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我要怎么才能得到你】63-64

第63章 城门
出了最后一道山口，地面陡然摊平了。路是黄土路，叫车轮和蹄子踩得又瓷又硬，两边是一块连一块的平地，庄稼早收了，地里剩着一垄一垄的茬子，茬子根上落着几只灰扑扑的麻雀，车一过来，扑棱棱飞起一片，飞不远，又落回去。日头已经偏到西边半天上，照得人后脖颈发热，骡子走得懒，耳朵一前一后地扇，扇的是追着它屁股的几只牛虻。
寇仲坐在车辕上，缰绳在右手腕上缠了两圈，左胳膊搁在吊带里，吊带的布叫汗浸过好几回，又叫太阳晒干，边上泛出一道一道的白碱。他眯着眼往北看，北边天底下横着一道灰线，起先他当是远处一道土梁，走近了二里，那道灰线就长出了垛口，一个挨一个，齐齐整整，中间凸出来一座门楼，门楼的飞檐翘起来，檐角上蹲着什么，看不清。
“晋阳。”单美仙在马上说了一声，说完把缰绳往手里收了收。
婉晶直起腰来，手搭凉棚往那边看。傅君婥骑在栗色马上，就在骡车右手边，她没往城那边看，低头看自己攥缰绳的手，手背上叫缰绳磨出一道红印，她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才抬头。婠婠走在车后头，她也看见城墙了，步子没快也没慢。
寇仲盯着那道城墙看。城墙越走越高，高得要仰起脖子才看得见垛口，墙面是夯土包砖，砖缝里长着一蓬一蓬的枯草，墙脚外头是一道护城河，河水发绿，水面上漂着烂菜叶子。他在扬州的城墙底下长大，扬州的城墙也高，可扬州城墙根底下卖烧饼的、补锅的、算卦的，一溜摊子能摆出去半里地，热热闹闹。这一道墙底下光秃秃的，一个摊子也没有，墙头上隔一段站着一个人影，扛着长枪，枪尖在日头里一闪一闪。
又走了一阵，路上的人多起来。先是挑担子的庄户人，担子两头是菜，是柴，是一笼一笼的鸡；后来是推独轮车的，车上码着麻袋；再往前，路就叫粮车占满了。粮车一辆接着一辆，大轱辘，木头车厢，车上的麻袋垛得比人还高，拿苫布盖着，苫布四角拿麻绳拴在车帮上，赶车的把式坐在车辕上抽旱烟，烟锅子一明一灭。车排出去老长，从城门洞一直排到路边那片坟地跟前，排得结结实实，一辆挨一辆，后车的骡子把嘴拱在前车的车尾上。
寇仲把骡车赶到路边，顺着粮车的长龙往前挪，挪一阵，停一阵。离城门洞还有一箭地的时候，前头就挪不动了。
城门洞底下站着一排门军，皂衣，扎着腿，腰里挎刀，手里拄着长枪。一辆粮车挪到门洞跟前，两个门军就上去，一个解开苫布一角的麻绳，把苫布往上一掀，另一个拿枪杆子往麻袋垛缝里捅，捅进去，搅一搅，抽出来看枪头上沾的是什么。捅完了，又解开一只麻袋口，伸手进去抓一把，抓出来是黄澄澄的小米，搁鼻子底下闻了闻，扔回去，挥手放行。把式这才把烟锅子在车辕上磕了磕，吆喝骡子进城。
一辆车，就得这么来一遍。后头那辆车的把式等得不耐烦，把苫布自己先掀开了，门军照旧拿枪杆子捅。
出城的也不好出。门洞另一半，出来的人叫门军挡在当间，一个一个问。一个背着褡裢的中年人叫拦住了，门军板着脸，问一句，他答一句。
“往哪里去？”
“回榆次，老娘病了。”
“城里住的哪家？”
“东街马家客栈，住了半个月了。”
“谁作保？”
那人愣了愣，说客栈的马掌柜认得他。门军叫他站到边上去，等着，扭头去问后头那一个。那人站在门洞墙根底下，褡裢抱在怀里，脸色发白，往城里头张望，像是盼着马掌柜自己从街那头跑出来。
寇仲把这几句听全了，眼睛又往门洞边上挪。
门洞左手边，贴着城墙停着两辆大车。车比粮车还大一号，车厢上搭着篷子，篷子是新的蓝布，车帮上插着一面小旗，三角的，红底，旗角叫风吹得一掀一掀。车前头摆着一张条桌，桌后头坐着一个穿青袍的人，提着笔；桌子边上站着一个嗓门大的汉子，叉着腰，冲着排队的人群吆喝。
“投奔的好汉，登了名上车，进城管住管饭！”
吆喝完了，他又补一句：“不用排队，不用作保，城里头有地方等着！”
人群里有几个背包袱的汉子动了。一个膀大腰圆，一个瘦高，一个看着还是半大小子，嘴上一圈软胡子。他们挤出粮车的队，凑到条桌跟前，青袍那人问了句什么，提笔在一本册子上写，写完了，嗓门大的那个拍拍他们的肩膀，把他们往车上推。三个人爬上车，钻进蓝布篷子里。车把式一甩鞭子，大车动了，从粮车旁边那条窄道上直接驶到门洞口。门军看了看车帮上那面小旗，往边上让开一步，一句话没问，大车就进去了，车轮子在门洞里轰隆隆响了一阵，没了声音。
门洞右手边，城墙根底下戳着一块木牌。木牌是新削的，一人多高，木头茬子还是白的，没叫雨淋过。牌子上拿墨写了名字，一个一个竖着往下排，写了两行，十几个，墨色有深有浅，深的是新写的。牌子跟前站着另一个穿青袍的，左手托着砚台，右手提笔，正往第二行末尾再添一个名字。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写完了，退后半步看看，又上去把最后一笔描粗了些。
寇仲坐在车辕上，看着那块木牌，看那支笔从牌子上抬起来。
骡子打了个响鼻，往前探了探脑袋，前头的粮车挪了一步，它也要跟着挪。寇仲把缰绳往回一勒，没让它挪，右手一拨，把骡子的脑袋拨向路边。
“今天不进城。”他说。
婉晶在马上扭过身来：“城门就在跟前了，排到天黑也排得进去。”
“排得进去。”寇仲说，“进去了住哪儿，你娘那钱袋里还掏得出一个子儿来？”
婉晶看了一眼她娘挂在马鞍后头的包袱，不吭声了。单美仙没接话，抬头看了看日头，日头离西边的城墙垛口还有一竿子高。她把马往路边带了带，让开后头的粮车。
“往回走三里，”寇仲说，“刚才过来的时候我瞧见路东边有个车马店，院墙老长，门口拴着一溜牲口，先在那里落脚。”
傅君婥一句也没问，掉转栗色马，跟到骡车边上。婠婠本来就在车尾，车往回一转，她就成了在车前头。
徐子陵没动。他骑着灰马，停在粮车队边上，脸还朝着城门洞。寇仲把骡车掉过头来，往南走出去十来步，回头一看，那匹灰马还站在原地，马尾巴甩来甩去赶苍蝇。
寇仲没喊他。
徐子陵看着那两辆蓝布篷子的大车，空了一辆，另一辆还停着，嗓门大的汉子又在吆喝。他看着那块白木牌，看着那个托砚台的青袍人。人群里又挤出一个汉子，背着一口铁锅，锅底朝外，像背着一面盾牌，他到条桌跟前说了几句，青袍人拿笔在册子上记了，托砚台的那个就转过身，往木牌第二行末尾再落一笔，又添上一个名字。墨是湿的，在日头底下亮了亮。
徐子陵把缰绳一带，灰马掉转了头。他一磕马肚子，小跑几步，追到骡车边上，跟寇仲并排走，一路上没说话。
车马店在路东，离城南门三里地。院墙是黄土夯的，墙头上压着一溜茅草，院门是两扇厚木门，大敞着，门楣上挑着一面布招子，布叫日头晒得褪了色，写着“侯记车马”四个字。院子大得能跑马，左手一溜马棚，右手一排客房，正当中一间门脸稍大些的，开着半扇窗，窗台里头就是柜台。
他们一进院门，柜台后头的人就站起来了。
侯掌柜五十来岁，脸上的褶子跟晒干的枣皮一样，下巴上一撮灰胡子，袖口挽到胳膊肘，露着两截干瘦的小臂。他从柜台后头绕出来，站在门口台阶上，先没问人，把他们的马一匹一匹看过去。栗色马的肋条一根一根看得清；灰马的胯骨支棱着；单美仙那匹和婉晶那匹好些，也是肚子瘪着。骡子拉了一路的车，毛色发干，脖子上叫套绳磨出一圈秃。他看完了马，又看人：六个人，一个吊着胳膊，一个一身白衣裳跟在车后头走路，马背上的包袱却没几个，骡车上铺盖倒是不少，值钱的东西一样也看不见。
侯掌柜两只手往袖口里一揣。
“先说钱。”他说，“住几夜，拿什么住？”
寇仲从车辕上下来，还没开口，单美仙已经下了马。她走到马鞍后头，解开包袱上那个死结，结系得紧，她拿指甲抠了两回才抠开。包袱皮摊在马背上，里头是叠好的几件衣裳，压在最底下的是那只叠成小方块的空钱袋和瘪了的红绒小包。她手伸进衣裳中间，摸了一会儿，摸出一个扁扁的小布包，布是旧绸子，褪成了藕色，她把布一层一层地揭开，露出一只银簪子。
簪子不新了，簪身磨得发乌，簪头却还亮，雕的是一道一道的浪，一浪压着一浪，浪尖上翻起细细的花。
寇仲看着那簪头上的浪，眼前晃过东溟号的船舷，晃过船舷外头那片海，海上的浪一层推着一层往船底下拱。他把这个画面按下去，看着单美仙的手。
单美仙把簪子搁在柜台的木板上，推到侯掌柜跟前。
“这个是不用的。”她说，“押在柜上，抵三夜的店钱。十日之内，我拿钱来赎。”
侯掌柜把簪子拿起来，搁在手心里颠了颠，又拿两根指头捏着簪身，对着窗口的亮光看那个簪头，看了好一阵，拿指甲在簪身背面刮了刮，刮出来一道白痕。他把簪子放下，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本账簿，账簿是蓝布面的，边角起了毛，他翻到写了一半的那一页，舔了舔笔尖，一边写一边念。
“押银簪一支，抵三夜，十日不赎归店。”
他写完了，把账簿转过来，推到单美仙跟前，又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只小瓷盒，盒盖一揭，里头是红印泥。
“按个手印。”
单美仙把右手大拇指在印泥里摁了摁，摁在那行字后头，摁得端端正正。她抬起手来，拇指肚上一片红，她没擦，就那么垂在身边。
婉晶站在她娘身后半步，看着账簿上那个红手印，看着柜台上那只银簪。她怀里揣着那半块红布，手隔着衣裳按在上头，按着，一句话也没说。
单美仙这才把手抬起来，从袖子里抽出一块帕子，拿帕子的一角把拇指肚上的红擦了，擦了两回，红印泥渗进了指纹里，擦不净，留了一圈浅红。她把帕子叠起来，红的那一面朝里，收回袖子里。
侯掌柜把簪子拿那块藕色旧绸子包回去，收进柜台底下那只带锁的小抽屉里，咔哒一声锁上了。
“一间大房，一铺大炕，六个人睡得开。”他说，“牲口进槽，草料算在店钱里，你们这几匹马瘦成这样，也吃不了我几捆草。店里一天两顿糙饭，晌午一顿，天擦黑一顿，住着就有，不另算。”
“糙饭是什么饭？”婉晶问。
“小米粥，杂面饼子，咸菜疙瘩。”侯掌柜说，“想吃白面，城里去。”
寇仲把胳膊搁在柜台上。
“掌柜的，城门口查得这么紧，一向都这样？”
“一向？”侯掌柜把账簿合上，压在算盘底下，“半个月以前，门军坐在门洞里打瞌睡，粮车过去连眼皮都不抬。这半个月，粮车一天比一天多，查得一天比一天紧，城门口那两辆车，是前些天才停过去的。”
“谁家的车？”
侯掌柜抬眼看他，看了一阵。
“城里的车。”他说，“住我的店，不用打听这个。”
他喊了一声，一个十六七岁的伙计从马棚那边跑过来，把骡子卸了套，一匹一匹牵马进槽。寇仲跟过去，看着伙计往槽里倒草，草是铡碎了的谷草，掺着几把黑豆，马把脑袋埋进去就不抬了，嚼得咯吱咯吱。
那一铺大炕占了半间屋，炕席是新编的高粱篾，还带着一股生秫秸的甜味。天擦黑的时候伙计端来了糙饭，一盆小米粥，一摞杂面饼子，一碟切成条的咸菜疙瘩。饼子是硬的，掰开了里头发黑，嚼在嘴里刺嗓子，就着热粥往下送，倒也送得下去。婠婠拿了半个饼子，坐到门槛上去吃，吃完了，把剩下的一点渣子撒给院子里那几只鸡。
夜里六个人在大炕上一字排开。傅君婥睡在最里头靠墙，寇仲挨着她，往外是徐子陵和婉晶，单美仙睡在炕梢，婠婠吃完饭就不见了，后半夜才回来，在炕沿最外头躺下，身上带着一股外头的凉气。
傅君婥侧过身来，手探进他衣襟里，按在心口那两圈印子上。印子是冷的，冷得她手心一缩，她还压着，压了一阵，额头抵在他右肩膀上，呼吸慢慢沉了。
寇仲睁着眼。窗户纸外头，北边天上有一片隐隐的亮，是城里的灯火映上来的，三里地外，那片亮一夜没灭。
天刚放亮，院子里的鸡就叫开了。寇仲出屋的时候，伙计已经在马棚里挑水，两只木桶晃晃荡荡，泼了一路，泼湿的黄土一块深一块浅。马棚里的牲口都醒了，栗色马把脑袋探出槽外头，冲着他打响鼻，他拿右手在它鼻梁上搓了两把，搓得它眯起眼睛。
头一顿糙饭是晌午开的。还是那一盆小米粥，饼子换成了窝头，黄澄澄的，捏在手里死沉，咸菜疙瘩换了一碟腌萝卜条。伙计端着木盘进屋，盘子往炕桌上一搁，转身要走，傅君婥把他叫住了。
“晋阳哪里有冷面？”她问。
伙计站住了，脸上一亮，大概是头一回有住店的客人问他吃食。
“冷面啊，城里南街有。”他说，“南街上那一溜，有一家，”
傅君婥抬起手，手掌冲着他。伙计后半句卡在嘴里，张着嘴，看看她，又看看炕上其余几个人。
“知道了。”傅君婥说。
伙计把嘴合上，挠了挠后脑勺，端着空木盘出去了，出门的时候还回头看了看，没想明白这位客人怎么问了一半就不听了。
傅君婥转过脸来，对着寇仲。她手里攥着半个窝头，窝头叫她攥出几道指印。
“进了城，你别带我去。”她说，“我自己找。”
“好。”寇仲说。
她低下头，接着啃那半个窝头，啃得很慢，一口一口嚼碎了才咽。婉晶在对面看着她，嘴张了张，叫单美仙在桌底下拿膝盖碰了碰，又合上了。
那一天没什么事。吃完饭，寇仲到院门口去站着，靠着门框，看路上过往的人。往北去的多，往南来的少。往北去的是粮车，是挑担的，是背着包袱、三五成群的汉子，有的汉子走到半道停下来，跟同伴说几句话，脚底下就快了。往南来的大多空着手，有一个推着空独轮车回来的老汉，在店门口歇脚，讨了一瓢水喝，喝完了跟伙计说，城门口今天又多了一辆李府的车。
寇仲听着，没插话。
前院里拴着他们那匹栗色马，伙计牵出来饮了水，拴在院门边的木桩上。傅君婥吃完饭出来，走到马跟前，把搭在木桩上的鞍子抱起来，往马背上搭。鞍子还是沉，她这回没叫它坠下来，先拿膝盖顶住鞍子底下，再往上托，托上去了，摆正了，弯腰去够马肚子底下那根肚带，够着了，扣上，勒紧，又解开，把鞍子卸下来，抱回木桩上。卸完了，她歇了口气，又搭一回。伙计在马棚门口看着，看她搭了三回卸了三回，没看明白这位客人不出门，备什么鞍子。
寇仲靠在院门的门框上，也看着，没过去帮。她搭到第四回，把肚带勒紧了，回头往他这边看了看，没说话，把鞍子留在了马背上。
后晌婉晶坐在客房门口的台阶上，把那半块红布摊在膝盖上，比来比去，比到最后也没下剪子。她叫徐子陵过来，把他右手的袖子往上一捋，拿红布在他手腕上绕了一圈，又绕他左手腕，绕完了，拿指甲在布边上掐了一道印子。
“比上回那只粗半指。”她说，“你右手比左手粗。”
“扛东西扛的。”徐子陵说。
“那这一只做宽些。”婉晶说，把红布叠回去，揣进怀里，没拿针线出来，“针线等进了城再说，线也快用完了。”
第二天一早，寇仲吃完糙饭，把碗一放，去了柜台。
侯掌柜在柜台后头打算盘，算珠拨得噼里啪啦，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皮，手底下没停。
“掌柜的，”寇仲把右胳膊搁在柜台上，“那支簪子抵三夜，前天一夜，昨天一夜，今天还有一夜，抵到明天早上。”
“账上写着呢。”侯掌柜说，算盘上拨了最后一颗珠子，抬起头来，“明天早上，你们是走，还是赎？”
“都不。”寇仲说，“明天往后，我跟我兄弟给你店里干活，换房住，换三夜。”
侯掌柜把算盘往边上一推，两只手揣进袖子里，把寇仲从头看到脚，最后眼睛落在他胸口那根吊带上。
“你这条胳膊，能干什么活？”
“一条胳膊有一条胳膊的干法。”寇仲说，“我兄弟两条胳膊都好，加上我这一条，凑三条，比你那伙计还多一条。”
侯掌柜嘴角往下撇了撇，没笑出来，从柜台后头绕出来，冲他一摆头。
“跟我来。”
后院比前院小，三面是墙，一面靠着马棚的后墙。墙根底下码着草垛，一垛一垛的谷草，捆成捆，垛得比墙头还高，垛顶上苫着破席子。草垛跟前一块平地，平地当中蹲着一口铡刀，铡刀的刀床是一截整木头，叫磨得油亮，刀片子足有三尺长，刀背上焊着一根木柄，刀刃上一层薄锈，刃口那一线却是亮的。马棚后墙根排着一长溜牲口槽，石头凿的，一个挨一个，寇仲顺着数过去，数到二十三。槽里空着，槽底积着一层嚼剩的草末子和马口水干了的白渣。
“我这店里住客的牲口，加上我自己那几头骡子，一天要吃这么多。”侯掌柜指了指草垛，又指了指那一溜槽，“一天把这一院子的草铡够，二十多个槽喂完，马棚里的粪起干净，挑到后头粪坑里去。干完了，一夜一间房，两顿糙饭照开。干不完，干到半截撂挑子，那一夜照价算钱。”
“一院子是多少？”
侯掌柜往平地边上一指，那里的地皮上有一道发黑的印子，是常年堆草碎压出来的，一个大圆圈，圈里能躺下十来个人。
“铡出来的碎草堆满这个圈，堆到齐腰。”他说。
寇仲看着那个圈，又看着那口铡刀，在心里拿刀片子的长短比了比那堆草，一刀下去能铡多少，铡满一圈得落多少刀，算到后头不算了，左右就是一条胳膊加两条胳膊的事。
“成。”他说，“明天起。”
侯掌柜回到柜台，把账簿翻开，翻到写着押簪的那一页，在那一行底下另起一行，写一个字念一个字。
“后三夜，铡草，喂马，起粪，换房，换饭，不欠。”
他写完了，拿笔杆子在那一行字上点了点，抬头看寇仲。
“簪子那一笔是簪子那一笔，这一笔是这一笔。”他说，“你们哪天干不动了，这一行我拿笔划了，照价收钱。”
“划不着。”寇仲说。
那天夜里灯还没吹，傅君婥坐在炕上，把他吊带的结解开又系上，系了两回，系得比原来紧些。
“明天铡草？”她问。
“铡草。”寇仲说，“掌柜的说一院子，我瞧了瞧，不算多。”
她嗯了一声，没往下问，躺下了，脸朝着他这边，手伸过来，捏住他吊带垂下来的那截布头，捏着睡了。
第三天天没亮透，两个人就到了后院。
徐子陵把外衣脱了，搭在草垛边上的木桩上，只穿一件短褂，蹲在铡刀的刀床旁边，从草垛上扯过一捆谷草，解开捆草的绳子，把草理齐了，草穗朝里，草根朝外，往刀床上一送。寇仲站在刀床另一头，右手攥住刀背上那根木柄，左手从吊带里褪出来半截，手掌搭在木柄的末梢上，扶着。
“送。”他说。
徐子陵把草往刀口底下推了一掌宽。寇仲右胳膊往下压，刀片子落下去，咔嚓，一截碎草从刀床那一边掉下来，落在地上。刀抬起来，徐子陵再推一掌，刀再落。
起先慢，一刀是一刀，两个人还得互相瞅着。铡了半捆，就顺了。徐子陵推草推得匀，一掌宽是一掌宽，刀落下来的时候他的手早缩回去了，草根那一头还捏在他手里，他借着刀落的那股劲往前一送，后头那一刀就接上。寇仲这边一压一抬，刀片子起落带着风，碎草一截一截地往外蹦，蹦到他的裤腿上，蹦进他的鞋口里，蹦得满地都是。草里的灰也跟着扬起来，扬得两个人鼻孔里都是土腥味。
日头爬到后院墙头上的时候，地上那个黑圈里堆起了一层，刚盖住地皮。
寇仲的右胳膊开始发酸了。铡刀那根木柄压下去的时候要使劲，抬起来也要使劲，一压一抬，全靠一条胳膊，压到后来，那条胳膊上的筋一跳一跳的。左手搭在柄梢上，起先只是扶，扶久了，右边使不上劲的时候，左手就跟着往下按，按一回，缝针那一处就扯一回，扯得那一块皮肉发紧。
又铡了一捆，那一处胀起来了，胀得吊带勒着都嫌紧，里头一跳一跳地疼，疼得他牙根发酸。他把左手从柄梢上拿下来，塞回吊带里，换了个站法，侧过身去，把木柄往上一抬，抬到右肩膀上，肩膀顶住，身子往下沉，拿肩膀往下压。刀口切进草里，咔嚓，比拿手压的还利索。
徐子陵抬头看了看他的肩膀，手里的草没停，照旧往前送。
“你那条胳膊，”徐子陵说，“歇着。”
“歇着呢。”寇仲说，“这回压刀的是肩膀，胳膊在吊带里睡大觉。”
拿肩膀压，刀落得快，抬刀却费事，得先把肩膀从柄底下撤出来，拿右手把柄往上提，提到高处，再把肩膀垫进去。他就这么撤一回垫一回，碎草照旧一截一截往外蹦。肩膀叫木柄硌着，硌了几十回，短褂底下那块肉火辣辣的。他想，铡刀这东西，造出来就是给两只手使的，叫一只手加一个肩膀来使，它也没说不干，就是干得别扭。
傅君婥是半上午过来的。
她从前院绕过来，站在后院门口，手里什么也没拿。她看看那口铡刀，看看地上那层碎草，看看他顶在木柄底下的右肩膀，又看看他塞在吊带里那条左胳膊。吊带的布上叫汗洇湿了一大片，湿得发暗，边上沾着碎草末子。
寇仲等着她说话，等她叫他歇一歇，叫他换个干法。她没说。她走过来，站到他身后，两只手伸到他后脖颈上，摸到吊带打的那个结，解开了。
“胳膊抬着。”她说。
寇仲拿右手托住左胳膊，托在胸口上。傅君婥把吊带从他胳膊底下抽出来，抽得很慢，吊带的布擦过缝针那一处外头的衣裳，她的手指头绕开了那一块，没碰。抽出来了，她把那条湿布叠了两折，又从他怀里扯出那块擦汗的汗巾，绕过他的后脖颈，在胸口打了个活结，兜住他的左胳膊，兜得松松的。
她拿着吊带走了，走到前院井台边上，打了半桶水，把吊带泡进去，搓。吊带的布不长，她搓得仔细，搓一阵，拎起来看看，汗碱和草末子顺着水往下淌，她把水泼了，又打一桶，再搓。搓干净了，拧干，搭在客房门口那根晾衣绳上，抻平，拿两根竹夹子夹住。
寇仲在后院里听着井台那边辘轳吱扭吱扭地转，肩膀底下压着木柄，一刀一刀接着铡。
徐子陵把一捆草送到刀口底下，往前院那边偏了偏脸，又转回来。
“送。”寇仲说。
后院西边那堵墙头上坐着婠婠。
她是什么时候坐上去的，谁也没看见，等寇仲铡完一垛草直起腰来擦汗，她已经在那儿了。墙头上压着茅草，她就坐在茅草上，两条腿垂在墙外头，身子侧着，脸朝着后院，看那口铡刀一起一落。日头照在她的白衣裳上，照在她垂下来的小腿上，风一吹，墙头的茅草擦着她的裙角沙沙地响。
婉晶从前院过来，拎着一只陶罐，罐里是晾凉了的开水，给铡草的两个人送喝的。她把陶罐搁在草垛边上，抬头看见墙头上的婠婠，站住了，仰着脸往上看，看的是那两只光脚丫子，脚底板沾着黄土，脚趾头一翘一翘的。
“你那双脚进了城，满街的人要看。”婉晶说。
婠婠低下头，看看婉晶，看看自己的脚。
“让他们看。”婠婠说。
婉晶张了张嘴，没找出话来接，扭身给徐子陵倒水去了。徐子陵接过碗，一仰脖喝干，碗还给她，拿手背擦了擦嘴。寇仲把肩膀从木柄底下撤出来，也接了一碗，喝到一半，抬头往墙头上看，婠婠还坐着，脸朝着铡刀，好像那口刀比满院子的人都好看。
铡到后晌，黑圈里那堆碎草齐了腰。两个人又去马棚里起粪，徐子陵拿铁锨铲，铲满一筐，寇仲拿右手拎着筐梁，一筐一筐往后头粪坑里挑，左胳膊兜在汗巾里，一路晃。起完了粪，往二十三个槽里挨个添草，添一槽，拌一把黑豆，马和骡子把脑袋扎进去，嚼得满棚子都是咯吱声。
天擦黑，侯掌柜背着手到后院转了一圈，看看那堆碎草，看看干净的马棚，什么也没说，回柜台去了。
吃晚饭的时候，单美仙坐在他右手边，筷子停在半空，眼睛落在他右肩膀上。短褂的肩头那一块叫木柄磨了一天，布磨薄了，薄得透亮，底下的皮肉红着一片，从布眼里看得见。
“脱下来。”她说。
寇仲把窝头叼在嘴里，拿右手解衣带，解开了，傅君婥在边上帮他把左边袖子褪下来。单美仙接过短褂，翻过来看那块磨薄的地方，拿手指头抻了抻，布丝一根一根地分开了。
“再磨两天就透了。”她说，“透了再补，要补一大块；这会儿补，补一小块就够。”
她从包袱里翻出一块旧布头，是她自己一件中衣上拆下来的里子，灰白色，剪下巴掌大一块，就着天光，在磨薄的那一块里头衬上，一针一针地缝。针脚又密又匀，缝完了，她拿牙咬断线，把短褂扔回给他。
“明天还是这个肩膀压？”
“还是这个。”寇仲说。
单美仙没再说什么，端起碗来接着吃她的粥。
那天夜里，晾衣绳上的吊带已经干透了。傅君婥把它收回来，坐在炕沿上，重新给他绕上，打结的时候，她把那个结往他后脖颈左边挪了挪，挪开了右肩膀上叫木柄硌红的那一块。
天还没亮，寇仲叫院子里的鸡吵醒了。傅君婥还睡着，半边脸埋在枕头里，一只手攥着被角，被子叫她拽过去大半，他的右腿露在外头，冻得发凉。他把被角从她手里抽出来一点，给她掖好，她在梦里哼了一声，翻了个身。他坐起来，右肩膀一动，昨天叫木柄硌过的那一块就疼，疼得发木，他拿手揉了揉，揉不开，套上鞋下了炕。
这一天的草铡得快。头一天两个人还要互相瞅着，今天不用瞅了，徐子陵送一掌，寇仲肩膀一沉，刀就落，碎草堆着往上长，长到晌午，黑圈里已经齐了膝盖。马棚的粪是一早起的，槽也添过了一遍，剩下的活不多。
半上午的时候，前院传来一阵车轮响，响到院门口停住了。寇仲停了刀，从后院门口往前院望，望见院门外头停着一辆蓝篷大车，车帮上插着那面三角红旗，就是城门洞边上那两辆里的一辆。那个嗓门大的汉子跳下车，进了院子，冲着柜台那边拱手。
“侯掌柜，你店里住着投奔的好汉没有？”
侯掌柜从柜台后头探出半个身子：“住店的都是赶脚的，拉货的，哪来的好汉。”
汉子不信，背着手在前院里走了半圈，走到后院门口，往里一探头，看见了铡刀边上的两个人，看见了寇仲胸口那根吊带。他眼睛在寇仲脸上停住，嘴一咧。
“两位兄弟，身板子都不赖，在这儿铡草可惜了。”他说，“登了名进城，管住管饭，用不着一天到晚跟牲口槽打交道。”
“铡草也管饭。”寇仲说，“还管房。”
汉子又打量了他两眼，打量完了，又看看蹲在刀床边上的徐子陵。徐子陵手里攥着一把谷草，没抬头，把草理齐了，往刀口底下送。
“想通了，城门口找我。”汉子说，“车天天在那儿，牌子上的名字也天天往上添。”
他转身走了，大车轮子在院门口碾过去，往北去了。寇仲把木柄扛回肩膀上，等徐子陵那一把草送到位，肩膀一沉，咔嚓。
晌午那顿糙饭伙计端到了后院，搁在一块倒扣的槽板上。单美仙和婉晶也过来了，傅君婥跟在后头，婠婠没来，墙头上空着。几个人各找地方坐，单美仙坐在一截木桩上，婉晶挨着她坐在草捆上，傅君婥坐在寇仲身边的槽沿上，徐子陵蹲着，手里捏着一个窝头，掰成两半，一半搁在膝盖上，一半慢慢地啃。
寇仲把一碗小米粥喝下去半碗，碗搁在槽沿上，拿袖子抹了抹嘴。
“明天这一院子草铡完，城就该进了。”他说，“进城之前，有几样先说定了。”
没人说话，都看着他。
“头一样，城门口李府那两辆车，咱们不坐。”寇仲伸出右手，扳倒一根指头，“不坐那车，就得自己排队，叫门军掀包袱，问住哪家，问谁作保，问就答，答不上就等着，等多久算多久。”
他扳下第二根指头。
“第二样，进了城，不先去官府报名。报了名，名字就上了人家的册子，册子上写着六个人几匹马，哪天来的，住在哪儿。”
“第三样，进了城，先自己找住的地方，自己挣饭吃。扛活也好，铡草也好，婉晶给人缝补也好，挣一天吃一天。住定了，再上门去送信。”
他把三根指头攥回拳头里，拳头搁在膝盖上。
徐子陵把嘴里那口窝头咽了，没接着啃。
“信是人家写给我们的。”他说，“进了城住下就该送。拖着不去，人家怎么想？人家当我们在城里观望，看哪边给的价高。”
“先去送，”寇仲说，“人家顺手就把住处安排了。你说不住？人家安排好了的屋子，饭都摆上了，你那时候再说不住，就难看了。”
“人家安排是人家的事。”徐子陵说，“我们不住就是了。”
“当面推一回容易。”寇仲说，“推完了，咱们出了门，还没个落脚的地方，蹲在街边上啃窝头。人家第二回开口，你还推？就不好推了。”
“你是怕自己推不动。”
徐子陵说这句的时候声音不高，眼睛看着他。寇仲叫这句话噎了噎，端起槽沿上那半碗粥，喝了一口，粥已经凉了，凉粥滑进嗓子眼里，他咽下去，把碗又搁回去。
“我是怕住处叫人安排了，”他说，“往后连门朝哪边开，都是人家定的。”
“门朝哪边开，进出的还是我们自己。”徐子陵说，“你把人家“门朝哪边开，进出的还是我们自己。”徐子陵说，“你把人家当什么了？人家写这三个字，写得清清楚楚，叫我们去找他。我们走了这一路，走到人家城门口，城外头蹲了三天，进了城还要再蹲多少天？蹲到人家以为我们怕了，以为我们等着另一家来叫价，那时候再去，话就说不清了。”
“话说不清，就少说。”寇仲说，“咱们自己的屋子，自己的饭，进门的时候腰杆子是直的。人家问住哪儿，咱们报自己的地方，报得出来，不用人家给安排。你空着手，背着六个人四匹马一辆破车去敲人家的门，人家给你什么你都得接着。”
“人家没说要给什么。”
“人家城门口那两辆车，也没说要什么。”寇仲说，“管住管饭，名字写到木牌上。”
徐子陵没马上答。他把膝盖上那半个窝头拿起来，又放下，窝头上叫他捏出几个坑。
“车是车。”他说，“这封信是人家亲手写的三个字。”
“车也好，信也好，都是从一个府里出来的。”
“你没见过写信的人。”
“见没见过，城门口那块牌子我见过了。”
婉晶憋不住了，把手里的窝头往草捆上一搁。
“你们两个吵什么。”她说，“信在子陵怀里揣着，又跑不了。城门也跑不了。”
“城门跑不了，”寇仲说，“城门口那块牌子上的地方，一天比一天少。”
“那块牌子跟咱们有什么相干，又不往上写咱们的名字。”
“所以不坐那车。”寇仲说。
婉晶叫他绕回来了，瞪了他一眼，扭头去看徐子陵。徐子陵没看她，眼睛还在寇仲脸上。
两个人这么顶着，谁也不往回缩。槽里的骡子把脑袋从槽沿上探过来，往寇仲的粥碗里拱，叫他拿胳膊肘顶了回去。婉晶看看这一个，看看那一个，手里的窝头半天没往嘴里送。傅君婥坐在寇仲边上，一口一口地喝她碗里的粥，喝得很专心，像是边上两个人说的话跟她这碗粥没什么相干。
单美仙一直听着，没开口。等两个人都停下来了，后院里只剩骡子嚼草的声音，她把手里的碗搁到脚边。
“拖到什么时候？”她问。
她问的是寇仲。寇仲转过脸来看她，又转过去看徐子陵，看了一阵。
“住定了，”他说，“我们自己走去，不让人来接。”
单美仙等他往下说，他没往下说。哪一天，他一个字也没提。
徐子陵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他没说好，也没再顶回去。他把那半个窝头揣进怀里，站起身来，拍拍裤腿上的草末子，走到马棚那头，抱起一捆碎草，挨个往槽里添。添完了栗色马那一槽，又去添他那匹灰马的，灰马把脑袋凑过来，在他的胳膊上蹭，他拿手顺着马脖子上的鬃毛往下捋。
寇仲把剩下的凉粥喝干净了。
单美仙看着徐子陵在马棚那头的背影，看了一阵，收回眼睛，低头拍打衣襟上落的灰。
“那支簪子，”她说，“不赎了也行。”
婉晶扭过头来。
“那支簪子，我小时候拿来挑过螺肉。”她说，“船上煮了一锅海螺，我挑不出来，偷了娘的簪子去挑，挑断了一个螺尖，簪子头上那道浪磕歪了一点，娘拿钳子给掰回来的。”
“那也是不用的。”单美仙说。
婉晶看着她娘，嘴抿着，抿成一条线，没再说话。她低头掰窝头，掰下来一小块，搁进嘴里，嚼了好半天。
傅君婥喝完了粥，把碗摞到伙计那只木盘上，起身回前院去了。走过寇仲身边的时候，她拿手在他吊带上按了按，按的是吊带打结那一块，看结松没松。
下半天两个人把剩下的草铡完了。徐子陵一句话也不多说，送草送得跟上午一样匀，寇仲肩膀底下压着木柄，刀起刀落，碎草一截一截地蹦。黑圈里那一堆齐了腰，又起粪，又添槽，干到太阳落到西边那堵墙头底下，侯掌柜照旧背着手进来转了一圈，照旧回去了。
寇仲压着木柄，刀一起一落，脑子里那句“你是怕自己推不动”也跟着一起一落。他压下去一刀，想，推不动就推不动，推不动的时候身后有个自己的屋子，退得回去；再压一刀，徐子陵送过来的草还是一掌宽，不多不少，送完了手就缩回去，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夜里那一顿糙饭吃完，伙计端走了盆碗，屋里点起了油灯。灯是一只粗陶灯碗，搁在炕桌上，碗里的油是麻油，灯芯捻得细，火苗子才黄豆大，照着炕桌那一圈，照不到墙根。
傅君婥先上了炕，靠墙躺着。单美仙在炕梢解头发，把挽髻的木簪子拔下来，头发散了一肩，拿手指头一绺一绺地往下顺。婉晶趴在炕沿上，把那半块红布又摊开来比，比完了叠好，压在枕头底下。婠婠今天没出去，坐在门槛里头，背靠着门框，眼睛半睁半闭。
寇仲脱了鞋，往炕上一歪，躺在傅君婥外边。傅君婥的手伸过来，搭在他胸口上，搭了一会儿，没往里伸，就搭在衣裳外头。
徐子陵坐在炕桌边上，没上炕。他坐了一阵，伸手到衣襟里头，伸的是左边。衣襟左边贴着胸口缝着那个暗兜，他把兜口的线挑开半寸，两根手指头夹着，夹出来一个油纸包，方方的，比巴掌小一圈。
他把油纸包搁在炕桌上，搁在油灯底下。
油纸一角洇过水，干了，那一角颜色深一些，发硬。他把油纸一层一层地揭开，揭得很慢，油纸叫灯火一照，透出一层黄。揭到最里头，是那张纸，折得方方正正，半个巴掌大，四个角都软了。纸旁边还有一小片油纸包着的小块，他没打开那一小片，搁在边上。
他把那张纸一折一折地打开，打开一折，拿手掌压平。打开了，纸平平地铺在炕桌上，纸边上起了一圈毛，跟上回打开的时候差不多，没多出什么新的破口。
三个字。来找我。
灯苗子跳了跳，三个字的墨也跟着在纸面上晃了晃。徐子陵就那么坐着，看那三个字，两只手搁在纸的两边，没碰纸面。
门槛里头，婠婠半闭着的眼睛睁开了，隔着半间屋子往炕桌那边看，看了一阵，又合上，脑袋往门框上靠了靠。
寇仲躺在炕上，侧着脸看他。从炕上看过去，看得见徐子陵的半个后背和他低下去的后脖颈，看不见纸上的字，他也没欠起身来去看。婉晶趴在炕沿上，看见徐子陵把信摊开了，脑袋往那边伸了伸，又缩回来，下巴搁在手背上。单美仙顺头发的手停在半截，停了停，接着往下顺。
徐子陵看了好一阵。看完了，他顺着纸上的旧折痕把它叠回去，叠回半个巴掌大，跟那一小片油纸包一起，搁在油纸当中，油纸一层一层地裹回去，裹得跟原来一样方，边角都对齐了。
他把油纸包攥在手里，回过头来，对着炕上。
“进城就送。”他说。
寇仲看着他手里那个油纸包。
“送完，人还是自己的人。”寇仲说。
徐子陵没答话。他把油纸包塞回衣襟左边那个暗兜里，塞进去，拿手掌在外头按了按，按平了，从炕桌底下摸出婉晶那只针线包，抽出一根针，就着灯火把挑开的那半寸线头缝回去，缝了三针，咬断了线。
婉晶在炕沿上看着他缝，等他缝完了，伸手把针线包要回去，拿指头在那三针上摸了摸。
“针脚比我的还歪。”她说。
“缝上了就行。”徐子陵说。
婉晶把针线包塞回枕头底下，跟那半块红布压在一处，翻身躺下，脸朝着墙。徐子陵在炕桌边上又坐了一会儿，坐到灯碗里的油下去了一圈，灯芯冒起一缕黑烟。
他吹灭了灯，摸黑上了炕。
屋里黑下来，窗户纸上透进来一层灰白，北边天上那片城里的亮还在。傅君婥搭在寇仲胸口上的那只手动了动，钻进衣襟，贴到那两圈印子上。印子还冷着，她手心贴住了，一声不出，过了一阵，手心的热慢慢透过来。
最后一院子草是天亮前开铡的。
后院里还黑着，草垛的影子跟墙的影子糊成一片，伙计提来一盏马灯挂在木桩上，灯光照着刀床那一小块地方。寇仲拿右肩扛着刀柄，徐子陵蹲在灯影里送草，送进去的草叫露水打得发潮，铡起来比晒干的费劲，刀落下去，咔嚓声发闷，碎草粘在刀片子上，铡几刀就得拿手抹一回。抹到第三回，徐子陵从草垛上抽了一根干秫秸，劈成两半，递过来一半，叫寇仲拿秫秸刮，别拿手抹，那刀刃一线是亮的。
天光从东边墙头上漫过来，马灯就不亮了。伙计把灯吹灭了摘走，回来的时候抱着一抱干草，扔在刀床边上，说掌柜的叫先铡干的，潮的摊开晒到后晌再铡。徐子陵把那几捆潮草拖到院子当中，解开绳子，拿木杈挑散了，摊成薄薄的一层，日头一出来，草上就冒起一层白汽，汽里一股发甜的草腥味，引得马棚里的牲口都把脑袋往这边伸。
黑圈里的碎草堆到齐腰，是晌午那顿糙饭以前的事。起粪，添槽，二十三个槽一个一个添过去，添到最后一个，骡子埋头就吃，两只耳朵一扇一扇。徐子陵把铁锨往墙根底下靠好，铁锨把上叫他攥出两块发亮的手汗印子。
晌午前那一阵，傅君婥到后院来了一趟。她没站在门口看，径直走到刀床边上，蹲下身，把徐子陵脚边那堆没理齐的谷草拢过来，学着他的样子，草穗朝里，草根朝外，一把一把码好，码成一小垛，推到他手边。码了两垛，她起身，把手上的草末子在衣襟上蹭掉，走了。徐子陵看着手边那两垛码得齐齐整整的草，拿起一把来，往刀口底下送，送得比自己理的还顺手。
婠婠又坐在西墙头上了，今天坐的地方比前天往北挪了几步，脸朝着城的方向，铡刀起落她也不看了。
侯掌柜来得比前两天早。他进了后院，没看那堆草，先去马棚里转，转到槽边上，伸手往槽底一摸，摸出来一把拌了黑豆的碎草，搁在手心里捻了捻，扔回去。他背着手出来，站在那堆碎草跟前，拿脚踢了踢草堆的根，草堆没塌。
“账上那三夜，今晚上是最后一夜。”他说。
“铡够了，喂完了，起干净了。”寇仲说，“掌柜的，不欠吧？”
“不欠。”侯掌柜说，“我拿笔划什么？”
他背着手回柜台去了。走到后院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城门口那车，昨天又来我这儿问了。”他说，“我说住我店里的，都是干活的。”
他说完就走了，鞋底子在前院的黄土上踩出两溜脚印。
寇仲到井台边上打了一桶水，拿瓢舀着往头上浇，浇得碎草末子顺着脖子往下淌。徐子陵接过瓢去，也浇了一瓢，浇完了，把瓢扣在桶沿上，看着桶里晃荡的水。
“三天。”徐子陵说。
“三院子。”寇仲把脸上的水抹了，“一院子草一天，三院子三天，马吃饱了，粪也起干净了，咱们不欠谁一个铜子儿。”
徐子陵没接这句，提起水桶，把剩下的水倒进边上的马槽里。
吃过糙饭，寇仲把吊带的结紧了紧，跟徐子陵说进城门口瞧瞧去。
“瞧什么？”徐子陵问。
“瞧门军问什么。”寇仲说，“瞧哪一队进得快。到时候六个人四匹马一辆车在门洞底下站定，门军问一句咱们愣一回，愣到天黑也进不去。”
徐子陵把搭在木桩上的外衣取下来穿上，系好了衣带，手在衣襟左边按了按，跟他出了院门。
两个人没骑马，走着去。三里地，走了小半个时辰。离城门还有半里地，路上就挤了，粮车的长龙跟头一天一样长，从城门洞一直排到坟地跟前，赶车的把式换了几张脸，车上的苫布还是那样拿麻绳拴着四个角。
半道上迎面来了一辆搭着蓝篷的大车，车上是空的，篷子底下只坐着一个赶车的把式和那个嗓门大的汉子。车走到跟前，汉子认出了他们，叫把式勒住了骡子，从车帮上探出半个身子来。
“想通了？”他问，“牌子上还空着地方。”
“还没。”寇仲说，“进城看看热闹。”
“看热闹不用排队，上车，我拉你们进去。”
“那就不叫看热闹了。”寇仲说，“那叫坐车。”
汉子哈哈笑了一声，也不恼，冲把式一摆手，大车又走了，往南去，大概是去前头那几个村子里接人。车尾巴上那面三角小旗在风里一掀一掀，掀得旗角都起了毛。
徐子陵看着那车走远，脚底下没停。
寇仲和徐子陵站进了步行进城的那一队。这一队排在粮车边上，人挨着人，挑担子的，背包袱的，抱孩子的，一个老太太挎着一篮子鸡蛋，篮子上盖着一块蓝布，她怕人挤，两只手护着篮子，胳膊肘支棱着，谁挨近了她就拿胳膊肘顶谁。
老太太前头是一对父子，父亲背着一只大包袱，儿子十来岁，牵着他的衣角，仰着脸问城里城里天天有没有糖人卖。父亲说有，等进了城给你买一个。儿子又问门口那车上插着小旗的是谁家的车，父亲拿手捂住他的嘴，往四下里看了看，没答。
队伍往前挪得慢。寇仲踮着脚往前看，门洞底下还是那一排门军，问话的换成了一个黑脸的，嗓门粗，问得快。
“哪里人？”
“城东二十里，王家庄的。”
“进城干什么？”
“卖菜，卖完就回。”
“走吧。”
那一个挑着两筐萝卜，说的是本地话，前后一句话的工夫就过去了。后头一个背着包袱的外乡人，口音拐着弯，黑脸门军叫他站住，问的就多了。
“哪里来的？”
“河间来的。”
“进城干什么？”
“投亲。”
“投谁家？住哪条街？”
外乡人报了一个名字，说住北关。黑脸门军又问谁作保，外乡人说亲戚作保，门军问亲戚人呢，外乡人答不上来，叫赶到墙根底下站着去了。墙根底下已经站了五六个，有蹲着的，有靠着墙打盹的，看样子站了不止半天。
排在他们前头那个父亲叫问到了。他说是汾州来的，进城投他兄弟，兄弟在西街开铁匠铺，姓郭，满西街没有不认得的。黑脸门军打量了他一阵，又打量那孩子，叫边上一个门军去西街问，人先在墙根底下等着。父亲背着包袱，牵着孩子，走到墙根底下，跟那几个站了半天的挤在一处。孩子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扯着他的衣角又问糖人，他不吭声，伸手在孩子脑袋上摸了摸。
寇仲把这几句一句一句地记着。本地口音的，挑担子卖东西的，问三句就放；外乡口音的，背着包袱的，问住哪家，问谁作保，答不上来就去墙根底下站着；拉粮车的，不问人，查车，一车一车掀苫布，掀一车要小半盏茶的工夫。最快的是李府那两辆大车，大车从窄道上直接过去，门军连看都懒得看。
他在心里把那四句问话挨个答了一遍。哪里人，扬州人，口音拐着弯，一张嘴就露了；进城干什么，找活干，这一句倒是实话；住哪家，还没处住；谁作保，没人。答到第四句，他就该去墙根底下跟那对父子挤着了。他把这四句又过了一遍，在“谁作保”那一句上停了停，扭头看看徐子陵，徐子陵也在听门军问话，嘴唇抿着，大概也在心里答。
队伍挪到离门洞十来步的地方，寇仲看清了门洞底下的石板。
门洞是砖砌的拱，拱顶底下黑黢黢的，里头凉，风从城里那一头往外灌，灌出来一股牲口粪和炊烟搅在一起的味道。地上铺的是大青石板，一块足有半张炕大，石板当中叫车轮压出两道深槽，槽底磨得发亮，亮得能照见人影，粮车的铁箍轮子碾在槽里，咯噔咯噔，一辆车碾过去，石板上的亮就闪一闪。槽边上的石面却是糙的，坑坑洼洼，积着车上抖下来的谷糠。
粮车那一队里，一辆车叫门军拦下了。苫布掀开，麻袋垛缝里一捅，枪头上带出来的是一缕麦秸，再往深处捅，捅出来一声闷响，碰上了硬东西。两个门军对看了一眼，喊来一个小头目，把式脸都白了，站在车边上搓手，说是车底下垫的木板。小头目叫人把上面几层麻袋卸下来，卸到一半，露出车底下垫着的几块木板，确实是木板，板缝里卡着几粒麦子。小头目骂了一句，挥手叫重新装车，把式手忙脚乱地往上搬麻袋，后头的车等着，一溜车把式都伸着脖子骂娘。
前头还剩三个人。黑脸门军的眼睛往这边扫过来，扫到寇仲胸口那根吊带上，停了停。
寇仲拽了拽徐子陵的袖子，转身出了队。
“哎，你们俩！”后头挎鸡蛋篮的老太太在喊，“排了这么半天，怎么走了？”
“忘带东西了。”寇仲说，“大娘，这两个空让给你。”
老太太护着篮子往前挤了两步，嘴里嘟囔着什么，挤到前头去了。
徐子陵跟在他后头，出了人堆，回头看了看门洞底下那两道发亮的车辙，没说话。
回来的路要从门洞边上过。城门洞边那两辆李府的车还停在原处，今天只剩一辆，另一辆大概进城送人去了。条桌还摆着，桌后头还是那个提笔的青袍人，木牌跟前还是那个托砚台的，牌子上的名字已经写满了两行，第三行起了个头，写着三个名字。
寇仲放慢了脚步。
他把心神往眉心里一收，凝住了，眼睛落在条桌后头那个提笔的青袍人身上。那人四十来岁，脸白，下巴上留着几根稀胡子，提笔的手很稳。凝住了神看过去，那人头顶上浮着一团光，寻常的一团，不大，不亮，跟街上随便哪个过路人头顶上的差不多，也没什么字。
没什么好看的。寇仲把心神松开，眉心里那一点紧也松了，脚底下照常往前走。这么个替人登名的，看他做什么，他头上要是顶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也就不用坐在城门口晒一整天日头了。
徐子陵在边上看了他一眼。
“看什么？”
“看那人写字。”寇仲说，“写得比我好。”
出了城门口那片人堆，路就松了。两个人往南走，日头一点一点往西坠，坠到城墙西头那几个垛口后头去，光从垛口缝里斜着漏出来，一道一道地铺在路上。路两边的庄稼茬子叫这光照得发红，麻雀又落了一地，人一过来，扑棱棱飞起，飞到路那边去，又落下了。
走过坟地，城门口的人声就小了。车轮子的咯噔声，门军的吆喝声，挑担子的叫卖声，搅在一处，从背后追过来，越追越远，到后来只剩了一片嗡嗡的，像隔着一道墙听人说话。
徐子陵走在他左手边，走得不快，手又按了按衣襟左边。
寇仲走出去一里多地，觉得后脖颈叫什么东西扎了扎，大概是汗巾的毛边，也大概是风。他回过头去。
黄昏了。晋阳的城墙横在北边，西边的天光斜着照过来，墙面一半红一半黑，垛口一个一个排过去，排到看不见的地方。南门的门楼子立在城墙当中，飞檐翘着，檐角上蹲着的那几只兽，这会儿看清了，是几只石头狮子，黑黢黢的。
门楼子顶上，正中间，竖起了一根旗杆。
后晌他们从这里走过去的时候，门楼子顶上什么也没有。这根旗杆是新的，新削出来的木头，白生生的，叫落日的光一照，泛着一层红，比门楼上那些发黑的老木头高出去一大截，杆顶上挂着一面旗。
旗面还收着，还没放开，裹在旗杆上，裹成长长的一条，拿麻绳捆了三道，一道在上，一道在中，一道在下。风从城墙那边刮过来，门楼上的瓦缝里呜呜地响，旗杆顶上那一截旗角抖了抖，那三道麻绳勒得死紧，风吹不开。
第64章 冷面
天还灰着，院子里的鸡先叫了头一遍。骡车在马棚边上停了一夜，车上的铺盖和包袱码得老高，上头盖着一张旧油布，油布短了半截，没盖住的那几个包袱叫露水打透了，布面摸上去冰凉发潮，压在底下的倒还是干的。寇仲拿右手把湿的那几个往上翻了翻，翻到朝天的那一面，好叫日头出来先晒着它们。
伙计把四匹马和骡子牵出来饮水，饮完了一匹一匹套鞍。傅君婥自己去抱鞍子，抱到栗色马跟前，膝盖一顶，鞍子就上了马背，肚带勒了两回才勒紧，她拍了拍马脖子，没回头看谁。
侯掌柜在柜台后头拨算盘，听见院里套车，抬起头来，隔着窗台往外看。单美仙走过去，站在窗台跟前。
“掌柜的，我们今天进城。”她说。
“簪子在抽屉里锁着。”侯掌柜说，手指头在算盘框上敲了敲，“十日，账上写着，我不催，也不多等。”
“我记着日子。”单美仙说。
侯掌柜点点头，又低头拨他的算盘去了。拨了两下，他扬起脸来，冲着院里那个伙计喊，叫他把门口那捆碎草给客人的骡子装上半袋，算在铡草那三天里头，不另要钱。伙计应了一声，抱着半袋碎草跑过来，塞进骡车车尾的空当里。寇仲冲窗台那边拱了拱手，侯掌柜没看见，或者看见了也没抬头。
出了院门往北，三里路，日头从东边那片茬子地后头冒出来，冒出半个，把路面照成一片发黄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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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口的粮车还在排，排得跟前两天一样长，只是天早，把式们多半蹲在车辕底下吃干粮，烟锅子还没点起来。步行的那一队短些，寇仲把骡车赶到队尾，跳下车辕，牵着骡子的嚼环往前挪。徐子陵下了灰马，牵着走在骡车边上。单美仙和婉晶也都下了马。傅君婥没下，骑在栗色马上，跟在骡车后头，马一步，她一步，攥缰绳的两只手搁在鞍桥前头。婠婠走在最后。
寇仲仰起脸看了看门楼。昨天黄昏那根新旗杆还竖在正中，晨光里白得扎眼，杆顶上那面旗照旧裹成长长的一条，三道麻绳一道也没松，风一过，旗角抖了抖，又贴回杆上。
排了小半个时辰，排到了。
问话的还是那个黑脸门军，一夜过去，脸上的油汗叫晨风吹干了，眼角糊着一点眼屎。他先看人，从寇仲看到傅君婥，再看到最后头的婠婠，看完了，眼睛落回寇仲胸口那根吊带上。
“哪里人？”
“扬州人。”寇仲说，“来找活路。”
黑脸门军听见那拐着弯的扬州腔，眉头拧了拧。
“住哪家？”
“还没找。”
“谁作保？”
“没有。”
寇仲在城外头把这四句在心里答过一遍，答到第四句就该去墙根底下站着，这会儿当面答出来，答得一个字也不带打磕巴。他站在那儿等着门军往墙根那边一指。
黑脸门军没指。他的眼睛从吊带上挪开，挪到骡车上，骡车上的包袱翻了个面，朝天的那一层湿得发黑，往下滴水，底下的干一块湿一块，一辆车上码得像个晒酱的场院。他又往车里瞅，车里除了铺盖就是一口小铁锅、几只粗瓷碗，碗沿上还磕了口子。
他嘴角往下一拉，抬手往城里一挥。
“过去。”
门洞口的墙根底下照旧蹲着几个等人来认的，昨天那对父子不在里头，那个孩子要的糖人，大概进城以后买上了。墙根边上换了一个挑着空箩筐的后生，箩筐里铺着稻草，他蹲在箩筐中间，脑袋埋在两只胳膊里，睡着了。
寇仲牵着骡子往门洞里走，心想，一条胳膊吊着，一车铺盖湿着，扬州腔加上没人作保，凑在一处，倒像是一伙子连墙根都不配站的。他把这一层想明白了，也就不琢磨了，牵着骡子走进门洞。门洞里头凉，那两道车辙槽子底下映着一点外头的天光，骡子的蹄子踩上去，嘚的一声，往上滑了半寸，他拽住嚼环，把它拽稳了。
出了门洞，是一条直街，街面铺着石头，两边是铺子，铺子的门板正一块一块往下卸。
傅君婥在街口勒住了马。
栗色马站住，甩了甩脑袋。她在马上坐着，往街两头看了看，往东看了一阵，又往西看了一阵，最后回过脸来，低头看着骡车边上的寇仲。
“我去找冷面。”她说，“你们去找住的地方，不用管我。”
“好。”寇仲说。
她把缰绳往左手里收了收，脚跟一磕马肚子，栗色马就往前走了。街上卸门板的、挑水的、推着车卖早点的，街面上的人眨眼就多出来，她骑在马上，比满街的人都高出一截，那身旧衣裳和背后那把剑在人头顶上一晃一晃，往人多的那一头去了。走出十几丈，街拐了个弯，她跟着弯过去，看不见了。
婉晶看看那个弯，又看看寇仲。
“你就叫她这么一个人去？”
“她说了，不用管她。”寇仲说，“她找得着冷面，就找得着回来的路。”
婉晶张了张嘴，叫她娘拿眼睛扫了一回，没往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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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家客栈在城门边上，门脸大，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寇仲把骡车停在街边，自己进去问。院子里站满了人，一个一个背着包袱，三五成群地蹲在廊下，包袱就枕在屁股底下，有的在啃饼子，有的在拿草棍剔牙，说的是天南海北的口音。掌柜的站在柜台后头，没等寇仲开口就摇手。
“满了满了，柴房都满了。”
第二家在往北两条街上，门脸小些，掌柜的是个瘦子，戴着一顶油汪汪的小帽，他倒是有一间空房。
“一天八十文。”瘦掌柜说，“先付三天。”
“八十文？”寇仲说，“掌柜的，你这一间屋里是铺了金砖，还是请了个说书的天天在床头上说？”
瘦掌柜不笑，伸出三根指头。
“先付三天，二百四十文。城里来了这么些人，我这屋子空着也有人要，下晌还有人来问。”
单美仙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只叠成方块的空钱袋，没往外掏，也没往回收，就那么攥着。瘦掌柜的眼睛越过寇仲的肩膀，看了看门口那几个人，又看了看街边骡车上那一堆半湿的包袱，把伸出来的三根指头收了回去，揣进袖口里。柜台边上有一只茶壶，壶嘴还冒着热气，他没有要倒的意思。
“看你们这一伙，是来投奔的吧？”他说，“投奔的去南门口，那里有车，登了名，城里头管住管饭，比住我这里划算。”
“我们不投奔。”寇仲说。
“不投奔，那就拿钱住店。”瘦掌柜说，“拿不出钱，就不是住店的客人了。”
寇仲冲他拱了拱手，出来了。
徐子陵在骡车边上等着，看他脸色，没问。寇仲牵起骡子的嚼环，往前头看了看那一街的铺子，铺子上的招子一面挨一面，客栈的、酒肆的、杂货的、当铺的，越往城中间越密。
李家这些日子在城门口拉人，一车一车往城里拉，管住，住哪儿？这些客栈里蹲着的人，有一半是等着登名的。城里的屋子一间就那么大，进来的人一天比一天多，八十文今天要，过几天九十文也有人要。他把骡子的脑袋拨向东边，那边的房檐矮，街面窄，街上走的人穿得也旧。
“往便宜的地方找。”他说。
第三家客栈在一条巷子口，掌柜的是个老头，一听要两间房带车马，说他的院子连一辆车都塞不下。第四家门口贴着一张红纸，纸上写着客满。第五家的老板娘倒是让他们进了院子，领着看了一间屋，屋里一铺炕，炕上的席子破了个大窟窿，窗户纸糊了一半，开口要五十文，先付五天。寇仲问能不能先住一夜，挣了钱再付，老板娘拿手一指院门。
“先住后付，那叫赊。”老板娘说，“这些天来赊的人，能从我这院门口排到南门去。你们这一伙，我看着也不像能挣出钱来的。”
寇仲笑嘻嘻地冲她作了个揖，说大娘看人准，等他们挣出钱来，头一个来住她这一间漏风的，老板娘骂了一声，把院门在他们背后关上了。
路过一家粮店，店门口立着一块木板，板上拿炭条写着价钱，小米一斗多少，荞麦一斗多少，写过的数叫人拿湿布抹了，又写上新的，抹过的地方灰乎乎一片，看得出底下原先那个数比现在的小。两个挎着篮子的妇人站在板子跟前骂，骂的是那些从外头涌进来的人，一个人一张嘴，嘴多了，粮就贵了。粮店伙计蹲在门槛上，抱着胳膊听她们骂，也不还嘴。
寇仲看了一眼那块板子，牵着骡子走过去了。
日头一点一点往头顶上爬，爬过了头顶，往西边偏了。
骡子饿了，一路走一路拿嘴去够街边的草，够不着，拿鼻子喷气。四匹马也耷拉着脑袋，侯掌柜给的那半袋碎草，晌午在一个井台边上喂掉了一半，剩下一半寇仲没舍得喂。吊带勒在他后脖颈上，勒了一上午，勒出一道火辣辣的印子，他拿右手把吊带往外扯了扯，扯松了，左胳膊就往下坠，坠得缝针那一处一胀一胀，他又把吊带勒回去。
婉晶牵着马走在他边上，走得脚底板疼，一瘸一拐的，嘴上不说，脸绷着。单美仙一家一家看那些门脸，每看过一家，嘴唇动一动，大概在心里记价钱。徐子陵一直没说话，牵着灰马，走在骡车的另一边，有一回骡车的轮子卡进石缝里，他拿肩膀往车帮上一顶，就顶出来了。婠婠落在后头，隔着几丈远，不紧不慢，街上的人回头看她，她也不看人。
走到一处岔口，单美仙把马牵到寇仲边上，跟着骡子的步子走了一阵。
“再往东走，就是城墙根了。”她说，“城墙根底下的屋子，下雨漏，冬天透风，夏天招蚊子，价钱也就那样，省不下几个。”
“省不下几个，也比八十文省。”寇仲说。
“省下来的那几个，你拿什么付？”单美仙说，“钱袋里一文也没有，便宜的屋子也要先付。”
寇仲叫她问住了，牵着骡子走了好几步才开口。
“那就找一家肯叫人先住、后给钱的。”他说，“这么大一座城，总有一家缺人手的。缺人手的，就不嫌咱们人多。”
单美仙看了他一眼，没说找得着找不着，把马又带回婉晶那边去了。婉晶凑过去跟她娘小声说了句什么，单美仙摇了摇头。
有一家酒肆门口坐着两个喝酒的汉子，看见他们这一伙走过去，一个说：“又一拨来投的。”另一个说：“这拨不像，你看那个吊胳膊的，投了也是吃白饭。”寇仲听见了，心想这话倒有一半说中了，吃饭他是会吃的，白饭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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拐进南街的时候，日头已经斜过去了。
南街比前头几条街窄，两边的房子挨得紧，屋檐对着屋檐，中间留出一条长长的天。街面是夯土的，晴了几天，踩上去起一层灰。街边卖的东西也杂，有卖针头线脑的，有补锅的，有一家铁铺门口叮叮当当打着什么，火星子溅到街心上。一股醋味从前头飘过来，酸里头带着蒜，还带着一股油烧热了泼在什么上头的焦香。
婉晶抽了抽鼻子。
前头街边，一棵老槐树底下支着一个摊子。摊子后头是两扇大开着的门板，门里头黑黢黢的，看得见一口大灶、一口大锅，锅上的热气往外冒。摊子前头一张长条案板，案板上压着一团荞面，荞面是灰褐色的，揉得光溜溜的，叫一块湿布盖了半边。案板边上摆着两张矮桌、几条长凳，矮桌上搁着醋壶、蒜钵，还有一只黑陶罐子，罐口上糊着一层红油。
锅边的长凳上坐着一个人。
旧衣裳，背上一把剑，栗色马拴在老槐树上，正低着头啃树根底下的草。
傅君婥面前搁着一只空碗，碗是粗瓷的大海碗，碗沿上挂着一圈红油。她抬起头来，没看街上，冲着锅那边伸出手去，手里捏着那只空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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锅后头的人接过那只碗，往锅边上一磕，磕掉碗沿上挂着的那点红油，转身就往案板那边去了。
是个女人，三十二三岁的样子，个子不高，身板结实，一件靛蓝的粗布褂子，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两截小臂，小臂上沾着荞面的灰粉，手腕子粗，腕骨圆。头发拿一根木簪挽在脑后，挽得紧，鬓角上叫灶火烤出了一层细汗。她走到案板前头，掀开湿布，揪下一团荞面，往案板边上那个木头架子里一塞。
那木头架子寇仲没见过。一根粗木杠，一头拿铁环套在架子上，架子当中开着一个圆洞，洞底下钉着一块打满了小眼的铁片，架子底下正对着那口大锅。她把面团塞进圆洞，两只手攥住木杠的另一头，身子往下一压，面团就从铁片的小眼里挤出来，一根一根，灰褐色的，又细又匀，直直地垂进锅里的滚水。她压到底，抬起木杠，拿一根竹片在铁片底下一刮，面就断了，落进锅里翻了两个滚。
她拿一把长柄笊篱把面捞起来，捞进一只木盆里，木盆里是刚打上来的井水，面一进去，热气就没了，水面上浮起一层细细的面沫。她在井水里把面抄了两回，抄利索了，捞进那只大海碗，浇一勺醋，舀一勺蒜水，从黑陶罐子里挑一筷子红油泼辣子搁在面顶上，又撒了一撮切得碎碎的芫荽。
她一边做这些，一边拿眼睛把街边站着的这一伙人看过去。看了马，马瘦；看了包袱，包袱少；看了寇仲胸口的吊带，看了婠婠，婠婠站在槐树底下，两只脚光着，踩在街面的浮土里。她的眼睛在每一样上头都停得不长，看完一样换一样，手底下的面一根也没撒。
碗搁到傅君婥面前，傅君婥拿起筷子，低头就吃。
寇仲把骡子拴在槐树另一边，走到案板跟前，往那两扇敞开的门板里头看了一眼。门里是一间铺面，铺面后头还有一道门，门外是个院子，院子两边各有一排厢房，厢房的窗户关着，窗户纸是新糊的。
“大姐，”寇仲说，“你这后头那两间厢房，租不租？”
女人把笊篱往锅沿上一搁。
“租。”她说，“两间厢房，一天四十文。后院能停车，能拴马，一天五文。先付十天。”
她说得一口气下来，一个数也没停顿，说完了就拿起那块湿布，把案板上剩的那团荞面重新盖好。
四十加五，四十五，十天，四百五十文。寇仲算出来，嘴里那点醋味都淡了。
“十天一齐付，”他说，“大姐，这钱我们一时拿不出来。”
“拿不出来，就别租。”女人说。
她转身往锅里下面，下完了，回过头来，眼睛却没看寇仲，看的是傅君婥面前那只碗。
傅君婥已经吃完了。大海碗搁在矮桌上，碗里的面一根也没剩，醋汤喝干了，碗底的红油叫她拿筷子头蘸着刮了一圈，刮得碗底只剩一层发亮的油光，碗底上那一筷子泼辣子，一粒也没留下。傅君婥把筷子横着搁在碗沿上，拿手背擦了擦嘴角，擦完了，鼻尖上冒出一层细汗。
女人看着那只碗，看了好一阵。
“拿不出钱，那就拿手抵。”她说。
她拿湿布擦了擦手，擦完了，伸出一根指头，先指单美仙。
“你，会算账吗？”
“会。”单美仙说。
“会算账的，管我摊上的账，早市收钱，一天抵十五文。”她又把指头挪到寇仲身上，挪到他那条好胳膊上，“力气大的，天不亮起来推磨，磨荞面，再挑水，一天抵二十文。”
指头挪到徐子陵身上，徐子陵站在骡车边上，叫她指着，站得更直了。
“那个白净的，早晚压面，搬面缸，一天抵十文。”她说，“十五，二十，十，抵够四十五文，不欠我的，我也不找你们的。”
寇仲在心里又算了一回，四十五，一文不差。
“大姐，”他把吊着的那条胳膊往前抬了抬，“我这样的，也算力气大的？”
“推得出一斗面，就算。”女人说，“推不出来，明天一早，你们收拾东西走人，今天这一夜的房钱我不要。”
“推得出来。”寇仲说。
女人没接他这句，眼睛挪到婉晶身上。婉晶叫她一看，挺了挺腰。
“你呢，你会什么？”
“缝补。”婉晶说，“衣裳、被面、鞋帮子，都缝得了。”
“我这里没那么多破衣裳给你缝。”女人说，“南街往东走，过了那家铁铺，有一家布庄，掌柜娘手底下活多，你自己去问。挣了钱，交面钱。”
婉晶点了点头，把这几句记住了，嘴里念了一遍铁铺，又念了一遍布庄。
“饭钱呢？”单美仙问。
“饭钱另算，不从房钱里扣。”女人说，“外人吃我的面，一碗八文。自己人一碗七文。自己人的面钱，你们从别处挣来交我，不许拿房钱的工来顶。”
她把湿布搭在肩膀上，指了指傅君婥跟前那只空碗，又指了指矮桌底下另一只摞着的空碗。
“这两碗按自己人算。”她说，“今天的面钱先记着，挣了再还。”
傅君婥低头看了看那两只碗，又抬头看了看她，没说话，把两只碗摞在一处，往矮桌当中推了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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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把那两只碗收走了，收到锅边上，拿井水一冲，冲完了，回头看了傅君婥一眼。
“还要？”
“不要了。”傅君婥说，“够了。”
“够了就好。”女人说，“第三碗我也按七文算，你吃撑了，别怪我的面。”
傅君婥摇了摇头，把背上的剑解下来，横搁在膝盖上，坐着不动了，眼睛看着锅里翻滚的水。
剩下五个人在矮桌边上坐下来，一人一碗。
面是凉的，凉得扎牙，醋是老陈醋，酸得往鼻子里冲，泼辣子的油香混着蒜味，一口下去，嘴里先是酸，后是辣，辣过了，舌根底下还留着一股荞面的苦甜。婉晶吃了两口就吸溜鼻子，吃到一半拿手背扇嘴，扇完了接着吃。寇仲一只手端不了碗，碗搁在桌上，他把脑袋低下去凑着碗吃，吃得呼噜呼噜响，把醋汤溅到了吊带上。
婠婠端着碗，筷子挑了几根面，搁进嘴里，慢慢嚼，嚼了半碗，把碗往徐子陵跟前一推。
徐子陵看看她。
“辣。”婠婠说。
徐子陵没说什么，把她那半碗端过来，倒进自己碗里，连汤带面吃干净了。
女人在案板后头看着，没吭声，拿笔在一本账本上记了一行，记完了，抬头报数。
“头一顿，七碗。”她说，“七七四十九。”
单美仙站起来，走到案板跟前。账本搁在案板一角，是一本线装的旧账本，封皮叫油渍浸透了，翻开的那一页上写着一行一行的数，字歪歪扭扭，有几个字不会写，画了个圈代替。单美仙拿起账本，从头往后翻，翻了几页，又翻回来，指着刚记的那一行。
“半碗也算一碗？”她问。
“面盛出来了，就是一碗。”女人说，“她倒给他了，那是你们自己人里头的事，我这里照碗记。”
单美仙没再争，点了点头，把账本摊平，跟女人要了笔，在那一行底下另写一行。
“自本日起，房钱以工抵，日清。”
她写一个字，念一个字，写完了，又在边上添了一笔：欠面钱四十九。字写得端端正正，一个一个立在那页叫油浸黄了的纸上，跟上头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挨着，挨得格外显眼。
女人把账本拿过去，看了那几个字，看了好一阵。
“你这手字，不像南街的人。”她说。
“以前管过一条船。”单美仙说。
女人抬眼看她，看她的脸，看她的手，看她右脚上那只缠着布条的铃铛，没问是什么船，把账本合上，压在案板底下。
“我姓乔。”她说，“南街上都叫我乔麦娘，你们也这么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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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比前头的铺面大出一倍。正中一口井，井台是青石的，井边一盘石磨，磨盘有半人高，磨杆上的木头叫手攥出了两块发亮的凹。东边一排厢房，西边一排厢房，北头一间单独的屋子，门关着，门口搁着一双女人的布鞋。院子南角是个马棚，马棚里空着，角落里堆着一堆旧草。
乔麦娘领着他们看屋子。东厢是一明一暗两间，外间一张窄床，里间一铺炕；西厢是一大间，也是一铺炕，炕上叠着两床旧被子。
“怎么住，你们自己分。”她说，“北头那间是我住的，没叫你们，别往里进。”
单美仙看了看两边的屋子，说她和婉晶住西厢。寇仲说东厢里间他和傅君婥，徐子陵住外间。婉晶瞄了徐子陵一眼，又去瞄她娘，没说话，把自己的包袱抱进了西厢。
婠婠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东厢，看了西厢，看了北头那间关着门的屋子，最后走到马棚边上，走到骡车跟前，掀开车厢的布帘子，钻了进去。布帘子落下来，里头没了动静。
乔麦娘看着那道布帘子。
“她不住屋？”
“她惯了。”寇仲说，“车厢不算你的屋，你不用给她算钱。”
“我又没说要算。”乔麦娘说，“夜里冻着了，别来找我要姜汤。”
她转身回铺面去了。傅君婥把栗色马牵进马棚，卸了鞍，自己抱着鞍子进了东厢里间，鞍子往炕脚一放，放好了，伸手按了按炕席，炕席底下是凉的，她又按了按，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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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擦黑，摊子收了。
乔麦娘把案板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往里搬，蒜钵，醋壶，那只黑陶罐子，最后是那张长条案板，案板太沉，她扛着一头往门里拖。徐子陵过去抬起另一头，两个人把案板搬进了铺面。乔麦娘拍拍手上的灰，看了他一眼，没说谢，指了指灶边那个压面的木头架子。
“明天早上，你来压。”她说，“今晚先看我压一回剩下的面，看清楚手怎么使。”
徐子陵在灶边上站着，看她把最后一团荞面塞进圆洞，压下去，压到底，再抬起来。她压的时候膝盖是弯的，力气从腰上往下送，送到两只手上，木杠落得又稳又匀。徐子陵看了三回，没说话，第四回她把木杠交到他手里，他学着压下去，压到一半，面就从铁片底下挤出来，挤得粗细不匀，有几根断在了半截。
“腰。”乔麦娘说，“使腰，别光使胳膊。”
徐子陵又压了一回，这一回匀了。
后院里，寇仲站在磨盘跟前。乔麦娘说明天一早推磨，可她又说明天的荞面今夜得先磨出一斗来，不然早市不够卖。寇仲没二话，右手攥住磨杆，左胳膊吊着，身子往前一顶。
磨盘没动。
他又顶了一回，脚底下蹬住地，腰往前送，磨盘吱的一声，转出去小半圈，停住了。再顶，再转小半圈。一只手推磨，推半圈歇半口气，力气使不匀，磨盘就一顿一顿地走，走得磨眼里的荞麦颗子都跟着蹦。他推了半圈，额头上就见了汗，汗珠子顺着眉毛往眼睛里淌，他拿肩膀蹭了蹭。
乔麦娘端着一只柳条簸箕出来，簸箕里是荞麦，她站在磨盘边上，拿一只葫芦瓢从簸箕里舀，舀一瓢，往磨眼里添一点。磨盘转过来，她添一点；磨盘停住，她手里的瓢也停住。
她看了一会儿，看他推一回停一回，看他那只吊着的左胳膊叫身子带着一晃一晃。看完了，她把簸箕从磨盘左边挪到右边，人也跟着挪过去，站到他右手边上，瓢搁在他右手够得着的那一边。
“你使你那只好的。”她说，“磨盘不会等人。”
寇仲把身子转过来，右手攥着磨杆，右边的肩膀顶上去，脚底下换了个蹬法。磨盘又转了，这一回转得顺些，一圈下来，只停了一回。磨缝里开始往外淌面，灰白的，细细的，顺着磨盘的边沿落进底下的磨槽里，一股生荞麦的青气扑上来，扑了他一脸。
乔麦娘一瓢一瓢往磨眼里添，添得不快不慢，正赶在磨眼空了的时候。
“你们来太原做什么？”她问。
“送信。”寇仲说。
乔麦娘的瓢在磨眼上停了停，又接着添。
“送信就送信。”她说，“这几天投的人把荞麦都买贵了，一斗荞麦比上个月多出去七文，我的面不涨价。你们也别对外人说是我的自己人，说出去了，明天就有人来跟我讨巧，要七文的价。”
“我们不说。”寇仲说。
“不说就好。”乔麦娘说。
她不再开口了。磨盘一圈一圈地转，转到更鼓敲过头一遍，簸箕里的荞麦见了底，磨槽里的面攒了浅浅一层。乔麦娘拿刷子把磨槽里的面扫进面袋子里，扫干净了，扎好袋口，扛在肩上，回铺面去了。
寇仲松开磨杆，右手攥成拳头，又松开，五根指头一根一根地伸直，掌心里叫磨杆磨出了一片红。
东厢里间的灯亮着。他进去的时候，傅君婥已经躺下了，被子盖到下巴，眼睛还睁着。他躺到她边上，她把脚往他这边挪了挪，脚心贴着他的小腿，凉的，贴了一会儿才热。炕席底下还是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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寇仲醒的时候，窗户纸还黑着，外头巷子里有人咳嗽，咳了两声，脚步声往巷口去了。他伸手往边上一摸，炕上空了一半，被窝里还有一点热。
他披上衣裳出来，院子里黑沉沉的，马棚那边有个人影在给马上鞍。是傅君婥。她把栗色马牵到马棚口，肚带勒紧了，又往马鞍后头拴了一捆麻绳、一把镰刀，镰刀是乔麦娘挂在灶房门后头的那一把，刃口上缠着一圈破布。
“去哪儿？”寇仲问。
“割草。”傅君婥说，“隔壁那家的男人说，城南有一伙人天不亮出城割草，割回来卖给车马店。马没草吃。”
“我跟你去。”
“你推你的磨。”她说，“我跟他们去，有人带路。”
她把镰刀在马鞍后头又拴了一道，拴牢了，牵着马往侧门走。走到门口，她回过头来。
“草割回来，马就不用吃乔家的草。”她说，“乔家的草，她要另算钱。”
寇仲这才想起来，乔麦娘说的五文是停车拴马，草料一个字也没提。
“你问过了？”
“昨夜问的。”傅君婥说，“你在推磨。”
她牵着马出了后院的侧门。门外的巷子里已经有几个人影，挑着扁担，扁担头上挂着绳子和镰刀，说话声压得很低。她跟在他们后头，牵着马走出巷口，到了街上才翻身上马。
寇仲站在侧门口看着，看到那几个人影拐出巷子，回身攥住了磨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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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斗荞麦推完的时候，天光刚刚把东厢的屋脊描出来。乔麦娘挑着水进了后院，看了看磨槽里的面，伸手抓了一把，搁在手心里搓了搓，搓得细，没有粗渣，她把面倒回槽里，什么也没说，挑着桶去灶房了。寇仲把这一声不吭当成了算数，擦了把汗，又去井边打水，一桶一桶往灶房的大缸里倒。
单美仙坐到了前头的案板后头。早市一开，南街上的人就来了，赶早出城的车把式，夜里打更回来的更夫，挑着菜进城的庄户人，站着吃一碗，蹲着吃一碗，吃完了把铜钱往案板上一拍。单美仙收钱，一枚一枚数清楚了，往一只竹筒里扔，扔一枚，手指头在账本上那一格里点个点。乔麦娘在锅边上压面、捞面、浇汤，徐子陵在边上搬面缸，搬完了就站在压面的木架子旁边，乔麦娘手一空，他就接过木杠压一床。
婉晶吃过早饭，抱着一个小包袱出了门，往东走了。
晌午前，婉晶回来了，脸上红扑扑的，手里攥着一把铜钱，攥得手心都汗湿了。她把铜钱倒在账桌上，二十四个，一枚一枚排开。
“布庄的掌柜娘给了两件活。”她说，“一件是给人家补夹袄的袖肘，一件是给小孩子的棉裤接裤腿，一件十二文。我缝完了才给的钱，她看了针脚，说还凑合。”
她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团东西，摊在手心里给她娘看，是一团线头，红的、黄的、青的，长短不齐，缠成一个疙瘩。
“布庄地上扫出来的，掌柜娘说要倒掉，我问她要了。”婉晶把那团线头里红的那几根挑出来，挑了七八根，最长的有一尺多，“接起来，够缝一只袖口了。”
单美仙看了看那几根红线，没说什么，拿起笔在账本上记。
“六个人一顿，四十二文。”她一边写一边说，“你拿回来二十四，差十八，记上。”
她在昨天那一行“欠面钱四十九”的边上又添了一笔，添完了，拿笔杆子在两笔中间敲了敲。
“四十九，加十八，六十七。”她说，“欠着。”
婉晶看着那个数，嘴唇抿了抿，把那几根红线小心地绕在手指头上，绕成一个小圈，揣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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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君婥是后半晌回来的。
城南的河滩上，割草那伙人里有个老汉跟她走了一路，路上教她怎么握镰刀，刀口朝里，往怀里搂，别往外砍，往外砍伤腿。她学了半个早上，割下来的草一把长一把短，捆起来歪歪扭扭，老汉看了直摇头，帮她重捆了一回，她自己又拆开，照着老汉的捆法再捆了一回，捆得比老汉的松，可是捆住了。
出城的时候她跟着那伙人，回城的时候她没等。那伙人割完了草还要挑去车马店卖，她驮着两捆草，自己骑着栗色马先往回走，走到南门底下，前头一队车刚进去，门军把枪杆子一横，横在她马前头。
门军是个年轻的，脸上的胡子还没长硬。
“哪里的？”
“住城里。”傅君婥说。
“城里哪家？”
“南街，乔家冷面摊。”
“谁作保？”
傅君婥坐在马上，看着那根横着的枪杆，没答。年轻门军等了等，又问了一遍，见她不答，把枪杆往前递了递，递到马鼻子跟前。栗色马往后退了半步，打了个响鼻。
“没人作保，下马，站到墙根底下去。”门军说，“南街那么多冷面摊，谁知道你是哪家的。”
傅君婥没下马，也没退。她攥着缰绳，两只脚在镫里蹬着，背上那把剑叫她挺直的背衬得也直了。
门洞那一头来了一个人，挑着两只空木桶，扁担压在右肩上，桶在两头晃荡。是乔麦娘。她从城里往城外走，走到门洞当中，一眼看见了横在马前头的枪杆，看见了马背上那两捆草和马上的人。她没停步，隔着门洞喊了一声，嗓门亮，在门洞的拱顶底下撞出了回声。
“是我摊上的。”
年轻门军回过头，看见了她，看了一阵。
“乔嫂子。”他说。
“是我摊上的。”乔麦娘又说了一遍，扁担换了个肩，“她那两捆草，是给我后院的马吃的。”
年轻门军把枪杆收了回去。
傅君婥一磕马肚子，栗色马往门洞里走。乔麦娘挑着桶往门洞外走，一个往里，一个往外，在门洞当中错身过去，马背上的草捆擦着了乔麦娘的空桶，桶晃了晃。傅君婥没回头，乔麦娘也没回头，一个进了城，一个出了城，往护城河那边担水去了。
傍晚，傅君婥在后院下马。两只脚落了地，她扶着马鞍站了好一阵，腰弯着，直不起来，她拿拳头抵着后腰，往上顶了顶，顶直了半截，又弯下去。寇仲过去要扶，她摆了摆手，自己扶着马棚的柱子，把那两捆草一捆一捆从马背上解下来，扔进槽里。马把脑袋扎进去，嚼得咯吱咯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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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东厢里间点着灯。
傅君婥坐在炕沿上，两条腿垂着，脚没挨地，鞋还穿着。她坐在那里没上炕，手搁在膝盖上，等寇仲从外头洗完脸进来。他进来了，把湿手巾搭在门后头的钉子上，回过身，看见她坐着，就站住了。
“今夜我不跟你睡。”傅君婥说。
寇仲没动。
她不等他问，自己往下说，说得慢，一样一样说。
“骑了一天，来回四十多里，腰酸，腿也酸。”她说，“我想一个人躺平了睡，翻身也好，伸腿也好，不想夜里一动就碰着谁。”
她停了停，手在膝盖上动了动，攥了攥自己的裤腿。
“还有，我想试试自己睡。”她说，“看看睡不睡得着。”
寇仲看着她。灯碗里的火苗子跳了跳，照得她半边脸亮，半边脸暗。她也看着他，等他说话。
“好。”他说。
傅君婥点了点头，弯腰把炕上自己那一床铺盖叠起来，叠得不紧，夹在胳膊底下，下了炕，往外走。从他身边过去，她没停，也没看他，铺盖的一角扫过他的手背，毛毛糙糙的。
她出了东厢，穿过院子，敲了敲西厢的门。门从里头拉开，单美仙立在门槛里，看了看她夹着的铺盖，往边上让了让，让她进去。
西厢的炕上，单美仙往炕里头挪了挪，挪出一截空地来。婉晶本来趴在炕沿上拿那几根红线头比长短，见她进来，坐起身，把自己的枕头往中间一推，推过去半边。
“枕头就一个，分你一半。”婉晶说。
傅君婥把铺盖在那截空地上摊开，躺下，脑袋搁在那半边枕头上，枕头上一股婉晶头发里的皂角味。她平平地躺着，两只手搁在肚子上，看着房梁。
婉晶侧过身来，胳膊肘支着炕，看她。
“你跟他拌嘴了？”
“没有。”傅君婥说，“腰酸。”
“腰酸就在那边躺着，他又不压你的腰。”婉晶说。
“睡你的。”单美仙在炕里头说，背冲着她们两个，“明天你还要去布庄，手底下的针脚歪了，掌柜娘不给钱。”
婉晶撇了撇嘴，躺平了。傅君婥把两条腿在铺盖里伸直，伸到头，脚趾头碰着了炕沿那一头的墙，她又往回缩了缩，缩完了，没再动。
东厢里间，寇仲吹了灯，一个人躺下来。
炕大，躺一个人宽出去一大截。他仰躺着，右手往边上一伸，伸到那半边炕席上，炕席是凉的，空的，什么也没碰着。他的手在那里搁了一阵，抽回来，按在胸口上。胸口那两圈印子冷着，手掌压上去，冷气一丝一丝往掌心里钻。
他就那么按着，听外头院子里马在槽边上倒蹄子，听婠婠那辆骡车的布帘子叫夜风吹得一扑一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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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前他照旧起来推磨。
早上的井水凉，他推完磨去井边打水洗脸，傅君婥已经在那里了，蹲在井台边上，拿手捧着水往脸上泼，泼完了，拿袖子擦。听见他过来，她没抬头，等他把桶放进井里，摇着辘轳往上提，她才开口。
“后半夜醒了一回。”她说。
“睡不着？”
“睡着了。”傅君婥说，“后半夜醒的。听见磨盘响，咕噜咕噜的，响了一阵，我想是你在推，又睡过去了。”
寇仲把水桶提上来，搁在井台上。
“是我。”他说，“一只手推，推得一顿一顿，没吵着你？”
“吵着了。”傅君婥说，“吵着了也睡得着。”
她抬起脸来看了他一眼，脸上的水还没擦干，挂在眉毛上，看完了，站起身来，甩了甩手上的水，回西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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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街口有一家车行，门口天天停着几辆从外头拉货进城的大车，车上的货要卸下来，扛进车行的库房里，按趟算钱。
寇仲带着徐子陵去问。车行的管事是个矮胖子，叉着腰站在门口，先看徐子陵，看完了，点头；再看寇仲，看到那根吊带，摇头。
“一条胳膊，扛不了麻包。”
“扛不了麻包，扛得了半包。”寇仲说，“半天，管事的看我扛得怎么样，扛得不好，下晌我不来了，工钱你也别给。”
管事的想了想，伸出一根指头。
“半天，六文。”他说，“你兄弟一整天，十二文。”
管事的转身进了库房。徐子陵看着寇仲手里那根吊带，又看着门口那辆大车，车上码着的麻包一个足有百十斤。
“半包也是包。”徐子陵说，“你那胳膊再扯开，拆线的日子就往后推了。”
“往后推就往后推。”寇仲说，“一天六文，五天三十文，够买三四碗面。哥哥我这条胳膊吊在胸口上，也不能光吊着吃白饭。”
徐子陵没再说，弯腰扛起一整包，往库房里去了。
他卸了一整天的车。寇仲拿右肩扛，扛的是半包的，一趟一趟往库房里走，走到晌午，汗湿透了褂子，左边袖口上又洇出一片红，巴掌大，叫汗一浸，晕开了，边上发浅。车行的库房里黑，一股麻袋和桐油的味道，麻包码到房梁底下，卸车的人光着膀子进进出出，脚底板踩在泥地上啪嗒啪嗒响。有一个扛了一辈子麻包的老伙计看寇仲扛半包，嘿嘿笑，说你这一趟，抵我半趟。寇仲说半趟也是趟，管事的按趟记，又不按胳膊记。老伙计笑得更响了，扛着一整包从他身边过去，过去的时候拿肩膀在他那半包上顶了顶，替他把歪了的半包顶正了。晌午管事的出来看了他一眼，把六文钱拍在他手里。
他攥着六文钱回南街，进了后院，接着推磨。
乔麦娘端着一只碗从灶房里出来，走到磨盘边上，看也没看他，把碗往磨盘边的石墩子上一搁。碗里是清水，水底下沉着一层白，是盐。
“洗一洗。”她说，“别沾到面里。”
寇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那片红已经洇到了磨杆上，磨杆上的木头吃了一块暗色。
“谢大姐。”他说。
“谢什么。”乔麦娘说，“面脏了，没人吃。”
她转身回灶房了。寇仲把袖口挽上去，挽到胳膊肘，拿右手捧着盐水往缝针那一处的外头淋，淋上去，杀得他一咧嘴，从牙缝里吸了一口凉气。他淋了三回，把碗里的盐水淋干了，拿袖口里头干的那一截布把胳膊擦干，袖子放下来，又攥住了磨杆。
傍晚徐子陵回来，把十二文交给单美仙。婉晶从布庄回来，又是两件，二十四文。单美仙把寇仲那六文、徐子陵那十二文、婉晶那二十四文排在账桌上，三堆，一堆一堆数过，推到一处。
“四十二。”她说，“刚好一顿。旧账那六十七，一文没动。”
她记上了。
那天夜里寇仲推完磨进东厢，里间的灯还亮着。炕上铺着那床铺盖，铺得平平展展，傅君婥躺在铺盖里，脸冲着墙。她什么时候从西厢把铺盖抱回来的，他没看见。
他脱了鞋上炕，躺下。她没翻身，也没说话，后背冲着他，过了一阵，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往后头摸，摸到他的胳膊，拉过去，搭在了她的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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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晶把那七八根红线头摊在西厢的门槛上，一根一根捋直，捋直了，两根两根地接，接头的地方打一个小死结，结打得紧，拿牙咬着线尾往外一扯，再拿指甲把结掐扁。接出来的那一根红线疙疙瘩瘩，七八个结，长短倒有三四尺了。
她冲东厢那边喊了一声。徐子陵从外间出来，手里攥着那个木头线板，走到门槛跟前，蹲下来，把线板递给她。
婉晶没接。她把接好的那一根红线的线头塞进他手里，叫他攥着，自己捏着另一头，一圈一圈往线板上绕，绕到结的地方，拿指头按一按，按平了再绕。徐子陵攥着线头，看她绕，看线板背面那个磨亮了的“秀”字一圈一圈叫红线盖住。
“结太多了。”他说，“穿针的时候过不去。”
“过不去，我拿针尖挑过去。”婉晶说，“这一只袖口照你右手量的，宽半指，你别给我胖了。”
徐子陵叫她说得愣了愣，低头看看自己的右手腕。
婉晶把绕好的线板揣进怀里，抱着她的小包袱去布庄了。那天上午她在布庄缝完掌柜娘的两件活，晌午回来吃了面，就坐在西厢门槛上，把那半块红布铺在腿上，比着徐子陵右手腕的宽窄剪了一道口，剪完了，穿针，针尖挑过头一个线结，扎下了第一针。
傅君婥那天又跟着割草的人出了城，回来得比前一天早，门军看见她马背上的草，没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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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落到南街西头那一溜房檐后头去了，街面上一半是金的，一半是灰的。
摊子上没什么人了，最后一个客人是个卖炭的，吃完了一碗，问还有没有，乔麦娘说没了，明天赶早。那人把碗底的汤喝干，搁下八文，挑着空炭筐走了。乔麦娘在锅边上刷锅，竹刷子刷着铁锅底，刷得嚓嚓响。单美仙坐在铺面里头靠门那张小账桌后头，那是乔麦娘拿两个空面缸架起一块木板搭的，木板上摊着账本，砚台里还有半池墨。徐子陵刚从车行回来，十二文搁在账桌上，婉晶的二十四文也在，寇仲晌午交的那六文压在最底下。单美仙数完了，提起笔来记这一天的数。
寇仲在后院磨盘边上蹲着，拿刷子把磨槽里的面往面袋子里扫。后院的侧门开着，婠婠那辆骡车叫他晌午拉出去晒车厢，半个车身还在侧门外头，车辕朝着巷子口，巷子口一出去就是南街口。婠婠坐在车辕上，两只手撑着车辕，身子往后靠着车厢，看着巷子外头。
南街口那边响起了鞭子声，跟着是一嗓子吆喝。
“让开让开！府里的车，让道！”
一辆大车从南街口横着过去。车上搭着篷子，车帮上插着一面旗，旗不大，红底，旗面上一个黑字，是“李”。赶车的站在车辕上，鞭子在半空里甩得啪啪响，街口卖枣的、挑担子的、几个蹲着吃面的，都往两边让。旗叫车颠着，一抖一抖，那个“李”字一会儿正，一会儿歪。
婠婠的眼睛直了一直。
她撑着车辕的两只手攥紧了，身子往前一倾，倾出去半个肩膀，脸朝着街口那面旗，一眨不眨。
寇仲手里的刷子停在磨槽里。
他眉心底下猛地一凉，凉得他后脖颈一紧。镜面不等他凝神，自己就浮了上来，浮在眼前，上半边照常亮着；底下那半边黑了这么些天，这会儿忽地亮了，亮得眨眼的工夫都不到，就又黑回去了。跟北岸那家客栈院子里那一夜差不多，一样快，一样没人贴着他。
他蹲着没动，刷子还按在磨槽里，扫出来的那一小堆面叫他按出一个坑。
铺面里，单美仙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笔尖上的墨蓄了一滴，悬着，没落到纸上。她坐在账桌后头，背挺得直直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摸的是挽髻底下那一块。摸完了，手没放下来，就那么按着，眼睛越过铺面后门的门槛，看着后院里蹲在磨边上的寇仲。
笔尖那一滴墨落下去了，落在账本上，洇开一个黑点。
大车过去了，鞭子声和吆喝声往东去，街口的人又合拢了，卖枣的把挪开的筐子拖回来。
婠婠回过头来。她的眼睛从街口收回来，收到侧门里头，正好对上蹲在磨边上的寇仲。她看着他，看了一阵，嘴角往上一挑，笑了笑。笑完了，她从车辕上跳下来，落地没声响，从他身边走过去，进了后院，掀开马棚边上那块挡风的破席子，看了看栗色马的槽，又放下了。
寇仲把刷子从磨槽里拿出来，把那个坑扫平了，接着往面袋子里扫。
铺面里，单美仙低头看了看账本上那个墨点，拿笔在边上画了个圈，把这一天的数写完：四十二，抵清，旧账六十七未动。写完了，她合上账本，把笔搁回砚台边上，起身去西厢了。从后门过的时候，她没往磨盘这边看。
那天夜里，傅君婥在里间睡熟了，寇仲仰躺着，眼睛睁着，听外头巷子里打更的走过去，梆子敲了两下，走远了。骡车早叫他拉回了院里，停在马棚边上，布帘子一直垂着，一夜没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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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井台上落着一层露水。
寇仲提着桶过来，单美仙已经站在井边了。她没打水，手里也没拿盆，就站在那里，灰夹袍的下摆叫露水打湿了一圈，看样子站了有一阵了。
她看着他把桶放进井里，等他摇了两圈辘轳，才开口。
“那回我在廊下，”她说，“这回我在账桌边，谁都没贴着你。”
寇仲摇辘轳的手停了。桶在井里头晃荡，撞着井壁，咚的一声。
“两回都是那个丫头。”他说，“北岸那回，她叫了我的名字。昨天黄昏，她什么也没叫，坐在车辕上，看见了那面旗。”
“什么旗？”
“府里的车，车帮上插的那一面。”寇仲说，“她看见了，人就往前一探。她一探，我这里就凉了。”
他拿右手指了指自己的眉心。
单美仙没看他的眉心。她看着井口，井口上冒着一层凉气，凉气里有一股石头和青苔的味道。
“那就不是只有贴着才会亮。”她说。
寇仲把桶摇上来，搁在井台上，水晃出来一些，泼湿了她的鞋尖，她没往后退。
“为什么会亮，”他说，“我说不出来。”
“我也说不出来。”单美仙说。
两个人就站在井台两边。后院里乔麦娘那间屋的门还关着，灶房里没动静，马棚里的马在倒蹄子。单美仙抬手把鬓角一绺叫露水沾湿的头发拢到耳朵后头，手到了耳后，停了停，指头往挽髻底下碰了碰，碰完就放下了。
“侯掌柜那只簪子，”她说，“今天到期。”
寇仲算了算，进城那天往前数，押在柜上那天，到今天整十日。
“赎吗？”他问。
“不赎了。”单美仙说，“抵出去的东西，就让它抵着。侯掌柜账上写的是十日不赎归店，归他就是了。”
“婉晶那里——”
“她知道。”单美仙说，“那天在后院她说了挑螺肉的事，我说了那也是不用的。”
她说完了，弯腰从井台上提起他那桶水，倒进边上的木盆里，自己洗了把脸。洗完，拿袖子擦了擦，水珠子挂在她下巴上，她没再擦，转身往铺面那边走，走到铺面后门的门槛上，回过头来。
“今天早市你那半天去车行，晌午回来把钱交我。”她说，“这几天的账，我要一天一天结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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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君婥那天下晌没出城，坐在案板边那条长凳上，看乔麦娘压面。看了好一阵，她开口问。
“你这面，嚼到后头是苦的。”
“荞麦就是苦的。”乔麦娘说，木杠往下一压，“嫌苦，往里头多搁醋。”
“不嫌。”傅君婥说。
乔麦娘手底下的木杠停了停，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压到底，拿竹片一刮，刮断了面。
傍晚婉晶从布庄回来，拿回来三十六文。掌柜娘见她针脚细，又快，给了她三件活，一件补被面，一件缝帐子边，一件是一条裙子的裙腰脱了线。婉晶把三十六个铜钱倒在账桌上，倒得比前两天响，倒完了，站在边上等着她娘数。
单美仙数了。三十六，加子陵的十二，加寇仲的六，五十四。
“一顿四十二。”她说，“多下十二。”
她把十二文从那一堆里拨出来，单拨成一小堆，推到乔麦娘的钱筒跟前。
“这十二，还前头那两天的面钱。”她说，在账本上旧账那一行底下写了一笔，“六十七，还十二，剩五十五。”
乔麦娘在锅边上看了一眼那一小堆铜钱。
“我又没催。”她说。
“你没催，我们也还。”单美仙说，“账上记着，你看着放心，我们看着也踏实。”
乔麦娘哼了一声，把那十二文拢进钱筒里，钱筒里叮叮当当一阵响。
婉晶站在边上，看着那一笔“剩五十五”，嘴角往上翘了翘，扭身回西厢去缝她的袖口了。那天夜里西厢的灯点到了二更，红线上那几个结一个一个叫她拿针尖挑过去，袖口往前缝出了一指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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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婉晶就坐在西厢门槛上了，红布铺在腿上，昨夜缝出来的那一指宽叫她拿手掌抹了又抹。徐子陵从外间出来往灶房去，路过西厢门口，她把他叫住，捏着他的右手腕往那一截袖口里比，比完了，拿指甲在布边上又掐了一道。
“还是宽了一丝。”她说，“你这几天卸车，手腕倒细了。”
“扛的是麻包，又不扛手腕。”徐子陵说。
婉晶抬头瞪了他一眼，把那一道掐痕拆了两针，重新往里收。徐子陵站在门口等她收完，才往灶房去压面，走到灶房门口，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她已经低着头缝上了。
早市上人多。天刚亮，案板前头就围了一圈，蹲着的，站着的，端着碗往街边上挪的。单美仙坐在案板后头收钱，一个一个看着碗数，收八文，往竹筒里扔八文。
一个背着包袱的汉子吃完了，把七个铜钱往案板上一搁，抹抹嘴要走。
“八文。”单美仙说。
“我是自己人。”汉子说，拿下巴往摊子后头一指，“我跟后头住着的那几位是一道来的，一个城门洞里进的城，乔嫂子说了，自己人七文。”
单美仙抬眼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了看账本。
“后头住着几个人，我记得清楚，六个，账上一个一个写着名字。”她说，“你的名字不在上头。八文。”
汉子脸上挂不住，嘟囔了一句，又从袖子里摸出一文，往案板上一拍，走了。乔麦娘在锅边上捞面，背对着案板，肩膀抖了两抖，回过头来的时候，脸上是绷着的。
“你倒真记得清。”乔麦娘说。
“你那天夜里说的，”单美仙说，“有人要来讨巧。”
乔麦娘没接，把一笊篱面倒进井水盆里，抄了两回，抄得水花溅到了案板边上。
早市散得早。
寇仲在车行扛了一上午的半包，晌午回到南街，六个铜钱攥在手心里，攥得热乎乎的。单美仙在账桌后头等他，他把六文搁在账本上，搁在昨天那一行的边上。
单美仙把六文拨进竹筒里，提笔写今天这一行。
“今天跟昨天一样。”她一边写一边说，“婉晶那三件掌柜娘早上就给了，子陵那十二文傍晚到，到了是五十四，吃四十二，多十二，还旧账。还完了，剩四十三。”
“钱还没到，你先记上了？”寇仲说。
“先记上，钱到了，我在边上画个钩。”单美仙说，“到不了，我拿笔划了，你们明天多扛两趟补上。”
寇仲叫她说得没话接，摸了摸鼻子，回后院去了。
后院里太阳正当头，磨盘的影子缩成了脚底下一小团。乔麦娘昨天说晌午那一斗荞麦要先磨出来，下晌的面才够卖，簸箕已经搁在磨盘边上了。寇仲没去推，先蹲在磨边上，把磨槽里早上剩下的那一点面扫干净，扫出来的面倒进面袋子，袋子口拿麻绳扎紧。他蹲着扎袋子，左胳膊在吊带里搁着，右手跟牙一块使劲，咬住麻绳的一头往外扯。
侧门还开着，骡车又叫他拉到门边上晒车厢，车辕朝着巷子口，婠婠今天没坐在车辕上，车厢的布帘子放下来了。
南街口那边传来马蹄声，不紧不慢，嘚嘚嘚的，走到街口停住了。
寇仲嘴里咬着麻绳，抬起眼来。
街口停下一匹枣红色的高头马，马个子大，脖子上的鬃毛修得齐整，马上那人穿的还是那件灰布袍子，袍角掖着，脚上蹬着皮靴，腰里挂着一把包铜皮的直刀，坐得笔直。那张脸寇仲认得，黄河边那个茶棚底下等了他们四天的就是这个人，再往前，扬州码头上把油纸包交给林珠娘的，也是这个人。
那人没下马。他坐在马上，往南街里头看，看过槐树，看过冷面摊的案板，看过摊子后头半开的门板，看到侧门外头那半截骡车，又从骡车看进侧门里头，看到了蹲在磨盘边上、嘴里咬着一截麻绳的寇仲。
两个人隔着一条巷子、半个后院，对上了。
寇仲没松嘴，也没起身，就那么蹲着，咬着麻绳，看着他。
枣红马在街口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土里刨了刨。马上的人勒着缰绳，又看了一会儿，看了看那盘石磨，看了看骡车，看了看铺面里头账桌后头的单美仙。他没上前，也没开口，缰绳往左一带，拨转马头，枣红马掉过身子，嘚嘚嘚地往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