到尾。
“过河？”他问。
“过河。”寇仲说，“老哥，听说这里原先有两条船。”
“原先有七八条。”船家拿下巴往码头另一头一指，那里有一根拴船的木桩，木桩上还挂着半截断了的缆绳，“昨天还剩两条，过路的兵拉走了一条，连船带我侄子一起拉走了，说是要往东边运粮，运完了还不还，那得看他们心情。剩下的就这一条，船底漏，我正糊着呢。”
“那今天能过吗？”
船家没答话，低下头，把膝盖上那把泥又按进了船缝里。按完了，他才开口，说泥得晾一天才吃得住水，今天下水，走到河心就得漏，再说今天风向不对，往下游刮，船撑不过去，要过，等着。
寇仲还想问等到什么时候，徐子陵在他身后碰了碰他的胳膊，碰的是右边那一条。
徐子陵在看茶棚。
茶棚的柱子上拴着一匹马。马是枣红色的，个头高，鬃毛剪得齐齐的，四条腿上糊满了黑泥，糊到了肚皮底下，乍一看，倒像是一匹黑马。马鞍子还没卸，鞍桥后面的皮子上烙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字，烙得黑黑的。鞍子后面横搭着一根短杆子，一面小旗叠得方方正正，裹在杆头上，拿两道皮绳捆住，只露出一截红边。
茶棚底下坐着一个人，一身灰布袍子，下摆撩起来掖在腰带上，脚上一双皮靴，靴子上的泥干了，裂成一片一片的。他背对着河坐，面朝着来路，一碗茶搁在手边，茶已经不冒热气了。
他站了起来。
寇仲认得这张脸。那一回在东溟号跳板跟前，这人骑在马上，把一个油纸包交给林珠娘，抱了抱拳，说回信得徐公子亲自送，说完拨转马头就走了。那天他的靴子上也是泥。
那人从茶棚底下走出来，走到离他们五六步远的地方站住，先冲徐子陵抱了抱拳，又冲寇仲抱了抱拳，腰没弯，手也没低。
“徐公子，寇公子。”他说，北边口音，硬邦邦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砸，“可算是追上了。我从扬州一路往北，问了四五个茶棚，没一个说见过，到了这里，渡口的人说一个月没过人，我想着南边那条道再没有别的渡口，就在这里等。等了四天。”
“等我们做什么？”寇仲问。
那人没看寇仲，看着徐子陵。
“二公子叫我问一句，信收到没有。”
徐子陵站着没动，手垂在身侧，衣襟底下那一块方方的东西，隔着布，看得出一个角。
“二公子还吩咐过。”那人接着说，“要是两位愿意，我领路，从这里往东走半天，到下游的大渡口，那里有李府的船，大船，装得下车马，当夜就能过河。过了河往北，到太原，一路上都有人接应，吃住不用两位操心，路上要是碰上散兵，有我们的人挡着。”
他说完，手往东边一指，指的就是昨天那伙兵走的那个方向。
河风从芦苇荡子里刮过来，刮得茶棚的芦席顶哗哗地抖。船家还蹲在船里，泥不糊了，耳朵竖着。单美仙骑在马上，手搭在鞍桥上，没出声。婉晶看了看徐子陵，又看了看那个人腰上的刀，那是一把直刀，刀鞘上包着铜皮，铜皮磨得发亮。
寇仲往东边看了一眼。东边是一片平平的芦苇荡，荡子的尽头连着天，什么都看不见。他不用看也知道那边有什么：一条大船，站满穿李家号衣的人，靠了北岸就有备好的马，骑马的人领着他们一程一程往北走，每到一处，都有人端着饭等着，饭吃完了，人也就送到了太原的门口，门里头站着的是谁，他心里清清楚楚。
这位二公子做事是真周到，周到得连他们走哪条道都替他们算好了。
“不要。”寇仲说。
那人这才把眼睛转到他脸上，看了他一会儿，又看了看他胸前吊着的左胳膊。
“寇公子的胳膊有伤。”他说，“这一路往北，不太平。”
“有伤也是我自己的胳膊。”寇仲说，“老哥，你等了四天，茶钱我们替你付了，就当谢你跑这一趟。船我们自己找，路我们自己走。”
那人没理会茶钱，还是看着徐子陵。
徐子陵往前走了一步。他抬起手，在衣襟上按了按，按的就是那一块方方的地方，按完了，手放下来。
“信收到了，回信我们自己送。”他说。
那人站在那里，没有马上答话。他转过头，看了看码头底下那条船，看了看船家手里那把泥，又看了看船帮上那两块拿铁钉钉住的补丁，看完了，转回来。
“那条船。”他说，“过不得这么多马。我在这里四天，看着它过了一趟，那一趟只装了一头驴、三个人，船帮就快吃到水了。两位要是不愿意叫人领，我把大渡口的地方说给两位，两位自己去，到了那里报一声二公子，船照样有。”
寇仲笑了笑。
“老哥这份心，我们领了。”他说，“大渡口我们就不去了，我们就在这里等，这条船漏就漏吧，泥巴糊上了，总还能撑过去。”
那人又站了一会儿。风把他的袍子下摆从腰带里吹出来一角，他也没去掖。末了，他先朝徐子陵、再朝寇仲各抱了一回拳，手放得比来的时候低。
“话我带到了。”他说，“二公子早先那一句，回信请徐公子亲手送，我也原样带到了。”
他走回茶棚，从桌上拿起那碗冷茶，一口喝干了，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压在碗底下，解开马缰，翻身上马。枣红马在原地踏了两步，他一拨马头，顺着河岸往东走了。走出去十几丈远，马跑起来了，鞍子后头那根短杆子一颠一颠，捆小旗的皮绳松了一道，旗面叫风扯开了一角，红底上一个黑字，远远地看得见，是个「李」字。
旗角在风里翻了两翻，人和马拐过一片芦苇，看不见了。
船家这才从船里站起来，两只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眯着眼睛看了看东边，又看了看这一行人。
“那是太原李家的人。”他说，“你们放着李家的大船不坐，要坐我这条破船？”
“老哥这条船明天能走吗？”寇仲问。
“明天天黑。”船家说，“白天不走，白天河上有兵船，叫他们看见了，这条也得叫拉走。价钱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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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就在渡口耗着。
茶棚是船家的老婆开的，一个小个子的妇人，话少，手脚快，烧的是河水，烧开了沉一沉，倒出来还带着一点黄。徐子陵把那个信使压在碗底下的铜钱拿出来数了数，一共五个，他把五个铜钱放回碗里，推给了那妇人，又从自己身上摸出六个，补上了他们这一桌的。
婉晶去码头上看了那条船。她蹲在码头边上，看了好一阵船底那几道新糊的泥，泥是青灰色的，跟船板的黑颜色不一样，一道一道的，像在船底上画了几道杠。她看完了，回来，什么也没说，把青鬃背上那几个包袱挨个摸了一遍，摸到最上头那一包，把扎口的双结解开，又重新系了一遍，系紧了，拿手掌按了按。
婠婠坐在码头最外头那块石头上，脚垂在水面上方半尺的地方，看着河水，一坐就是一个下午。
单美仙一直没下马，后来下了，牵着马在码头上来回走了两趟，走到婠婠身后，站了站，没说话，又走回来。
傅君婥坐在茶棚背后那段倒了的土墙上，把剑抽出来，拿一块布从剑根擦到剑尖，正反两面都擦过。刃口上有两个米粒大的小缺，她拿拇指肚在缺口上蹭了蹭，蹭完了，把剑插回鞘里，又抽出来，再擦了一遍。
婉晶系完了包袱，没回茶棚，又走到码头边上。徐子陵付完茶钱也过来了，蹲在那里低头看水，看那几道泥缝在水底下的影子，她就在他身边站住了。
“你坐过比这还破的船没有？”婉晶问。
“坐过。”徐子陵说，“小时候在扬州，跟他两个人偷了人家一条烂舢板，想划到对岸去看人家放河灯，划到一半，船底下的板子掉了一块，两个人一个扒着船帮，一个往外舀水，舀了半夜，叫一条运菜的船捞上来的。”
“那后来呢？”
“后来叫人家揪着耳朵送回去了。”徐子陵说，“船钱赔了半年。”
婉晶看了他一会儿，转过脸去看河，嘴角往上翘了翘，没叫他看见。
寇仲坐在茶棚的板凳上，看着河，看着河心那些漩涡。他想起那个人临走时看他胳膊的那一眼，看得很仔细，像在掂分量。他把左胳膊从吊带里抽出来，试着抬了抬，抬到齐肩，伤口底下扯着疼，他又放回去了。
天黑以后，茶棚里点了一盏豆油灯。单美仙坐在灯底下，把那只红绒小包从怀里摸出来，搁在膝盖上，解开系口的绳子，往里看了一眼，又系上了。她系绳子的时候，寇仲正好端着一碗水从棚子外头进来，她没抬头。
“往东半天。”她说，“那一边的船，听着倒是不要钱。”
“不要钱的船最贵。”寇仲说。
单美仙把小包塞回怀里，拿手掌在胸口按了按，按平了，这才抬起头来，冲他笑了笑。
“我又没说要去。”她说，“我就是说一声，明天这里的船，不会便宜。”
夜里他们借了船家的一间空屋，屋里堆着破网和烂桨，墙角有一窝耗子，夜里窸窸窣窣地闹。傅君婥把铺盖铺在一张门板上，门板底下垫着两块砖，她躺上去，手伸过来，他报了一个数。
“九十八。”
她没缩手。他感觉到她的手指头在他那两圈印子边上摸了一圈，摸得很慢，摸完了，才搁下来。
屋子另一头，徐子陵躺在一堆破网上，网眼里的鱼腥味熏得人睡不着。他翻了个身，脸冲着这边，黑地里看不清眉眼。
“你那一句不要。”他说，“说得比我快。”
“你那一句说得比我好听。”寇仲说，“我那一句，人家听了只当我是个不识抬举的；你那一句，人家回去还得原样学给二公子听。”
徐子陵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那堆破网窸窣响了响，他又翻回去了。墙角那窝耗子闹了一阵，也不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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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过了晌午，船家才从船里爬出来，蹲在码头上，拿指甲在船底那几道泥上抠了抠，泥已经干透了，硬得抠不动。他站起来，拍了拍手，走到茶棚底下，在寇仲对面坐下，拿起他老婆搁在桌上的一碗水，喝了半碗。
“人，六个。”他伸出一只手，又伸出一根指头，“马，五匹，骡子一头，车一辆。车得拆了轱辘才装得下。”
“老哥说个数。”寇仲说。
船家把剩下那半碗水也喝了，拿袖子抹了抹嘴，眼睛在单美仙身上转了一圈，在婉晶腰上的剑上转了一圈，又转回寇仲脸上。
“太平年月，一个人五文，一匹马二十文，车另算。”他说，“眼下不是太平年月。我侄子叫人拉走了，这条船要是再叫人拉走，我一家老小就得去河里喝水。你们一口南边话，看着就是从扬州那边逃出来的，后头有没有人追，我也不问。你们要过，就照太平年月的价钱翻三倍，要金子，铜钱我不收，一船装完，只走一趟，夜里走，天亮前我得把船撑回来藏进芦苇荡子里。”
他说完，两只手往膝盖上一搭，等着。
徐子陵看了看寇仲。寇仲没还价，转头去看单美仙。
单美仙从怀里把那只红绒小包摸了出来，搁在桌上，解开绳子，小包摊开，几块金铤挨在一起，大小不一，有两头圆、中间收腰的整铤，也有铰开过的半块。她拿两根手指头拣了一枚最大的，放在船家跟前，又在小包里看了看，拣出一块半截的，并排放上去。
船家拿起那枚整铤，放在嘴里咬了咬，又拿到太阳底下翻来覆去地看铤面上錾的字，看完了，揣进怀里，那半截他也揣了。
单美仙把小包合上，合的时候，寇仲看见了里头剩下的东西，就两小块，一块指甲盖大，一块比指甲盖还小一圈，在红绒布上滚了滚，叫她拿手指按住了。她把绳子系好，塞回怀里，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天黑上船。”船家说，“马蹄子拿布包上，上了船谁也别出声。”
他话音还没落，河上游传过来一阵梆子声。
船家脸色一变，跳起来就往码头跑，跑到船边上，解开缆绳，拿篙一撑，把那条船撑进了码头西边的芦苇荡子里，撑得芦苇哗啦啦往两边倒，船身整个没进去了，只剩一根篙梢露在芦苇顶上，他伸手把篙梢也按了下去。他老婆从茶棚里出来，冲着这一行人直摆手，叫他们把马牵到屋后头去。
几个人刚把马和骡车拽到那排破房子后面，河面上就过来了一条船。船比渡口这条大得多，两边各有四支桨，船头插着一面破旗，船上站着十几个兵，有的抱着矛，有的蹲着啃干粮，顺着水往下游去，梆子是船尾那个人敲的，敲得没精打采。船从渡口前头过，一个兵往岸上看了看，看见茶棚，喊了一嗓子，问有没有酒，船家老婆站在棚子底下，扯着嗓子回了一句没有，那个兵骂了一声，船没停，往下游去了。
梆子声远了，船家才从芦苇荡子里钻出来，裤腿湿到了膝盖。他走回茶棚，冲寇仲摊了摊手，意思是你们都看见了，没再多说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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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透了，河上没有月亮，只有星星，星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水底下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船家把船撑到码头边上，拿一根粗绳拴在码头的石头缝里。骡车卸了两个轱辘，车厢先抬上去，搁在船当中，拿绳子跟船帮捆在一起，两个轱辘斜靠在车厢边上。骡子第二个上，它不肯走跳板，叫傅君婥在后头一推，四个蹄子乱刨着上去了。马一匹一匹牵上去，蹄子上都裹了破布，踩在船板上闷闷的。青鬃最后一个上，驮架上那四个包袱还在，靛青布的那一包压在最上头，绳子系的是双结，婉晶牵着它上的跳板，上了船，把缰绳拴在车厢后头那根横木上，拴了两道。
人再上去，船身往下一沉，船帮离水面只剩一拃多高。船家站在船尾，手里一根长篙，篙头上包着铁，铁尖底下还弯出一个钩子。船帮上还横放着一根短些的篙，也包着铁，铁钩生了锈。
“那是我侄子的。”船家说，“人叫拉走了，篙没拿。”
寇仲把那根短篙拿了起来，站到船头左边。他拿右手攥着篙杆的中段，左胳膊褪出吊带，小臂压在篙杆上，帮着稳住。船家在船尾一点篙，船离了码头。
头一段走得顺。岸边水浅，船家一篙一篙地撑，撑得船贴着水往前滑，寇仲在船头把篙插下去，插到底，探着河底的泥，往后一推。他只用得上右手，推一回，篙杆就在左小臂上压一回，压得缝针那一处隐隐地胀，他就把篙往右边多挪了半尺，叫右肩膀多吃些劲。河底的泥软，篙尖扎进去，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烂水草的腥气。马都站着，鼻子里喷着气，骡子缩在车厢边上，把脑袋往傅君婥身上蹭。婉晶站在青鬃旁边，一只手攥着它的笼头，另一只手按在驮架上那一包上头。单美仙蹲在车厢背风的那一面，徐子陵站在她旁边。婠婠站在船头最前面，寇仲的右前方，两只手垂着。
到了河心，篙探不着底了。
船家换了一支桨，在船尾一桨一桨地摇，摇得船尾咯吱咯吱响。风是这时候起来的，从上游刮下来，刮得河面上起了一道一道的浪，浪头不高，打在船帮上，啪的一声，碎成水花溅进来。船晃了起来，先是左右晃，后来前后也晃，船头往下一扎，一股水从船头那块挡板的裂缝里挤进来，淌了一船板。
“舀水。”船家在后头喊，“船底下有瓢！”
单美仙已经摸着了瓢，是两只破葫芦瓢，她递了一只给徐子陵，自己拿一只，两个人蹲在船板上往外舀。船底那几道新糊的泥缝开始往外渗水，渗得细细的，一道一道，像有人在船底下拿针扎了眼。
马在船上站不稳了。四条腿叉开着，蹄子上的布叫水泡湿了，在船板上打滑。徐子陵那匹灰马把脑袋高高扬起来，叫他一把攥住了嚼环。
青鬃先惊的。一个浪头打在它那一侧的船帮上，水花兜头浇了它一脸，它猛地往后一坐，两只前蹄腾空，驮架上的包袱跟着往一边歪。婉晶死死攥着笼头，叫它拖得往后滑了两步，另一只手去够驮架上那一包，够着了，攥住了扎口的绳子。青鬃把脖子一甩，拴在横木上的缰绳绷直了，嘣的一声，断了。
它往船帮那边一撞，船帮矮，它半个身子翻了出去，后腿在船板上蹬了两蹬，蹬不住，整个翻进了水里，水花溅起来一人多高。婉晶手里那根扎口的绳子从她指头缝里抽走了，抽得她掌心火辣辣的一道。
徐子陵扔了瓢，跳了下去。
他跳下去的地方离青鬃只有一臂远，他伸手去抓驮架，抓住了一根皮带，青鬃在水里乱扑腾，四条腿刨着水，脑袋一会儿露出来，一会儿沉下去。河心的水流得急，人和马一起叫水推着往下游走，推出去两丈，三丈，那根皮带从驮架上脱了扣，徐子陵手里只剩下一截皮带，青鬃连马带包袱翻了个身，沉下去，再冒出来的时候已经在五六丈开外了，再往后就看不见了。
徐子陵还在水里，叫水冲着往下游去，离船越来越远。
寇仲已经跑到了船尾。船家还在摇桨，他冲船家吼了一声，叫他别摇了，往下游打桨，把船头调过来。船家骂了一句什么，桨往水里一别，船身一歪，船尾甩了过去，正对着下游。寇仲把那根短篙平着伸出去，伸到头，铁钩离徐子陵还差一截。
徐子陵在水里看见了篙头，往这边划了两把，水把他往外推，他又划了两把。
寇仲往前探出半个身子。傅君婥从后面一把抱住了他的腰，抱得死死的，脚蹬在船帮内侧。他的左胳膊也压了上去，压在篙杆上，攥紧了，伤口底下那七针像是叫人一根一根往外拔，疼得他眼前一黑，牙关咬得咯咯响。篙头往前又送出去一尺，铁钩挂住了徐子陵的腰带。
“抓住！”寇仲喊。
徐子陵一只手攥住了篙杆。寇仲往回收，右手攥着篙往后拽，左胳膊夹在篙杆上，傅君婥在他背后往后拖，两个人往后仰着，一把一把往回倒，把徐子陵从水里倒到船尾边上。船家扔了桨，伸手揪住徐子陵的后领子，三个人一起把他拖上了船。
徐子陵趴在船板上，大口大口地吐水，吐完了，翻过身来，仰躺着，胸口一起一伏。
寇仲坐在船板上，篙还攥在右手里。左胳膊上缠着的布洇出来一片黑，在星光底下看着像是水，他拿手指头摸了摸，摸到指头上是黏的，热的。傅君婥蹲下来，一句话也没说，把自己的发带解了下来，在那片黑的上头又勒了一道，勒得他嘶了一声。
船家骂骂咧咧地捡起桨，重新摇。
婉晶还站在车厢后头那根横木边上，那截断了的缰绳还拴在横木上，断口毛毛糙糙的。她手里什么都没有了，掌心那道勒出来的红印子在星光底下看不见，她把手攥起来，又松开，眼睛一直看着下游那一片黑水，看着青鬃沉下去的地方，看了很久，嘴唇闭着，一句话都没说。
单美仙重新蹲下去舀水，舀了几瓢，停住了，抬头看了看女儿，又低下头接着舀。
婠婠还站在船头。船晃得那么厉害，浪花一道一道从船头溅上来，她站的地方船板湿得发亮，白衣裳的衣角垂在那里，一点水都没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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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靠了北岸。
北岸只有一片烂泥滩，船头往泥里一扎，就扎住了。船家跳下去，拿那根粗绳把船头拴在一棵歪柳树的树根上，拴完了，催着他们下船，说他得趁天黑往回撑。
马先牵下去，四匹，一匹一匹在泥里拔着蹄子，拔得噗嗤噗嗤响。骡子叫傅君婥拽下去的。车厢抬下去，两个轱辘滚下去，在泥滩上重新装上，徐子陵装的，装到第二个轱辘的时候，他的手抖了，楔子掉进泥里，他蹲下去摸了半天才摸出来。人一个一个下了船，单美仙最后一个下，下来的时候踩了一脚泥，泥没到了脚脖子，铃铛也叫泥糊住了，不响了。
船家把船撑走了，船尾那支桨在水面上划了几下，人和船就叫黑夜吞了进去，只剩下桨声，咯吱，咯吱，越来越远。
寇仲站在泥滩上，把人数了一遍。徐子陵，婉晶，单美仙，傅君婥，婠婠。他自己。马四匹，骡子一头，车一辆，车上的包袱少了一半，泡湿了的那一半在车厢里往下滴水。
婉晶站在骡车边上。她浑身湿了半截，头发贴在脸上，她没拨开。她看了看车，看了看那四匹马，看了看河，开了口，声音不高，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嫁衣再缝。马没了就是没了。”
她说完，走过去，把车厢里那几个泡湿了的包袱拖出来，一个一个摊在泥滩上的干草上，摊开了，叫它们晾着。
寇仲转过身，看着河面。
河面上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听得见水声，从上游流下来，流到下游去，一刻都没停过。东边那一头，往下半天的路，大渡口那里拴着一条装得下车马的大船，船上有人等着，上了岸有人接，一路接到太原。那条船这时候大概还拴在那里，船上的灯大概还点着。等它的人没有去。
眉心底下凉了凉，那面镜子浮了上来。
他抬眼去瞧自己头顶。那一行还是老样子，「寇仲：」后头跟着三个字，三个字后头空着的那一截里，有一点墨色洇了出来，先是一撇一捺，搭成一个顶，顶底下添了一横，再往下，左边落下一个小方口，右边一竖一弯，一笔接着一笔，写完了，停住了。
【寇仲：自己的命】
四个字，后头还空着。
寇仲把那一行看了两遍，什么也没说。镜面沉下去了，眉心底下那一点凉也散了。他回过头，徐子陵还坐在泥里，两条腿陷进去半截，正往外拔，拔不出来。寇仲走过去，伸出右手。徐子陵抬头看了看他，握住了，寇仲往后一仰，把他从泥里拉了起来。
“你这一拉。”徐子陵站稳了，拍了拍腿上的泥，“我这一条裤子是不能要了。”
“裤子要不要都行。”寇仲说，“人得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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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就在北岸的河滩上过。
离水远一些的地方是一片沙地，沙地上长着一丛一丛的红柳。徐子陵拿火镰打了半天的火，火绒叫水浸过，打不着，婠婠走过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小撮干的火绒，搁在他手心里，又走开了。火生起来了，红柳枝子烧起来噼噼啪啪地爆，冒着一股苦苦的烟。
几个人围着火烤衣裳。湿衣裳搭在红柳枝子上，冒着白气，烤干了这一面，再翻过来烤那一面。傅君婥把寇仲胳膊上那道发带拆了，就着火光看了看伤口，七针里头挣开了两针，她从车上那只没泡湿的包袱里找出了一团干布，撕成条，重新给他缠上，缠得比原先紧，缠完了在他手腕上打了一个死结。
“明天到了有人的地方。”她说，“找人缝。”
“缝衣裳的针也能缝。”寇仲说。
傅君婥没理他，把剩下的布条团起来，塞回包袱里。
夜里风小了，火堆烧塌了一半，剩下一堆红炭。寇仲和傅君婥躺在火堆北边，铺盖是湿的，翻过来铺，干的那一面朝上。她躺下去，手伸过来，摸到他心口那两圈印子，那里凉得跟河水差不多。
“九十九。”他说。
她的手停在那里，停了好一会儿，没有缩回去。
婉晶没睡。
她坐在火堆南边，膝盖并拢，两只手放在膝头，手里空空的。火光在她脸上一跳一跳。过了一阵，她的右手往身边摸了摸，摸到的是沙地，沙子凉凉的，她把手收回来，搁回膝盖上。又过了一阵，那只手又往身边摸了一回，这一回摸得远些，摸到了一根烧了半截的红柳枝子，她把枝子捡起来，往火堆里一扔，火苗蹿了蹿，又矮了下去。
单美仙从火堆北边起来，走过去，把烤干了的那件灰夹袍披在女儿肩上，在她身边蹲下来，拿一根红柳枝子把火拨了拨。铃铛上糊的泥叫火烤干了，裂开，她伸手抠掉了一块，铃铛又能响了，响了一声，她拿手捂住。
“娘，你去睡。”婉晶说，“我烤烤手。”
单美仙看了看她搁在膝盖上那两只手，手是干的，早烤热了。她没戳穿，站起来，回火堆北边去了，躺下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徐子陵坐在她对面，隔着火堆，衣裳还没干透，贴在身上。他一直没睡，也没过去，就那么坐着，看着她把那根枝子扔进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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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以后，顺着河滩往上走了三四里地，有一个镇子。
镇子不大，一条土街，街两边挤着二三十户人家，有一家铁匠铺，一家杂货铺，一家布庄，街口一棵老槐树底下是一间客栈，两层，楼上的窗户关着，楼下的门板卸了一半，门口挑着一面褪了色的青布幌子。老板娘四十来岁，胖，围着一条油渍麻花的围裙，正蹲在门口择韭菜，看见一行人牵着马、拽着骡车，浑身上下全是干了的泥，从河滩那边过来，把手里的韭菜往筐里一扔，站起来了。
“夜里过的河？”她问。
“夜里过的。”寇仲说。
“那条破船还没沉？”老板娘拿围裙擦着手，往他们后头看了看，“我还当那老东西早叫兵拉走了。进来吧，后院三间房，都空着，马拴后院槽上，草料另算。”
单美仙要了两间房，付了钱，钱是从钱袋里数出来的铜钱，数得很慢，一枚一枚往柜台上排。老板娘看见了，没说什么，转身去灶房烧水，烧了两大锅，叫他们轮着洗。
镇上铁匠铺的隔壁住着一个给牲口看病的老汉，也给人缝伤，傅君婥拽着寇仲去了。老汉拿烧酒擦了擦针，把挣开的那两针拆了，重新缝上，缝得比船医的粗，寇仲疼得直抽气，老汉说给马缝的时候马都没他叫得响。
婉晶没去洗。她在后院里站了一会儿，看着拴在槽边那四匹马，看着骡车上那几个晾干了一半的包袱，往前走了两步，又站住了。她的两只手在腰带上搭了搭，又抱到胸前，没抱多久就松开了，去拍衣裳上干透了的泥，拍下来一层灰，手还是空着，不知道往哪里搁。
晌午，她一个人上了街。
徐子陵在客栈门口的台阶上坐着，看着她往街那头走，没跟。
布庄在街当中，门脸窄，一个干瘦的掌柜坐在柜台后头打盹。柜台后面的架子上码着几匹布，大半是粗麻和土布，靠上的那一格搁着一匹红绸，叠得整整齐齐，上头落着一层灰。婉晶站在柜台前头，看了那匹红绸很久，掌柜醒了，报了个价钱，她把自己腰上那个荷包解下来，打开，往里看了看，又系上了。
“有零头没有？”她问，“红的，什么料子都行。”
掌柜弯腰从柜台底下拖出一只箩筐，箩筐里全是剪剩下的布头，长长短短，什么颜色都有。婉晶蹲下去翻，翻出来一块红布，土布，染得不匀，一头深一头浅，量了量，一尺长，宽不到半尺。她付了三个铜钱，把那块红布头叠起来，揣进袖子里，往回走。
回到客栈，她去灶房找老板娘借针线。老板娘正在案板上剁肉，听她说要借针线，把刀往案板上一剁，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灶台边上一只竹编的笸箩里拿出一个线板和一个针插，线板上绕着红线、白线、黑线，针插上插着四五根针，长的短的都有。
“缝什么？”老板娘问。
“袖口。”婉晶说。
她拿着笸箩，在客栈正门的门槛上坐下了。门槛是一根老枣木，磨得光溜溜的，中间凹下去一块，正好坐得下一个人。她把那块红布头摊在膝盖上，比了比，拿剪子剪下一条，剪得歪了，她看了看，没换，捏着布条子，开始缝。
头一针就缝错了。线走到了布的正面，她拆了，重新缝，缝了七八针，翻过来一看，针脚一边大一边小，她又拆了。拆的时候线断了，断在针眼里，她捏着那根针，眯着眼睛往针眼里穿线，线头叫她咬了又咬，咬得毛了，穿了几回没穿进去。
徐子陵从台阶上站起来，走过去，在门槛边上蹲下了。
他没说话，伸手把她手里的针和线拿过去。他把线头在指头上捻了捻，捻尖了，对着日头，一穿就进去了，拽出来一截，在线尾上打了一个结，把针递还给她。
婉晶接过针，看了他一眼，没赶他。她低下头接着缝，缝了一阵，线又用完了，她把针往他那边一伸，他接过去，又穿了一根。
缝到第三根线的时候，婉晶手里的针停了停，眼睛没离开那块布。
“信呢？”她问。
徐子陵抬手按了按衣襟，按的是左边那一块。
“在。”他说，“还是送信那天的油纸，珠娘说包得比她包腌鱼还仔细，水只洇湿了一个角。”
婉晶嗯了一声，针又扎了下去。
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蹲着，在门槛那里待了一个下午。门口过路的人看他们，她也不抬头，缝一阵，拆一阵，到天快黑的时候，那块红布头上缝出来半只袖口，针脚还是一边大一边小，她没再拆，拿手掌在上头抹了抹，叠起来，跟剩下那半块布头一起，揣回了袖子里。
她把笸箩送回灶房。老板娘接过去，看见针插上的针一根没少，线板上的红线下去了一大截，抬头打量了她两眼，问她缝的是不是出门子穿的。婉晶说是。老板娘说红线不够了只管来拿，她闺女出门子那年，袖口也是拆了三回才缝上的，说完又低头剁她的肉去了。
晚饭是老板娘下的面，白面掺了豆面，擀得厚，切得宽，浇的是她剁了大半个下午的那一盆肉臊子，一人一大碗，臊子堆得冒尖。几个人坐在楼下那张长条桌边上吃，桌子一头高一头低，碗往低的那头溜，徐子陵拿一块碎瓦片垫了桌腿。
傅君婥吃得快，一碗吃完了，老板娘又给她添了半碗，她也吃完了，筷子横在碗沿上，看着碗底那几粒臊子，拿筷子拨到一起，夹起来吃了。单美仙吃了半碗就放下了，把剩下的推到寇仲跟前，说她走了一夜的泥，吃不下。寇仲右手攥着筷子，左胳膊新缝的那两针一跳一跳，他低着头吃，把她那半碗也吃干净了。
婉晶把那半只袖口从袖子里拿出来，搁在碗边上，吃一口面，看一眼，吃完了，又揣了回去。
婠婠没上桌。老板娘给她端了一碗，送到后院门口，她接了，坐在门槛上吃，吃得很慢，吃完了，把空碗搁在门槛边上，碗底朝下扣着。老板娘去收碗，拿起来看了看，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端回了灶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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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院静下来了。
灶房里老板娘烧的第三锅水，傅君婥用来洗了头。她把头发洗了两遍，拿老板娘借的一块粗布擦得半干，湿漉漉地披在背后，回了房，在床沿上坐下了。房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短，照得一屋子昏黄，窗户开着一道缝，院子里那口井的辘轳在夜风里吱呀地响了两声。
寇仲关上门，在她身边坐下来。她的头发上有一股皂角味，水还在往下滴，滴在她的衣裳后背上，洇出一块深色。
她没伸手。她坐在那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等着。
寇仲把右手伸过去，按在她心口上。她的心跳隔着一层中衣，撞着他的手掌，撞得不快，也不乱。
他凝了凝神。眉心底下凉了凉，比前几夜凉得更深，凉意从眉心往两边漫开，漫到眉梢上。镜面浮起来，上头那半边是亮的，他朝她头顶看过去。光团底下那一行还是昨夜的样子，九十九日，字底下垫着一层灰白，薄薄的，贴着字根，这些日子一直贴在那里，他看惯了，没留心过。
那个数动了。
九十九那两个字晃了晃，散开，重新排起来，排成了三个字，字排好了，后头又跟上来一句。
【傅君婥：一百日。毒根清。】
字底下那一层灰白开始往下褪。先是贴着字根的那一截淡了，露出底下的光来，接着往外退，一点一点地退到那一团光的边沿，在边沿上散尽了。那一团光底下干干净净的，什么都不垫着，字就那么浮在光上头。
寇仲看着，看了很久，手还按在那里。
“你看见什么了？”傅君婥问。
“清了。”他说。
她没动。油灯的灯芯爆了一个灯花，屋里的光跳了跳。她的眼睛在灯底下黑亮黑亮的，看着他，没有泪，嘴唇抿成一道，过了一阵才松开。她抬起一只手，伸到他脸上，指头尖在他的眉毛上抹了一道。
“你眉毛上有霜。”她说。
寇仲抬手去摸，摸到眉梢上一层细细的凉，一碰就化了，化成了水，沾在他的指头上。她的指头尖上也沾着，湿了一点，她看了看自己的指头，在衣襟上擦了擦。
他的右手还按在她心口上。手掌底下那颗心还在跳，跳得匀匀的。他把手收了回来，搁在自己的膝盖上。
傅君婥低头看了看他收回去的那只手，又抬起头来看他。
他没说明天还数。他看着她，开了口。
“往后的日子，你自己想怎么过？”
傅君婥没有马上答。她把手放回膝盖上，眼睛从他脸上挪开，挪到那盏油灯上，又挪到窗户那道缝上，窗缝外头黑乎乎的，只有井台上那只辘轳的影子。她想了很久，久到灯芯又暗下去一截，他伸手去拨，她才开口。
“我要学骑马。”她说，“不用人牵。过沟的时候，马不肯下，我自己叫它下。”
寇仲把灯芯拨亮了，没接话。
“我要一把新剑。”她说，“我自己挑。铁匠铺里挑，挑不着，就到太原挑。”
她停了停。
“往后哪一夜跟你睡一张床，”她说，“哪一夜不跟，我自己定。”
“冷面。”她又说，“到了太原，我自己去找。找不着，我自己做。”
她说完了，看着他，等他。
“好。”寇仲说。
他眉心底下还凉着，镜面还没沉下去。他抬眼瞧了瞧自己头顶，那四个字后头，剩下的空白里又有了动静，墨色一点一点洇出来，先是一个字，再是一个字，四个字挨着排齐了，末尾落下来一个圆圆的句号。
【寇仲：自己的命，不归他人。】
八个字，后头没有空着的地方了。
他把那一行从头看到尾，看完了，镜面沉了下去。傅君婥还在看他，看他半天不出声。
“都是你的。”他说。
傅君婥盯着他瞧了好一阵，伸手拉住他的胳膊，拉的是右边那一条，往床里头一带，带着他躺下了。她的湿头发铺了半个枕头，凉凉的，贴着他的脖子。她侧过身来，两只胳膊环过来抱住他，脸埋在他肩窝里，抱住了，就不动了。油灯她没吹，就让它点着。
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慢了下来，长了，抱着他的那两只胳膊松了一点，还搭在他身上。
寇仲仰躺着，眼睛看着房梁。
丹田里那块压了好些日子的冰凉东西，这时候动了动，往旁边挪开了一截。挪开的那道缝里有热的东西冒出来，先是一丝，后来是一股，冒进他小肚子底下那口一直只装得下三成的缸里。缸沿往上长出来一截，热气跟着漫上去，把新长的那一截也填满了，满到四成，热乎乎地涨在那里。那股热从丹田往外走，走到手心，走到脚心，左胳膊上那几针底下也热了，热得发痒。
他没动。傅君婥的脸还埋在他肩窝里，呼吸一口一口地打在他脖子上，他怕一动就把她弄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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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他渴醒了。
傅君婥睡沉了，胳膊从他身上滑了下去，搭在褥子上。他轻手轻脚地起来，拿起门后头那只木桶，那是傍晚老板娘搁在每间房门口的，说夜里要水自己打。他拉开门，出了房。
院子里有月亮，月亮挂在客栈的房檐上，照得院子一片白。井台在院子当中，辘轳上的井绳盘得好好的。马在槽边上站着睡，骡子把脑袋搁在槽沿上，打着呼噜。
他提着桶往井台走，走到一半，站住了。
院门那边，门槛上坐着一个人，白衣裳，头发没梳，披着，两只脚光着，搁在门槛外头的青石上。是婠婠。她背靠着门框，脸朝着院子里，月光照在她脸上。
廊下还站着一个人，离院门几步远，靠着廊柱，灰夹袍，头发挽着，是单美仙。她不知道站在那里多久了，手里什么都没拿。
寇仲提着空桶站在院子当中，谁也没先开口。
婠婠抬起头来，眼睛越过他的脸，落在他头顶上，停了一会儿，轻轻叫了一声。
“寇仲。”
他眉心底下猛地一凉。镜子不等他凝神就浮了起来，上头那半边亮着，下头那半边黑着。没有人贴着他的镜印，单美仙在廊下，离他还隔着七八步。下头那半边亮了，亮了一眨眼，又暗了。
廊下，单美仙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