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我要怎么才能得到你】65-66

第65章 回信
早市的头一锅水刚滚开，锅盖边上噗噗地往外顶白气。乔麦娘把第一团荞面塞进压面的木架子，木杠才压下去一半，南街口那边就响起了马蹄声，跟昨天晌午一个调子，不紧不慢，走到槐树底下停住了。
单美仙坐在案板后头，竹筒搁在手边，账本翻到当天那一页，笔刚蘸了墨。她抬眼往街口看了看，又低下头，在那一页的头一格里点了个点，那是今天头一个客人。
枣红马拴在了槐树上。马上的人这回下来了，灰布袍子的下摆掸了两掸，皮靴在街面的浮土里踩出两个印子，走到矮桌跟前，挑了一条靠边的长凳坐下，腰里那把包铜皮的直刀摘下来，横搁在膝盖上。
“一碗面。”他说。
乔麦娘没问他是谁，也没看单美仙，揪下一团面塞进木架子，压下去，压出一锅灰褐色的细面，捞进井水盆里抄了两回，盛进海碗，醋、蒜水、一筷子泼辣子，芫荽撒得跟给别人的一样多。她把碗往他跟前一搁，转身又去压下一床。
寇仲在后院里推完了磨，正拎着一只空桶往井边去，听见前头没了动静，探头从铺面后门往外看了一眼。他看见槐树底下那匹枣红马，又看见矮桌边上那个低头吃面的后脑勺，把空桶搁在井台上，从后门绕了出来。
信使吃面吃得快，筷子挑得高，呼噜两口，一大口面就进去了。吃到一半，他停住了，筷子横在碗沿上，拿手背在嘴上抹了一把，抹下来一手红油。北边人也怕这个辣，寇仲看着他那一脑门的汗，心里先乐了一回。
信使抬起头来，看见了站在案板边上的寇仲，没起身，冲他抱了抱拳。
“寇公子。”他说，“二公子问过，人到了没有。我回去说，到了，住在南街。”
“劳你跑了两趟。”寇仲说。
“二公子这些日子都在外院，不往里头去。”信使说，“两位要是愿意，我这会儿回府里套车，晌午以前来接，车就停在这棵槐树底下。”
寇仲往街口看了一眼。早市上人多，蹲着吃面的、挑担子的、赶车出城的，挤了半条街，李府的车往这棵槐树底下一停，帘子一掀，满街的人都要伸着脖子看，看谁上了李家的车。他把那只好手往腰上一叉。
“不用套车。”他说，“我们认得路，自己去。”
信使没马上接话，眼睛从寇仲脸上挪到他胸口那根吊带上，又从吊带挪到铺面后门里头那盘石磨上。
“哪一天？”
“还没定。”寇仲说，“定了，我们两个自己走过去。”
信使看了他一阵，把膝盖上那把直刀拿起来，挂回腰里，站起身。
“那我在门房等着。”他说。
他从袖子里摸出铜钱，数了八个，往碗边上一码，码成一摞，碗里那半碗面还泡在醋汤里，泼辣子的红油浮在汤面上，一圈一圈地漾。他解开槐树上的缰绳，翻身上马，这回没在街口多停，马头一拨，往北去了。
乔麦娘过来收碗，把那一摞铜钱拿手一拢，拢进掌心里，走回案板，哗啦一声倒进竹筒，碗里剩的那半碗面连汤泼进了脚边的泔水桶。
“大姐，”寇仲说，“他那碗，可只吃了一半。”
“外人八文，吃半碗也是一碗。”乔麦娘说，拿湿布擦着碗沿，头也没抬，“他嫌辣，是他的嘴的事。”
寇仲叫她噎了这一句，摸了摸鼻子。这条街上的账倒比扬州赌坊里的还硬，骰子掷出去了，点数就是点数，谁也别想捡回去重掷。单美仙在案板后头没出声，拿笔在那一格里又点了个点，点完了，看了他一眼。
“你那半天，”她说，“车行还去不去？”
“去。”寇仲说，“他来他的，我扛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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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行门口停着两辆刚进城的大车，车上码着麻包，包口扎着草绳，管事的矮胖子叉着腰在车边点数，点一包，拿炭条在门框上划一道。寇仲照旧扛半包的，拿右肩顶上去，一趟一趟往库房里走，吊带在后脖颈上勒着，勒到第三趟就勒出了汗。
老伙计肩上压着一整包，打他身边过去，回过头来冲他咧嘴。
“你那胳膊，几时拆线？”
“快了。”寇仲说，“拆了线，我跟你比整包。”
“比整包，你先比过我这个岁数再说。”老伙计说，嘿嘿笑着进了库房。
徐子陵在他前头卸整包，卸了两趟，在库房门口等他走过来，跟他并着肩往外走。
“人家套车来接，”徐子陵说，“你回了。”
“回的是车。”寇仲说，“信还在你怀里揣着，揣着就跑不了。”
“揣着。”徐子陵说，抬手在左边胸口按了按，按完了又去扛下一包。
寇仲看着他弯腰扛包的背影，看他那只按过胸口的手攥住了包口的草绳，心想这一路陵少按那个地方，按得比按自己的钱袋还勤，偏偏他身上一文钱也没有。
晌午管事的照旧把六文拍进他手里。他攥着回南街，到账桌跟前交给单美仙，单美仙拨进竹筒，又在账本上画了一道。
正顿是晌午开的。六只海碗摆上两张矮桌，乔麦娘挨着碗浇醋泼辣子，浇到婠婠那一碗，手里的勺子没停。婠婠照旧挑着吃，吃了半碗，把剩下那半碗推到徐子陵手边，徐子陵照旧倒进自己碗里，连汤喝了。乔麦娘在账本上记了六碗，一碗也没少记，记完了把笔往砚台边上一搁，去刷锅了。
傍晚徐子陵从车行回来，十二文；婉晶从布庄回来，三十六文，掌柜娘这几天的活一天比一天多，她进门的时候胳膊底下还夹着一件明天要缝的夹袄。单美仙把三堆钱排在账桌上，一堆一堆数过。
“五十四。”她说，“一顿四十二，多下十二，还旧账。四十三，还十二，剩三十一。”
她写下“剩三十一”，写完了，拿笔杆子在那个数上敲了敲，没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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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收了摊，乔麦娘在灶房里刷锅，竹刷子刷得嚓嚓响，刷一阵，舀一瓢水冲，冲下去的水顺着灶台边上那道槽子流进泔水桶。傅君婥站在灶房门口，等她刷完了最后一圈，才开口。
“你有剪子吗？”她问，“小的，尖的。”
乔麦娘把刷子往锅沿上一搭，回过头来看她。
“剪什么？”
“剪线。”傅君婥说。
乔麦娘拿围裙擦了擦手，没往下问，回了北头她自己那间屋，门在她身后掩了半扇。过了一阵她出来，手里捏着一把小剪子，铁的，剪刃才一个指节长，两只把手上缠着褪了色的红线，缠得一圈压一圈。
“绣花剪。”她说，把剪子尖朝着自己，把手那一头递过去，“尖得很，剪线就剪线，别剪着肉。剪完了还我，我就这一把。”
傅君婥接过来，捏在手里看了看剪尖，把剪子合上，揣进了袖口。
东厢里间点着灯。寇仲坐在炕上，拿右手解吊带的结，解了两回没解开，那个结叫汗浸了这么多天，又叫她洗过一回，紧得跟长在一起了。傅君婥进来，看他跟那个结较劲，没帮他，从袖口里摸出那把绣花剪，搁在炕桌上，搁在灯碗边上。
寇仲看看那把剪子，又看看她。
“睡吧。”傅君婥说，“明天天不亮，别急着去推磨。”
她吹了灯，躺下了。寇仲在黑地里躺了一阵，右手往左胳膊上摸了摸，隔着袖子摸到绷布底下那一道硬棱，一节一节的，是线结。心口那两圈印子冷着，他把手挪过去按了一会儿，冷气照旧往掌心里钻，他也就照旧按着，按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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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户纸还黑着，炕桌上的灯先亮了。
傅君婥披着衣裳坐在炕沿上，灯碗挪到了炕沿边，火苗子拨大了一圈，照得炕席上一片黄。她叫寇仲坐起来，坐到灯跟前，把他那条左胳膊从吊带里托出来，搁在自己膝盖上。吊带那个结她也没去解，拿绣花剪的尖挑进结缝里一别，结松了，吊带滑下来，落在炕席上。
她把他的左袖口往上挽，挽过胳膊肘，挽到挽不上去为止，露出小臂上缠着的那圈绷布。绷布是她在黄河边上撕的那块干布，后来又换过两回，这会儿发黄发硬，边上叫血洇过的地方是褐色的。她一圈一圈往下解，解到最里头那一层，布粘在皮上，她拿指头蘸了一点灯碗边上那只碗里的清水，把粘住的地方润湿了，才揭下来。
伤口露出来了，一指多长，斜着划在小臂外侧，两边的皮肉已经长到了一处，长出来的新肉是粉红的，比旁边的皮亮。线一针一针横跨在上头，五针是细的，黑线，针脚密，结打得小；挨着胳膊肘那一头的两针粗，线是麻色的，针脚歪，结打得有黄豆大，一看就是黄河边那个给牲口看病的老汉缝的。
她把剪子尖伸进第一针的线底下，线贴着皮，剪尖贴着线，一挑，咔的一声轻响，线断了。她捏住结头往外抽，抽得慢，线从针眼里往外走，带着一点干了的血痂，走到头，拔出来了，那一个小眼里冒出一粒血珠子，她拿布角按了按。
她把那一截线头搁进炕桌上一只空碗里。
第二针，第三针。细的那五针拆得顺，一挑一抽，碗底就多一截黑线头。拆到那两针粗的，剪尖伸不进去，线勒得紧，结又大，她把剪子换了个角度，从结底下斜着往里探，探了两回，才把线挑起来。抽线的时候那粗麻线在肉里头涩，拖着走，寇仲叫它拖得胳膊一抖，从牙缝里吸了口气。
寇仲想把胳膊往回缩，她手底下一按，按住了他的手腕。
“别动。”傅君婥说，手底下没停，“疼？”
“那老汉缝马的手艺。”寇仲说，“缝的时候是马的分量，拆的时候也是马的分量。”
傅君婥没笑，最后一针抽出来，往碗里一搁，碗底已经躺了七截线头，五截黑的，两截麻的，长短不齐，有一截上头还挂着一丁点血痂。她拿那块干净布角把伤口上的血珠子挨个按过一遍，按完了，伸出右手食指，顺着那道疤从这一头按到那一头，按得不轻，按到那两个粗针眼边上，停了停，又按了一回。
疤底下是实的，按下去，新肉那一层发硬，什么也没往外渗。
“长住了。”她说。
寇仲把胳膊从她膝盖上抬起来，往外伸，往上抬，抬到肩膀那么高，又往上举，举过了头顶。疤那里扯着，皮绷得发紧，一抽一抽，可是举上去了，五根指头在灯影里张开，影子落到房梁上。他举着没放，扭过脸冲她咧嘴。
傅君婥看了一眼他举着的那只手，低头把绣花剪擦干净，合上，又把炕席上那条吊带拾起来，叠了两折，塞进她自己包袱的最底下。
“去推你的磨。”她说。
她端起那只空碗，碗底的七截线头跟着晃了晃。她端着碗出了东厢，走到灶房门口，灶膛里昨夜压着的火还有一点红，她把碗口朝下一扣，线头落进灰里，冒了一缕细烟，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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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前那一斗荞麦，寇仲头一回拿两只手推。左手搭在磨杆上，使不上全劲，搭着也比吊着强，磨盘一圈转下来没停顿，磨缝里淌出来的面又匀又细。乔麦娘挑水进后院，看了一眼磨杆上那两只手，又看了一眼他挽着袖子露出来的那道粉红的疤，没说话，挑着桶进灶房了。
推完磨他去井边打水。半桶提上来，左手拎着，拎得稳稳当当。他得意起来，又打了一满桶，左手攥住桶梁往起一提，提到井台半截，疤底下猛地一抽，像有一根筋叫人拽住了，桶往下一坠，水泼了他一裤腿。他换回右手把桶提上来，左胳膊垂在身边甩了甩。
傅君婥把绣花剪还回去，乔麦娘接过来，对着亮看了看剪尖，揣回围裙兜里。
“还尖着。”乔麦娘说。
车行的矮胖管事那天看见寇仲胸口空了，叉着腰从头看到脚，看到他挽着袖子的左胳膊，看到那道疤，伸出两根指头。
“两只手了？”他说，“一整天，十二文。扛不动整包，晌午我照样打发你回去。”
寇仲那天扛的是整包。头几包拿右肩顶，左手扶着包角，扶到后来左手也敢使劲了，攥住包口的草绳往上一提，帮着右肩把那一包颠稳。老伙计在库房门口看见他扛着整包进来，把自己肩上那一包往下一卸，叉着腰笑。
“拆了？”
“拆了。”寇仲说，“比不比？”
“比个屁。”老伙计说，“明天你腰疼了，再来找我比。”
傍晚寇仲把十二文交到账桌上，跟徐子陵那十二文并排搁着，婉晶的三十六文压在边上。单美仙数完了，抬眼看了看他袖口底下露出来那半截疤，又低下头去写。
“六十。”她说，“一顿四十二，多十八。三十一，还十八，剩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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割草的那伙人天不亮就在巷子口等着了，扁担头上挂着镰刀，有一个牵着一头灰驴，驴背上驮着两只空筐。傅君婥牵着栗色马从侧门出去，跟在灰驴后头，走到街上才上马。乔麦娘那把镰刀刃口上的破布叫她新缠过一回，缠得比原来厚。
寇仲推磨的时候，乔麦娘照旧端着簸箕站在边上添荞麦，添了几瓢，眼睛往磨杆上看，看他那两只手一前一后攥着，左手攥得松，右手攥得紧。
“两只手了。”她说，“今天这一斗，该多出半升来。”
“多出来的半升，算大姐的。”寇仲说。
“本来就是我的荞麦。”乔麦娘说，又往磨眼里添了一瓢。
那一天寇仲在车行卸了一整天，扛到下晌，左胳膊上那道疤发热，热得发痒，他拿右手隔着袖子挠了两把，接着扛。徐子陵在他前头，一包接一包，脚底下一步也不乱，回头看了他两回，见他扛得住，就没再回头。
傍晚三份钱到齐，排在账桌上。
单美仙数过，从那一堆里拨出十三文，另拨在一边，推到乔麦娘的竹筒跟前，提笔在旧账那一行底下写：六十七，清。写完了，她看着那一堆里剩下的五个铜钱，看了一阵，没往竹筒那边推，伸手从包袱里摸出一样东西，是那只叠成方块的旧钱袋，钱袋的布叫她叠了这么些天，折痕都发白了。她把钱袋抖开，把五个铜钱一个一个放进去，放一个，响一声，五声响完，她把袋口的绳子拉紧，系了个结。
乔麦娘在锅边上看着她系那个结。
“攒下了？”乔麦娘问。
“五文。”单美仙说，“往后的草料，出门的盘缠，从这里头出。”
“五文买不了一捆草。”
“今天五文。”单美仙说，把钱袋搁在账本旁边，“明天还往里添。”
婉晶从布庄回来晚了一步，进门正看见她娘系那个结，凑过来瞅了瞅钱袋，又瞅了瞅账本上那个“清”字。
“娘，那五文，”她说，“是我今天缝出来的那几文？”
“钱进了一只袋，就分不出是谁的了。”单美仙说。
婉晶撇了撇嘴，嘴角却是往上翘的，抱着包袱回西厢去了。
寇仲站在账桌边上，看着那只鼓起了一点的钱袋。钱袋鼓得不像样，五个铜钱在袋底挤成一小团，可是拎起来是有分量的。他把左胳膊抬起来，抬过肩膀，又放下，疤那里扯了扯，不疼了。屋子是三个人天天干活换来的，饭是从车行、布庄一文一文挣来的，旧账清了，胳膊也不吊了，没欠这条街上谁一碗面。他心里把这几样搁在一处掂了掂，掂出来的分量，跟那只钱袋差不多。
他转身去后院找徐子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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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子陵在灶房里压面，压的是明天早市要用的那一缸。木杠压下去，他的腰跟着往下沉，乔麦娘教的那一手他使熟了，压出来的面根根匀。寇仲靠在灶房门框上等他压完这一床，才开口。
“大后天。”寇仲说，“咱们两个，走着去李府。”
徐子陵手里的木杠停在半空，面从铁片底下垂下来，垂到锅里，一根一根断在水面上。
“你说过住定了再去。”
“住定了。”寇仲说，“账清了，胳膊放下来了，屋子是自己干活换的。”
“那为什么是大后天？”徐子陵问，“明天也去得。”
“那天咱们两个不去车行，少二十四文。”寇仲说，“婉晶那三十六文，不够一顿面。差下来的那几文，我不想跟乔大姐赊，也不想拿明天才挣的钱去填。再攒两天，攒出个底来，那天走得踏实。”
徐子陵看了他一阵，低下头，把木杠抬起来，拿竹片在铁片底下刮了一刮，刮断了面。
“我先去跟婉晶说。”他说。
他把木杠靠在架子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围裙也没解，就那么系着出了灶房，穿过后院，往西厢去了。寇仲在灶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过井台，走过磨盘，走到西厢门口站住，心想这小子这会儿脚底下倒比扛麻包的时候还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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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晶坐在西厢门槛上，红布铺在腿上，第二只袖口缝出来三指宽了。那根拿线头接出来的红线疙疙瘩瘩，每走到一个结，她就拿针尖往结底下一挑，挑过去，再往前走。天色暗了，她把身子往门外挪，挪到还有亮的那一块地上。
徐子陵在她跟前站住，没蹲，也没坐。
“大后天，”他说，“我跟他去李府外院，送信。”
婉晶的针扎在布里，没往外拔。
“走着去，不坐他们的车。”徐子陵说，“送完了就回来，不住他们的屋子，也不在他们那里留名字。”
他停了停，围裙的带子在腰后头松了一截，他也没去系。
“回来先跟你说。”
婉晶把针拔了出来，线拉长，拉到一个结上，结卡在布里，她拿针尖挑了挑，挑过去了。她抬起头来看他，看了看他身上那条没解的围裙，围裙上沾着荞面的灰粉，一块一块的。
“去吧。”婉晶说，“回来先说。”
她低下头接着缝。徐子陵在门槛跟前又站了一会儿，看她缝了两针，转身回灶房去了。走到井台边，他才想起来把围裙的带子在腰后头重新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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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美仙还坐在账桌后头，账本已经合上了，那只钱袋压在账本上。寇仲过去，在她对面那只倒扣着的空面缸上坐下，把大后天的事说了，说得跟对徐子陵说的一样，那二十四文也说了。
单美仙听完，没先说那二十四文。
“那三年，”她问，“你还记着？”
“记着。”寇仲说。
单美仙拿手指头在钱袋的结上捻了捻，捻松了，又捻紧。
“东溟的船在海上。”她说，“李家的手再长，也伸不到海上去。”
她抬起眼来看他。
“可这句话，该当面说一遍。”她说，“你答应过人家什么，人家答应过你什么，隔了这么远，见了面，总得当面对一回。人家记着，你也记着，那才算。”
“我记着。”寇仲说。
“那就去。”单美仙说。
案板那边，乔麦娘在擦最后一遍案板，湿布从这头抹到那头，抹到一半停住了。
“去投？”她问。
她没回头，背冲着他们，湿布还按在案板上。
“去送信。”寇仲说。
乔麦娘把湿布接着往那头抹，抹到头，拧了一把，拧出来的水滴进脚边的木盆里。灶房里徐子陵在压面，木杠一起一落，她回身从灶房门口端出一盆面，搁到案板上，揪了一团，拿手掌压扁了，压出一个饼的样子，压完了，又揉回去。
“送完回来吃面。”她说，“面钱照算。”
“照算。”寇仲说。
她又拿起湿布，在已经擦干净的案板上来回擦，擦的是靠街那一边的边沿，那一道木头边叫这些年的手肘磨得发亮。
“我男人从前在城门上。”乔麦娘说，“南门，记出入。投的，不投的，都要从他手里过，他一个一个在册子上记。”
湿布在那道边沿上停住了。
“他跟我说过，投的人进城，脸上有光，一个一个亮堂堂的，跟揣着什么好东西。”她说，“出城走的人，脸上没有。”
她把湿布往盆里一扔，水溅出来几点，落在她的鞋面上。
“你们送完，脸上别带那种光回来。”
寇仲看着她的后背。她站在案板跟前，两只手撑着案板沿，袖子挽在胳膊肘上，小臂上沾着灰粉，一动不动。他等着她往下说，说她男人后来去了哪里，那册子后来记到了哪一页。她没往下说，过了一阵，把面盆端起来，进灶房去了，灶房里传出来她叫徐子陵往缸里添水的声音。
单美仙拿起钱袋，揣进怀里，站起身，从寇仲身边过去，手在他肩膀上按了按，按完了，回西厢了。
那夜东厢里间，傅君婥躺下以后问他白天在账桌那边说什么，说了那么久。他说大后天去送信。她嗯了一声，翻过身来，脸朝着他，脚伸过来贴在他小腿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草割回来，马有吃的。”傅君婥说，“你们去你们的。”
他胸口那两圈印子冷冰冰的，她的脚心贴在他小腿上，一会儿就暖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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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往东有一道干沟，雨季走水，这时节沟底是一层晒裂了的泥板，裂缝里长着几丛灰蒿。割草的人走到沟沿上，一个一个往下溜，扁担横在肩上，脚底下侧着踩，踩出一溜碎土。那头灰驴也下去了，驴蹄子小，一步一步往下探，探得稳。
栗色马走到沟沿上，站住了。
它两只前蹄往前一戳，戳在沟沿的硬土上，脑袋往上一扬，鼻孔里喷出两股粗气，后腿往回缩。沟坡不高，一人来深，可是陡，坡面上的碎土一踩就往下滚。傅君婥坐在马上，缰绳攥在两只手里，马往后退一步，她身子就往前一栽。
沟底下那个教过她握镰刀的老汉仰着脸冲她喊。
“下来，牵着走！马不肯，你骑着它更不肯！”
傅君婥没下马。她把两只手里的缰绳往回收了收，收短了，攥在笼头底下那一截。她往后坐，屁股坐实在鞍子后头，腰挺着，两只脚在镫里往前蹬。栗色马还在往后缩，她不扯缰绳，也不叫，脚跟往马肚子上一磕，磕得不重，又磕一回。
马的前蹄往下探了半步，碎土哗啦啦往下滚。它停了停，耳朵往后转，转到她那边，她第三回磕下去，它后腿一沉，整个身子往下一坐，四只蹄子连滑带踩，溜到了沟底，溅起一片干泥渣子。
傅君婥在鞍子上叫这一溜颠得往后一仰，又坐回来，两只手还攥着缰绳。
老汉在沟底下看着她，看了一阵，把扁担换了个肩。
“倒是叫你骑下来了。”他说，“上坡的时候往前趴，别往后坐，往后坐它就把你撂了。”
傅君婥往前趴着，上了对面的坡。那天傍晚她回来，卸鞍子的时候寇仲还没回来，她自己把鞍子抱进东厢，搁在炕脚。
没过多久，寇仲那十二文跟徐子陵那十二文一起交到了账桌上，两个人进门的时候身上一样灰，一个从车行门口一路拍着衣裳上的灰进来，一个不拍。单美仙接过二十四文，跟婉晶的三十六文搁在一处，数过，翻开账本。旧账那一行底下已经写着“清”，她另起了一行，在行头写了一个字：余。
“余五。”她说，一边写一边念，“今天多十八，二十三。”
她把十八文装进钱袋，钱袋又鼓了一圈。
夜里寇仲进东厢，傅君婥早躺下了，等他上了炕，在黑地里开了口。
“今天过了一道沟。”她说。
“马下去了？”寇仲问。
“下去了。”傅君婥说。
她没往下说，他也没往下问，她把手搭到了他那条拆了线的左胳膊上，搭在疤上头，搭着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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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傅君婥还是随割草的人出了城，过那道干沟的时候没等老汉喊，自己先往后坐了，栗色马在沟沿上只站了一站，就溜下去了。
婠婠坐在骡车的车辕上。
车厢晌午叫寇仲拉到侧门外头晒着，布帘子撩起来搭在车篷上，车厢里那床旧铺盖翻了个面，摊开晒在车板上。车辕朝着巷子口，婠婠坐在车辕的横木上，两只手撑在身子两边，往后靠着车厢的板壁。日头往西偏，巷子里一半有光，一半没有，她坐在没有光的那一半里。
徐子陵从巷子口进来，从车行回来，身上一层灰。他走到车边，婠婠没动，眼睛看着他。
“那个写信的人，”婠婠说，“眼睛亮不亮？”
徐子陵站住了。
“明天看了，”他说，“回来告诉你。”
“你不用告诉我。”婠婠说，“我自己会看。”
“你跟着去？”
“不去。”婠婠说。
她把一条腿收上来，踩在车辕横木上，下巴往膝盖上一搁，不说话了。徐子陵在车边站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从车边过去，进了侧门。
傍晚寇仲把骡车往院里拉，婠婠还坐在车辕上，叫他连人带车一起拉了进去，到了马棚边上，她才跳下来，钻进车厢，把那床翻晒过的铺盖拽进去了。
夜里婉晶到东厢外间来了一趟，手里拿着一把棕刷子。徐子陵那件外衣搭在窄床的床头上，叫车行的灰扑了一身，她拿起来抖了抖，搭在自己胳膊上，拿棕刷子来回地刷，刷了前襟刷后襟，刷到左边衣襟，她把那一片翻过来，翻到暗兜那一面朝里，隔着布绕开那个方方的硬块，刷了旁边，没碰它。刷完了，她把外衣叠好，搁回床头。
“明天穿干净的去。”婉晶说，“别叫人家看着是从车行里直接爬出来的。”
徐子陵坐在床沿上看着她刷。
“好。”他说。
那天的账是单美仙夜里记的。二十三，加十八，四十一。她写完了，把钱袋拎起来掂了掂，掂完了，揣回怀里。
东厢里间，傅君婥吹灯以前拉过寇仲的左胳膊，把他挽着的袖子一截一截放下来，放到手腕，拿手掌把袖口抹平了。
“明天袖子放着。”她说。
“遮疤？”寇仲问。
“遮着，人家就不问。”傅君婥说，“问了，你又要说那老汉缝马的事。”
寇仲叫她说得笑出了声，她没笑，吹了灯，躺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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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前那一斗荞麦推完，寇仲在井边把脸洗了两遍，又把脖子后头那一圈叫吊带勒出来的旧印子使劲搓了搓，搓得发红。印子还在，颜色淡了。
单美仙已经坐在账桌后头了，早市还没开，竹筒里空着，账本摊在当天那一页。她没等钱到，先提笔写这一天的那一行，一边写一边念给账桌边上的人听。
“今天你们两个不去车行。”她说，“进项是婉晶的三十六。一顿四十二，差六，从余里拨。四十一，拨六，三十五。”
徐子陵在灶房里压面，木杠起落，咚咚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压到第三床，乔麦娘在锅边喊了一声“够了”，他才停。
婉晶抱着她的小包袱站在铺面门口，正要去布庄，听见了，回过头来。
“你们晌午回不回来吃面？”
“回来。”寇仲说。
婉晶看了徐子陵一眼，没再问，抱着包袱出门了，脚底下比平常快。单美仙从怀里摸出那只钱袋，解开结，数出六文，拨到竹筒边上，又把袋口系好，系完了，把钱袋往账本上一压，抬起头来看了寇仲一眼。
“早去早回。”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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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爬上了东厢的屋脊，外间那扇朝东的窗户纸亮透了。徐子陵坐在窄床的床沿上，外衣搭在膝盖上，左边衣襟翻过来，衣襟里头贴胸口那一块缝着的暗兜朝上。他从婉晶那只针线包里抽了一根针，针尖伸到兜口那三针底下，挑一针，拿指头把线头捻出来，再挑一针。
三针挑完了，兜口松开了一道缝，那个方方的油纸包在缝里露出一个角，洇过水的那一角，颜色深。他没把它掏出来，拿手指头把那个角往里推了推，推回去，把外衣抖开穿上，系好衣带，伸手在左边胸口按了按。
寇仲靠在里间门框上看着他挑那三针。
“婉晶说你针脚比她的还歪。”寇仲说，“挑起来倒是快。”
“自己缝的，自己知道线头在哪。”徐子陵说。
他把针插回针线包里，把针线包搁在窄床的枕头边上，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停，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针线包，没回去拿，出了门。
傅君婥天不亮就跟着割草的人出城了，栗色马不在马棚里。婠婠那辆骡车停在马棚边上，布帘子垂着，里头没动静。乔麦娘在灶房门口剁葱，刀落在案子上笃笃地响，听见他们两个从后院走过去，刀没停。
“面给你们留着。”她说，“回来晚了，坨了，别赖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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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南街往北，越走街面越宽。
夯土的街面走到头，换成了石板，石板缝里的草叫人拔干净了。两边的铺子门脸大起来，招子也新，绸缎庄、药铺、银楼，门口站着穿得整齐的伙计，拿鸡毛掸子掸门框。街上来来去去的人里头多了穿号衣的，三五个一伙，腰里挂着刀，从街这头走到那头，再走回来。一辆粮车从横街里拐出来，车上码着麻包，把式坐在车辕上，车头插着一面小旗，红底黑字，往北去，跟他们走的是一个方向。
寇仲左胳膊垂在身边，袖子放下来了，袖口一直盖到手腕，那道疤叫袖子遮得严严实实。走路的时候左胳膊跟着甩，甩得不太利索，每甩一回，疤那里就提醒他一回。他索性把左手揣进了怀里，揣了一阵，又觉得像个怀里藏着东西的贼，掏出来，垂着。
徐子陵走在他边上，一步跟一步，左边胸口那一块，衣裳比右边鼓出一点。
“陵少。”寇仲说。
“嗯。”
“到了那里，那句话你来说。”
“我知道。”徐子陵说。
路过一家粮店，门口也立着一块写价钱的木板，荞麦那一格的数叫湿布抹过，抹得发灰，新写上去的那个数比南街那家又多出两文。骂街的妇人今天不在，一个伙计蹲在门槛上，拿炭条在板子底下又添了一行小字，添完了，抬头看了看天。
他们走过一座石桥，桥底下是一条窄河，河水发绿，桥栏上蹲着两个石狮子，叫人摸得光溜溜的。过了桥，一堵高墙横在街边，墙是青砖的，砖缝勾得齐整，墙头上铺着灰瓦，瓦檐底下一溜排着瓦当，瓦当上一个一个印着字。墙那么长，走了半里还没走到门。
寇仲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那一头远远地露出一角城楼，是南门那一座，隔着大半座城，门楼小得像个木头匣子。城楼正中那根新旗杆还竖着，杆顶上那一条照旧收着，麻绳看不清了，只看得出旗面还没放开，贴着杆子，风过去，它也不动。他把眼睛收回来，接着往前走。
门前站着兵。
四个，分在大门两边，扛着长枪，枪缨是红的，叫晨风吹得一抖一抖。大门关着，门上的铜钉一颗一颗擦得发亮，门边开着一道侧门，侧门边上一间矮房，是门房。门房的门口站着一个人，灰布袍子，皮靴，腰里一把包铜皮的直刀，正是那个信使。他看见他们两个走过来，没迎，也没动，就那么站着，等他们走到跟前了，才抱了抱拳。
“两位来了。”他说。
他的眼睛在寇仲的左胳膊上落了落。
“拆了？”
“拆了。”寇仲说，“劳你在门房坐了这些天。”
“五天。”信使说，“二公子叫我等，我就等。两位跟我来，不往里头去，就在外院。”
从门房门口过的时候，寇仲往里头看了一眼。门房不大，门槛边上摆着一张小桌，桌后头坐着一个人，埋着头在纸上写，桌前站着两个背包袱的汉子，一个弯着腰报自己是哪一县哪一村的，报得结结巴巴，说一句，拿袖子擦一回脑门。桌后头那人不抬头，笔走得稳，报一句，写一句，写完了往边上一指，那两个汉子就往廊子那边去了，脸上亮堂堂的。
他领着他们进了侧门。侧门里头是一道照壁，照壁上刻着一幅松鹤，鹤的嘴叫谁磕掉了一块。绕过照壁，是一个方方正正的院子，院子里铺着青砖，砖缝里扫得干干净净，东西两边是两溜廊子，廊子底下站着几个府里的人，手里捧着东西走过去，脚步都轻。正北一座花厅，三间敞着，门口垂着竹帘，竹帘这会儿挑起来了，挂在门楣的铜钩上。
信使把他们领到花厅门口，站住了。
“两位稍坐。”他说。
花厅里摆着两排椅子，中间一张方桌，桌上搁着一只白瓷茶壶、几只茶盏。后墙上挂着一幅字，字写得大，龙飞凤舞的，寇仲认不全。字底下又是一道竹帘，比门口那一道细密，垂到地上，帘子后头是一间暗些的屋子，看不清。一个小厮进来，给他们两个各倒了一盏茶，倒完了，低着头退出去了。
寇仲在椅子上坐下，椅子是硬木的，坐下去冰凉，扶手上雕着云头。他端起茶盏，茶是绿的，叶子在盏底舒开，一股清气往鼻子里钻，比南街那家茶铺里五文一壶的粗茶细得多。他喝了一口，烫嘴，搁下了。
他抬头去认墙上那幅字。头一个字像是“天”，又像是“夫”，第二个字的草头底下拐了三道弯，拐得他眼睛发花，认到第三个字就认不下去了。扬州街上那些招子他认得全，到了这里，人家挂在墙上的字倒有一大半不认他。他干脆不认了，低头去看茶盏里那几片叶子。
徐子陵没喝。他坐在寇仲边上那一把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背挺得直直的。
东边廊子底下响起了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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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是从东边那道侧门进来的，身后没带人。
他穿着一件青色的袍子，袍子的料子薄，夏天的料子，腰里系着一条素带，带上什么也没挂。人跟东溟号甲板上那一回差不多，个子高，肩膀宽，走得稳，进门的时候先往他们两个身上看，看清楚了，脸上才笑开。他的眼睛亮，亮得干净，看人的时候正正地看过来，不躲，也不往人身后溜。
寇仲和徐子陵站起身来。
“寇兄，徐兄。”李世民拱了拱手，“坐，坐。”
他自己在方桌另一边坐下，也不急着开口，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盏，又看了看他们两个跟前那两盏，一盏少了一口，一盏满着。他把茶壶放下，两只手搁在桌沿上，等着。
徐子陵没有坐。他站着，右手伸进左边衣襟，手指头从那道松开的兜口里探进去，夹出了那个油纸包。那包四四方方，不到一个巴掌大，一角颜色深，叫他捏在手里，捏得四个角都没歪。他没打开，把它平平地托在右手手心里，左手的指头压在上头，往前送了送，送到方桌边上，没往桌上搁。
“信收到了。”徐子陵说，“我们自己来的。”
李世民看着他手心里那个油纸包。
他看了一阵，看那一角洇过水的颜色，看油纸边上叠得齐齐整整的褶。看完了，他抬起眼来，看徐子陵，又看寇仲，嘴角往上一扬，笑了，笑得眼角都起了褶。
“来了就好。”李世民说。
他没伸手。
“那是写给徐兄的。”他说，“徐兄收着。”
徐子陵把油纸包收回来，塞回衣襟左边，拿手掌在外头按了按，这才坐下了。
李世民端起自己那盏茶，喝了一口，放下。
“路上不好走。”他说，“井陉那一段，土门关那一段，我听说了。”
他拿指头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道，像是在划一行字。
“井陉路口的驿上报上来一笔，六人车马，不报门户。”他说，“过了几天，土门关报上来一笔，扬州，无主。两笔搁在一处，我一看，就知道是两位到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着，笑得跟说起一桩有意思的小事一样。寇仲端着茶盏，盏里的茶叶慢慢往下沉。茶棚里那个差役蘸墨写下的一行，关吏提笔写下的那几个字，一路走一路记，记到最后，都搁到了这张方桌上，搁到这个人手边。他把茶盏放下，脸上也跟着笑了。
“关上的人跟两位要了钱。”李世民说。
“人十文，马二十，车三十。”寇仲说，“一文没少。”
李世民听了，没说关上的人该不该要，点了点头，像是把这一笔也记下了。
“夫人可好？”他问。
“好。”寇仲说，“在南街一个冷面摊上管账，早市收钱，一文也错不了。前几天有个汉子想少给一文，叫她一句话说得又摸出一文来。”
李世民愣了愣，眉毛往上一挑，跟着就笑了，笑得往椅背上一靠。
“东溟的账，拿来管冷面摊。”他说，“那个摊主，倒是捡着了。”
“摊主自己也算得清。”寇仲说，“我们住她两间屋子，干活抵房钱，一天一结，谁也不欠谁。”
李世民的笑慢慢收了一些，手指头在茶盏的盏沿上转了半圈，没接这句话，眼睛在寇仲脸上停了一会儿。
小厮又进来了一回，捧着一只漆盘，盘里四样点心，枣糕、麻饼、一碟炒杏仁、一碟切成小方块的酥糖，搁到方桌上，又给寇仲和李世民跟前的茶盏续了水，退出去了。李世民把那盘点心往他们这边推了推。寇仲也不客气，拈了一块枣糕搁进嘴里，糕是软的，甜得粘牙，枣泥里头还掺着桂花。府里的点心是真好吃，他嚼着，嚼完了没再伸第二回手。
“徐兄这一路，”李世民转过脸来，“掌上的功夫，还练着？”
“练着。”徐子陵说。
“练到哪一步了？”
“还在原来那一步。”徐子陵说。
李世民听了，看了他一会儿，也不追问，点点头，像是这个答法正合他的意。
“西跨院有三间房。”他说，“空着，前些日子收拾出来的，炕是新盘的，窗户纸也是新糊的。两位今天就能住，南街那边的东西，叫人去搬，不用两位动手。”
他说得不快，一样一样往下说，说一样，停一停。
“寇兄的胳膊，听说伤过，缝过针。”他说，“府里有一位医官，跟着家父好些年了，手稳，刀伤箭伤都看得。叫他来看一看，开一副药，阴天下雨就不那么受罪。”
他顿了顿，眼睛里那点亮闪了闪。
“就是我在江南跟寇兄提过的那一位。”他说，“治寒症的那一位，这回人就在府里，不用请到江南去了。”
寇仲想起来了。那两天在江边，他啃着冷馒头看江面，这个人一回一回跟他讲价钱，讲到第三回，说太原城里没有那位老大夫治不好的冷。他胸口那两圈印子这会儿正冷着，冷得跟揣着两块井里捞上来的石头，他心里清楚，那位老大夫的手再稳，也摸不着这两圈东西。
寇仲没动，左胳膊搁在椅子扶手上，袖子盖着那道疤。
“府里这些日子缺人。”李世民接着说，“缺的是能办事、靠得住的人。两位要是肯，客将也好，别的也好，名分随两位挑，挑定了，府里上上下下都认。”
“往后进出城，”他说，“城门上查得紧，两位也见过了。有府里的人跟着，护着，没人拦，也没人问两位从哪里来、往哪里去。”
说完这一样，他就不说了，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花厅里静下来。门口挑起的那道竹帘底下，日头照进来一长条，照在青砖地上，砖面上浮着一层细灰，在那一条亮里慢慢地飘。
寇仲坐在硬木椅子上，把这四样在心里摆开。三间新盘了炕的屋子，一位手稳的医官，一个随便挑的名分，一个跟着护着的人。他在扬州街上长到这么大，从来没有人一口气把这么些好东西摆到他跟前，摆的人还不拿眼睛逼他，就那么端着茶，等。这四样一样也不假，比侯掌柜账上那几行字还实在。可是西跨院的门一进去，城头那面旗哪天解开麻绳，他们就是哪天站在旗底下的人，往后他们自己走到哪里，都是从这三间屋子里走出去的。
他把茶盏端起来，这回不烫了，喝了一大口，放下。
“二公子。”寇仲说，“信送到了。我们是客，坐一坐，喝杯茶，就回南街吃面。”
李世民看着他，脸上的笑没收。
“客也好。”他说，“府里来的客，也是客。”
他自己提起茶壶，给寇仲那一盏续满了，壶嘴收回来的时候一滴也没洒在桌上。
“南街的面，好吃？”
“一碗七文。”寇仲说，“自己挣的，好吃。”
李世民笑出了声，笑完了，拿手指头在桌沿上点了点。
“屋子不住。”他说，“医官也不看？”
“胳膊拆了线，长住了。”寇仲说，抬起左胳膊，抬到肩膀那么高，放下，“阴天疼，我自己疼着。”
他心里清楚这一句是怎么回事。不叫医官看，往后哪个阴天下雨，那道疤底下扯着疼，没人给他开药，他得自己咬着牙推磨。名分也不要，往后这座城里出了什么事，城门上的人问起来，府里没有一个人会站出来替他们说一句话。这两样他都掂过了，掂完了还是这一句。
李世民转过眼去，看着徐子陵。
徐子陵坐在那里，两只手还搁在膝盖上，迎着他的眼睛，没开口。李世民等了等，徐子陵伸手把跟前那一盏满着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回桌上，盏底磕着桌面，轻轻的一声。
李世民看了他一会儿，把眼睛收回来，点了点头。
“不勉强。”他说，“门开着。哪一天想住了，西跨院还空着，炕我叫人替两位烧着。”
寇仲拱了拱手。徐子陵跟着拱了拱手，手抬起来的时候，左边胸口那一块衣裳又鼓了鼓。
李世民站起身来，他们两个也站起来。他送到花厅门口，竹帘的影子落在他的青袍子上，一道一道的。他在门槛里头站住，回过身来，对着寇仲。
“东溟的船，”他说，“还在三年里头。我记着。”
“我也记着。”寇仲说。
李世民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花厅后头那一道细密的竹帘动了动。
帘子底下先露出来一截袖口，紫色的，料子厚，袖口上滚着一道金边。袖口边上一只手搭在帘子上，大拇指上套着一只玉扳指，扳指是青白的，叫日头从门口那一条亮里斜着一照，透出一圈润光。帘子叫那只手撩开了一道缝，缝里头暗，看不清脸，只觉得有一双眼睛在那道缝后头，往花厅里看了一眼，看的是他们两个。
寇仲眉心底下一凉，他凝了神去照。
镜面浮上来，往那道帘缝里探。帘子后头有一团光，光刚叫镜面碰着，一闪，往里一缩，就退进帘子后头的暗处去了，什么也没照全。
那只手松开了。竹帘落下来，帘脚在青砖地上轻轻一扫，不动了。
李世民没回头。他还站在门槛里头，脸上的笑跟刚才一样，冲他们两个又拱了拱手。
“慢走。”他说。
他没往里走，就站在花厅门槛里头，两只手笼在袖口里，目送他们下了台阶，往东边廊子那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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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使在花厅台阶底下等着，见他们出来，转身就往东边廊子走，脚步不快，皮靴落在青砖上，一步一声。
东边廊子走到一半，廊墙上开着一道月洞门，门里头是另一个小院。信使走过那道门的时候，脚步慢了慢，拿下巴往里一点。
“那边就是西跨院。”他说。
寇仲往里看了一眼。院子不大，地上铺着新砖，砖缝里的土还是湿的，像是刚洒过水。三间屋子一溜排开，门窗都是新漆的，窗户纸白得晃眼，屋檐底下挂着一串还没摘掉的红绳，大概是盘炕的时候挂上去压土气的。靠门那一间的烟囱口冒着一缕细烟，炕已经烧上了。
他看完了，跟着信使接着往前走，月洞门叫廊柱挡住，看不见了。三间屋子，新砖新炕新窗户纸，炕还烧着，比乔家那两间旧厢房强出不知多少，他心里把这一笔也记上，记完了，脚底下照旧往前走。
日头已经过了头顶，院子里的影子缩到了墙根底下。廊子里摆着一溜条凳，早上在门房里报名字的那两个汉子这会儿就坐在条凳上，一人捧着一只粗瓷大碗，碗里是堆得冒尖的小米饭，饭上压着两片咸肉。两个人吃得头也不抬，筷子扒得碗沿嗒嗒响。条凳一头搁着两套叠好的号衣，青布的，领口滚着红边，号衣上压着两块木牌。
其中一个扒到一半抬起头来，嘴里塞得鼓鼓的，看见寇仲和徐子陵从廊子底下过，冲他们点了点头，含含糊糊说了一句什么，大概是问他们也是来投的。寇仲冲他笑了笑，没停步。
那一碗饭冒着尖，咸肉的油渗进米里，香味顺着廊子飘出去老远。南街那一碗面这会儿大概已经坨了，乔麦娘留着它，搁在锅边上，醋还没浇。寇仲肚子里咕噜一响，响得前头的信使回了回头。
“府里管饭。”信使说。
“南街也管。”寇仲说，“七文一碗，自己挣了自己交。”
信使没笑，脸上那层北边风吹出来的黑皮绷着，眼睛却往寇仲脸上多停了一停。
“那天那碗面，”他说，“辣得我一路上嘴里起泡。”
“你剩下那半碗，乔大姐倒进泔水桶了。”寇仲说，“八文，一文没找你。”
“我又没要她找。”信使说，“她那碗面做得实在，八文不亏。”
他走到照壁跟前，廊子那头有个穿青衣的管事模样的人冲他招手，叫了一声他的姓，声音拔得高。信使站住了，回头看了看他们两个，抬手往侧门那边一指。
“两位出了侧门，在门房跟前等我一等。”他说，“府里的事，说两句就来。”
他往廊子那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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侧门边上守着的那个兵见他们两个从里头出来，身后没跟人，把手里的枪杆往前一横，嘴张开了，要问话。照壁后头的院子里传过来信使的一嗓子，硬邦邦的北边腔。
“二公子的客！”
那兵把枪杆收回去，往边上让了一步，眼睛还在他们脸上转。
侧门外头就是那堵长墙底下，墙根有一道窄窄的阴凉。四个兵还在大门两边站着，枪杆子戳在地上，枪缨叫日头晒得发蔫，一动不动。街上的人从墙外头走过，走到大门跟前，脚步都放慢一些，往门里瞄一眼，再走快。
寇仲靠着墙站了，后背贴着砖，砖是凉的，凉意隔着褂子往里渗。他把左胳膊从身边抬起来，抬了抬，又放下，疤那里扯了一扯，比早上松些。
徐子陵站在他边上，没靠墙。他的右手搁在左边胸口上，搁了一会儿，拿下来，垂在身边。
过了一阵，徐子陵开口了，眼睛看着墙对面街上的人。
“他那一句门开着，”徐子陵说，“是真心的。”
“我知道。”寇仲说。
徐子陵没再说。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鞋面上那一层从南街一路带来的黄土，抬起脚，在墙根的石条上蹭了蹭，蹭掉了一半，另一只脚没蹭。
“回去，”寇仲说，“那丫头问你他眼睛亮不亮，你怎么答？”
“她说了不用我告诉她。”徐子陵说。
“那你告诉谁？”
“先告诉婉晶。”徐子陵说。
他说得一点也不慢，说完了，自己先把眼睛挪开了，又去看街上的人。寇仲叫他这一句堵得乐了，心想这小子在花厅里一个字不多说，到了墙根底下，倒是一句比一句接得快。
寇仲从墙上直起身来，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把，拍下来一小片荞面的灰粉，灰粉在日头底下飘散开。徐子陵扭过头来看他，他咧了咧嘴，什么也没说，又靠回墙上去。
街那头来了一辆大车，跟城门洞边上那两辆是一个样子，车帮上插着小旗，车上坐着七八个背包袱的汉子，挤得腿压着腿。车在侧门跟前停住，赶车的跳下来，冲门房里头喊了一嗓子，汉子们一个一个从车上往下跳，跳下来就在门房门口排成一溜，有的拿手抹头发，有的把包袱从背上挪到胸前抱着。
门房里那张小桌后头的人没出来，汉子们挨个进去，报一句，出来一个，再进去一个。寇仲靠在墙上，听得见里头一句一句的问话，问的是哪里人、多大岁数、会什么，问得不紧不慢，跟城门口那个黑脸门军问的是一个路数，只是这边问完了不叫人去墙根底下站着，叫人去廊子底下吃饭。一溜汉子进完了，出完了，跟着赶车的从侧门进去了，进去的时候脚底下都轻快。
徐子陵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边胸口，衣襟底下那道挑开的兜口松着，油纸包的一角顶着布，顶出一个小尖。他拿手指头把那个尖按平了。
“回去还得缝上。”他说。
“婉晶那只针线包，”寇仲说，“你今早就搁在枕头边上了。”
徐子陵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门房就在侧门边上，门开着，门槛里头那张小桌这会儿空着，桌前没有人报名字了。桌后头那个人还坐着，低着头，在纸上写什么，写一笔，停一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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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使从侧门里出来，步子比进去的时候快，袍子的下摆叫他走得一摆一摆。
“让两位久等。”他说。
他也不等他们答，领着他们往门房那边走，走到门房门口，站住了，回过身来，冲他们两个抱了抱拳，抱得比在南街槐树底下那一回端正。
“二公子吩咐过。”信使说，“往后两位来，不用通报。到了侧门，报一声我，我领两位进去。我不在，门上的人也认得两位。”
他说这话的时候嗓门不高，可是门口那四个兵里离得最近的那一个，脑袋往这边偏了偏，眼睛从寇仲脸上扫到徐子陵脸上，扫了两回，又转回去，看着街面。
“劳你。”寇仲说。
“劳什么。”信使说，“我跑了这一路，就是把话带到。话带到了，我也该回去睡一觉了。”
他顿了顿，拿手在腰里那把直刀的刀柄上按了按。
“那辆车，”他说，“我在马棚里套了五天，骡子都叫我套瘦了。明天我叫人卸了。”
寇仲听出他这话里那一点硬邦邦的埋怨，也听出埋怨底下没别的东西，冲他笑了笑。
“卸了好。”寇仲说，“骡子也该歇了。”
“往后还来不来？”他又问，问得直，眼睛看着寇仲。
“来喝茶。”寇仲说，“二公子那一盏茶，比南街五文一壶的强。”
信使嘴角动了动，到底没笑出来。
信使往门房里头偏了偏脑袋，冲里头那个人招呼了一声。
门房里那个人抬起头来了。
他四十来岁，脸长，下巴上一撮短须，身上一件旧蓝布袍子，洗得泛白，袖口拿一根带子扎着，扎得紧紧的，好叫袖子不蹭墨。他坐在门槛边那张小桌后头，桌上一方砚台，砚池里的墨磨得浓，墨锭搁在砚台边上，一支笔架在砚沿上，笔尖还湿着。他右手的中指上，第一个指节那里，有一块墨，黑得发亮，像是长进肉里去了，洗了也洗不掉。
他冲信使点了点头，点得很轻。
他的左手压在桌面上，手掌底下压着一张纸。纸是裁好的，方方正正，压在掌心底下，露出纸头那一截。他没去拿笔，抬起眼来，看着站在门槛外头的寇仲和徐子陵，看了这个，又看那个。
他没开口，就那么看着，等了一拍。
门槛外头，寇仲也没开口。
徐子陵站在寇仲边上，手垂着，也没开口。
那个人又等了一拍，脸上什么也没有，不恼，也不笑。他没催，压着那张纸的手也没挪，眼睛从他们两个脸上收回去，落回桌面上。
信使在边上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嘴角往下一拉，没吭声，抬手往街那边让了让。
“两位慢走。”
寇仲拱了拱手，转身往街上走。门房的门槛跟侧门挨着，那张小桌就摆在门槛里头靠边的地方，他从门槛跟前过，离那张小桌不过两步远。他走过去的时候，眼睛往下一低，看了一眼那个人手掌底下压着的那张纸。
纸头上已经写了“扬州”两个字，后头空着，墨还没干。
第66章 南街
寇仲的眼睛在那两个字上没多停，脚底下也没停，照着原来那个步子从门槛跟前走了过去。墨是湿的，日头从侧门那边斜着照进门房，照在纸头上，那两个字黑得发亮，后头那一截白纸干干净净，一个笔画也没有。
他走出两步，背后没有动静。笔还架在砚沿上，没人去拿，那只压着纸的左手也没挪，砚台边上那块墨锭的一点墨香，跟着他们出了门槛。谁也没开口叫他们站住，信使站在门房门口，看着他们走，也没再说一句。
徐子陵跟在他身后半步，鞋底在门房前那几块青砖上走过去，走得跟进来的时候一样稳。寇仲没回头，他知道陵少也不会回头，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侧门，侧门外头是那堵长墙投下来的一溜阴凉，大门两边那四个兵还杵着，枪缨垂着，谁也没往他们身上多看。
长墙走了半里才走到头。走出墙角，日头没了遮挡，猛地扑到脸上，晒得寇仲眯起了眼。他这才把一直憋在胸口的那口气吐出去，吐完了，肚子里饿得发空，前心贴着后背。府里廊子底下那两碗冒尖的小米饭，咸肉的油味这会儿还挂在他鼻子里，他使劲吸了吸鼻子，吸进来一股街上的土腥气，把那味道冲淡了。
“饿了。”寇仲说。
“面坨了。”徐子陵说。
“坨了也是七文。”寇仲说，“乔大姐那张嘴，坨一根，她都要说是咱们自己走得慢。”
过了石桥，街面又换回了夯土。粮店门口那块木板还立着，伙计不在门槛上了，板子底下那行小字叫日头晒得发白。再往南走，拐进南街东头，头一家就是婉晶去的那家布庄，门脸窄，门口挂着几匹染好的粗布，蓝的灰的，叫风吹得往一边飘。
徐子陵在布庄门口站住了。
“你先回。”他说，“我进去跟她说一声。”
寇仲看了看布庄里头。柜台后头坐着几个缝活的妇人，一个个低着头，婉晶坐在最靠门的那张小板凳上，膝盖上摊着一件夹袄，针正扎在领口上，扎到一半，她抬头往门口看了一眼，看见了徐子陵，针就停在了那里。
“去吧。”寇仲说，“说完了回来吃面，你那碗坨得比我的还厉害。”
徐子陵进了布庄，在婉晶的小板凳跟前站定，弯下腰去，说话的声音不高，寇仲在门口一个字也听不见。他只看见婉晶仰着脸听，听完了，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什么，又低头去扎那根针，针扎下去，她的肩膀松了下来。
寇仲转身走了，一个人往南街去，走得比来的时候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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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市早散了，晌午吃面的那一阵也过去了，南街上冷清了一半，槐树底下那两张矮桌空着，树根边上蹲着一个挑担子的货郎在歇脚。锅里的水还滚着，乔麦娘坐在案板后头的小凳上择芫荽，择一根，扔一根黄叶子在脚边的簸箕里，听见脚步声，眼皮也没抬。
“一个？”她问。
“陵少去了布庄。”寇仲说，“说两句话就来。”
乔麦娘把手里那把芫荽往案板上一搁，起身，从锅边上端起两只扣着的海碗，碗里的面早坨成了一坨，灰褐色的，拿筷子一挑，连着一整块起来。她也不嫌，把面倒进井水盆里抄散了，抄了两回，抄得一根一根又分开了，捞回碗里，醋浇得比早上还多，泼辣子挑了满满一筷子。
“七文。”她说，“坨了也是七文，别跟我说你们是给人家办大事去了。”
“没办大事。”寇仲说，“去喝了一盏茶，吃了一块枣糕。”
“枣糕好吃？”
“甜得粘牙。”寇仲说，“没大姐的面管饱。”
乔麦娘哼了一声，把碗往他跟前一顿，回去接着择她的芫荽。寇仲端起碗来就吃，醋酸得往鼻子里冲，面坨过了又叫井水抄过，凉得扎牙，嚼起来比平常硬，嚼到后头那一股荞麦的苦甜照样从舌根底下返上来。他吃得呼噜呼噜响，吃到一半，才想起来左手也能端碗了，把碗端起来，凑到嘴边，连汤带面往嘴里扒。
单美仙在铺面里头的账桌后头，账本摊着，竹筒里的铜钱是早市收上来的，她正一枚一枚往外数，数出来按十个一摞码在木板上。寇仲吃完了，把碗搁回锅边，抹了抹嘴，走到账桌跟前，在那只倒扣的空面缸上坐下。
单美仙没抬头，手底下的铜钱一枚一枚往那一摞上码。
“送到了？”她问。
“送到了。”寇仲说，“他没接，叫陵少收着。屋子、医官、名分、跟着护着的人，摆了四样，四样都推了。临走他站在门槛里头，跟我说了一句。”
单美仙码铜钱的手停了。
“他说东溟的船，那三年，”寇仲说，“他还记在心上。我也跟他说了，我也记在心上。”
单美仙抬起眼来看了他一阵，看他的脸，又往他袖口那里看了看，袖子放着，遮得严严实实。她点了点头，点得很轻，什么也没说，低下头去，把手底下那一枚铜钱码上了那一摞，码齐了，又拿起笔，蘸了墨，在当天那一行后头添了几个字。
寇仲伸长脖子去看，写的是“晌午，二人回，面两碗照记”，字跟平常一样端正。
徐子陵是过了一阵才回来的。他在锅边吃了那碗坨面，吃完了，回东厢外间，从枕头边上拿起婉晶那只针线包，抽出针，穿了一根黑线，把暗兜的兜口对齐了，一针一针缝回去。寇仲倚着里间的门框，看他缝了三针，打了个结，拿牙咬断了线头，线头咬下来，他吐在掌心里，攥了攥，揣进了袖子。
“婉晶说什么？”寇仲问。
“她说知道了。”徐子陵说，“叫我晚上把外衣脱给她，她再刷一回。”
那夜胸口两圈镜印还是冰的。傅君婥割草回来得晚，躺下的时候问了一句送到了没有，他说送到了，她就没再问，把脚往他这边挪过来，脚背挨着了他的小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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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市的锅才开，槐树底下就蹲满了吃面的人。两个赶大车的把式端着碗挤在矮桌一头，一边吸溜一边说话，嗓门大，满桌的人都听得见。
“李府外院门口贴了一张告示。”一个说，拿筷子往北边指了指，“天没亮就贴出来了，糨糊还没干。招短工，搬粮，从城北的粮车上卸下来，扛进府里的粮仓。一天三十文。”
“三十文？”另一个把碗放下了。
“三十文，晌午还管一顿饭，小米饭，管够。”头一个说，“我那个连襟天不亮就去排着了，去晚了，人家说只要两百个。”
满桌的人都停了筷子。有一个把剩下的面三口两口扒进嘴里，钱往碗边上一拍，抹着嘴就往北走了，走得比来的时候快。
寇仲在后院推完了磨，出来挑水，从铺面门口过，正听见“管够”那两个字。他把扁担换了个肩，往街面上看了一眼。南街平日这个时辰，蹲在墙根底下等活的汉子总有十几二十个，有扛麻包的，有拉车的，有替人挑粪的，这会儿墙根底下稀稀拉拉只剩六七个，剩下的都是上了岁数、腰弯得直不起来的。
乔麦娘在锅边压面，木杠压到底，抬起来，拿竹片一刮，眼睛也往墙根那边看。
“去了一半。”她说，“这条街的汉子，见了三十文，跑得比狗还快。”
寇仲没接话，挑着水进后院了。
车行门口也冷清。矮胖管事叉着腰站在门槛上，脸拉得老长，库房前头停着三辆大车，车上码着一筐一筐黑乎乎的炭块，筐沿上落着一层炭灰，风一过，飘起一片黑。
“你们两个倒还来了。”管事说，眼睛在他们身上上下扫了一回，“一院子的人都跑去李府扛粮了，就剩我这三车炭没人卸。西山下来的炭，一车五十筐，卸进库房，码齐了。一天十二文，不管饭，跟原来一样。”
“跟原来一样就行。”寇仲说。
管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徐子陵，两只手从腰上拿下来，往背后一背。
“李府那边三十文，管饭。”他说，“我不拦你们，你们要去，这会儿去还赶得上。”
“我们扛得动炭。”寇仲说，“粮仓那边的门，进去了就是人家院子里的人，扛完了粮，还得问一句明天来不来。你这里扛完了，拿钱走人。”
管事张着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拿脚踢了踢门槛上的一块炭渣子，转身进去了。
寇仲走到头一辆车跟前，伸手抓住一只炭筐的筐沿，往下一拖，拖到车帮边上，转过身，拿左肩去接。筐一压上来，沉得他膝盖一弯，炭块在筐里哗啦啦一响，一股呛人的煤烟气直往鼻子里钻。他把筐往肩头颠了颠，颠稳了，一步一步往库房里走，炭灰从筐缝里漏出来，落了他一脖子。
徐子陵在另一辆车上，两只手攥着筐沿往下递，递一筐，弯一回腰。他扛炭跟扛麻包一个样，腰不塌，脚底下不乱，一筐一筐往库房里送，送进去码在墙根，码得齐齐整整，一层压一层。
头二十筐，寇仲都是拿左肩扛的。他要试一试这条胳膊。疤底下那一层新肉叫筐沿硌着，硌得发热，热了又发痒，痒到后来变成一阵一阵的酸，从肩膀一直酸到手指头尖。扛到第二十几筐，他把筐往肩上一送，左胳膊往上抬，抬到半截，抬不动了，胳膊肘那里像叫人拿绳子捆住了，往下坠着，五根指头攥不拢。
筐歪了，炭块从筐口滑出来两块，砸在他脚背上，砸得他咧了咧嘴。
他把筐放下，站在车边，左胳膊垂着甩了甩，甩不开，那股酸劲还缠在肉里。他换了右肩，蹲下去，把筐往右肩上一挎，起身，往库房走。右肩扛起来顺，可是右肩这些天已经扛了几百包麻袋，肩头上的皮早磨破过一回，结了痂，这会儿叫炭筐一压，痂底下又开始发烫。
老伙计扛着一筐从他身边过，看见他换了肩，嘿嘿一笑。
“左边不行了？”
“左边歇着。”寇仲说，“右边替它扛。”
“右边也扛不了几筐了。”老伙计说，“你那个肩膀，我看着都疼。早上一院子的人去李府，你怎么不去？那边三十文，还管饭。”
“那边的饭吃了，”寇仲说，“得跟人家说谢。”
“说个谢又不要钱。”
寇仲把肩上那一筐往墙根一放，炭块倒出来，滚了一地，他蹲下去一块一块往筐里捡，捡完了才抬起头来。
“说一回不要钱。”他说，“说多了，嘴就是人家的了。”
老伙计没听懂，挠了挠后脑勺，扛着他那一筐走了。
一天十二文，三十文，差了十八文。寇仲往回走的时候心里把这个数过了一遍，十八文是两碗半面，是婉晶在布庄缝一件半夹袄的钱，单美仙那只钱袋里一天能多添多少，就看这十八文。他把这个数在心里掂了掂，掂完了，又去车上拖下一筐，挎到右肩上。
日头爬到头顶，管事叫歇一歇。两个人坐在库房门口的门槛上，背靠着门框，一人一边，徐子陵拿袖子擦了擦脸，擦下来一袖子黑。
“早上那个告示，”徐子陵说，“你算过没有？”
“算过。”寇仲说，“去那边，两个人一天六十文，还白吃一顿。婉晶那三十六加上，一天能多下七十几。单夫人那只钱袋，半个月就装满了。”
“那你还来这儿。”
“装满了，也是从人家粮仓里扛出来的。”寇仲说，拿炭黑的手指头在门槛上划了一道，“哪天城门上要挂旗，人家翻一翻册子，扛过粮的、吃过饭的，一个一个都记着。”
徐子陵没再问，抬起手来，在左边胸口按了按，衣襟底下那三针新缝的线，硌了硌他的掌心。
晌午那一顿是在南街吃的，两个人回去的时候一路走一路往下掉炭灰，掉了一街。吃完了又回来接着卸，卸到太阳偏西，三辆车卸空了，库房里码起半人高的一垛黑。管事出来数了筐数，数了两遍，才把二十四文拍到寇仲手里，拍完了看着自己的手心，手心里蹭了一片黑。
“明天还有两车。”他说，“来不来？”
“来。”寇仲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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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两个从南街口进来的时候，日头正卡在西边的屋脊上。
寇仲走在前头，从头到脚黑成了一个，头发里是炭灰，眉毛上是炭灰，鼻孔里也是，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抹下来五道黑印子，比抹之前还难看。徐子陵在他后头，衣裳原先是青的，这会儿看不出颜色了，脸上就剩额头那里一块是白的，是汗冲出来的一道。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槐树底下，街边一个蹲着吃面的小孩看见了，筷子停在半空，嘴张得老大。
乔麦娘正在锅边刷碗，抬头看见他们，手里的碗差点没拿住。
她先是一怔，随后就笑出了声，笑得弯下了腰，一只手撑着案板，另一只手里的湿布甩到了锅沿上。她平日里笑也是嘴角动一动，这一回的笑声又脆又响，满街的人都扭过头来看。
“哪来的两个灶王爷？”她说，笑得喘了一口气，“你们这是去车行扛活，还是叫人塞进灶膛里烧了一回？”
寇仲咧开嘴冲她笑，一口牙在黑脸上白得扎眼。
乔麦娘伸手从案板底下摸出一块东西，扬手扔过来。寇仲伸右手一接，接住了，是一块黄褐色的皂角，干得发硬，搁在手里沉甸甸的。
“井边洗去。”乔麦娘说，“洗干净了再进来，别把我的面熏黑了。”
两个人蹲在井台边，打上一桶水，把脑袋往桶里扎，皂角在头发里搓出一层灰黑的沫子，沫子顺着脖子往下流，流进领口里，凉得寇仲直哆嗦。水换了三桶，第三桶才见了清。徐子陵洗完了脸，又去搓手，指甲缝里的炭灰搓不出来，他拿一根草棍一个指甲一个指甲地剔。
乔麦娘端着一只盆从灶房出来，往井台边上一站，看他们洗。
“李府外院招人，三十文，管饭。”她说，“街上的人早上都去了，你们两个倒好，跑去车行卸炭，卸成这个样子。卸一天，多少？”
“十二文。”寇仲说，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不管饭。”
“放着三十文不挣，去挣十二文。”乔麦娘说，“图什么？”
寇仲把那块皂角在掌心里搓了搓，搓得满手是沫子，抬起头来看她。
“图吃自己的饭。”
乔麦娘看了他一阵，看他头发里还没洗净的那一缕黑，看他湿淋淋往下滴水的下巴。
“傻。”她说。
她转身回铺面去了。那天傍晚两个人端着碗坐在后院吃剩面，乔麦娘从灶房里出来，手里捏着一只小勺，挨着他们两个的碗，一碗挑了一勺泼辣子，红油顺着面往下淌，淌进醋汤里。
“辣子不要钱。”她说，“洗了三桶水，嘴里得有点味道。”
单美仙那天的账记得快，婉晶三十六，两个人二十四，一顿四十二，多下十八。她把十八文放进钱袋，在那一行底下写：余五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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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叫头一遍，后院还黑着，井台上搁着一盏油灯，灯苗子叫风扯得歪向一边。寇仲两只手攥着磨杆，一圈一圈地推，磨盘压着荞麦，咯吱咯吱地碾，碾出来的面从磨缝里往外淌，淌进底下那一圈槽子里，灰白的一层，越积越厚。
右肩头上昨天叫炭筐压破的地方结了一层薄痂，磨杆一顶，痂底下就一跳。他把磨杆往胸口那边挪了挪，换了个使劲的地方，接着推。
乔麦娘端着簸箕站在磨边，簸箕里是筛过的荞麦，她拿一只木瓢舀起来，往磨眼里添，添一瓢，等磨盘转过两圈，再添一瓢。她添得匀，磨眼里的荞麦不多也不少，刚好叫磨盘咬住。
“你那肩膀，”她说，“昨夜我看见你拿井水冲了。”
“冲一冲就不烫了。”寇仲说。
乔麦娘没再问肩膀，又添了一瓢。她的眼睛看着磨眼，看荞麦一粒一粒往下陷，陷进去，叫磨盘碾碎了，再也看不见。
“我男人姓杜。”她说，“杜守成。在南门上记出入，记了十年。”
寇仲手底下没停，磨盘照旧转着。
“谁家的车几时进城，几时出城，拉的是什么，几个人，他都记得。”乔麦娘说，“不光册子上记，脑子里也记。你问他三年前腊月哪一天，哪家的车翻在城门洞里，他张嘴就说得出来，连车上掉下来几袋麦子都说得出来。我跟他说，你这脑子记这些做什么，记一记家里的面还剩几斤。他说面有你记着。”
她舀起一瓢荞麦，没往磨眼里倒，端在半空。
“去年冬天，他咳。”她说，“从下头一场雪咳起，咳了一冬。夜里咳得坐起来，我就起来给他烧水，他喝一口，咳一阵，咳完了还要跟我说城门上今天进了几辆车。我伺候了他一冬，到了腊月，人没熬过去。”
那一瓢荞麦倒进了磨眼，倒得有点多，磨盘转起来沉了一沉。寇仲手上加了劲，推过去了。
“街上的人见了我就叹气。”乔麦娘说，“说我这人苦，年纪轻轻的，男人没了，守着一个面摊。我不爱听。”
她拿瓢沿在簸箕边上磕了磕，磕掉沾着的几粒荞麦。
“他病了一冬，我伺候了一冬。人走了，账我自己清。”她说，“他欠的药钱，我卖面卖到开春还上了，谁家的钱也没赖。苦什么苦，我一天压三缸面，压得动。”
寇仲把磨杆推过一圈，又推过一圈。他想说一句什么，想了想，扬州街上那些劝人的话没一句搁得上来，他也就没说，脚底下踩实了，磨盘转起来更匀。磨缝里淌出来的面细，细得跟扬起来的灰一样。
乔麦娘看了一眼槽子里的面，伸手捏起一撮，在指头肚上捻了捻。
“今天这一斗推得好。”她说，“比你吊着胳膊那几天细。”
她端着簸箕走了，进了灶房，灶房里随后传出她往锅底下添柴的声音，柴禾叫火一舔，噼啪地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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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记铁铺在南街西头，门脸比布庄还窄，铺子里头黑，一盘炉子烧得通红，一个半大的小子拉着风箱，风箱呼哧呼哧地响，炉膛里的火跟着一窜一窜。孙铁匠五十出头，光着膀子，胸口一层汗，汗珠子里映着炉火，手里的锤子正往砧子上一块烧红的铁上砸，一锤下去，火星子溅出半尺远。
傅君婥站在铺门口，背上背着她那把旧剑，等他砸完了这一块。
孙铁匠把那块铁夹起来，往水槽里一淬，嗤的一声，一股白汽腾起来，腾到房梁上。他回过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女人，背着剑，眼睛不看他，看的是铺子墙上挂着的那一排东西。
“看剑？”孙铁匠问。
“看。”傅君婥说。
孙铁匠拿围裙擦了擦手，从墙上摘下三把，一把一把摆在案子上。头一把是短的，剑身窄，刃口磨得发亮；第二把长些，剑柄上缠着新麻绳，护手是一块铜；第三把最朴素，素铁的，剑身上什么花样也没打，鞘是两片木头夹起来的，拿铁箍箍着。
傅君婥把头一把拿起来，握在手里，手腕翻了翻，剑尖往上一挑，又往下一点，放下了。第二把她掂了掂分量，拿手指头在刃口上试了试，刃口快，试得她指头肚上起了一道白印，她看了一眼那道白印，也放下了。
她拿起第三把。
这一把她握得久。她把剑从木鞘里拔出来，剑身是暗的，灰里透着一点青，叫炉火一照，照出一溜细细的锻纹。她握着剑柄，往前平平地递出去，剑尖对着铺门外头的街面，手臂伸直了，剑尖一直没动。她就那么举着，举了一阵，剑尖往下沉了一沉，沉得不多，她自己看见了。
拉风箱的小子手底下停了，探着脖子看她举剑，炉膛里的火跟着矮了一截。孙铁匠拿脚后跟往风箱上一磕，那小子赶紧又拉起来。孙铁匠在边上抱着胳膊看她举剑，看到剑尖那一沉，没吭声。
傅君婥把剑收回来，竖着看了看剑脊，又横过来，拿剑身在左手掌心里轻轻一搭，搭着掂了掂。
“多少？”她问。
“八百文。”孙铁匠说，“素铁的，好铁，锻了九回。别的铺子里这样的要一贯。”
傅君婥把剑插回木鞘，双手捧着，放回案子上，放得端端正正，剑柄朝着孙铁匠那边。
“钱不够。”她说，“也还没看准。这一把，剑身沉了些。”
孙铁匠看了看她搁剑的那双手，又看了看她背上那把旧剑，旧剑的剑柄上缠的布已经发黑了，缠得一层压一层。
“剑在这里，跑不了。”孙铁匠说。
他把三把剑一把一把挂回墙上，素铁那一把挂在最边上，挂好了，转身又去夹炉子里的铁。
傅君婥在铺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看着墙上最边上那一把，看完了，转身往东走了。
婉晶那会儿替布庄掌柜娘往西头送一件缝好的夹袄，夹袄搭在胳膊上，走到孙记门口，正撞见她从铺子里出来，背着旧剑，走得不快，眼睛看着脚底下的路，没瞧见街对面的人。婉晶站住了，想叫她一声，嘴张开了，没叫出来，看着她的背影往东走远了，才把胳膊上的夹袄往上托了托，接着往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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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君婥那天回来，什么也没说。
她把栗色马牵进马棚，添了草，自己打水洗了脸和手，洗完了坐在东厢门槛上，把背上的旧剑解下来，平放在两条腿上，一只手搭着剑鞘，眼睛看着院子当中那口井。寇仲从车行回来，身上又是一层黑，他看了她一眼，她也看了他一眼，谁都没开口。
天黑以后，后院灶房的锅边上剩着小半盆面，是晌午卸下来没卖完的。乔麦娘说剩面明天早上煮了当早饭，放到明天也是放，谁饿了自己盛。傅君婥进了灶房，拿一只碗盛了，浇了醋，挑了一筷子泼辣子，端到灶房门口，蹲着吃了。吃完了，她回去又盛了半碗，吃完了半碗，才把碗拿到井边涮了。
寇仲在井台另一头洗脚，看着她涮碗。她晌午那一顿吃的是一整碗，一根没剩，这会儿又是一碗半。他想了想，想起她傍晚坐在门槛上看井的那个样子，腿上平放着那把旧剑，心里有了点数，嘴上一个字没问。
婉晶夜里在东厢外间刷徐子陵那件外衣，刷到一半停了手，回头隔着门帘往里间看了看，压低了嗓子跟徐子陵说了一句，说她晌午在布庄门口看见傅姑娘从西头孙记铁铺里出来。徐子陵嗯了一声，没往下问，婉晶也就接着刷了。
单美仙那天记的是：余七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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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的账，单美仙晌午以前就记完了房钱那一行。寇仲的磨，徐子陵的面缸，她自己早市收的钱，三样抵四十五文，一文不差，她照旧在那一行末尾写了两个字：抵清。往前翻，一页一页，一天一行，每一行末尾都是这两个字，写得一样大，一样端正，排下来像一溜码齐了的砖。
早市上来了坊正牛二。他五十来岁，瘦，背有点驼，腰里别着一支秃了毛的笔，坐在矮桌边吃了一碗面，吃完了不急着走，从怀里掏出一本折了角的册子，翻开，拿笔杆子挠了挠头皮。
“乔家的，”他冲锅边喊，“你后头住了几口人？”
“六个。”乔麦娘说，“租我的厢房，拿工抵房钱，日日清。坊里要收人头钱？”
“不收钱。”牛二说，“上头叫报个数，各坊各户，住了几口，干什么的，报上去。”
他把六这个数记在册子上，记完了，八文钱码在碗边，起身往下一家去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铺面里头那张账桌，看了看单美仙，没问什么。乔麦娘拿湿布擦着他坐过的那张矮桌，擦得比别的桌子用力。
傍晚车行的钱和布庄的钱到齐，余八十九。她把钱袋拎起来掂了掂，揣回怀里。
收摊收得早。最后一锅面捞完，乔麦娘把炉子封了，案板擦了两遍，两张矮桌搬进铺面，门板一块一块上好，上到最后一块，从里头插上门闩。她提着油灯穿过铺面后门，走进后院，后院里已经黑了，井台边上傅君婥坐着，膝盖跟前搁着一只水盆，正拿一块布擦她那把旧剑，西厢窗户纸上映着婉晶低头缝针的影子。
乔麦娘走到东厢门口，没进去，站在门槛外头，冲里头叫了一声。
“寇仲。”
寇仲正在里间炕边上脱鞋，脱了一只，听见这一声，光着一只脚走出来。
“你来一趟。”乔麦娘说，“北头。”
她说完，转身就走了，油灯的光跟着她往北头那间屋子移过去，在院子的青砖上拖出一溜黄。寇仲站在门槛里头，看着那一溜光走到北屋门口，门开了，光进去了，门没关，留着一道缝，缝里透出来一线亮。
他回身把那只脱下来的鞋又穿上了。
井台边上擦剑的那块布停了。傅君婥没抬头，手里攥着布，攥了一会儿，又顺着剑身往下擦，擦得很慢，从剑根一路抹到剑尖，抹到头，把剑翻个面，再从剑根抹起。寇仲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到井台那一头，脚步顿了顿，她还是没抬头。
他走到北屋门口，推开门进去了。
屋子不大，一铺土炕占了大半间，炕头上叠着一床旧被子，被面是蓝底白花的，被头上补过两块，一块是灰布，一块是青布，针脚细密。炕边一张矮柜，柜上搁着油灯，灯旁边是那本账本，封皮叫油浸得发黑。窗台上摆着一只小陶罐，罐口拿一块油纸蒙着，拿麻绳扎了口。屋里一股味道，荞面的干香，混着皂角的涩气，还有一点灯油味。
乔麦娘站在矮柜跟前，已经把账本翻开了。
“你过来看。”她说。
寇仲走过去。她拿手指头点着账本上那一页，那一页是单美仙的字，一行一行，从他们住进来那一天往下排，每一行末尾两个字。她的手指头顺着那一溜往下划，划到今天这一行，停住了。
“房钱是房钱。”乔麦娘说，“你们干活抵的，一天一清，抵清了，一文不欠我。”
她把账本合上，搁回柜上，拿手掌在封皮上压了压。
“今夜叫你进来，跟房钱没关系。”她说，“是我想。你要是不想，出去把门带上，明天天不亮照样推磨，我照样添荞麦，谁也不欠谁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他，眼睛不躲，脸上也不红，跟她在案板后头报一碗面多少钱是一个样子，只是两只手垂在身边，手指头在围裙的边上攥住了一点布。
寇仲没动。
“你们来了十几天。”乔麦娘说，“没去投。磨推得不偷懒，吊着一条胳膊也推，推出来的面一天比一天细。那天两个人自己走着去送信，没坐人家的车，没让人家来接，送完了回来，坐在我摊上吃那碗坨了的面，七文，一文也没少给。”
她把围裙边上那一点布松开了。
“我看清楚了，才叫的你。”
寇仲看着她。屋里那盏灯照在她脸上，照出她鬓角上压面压出来的一层细汗，照出她两只眼睛，清清亮亮的，直直地看着他。这个人不挂谁家的旗，也不肯欠谁一碗面的情，今夜她叫他进来，叫得跟收摊一样干脆，想好了，才开的口。
他没出去。他转过身，走到门口，把那道缝推严了，摸到门闩，往右一拉，门闩落进槽里，咔哒一声。
乔麦娘听见那一声，没等他回过身来，自己先动了手。
她把腰后头的围裙带子一扯，扯开了，围裙从身上摘下来，叠成一个方块，搁在矮柜上，压在账本旁边。靛蓝的粗布褂子是斜襟的，她低着头解襟上的布扣，手指头又快又稳，解一个，往下挪一个，解到腋下，两手抓住衣襟一分，把褂子从肩膀上褪下来，抖了抖，也叠了，搁在围裙上头。利落得跟收摊上门板一个样。
褂子里头贴身穿着一件旧小衣，布洗得泛白，带子系在后颈。她反手一拉，系带开了，小衣松下来，她两只手往下一拽，拽到腰上，两只乳房没了兜着的布，沉沉地坠出来。
寇仲站在门边，看着她。
她的胳膊比街上那些妇人的粗，小臂上的肉结实，两只肩膀圆，肩头上一层薄肉，摸着该是硬的，那是天天攥着木杠往下压，压了不知多少缸面压出来的。乳房沉甸甸的，挂在胸口，分量往下坠，底下压出一道浅浅的褶，乳晕大，颜色深，深得发褐，乳头也是深的，叫屋里的凉气一激，慢慢地挺起来，挺得发硬。小衣褪到腰上，她的腰上一圈浅浅的红印，一指来宽，从肚脐底下绕到后腰，是围裙的带子一天一天勒出来的。
她解了裤腰的带子，裤子顺着两条腿滑到脚面上，她抬脚从裤管里迈出来，又弯腰把布鞋脱了，鞋并齐了，搁在炕根底下。她直起身来，全身光着，站在灯跟前。小腹上有一点软肉，两条腿结实，大腿内侧的皮肉比别处白，腿根上一丛阴毛黑而密，密密地护着底下那两片阴唇，阴唇颜色也深，合着，合缝那里透出一点湿亮。
“别光看。”乔麦娘说，下巴往上抬了抬，嗓子比平时低，“看够了，面也坨了。”
寇仲笑了，走过去，伸手摸她的胳膊。她的皮肤是凉的，凉得像刚从井水里捞上来，胳膊上冒起一片鸡皮疙瘩，他的手掌从她胳膊上摸到肩膀，摸到肩窝，摸到锁骨底下那一片，一路都是凉的。他的手往下走，托住一只乳房，那分量压在掌心里，又软又沉，凉丝丝的，乳头顶着他的手心，硬硬地一点。他拿拇指在乳头上一碾，乔麦娘的胸口往前送了送，鼻子里出了一口粗气。
手掌顺着她的肚皮往下滑，滑过腰上那一圈勒印，勒印那里的皮比旁边糙，他的指头在那里多走了一走，她的小腹就绷了一绷。再往下，他的手插进她两条腿中间，摸到大腿根，那里是热的，热得烫手，跟上头凉凉的皮肉像是两个人身上的。
“就这一块热。”寇仲说。
“你话多。”乔麦娘说。
她伸手来解他的衣裳，比解她自己的还快，衣带一扯，褂子从肩上剥下去，手掌按在他胸口上，按住了心口那两圈冰凉的印子。她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他没解释，她也没问，手往下去扯他的裤腰。裤子落下去，阴茎早硬了，一挣脱裤腰便直挺挺地竖起来，龟头涨得发紫，马眼上挂着一滴清亮的前列腺液，叫灯一照，亮晶晶的。乔麦娘低头看了一眼，伸手一握，握住了根，手心粗，满是压面磨出来的茧子，茧子蹭在阴茎上，糙得他腰眼一麻。
她握着它，退了两步，后腿弯碰到了炕沿，她就势往后一仰，仰躺在炕沿上。屁股挨着炕边，上身躺在炕席上，两条腿抬起来，悬在炕沿外头。
“过来。”她说。
寇仲走到炕沿跟前，弯腰把她两条腿捞起来，架在自己两只臂弯里。她的腿沉，腿肚子上的肉硬，架在他胳膊上，压得他左臂那道疤底下一扯，他咬了咬牙，没吭声。她两腿一架开，腿中间就敞开了，阴唇叫大腿拉着分开一道缝，缝里头是深红的嫩肉，湿得发亮，一缕清亮的黏液从阴道口往下挂，挂到了炕沿的木头上。
他一只手扶住自己，龟头凑上去，贴住她的阴唇。湿，热，滑腻腻的，龟头在那两片软肉中间上下一蹭，蹭开了，蹭到阴蒂那一粒，她的大腿在他臂弯里猛地一夹。他再往下，龟头抵住了阴道口，那一圈肉软软地箍上来，箍着龟头的前端，吸着。他往里送，送得慢，龟头挤进去，冠状沟卡在入口那一圈紧肉上，停了停，再往里，一寸一寸地进。
她里头热，比腿根还热，四面的嫩肉层层叠叠地围拢过来，围得紧，湿滑滑地往里吞。乔麦娘咬着下嘴唇，眼睛睁着，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看他一点一点往里送，看了一阵，眉头拧起来了。
“你倒是使劲。”她说，脚后跟在他胳膊后头一磕，“磨磨蹭蹭的，当我是没开过门的大姑娘？”
寇仲叫她骂得一乐，腰往前一挺，整根进到了底。
她嗓子里噎了一声，脖子往后一仰，后脑勺抵在炕席上。阴茎埋在她身子里，龟头顶到了最里头那团软肉，软肉一缩，又涌上来，裹着龟头一嘬。他退出半截，再顶进去，顶得实，胯骨撞在她屁股上，撞出啪的一声闷响。
炕沿的木头硌着她的后腰，每顶一回，她的腰就在那道硬棱上磕一回。她皱着眉，一只手往身子底下伸，想垫在腰和炕沿中间。寇仲看见了，把右手从她腿弯底下抽出来，伸到她后腰底下，掌心朝上，托住了她的腰。她那只手便收了回去，抓住了炕头的旧被子，攥住被头上那块补丁。
他托着她的腰往里顶，托一回，顶一回。这样她的腰悬着，屁股往上抬了一抬，他进得更深，每一回都撞在那团软肉上，撞得她肚皮跟着一颤。两人交合的那一处早湿透了，阴茎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层亮亮的黏液，顶进去的时候挤得咕叽一响，响动一回比一回密，一回比一回黏。炕沿的木头在她身子底下吱吱扭扭地叫，叫得跟磨盘碾荞麦差不多，也是一圈一圈的。
乔麦娘的乳房叫他撞得在胸口上直晃，晃出一层细汗。她不叫，咬着嘴唇，鼻子里一口一口往外喘，攥着被头的那只手攥得死紧。她另一只手伸下来，按在自己小腹上，按在那一圈勒印底下，按得紧紧的，像是要隔着肚皮摸到他在里头顶到了哪里。
“那儿。”她说，声音变了调，“就那儿，别挪。”
寇仲不挪了，就照着那一处顶，顶得又短又急。她的腰在他手心里往上一拱，拱得老高，整条阴道猛地往里一绞，绞住了他，一阵紧过一阵，乱了节拍，一大汪热水打她阴道深处涌出，兜头泼在龟头上，再沿着阴茎的根往外漫，漫湿了他的阴囊，滴到炕沿底下的地上。她架在他臂弯里的两条腿直挺挺地绷住，十个脚趾抠成一团，抠得发白，嘴唇咬不住了，松开，漏出来半声，后半声叫她自己咽回去了。
寇仲叫她绞得眼前一花，阴囊往上一提，他咬住后槽牙，停住不动，硬是忍住了。
她抖了好一阵，才慢慢松下来。她躺在炕沿上喘，胸口一起一伏，汗从鬓角往下流，流进耳朵眼里。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看他还硬硬地埋在里头，眉毛挑了挑。
“你倒能憋。”
“大姐还没管我饭呢。”寇仲说。
乔麦娘拿脚后跟在他背上蹬了一脚，蹬得不重，喘着气，伸手推他的胸口。
“上去。”她说，“你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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寇仲退出来，他往外一抽，啵的一声，湿漉漉的，挂着她的水，一甩一甩地翘着。他爬上炕，仰面躺在旧被子边上，炕席凉，贴着他的后背。乔麦娘撑着炕沿坐起来，翻身上了炕，跨到他身上，没跪，两只脚踩在他身子两边的炕席上，蹲着，膝盖朝两边分开，跟她蹲在锅边看火的样子一模一样。
她两只手撑在他胸口两边，撑在心口那两圈印子外头，掌心的茧子压在他肋骨上。她腾出一只手，往下摸，摸到他的阴茎，握住了，扶正了，龟头对准了自己。她往下一坐，坐得稳，龟头挤开她湿透的阴唇，滑进去，她没停，一口气坐到了底，屁股压在他的胯上，阴囊叫她坐得往两边一挤。
然后她开始起落。她蹲着，腿上使劲，屁股往上提，提到龟头只剩一点卡在入口，再往下坐，坐到底，又提起来。她那两条腿压了多少年的面，劲大，稳，起落一回跟一回一样深，一样快，节拍匀得像她压木杠，压到底，抬起来，压到底。阴茎在她身子里进进出出，每一回坐下去，她里头那团软肉就压在龟头上碾一碾，碾得他头皮发紧。
汗从她的额头流下来，流到鼻尖上，挂住了，她一起一落，那滴汗就晃一晃，晃到后来掉下来，啪地落在他胸口上，热的。跟着又是一滴。
她的乳房在他眼前晃，晃得又沉又重，乳头在晃荡里划着小圈。寇仲伸手托住了，两只手一边一只，掌心里满满当当的，沉，软，汗湿了，滑。他拿手指头捻她的乳头，捻得紧了些，她起落的节拍乱了一拍，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拦他，屁股坐下去的时候反倒更重了。
“你那只左手，”她喘着说，“使得上劲了？”
“揉面使不上，”寇仲说，“揉这个使得上。”
乔麦娘想骂他，张了张嘴，叫下头一顶顶得把骂人的话咽了回去，咬着牙又往下坐了一回，坐得炕席都跟着往下一陷。
她坐了不知多少回，腿上的劲一点没松，寇仲倒是先撑不住了。阴茎在她里头胀了一圈，后腰那一块又酸又麻，麻到了尾巴骨，阴囊绷得发紧，往上提着。他的手从她乳房上滑下来，掐住了她的腰，喘得急了。
乔麦娘觉出来了。她低头看他一眼，屁股往上一提，整个人抬起来，阴茎脱出她的身子，湿淋淋地拍在他自己小腹上。
“别弄在里头。”她说。
她跪坐在他腿边，伸手一把攥住了他的阴茎。她的手心里全是她自己的水，湿滑，热，裹着整根阴茎，从根上往龟头撸，撸得又快又紧，拇指压在冠状沟底下那道筋上，撸一回，碾一回。她手上的茧子叫水泡软了，还是糙，糙得他整个人往上一挺。
寇仲到了。阴茎在她手心里一跳，精液从马眼里冲出来，冲得老高，落在他自己的小腹上，落在肚脐边上，接连往外喷，喷了好多，白稠的一摊，滚烫。头一阵冲出来的时候烫着了她的手背，她的手缩了缩，缩完了又握紧了，没松开，照旧攥着，一把一把地往上捋，捋得慢了，捋到他不再往外冒，阴茎在她手心里一跳一跳地软下来，她才停了，手还握着，握到他一点也不动了。
屋里一股腥味浓起来，混着她身上的汗味。
乔麦娘低头看看他小腹上那一摊，又看看自己手背上沾的那一道。
“射了这许多。”她说，“你们扬州人，一顿吃三碗？”
她伸手从炕头摸过来一块白布，叠得方方正正，是洗净了收着的。她拿白布按在他小腹上，从肚脐边上往下擦，擦得仔细，擦到阴茎根上，布角兜着软下去的阴茎也抹了一遍。抹到第二遍，布底下那东西又是一跳，一跳一胀，慢慢胀起来，顶着白布，把布顶起一个尖。
乔麦娘的手停住了，掀开白布看。
“又来了。”寇仲说，“大姐那只手，比磨杆还会使劲。”
“前头不行。”乔麦娘说，脸上这才见了一点红，红得不多，就在两边颧骨上，“我说了，不叫弄在里头。怀上了，摊子谁看？日子是我一个人过的。”
她说完，没躲开，看着那个尖看了一会儿，抬手把白布搁到一边，翻身下炕，光着脚走到窗台跟前，拿起那只小陶罐，扯开罐口的麻绳，揭了油纸。一股羊油的膻气飘出来，混在屋里那股腥味里。
“冬天压面，手上裂口子，抹这个。”她说，走回来，跪上了炕，“后头不怕。后头弄在里头，怀不上。”
寇仲撑起半个身子看她，她不看他，拿两根指头从罐里剜出一坨白腻的油，反手抹到自己屁股沟里，抹在后头那个紧紧缩着的小口上，指头揉了两圈，揉进去半个指节，眉头跟着一皱。她又剜了一坨，抹在他的阴茎上，从龟头抹到根，抹得油光光的，抹完了把罐子往炕角一搁，转过身，跪伏在那床旧被子上，胸口压着被头那两块补丁，屁股朝着他抬起来。
“你慢。”她说，脸埋在被子里，“我说停，你就停。”
寇仲跪到她身后，两只手扶住她的屁股。那两团臀肉又圆又厚，汗湿着，掌心一压，压出两个浅坑。他先拿手指头去碰那个小口，指头上带着油，滑，按在那一圈皱起来的嫩肉上，慢慢揉，揉一阵，往里探，探进去一个指节，那里头紧得箍手，热，一缩一缩地夹着他的指头。乔麦娘的后背一僵，又一点一点松下来。他再探进去一些，等她再松，才把手指抽出来，扶着阴茎，龟头抵上去。
抵住了，他不往里送，就那么抵着，等她。
她的屁股往后一靠，自己吞进来一点。龟头挤开那一圈紧肉，挤进去半个，那里比前头紧了不知多少，又紧又烫，死死箍住冠状沟，寇仲叫它勒得直抽凉气。乔麦娘咬住了被角，鼻子里哼了半声，那半声直打颤，后背上冒出一层汗。
“停不停？”寇仲问。
“别停。”她咬着被角说，“慢些进。”
他就慢些进，进一点，停一停，等那一圈肉松了，再进一点。羊油叫体热化开了，滑腻腻地往外渗，渗到她腿根上，阴茎一点一点吃了进去，没到了根，阴囊贴着她湿透了的阴唇。她跪在那里，两只手攥着被子，攥得被面皱成一团，喘得肩膀直抖。
他开始动，动得慢，抽出一截，再送回去，每一回她里头那一圈都死死咬住他，往回拽。乔麦娘一只手从被子上松开，伸到自己腿中间，摸到了阴蒂，指头按着那一粒揉，揉得急，前头的水顺着她的指头往下滴，滴在被子上。她揉着，屁股往后迎，迎得一回比一回重，迎到后来，是她自己往后撞，撞得炕席沙沙地响。
她又到了。这一回她没咬住被角，嘴张着，喘成一片，后头那一圈猛地收紧，紧得像要把他掐断，前头她自己指头底下涌出一汪水，淋湿了他的阴囊。寇仲叫她这么一掐，再也收不住，按着她的屁股往里一顶，顶到最深，精液冲出来，全射在了她后头里，射得又烫又急，烫得她跪着的两条腿一软，整个人往被子上一趴。
他伏在她背上喘，胸膛压在她湿漉漉的脊背上，两个人的汗粘在一起。
过了一阵，他慢慢退出来。那个小口一时合不拢，白稠的精液从里头往外淌，混着化开的羊油，顺着她的屁股沟流下来，流到腿根，流到被子上。乔麦娘伸手够到那块白布，反手兜在屁股底下，从下往上擦，擦了后头，又擦腿根，擦完了把自己那只手也擦干净，把白布叠起来，脏的那一面叠在里头，搁到了炕角。
外头远远地响起了更鼓，三更。
寇仲听见后院井台那边有一点响动，是剑身滑进剑鞘的声音，很轻，跟着是脚步声，从井台往东厢去，东厢那扇门开了，又合上，门轴响了两回。
乔麦娘也听见了，没说话，下了炕，走到矮柜跟前，拿起柜上那只粗瓷碗，从水罐里舀了半碗水，仰着脖子喝了。她喝完回来，走到炕边，低头看见他那两只鞋，一只扔在门口，一只踢到了炕根底下，鞋口朝天。她弯下腰，把两只鞋拾起来，并在一起，鞋尖朝外，摆在她自己那双布鞋旁边，摆齐了。
摆完了，她没起身，就那么蹲在炕根底下，看着那两双并排摆着的鞋，蹲了好一会儿，没再挪。
后来她上了炕，背对着他躺下了，拉过那床旧被子盖到肩膀上。
寇仲躺在她身后，眉心里一暖。
镜面在暗处亮起来，照着背过身去的这个人，她头顶那团光是暖黄的，有一根桃花色的细线从她那里牵出来，牵到他心口，搭住了，搭稳了。镜面一角，那一摞筹码顶上，一枚一枚往上叠。
三十五。三十六。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
【乔麦娘：新缘，气运加五，三十九。镜印，压冷三夜。】
胸口那两圈镜印冰了这么些夜，此刻由里向外一层层化开，化得温温的，先是里头那一圈，后是外头那一圈。他抬手摸了摸心口，摸上去是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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寇仲醒的时候，炕上那一半已经空了，被窝里还留着一点热。窗户纸是青灰色的，后院里有人在井边打水，辘轳吱吱扭扭地转。他穿上衣裳，从炕根底下拿起那双并排摆着的鞋，鞋尖朝外，他就着这个朝向把脚伸进去，推门出去。
乔麦娘在磨边上，簸箕已经端在手里了，看见他出来，下巴往磨杆那边一扬。
“天都要亮了。”她说，“今天这一斗推不完，晌午的面你自己去压。”
寇仲攥住磨杆推起来。她照旧往磨眼里添荞麦，一瓢一瓢，添得跟昨天一样匀，嘴上也照旧挑他的错，嫌他头两圈推急了，嫌他左手又搭松了。他听着，一圈一圈推，推到天光透亮，那一斗荞麦碾完了。
早饭是昨天剩下的面，在锅里煮成了一锅糊，各人自己盛。傅君婥端着碗坐在东厢门槛上吃，吃了几口，抬起头来看站在井台边上的寇仲。
“她男人姓什么？”她问。
“姓杜。”寇仲说。
傅君婥点了点头，低头又吃了一口，嚼完了，咽下去。
“那这摊子，”她又问，“往后还叫乔家冷面？”
寇仲端着碗想了想。这摊子门口连一面招子也没挂，街上的人来吃面，张嘴就是去乔家吃一碗，乔家冷面这四个字是满街的嘴叫出来的。杜守成记了十年城门，这条街上记得他的人，这会儿大概也只剩城门上那几个了。
“叫什么，是她的事。”他说。
“也是。”傅君婥说。
她把碗里剩下的几口扒干净，站起来，端着空碗去井边涮了。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没停，也没看他，涮完了碗，倒扣在井台上沥水，回东厢去背她的镰刀。
那天晌午之前，婠婠帮乔麦娘提了一回水。缸见了底，乔麦娘自己去打，打上来一桶，婠婠从骡车上下来，光着脚走到井边，一声不吭，拎起那一桶，又从井绳上解下另一只满桶，两只桶的提梁并在一只手里，提起来就往灶房走，桶沿一滴水也没晃出来。
乔麦娘站在井边，两手空空，看着她的背影。
“你这丫头，”她说，“饭不吃，力气倒不小。”
婠婠把两桶水倒进缸里，空桶搁回井台，回骡车上去了，布帘子一放，又没了动静。
婉晶傍晚回来，坐在西厢门槛上缝那只袖口，第二只缝到一半了，线头接起来的那根红线，又添上了新的一截。她缝几针，就把右手的中指凑到嘴边吹一吹。徐子陵从车行回来，洗干净了手，蹲到她跟前，拿过她那只手看，中指指头肚上起了一层黄黄的硬皮，是针屁股一天顶到晚顶出来的。
“布庄的活多了。”婉晶说，“掌柜娘说城里来的人多，衣裳破得也快。”
徐子陵拿拇指在那层硬皮上摸了摸，摸完了，把她的手还给她，起身去灶房压面。
那天夜里寇仲回东厢里间睡。他推门进去，灯已经吹了，傅君婥躺在炕里头，听见门响，身子往墙那边让，让出半铺炕来。他躺下，心口那两圈镜印温温的，热气从里头一层一层往外透，透到后背上。
黑地里静了好一阵。
“孙记那里有一把剑。”傅君婥说，“素铁的，八百文。”
寇仲侧过脸去看她，看不清，只看得见窗户纸透进来的一点灰光落在她的鼻尖上。
“钱袋里一百出头。”他说，“夫人那只钱袋一天添十八，添到八百，要添一个多月。”
“我没说要。”傅君婥说，“我说那一把沉了些。我拿着，剑尖往下坠。”
“那就再看。”
“嗯。”
她翻了个身，背朝着墙，脸朝着他，一只手伸过来，在他心口上按了按，按在那两圈印子上。按完了，她把手缩回去，揣进自己怀里，过了一会儿，呼吸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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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美仙对出那两笔旧账，是在账本最后头那几页。
那几页的字跟前头乔麦娘画圈的字不一样，一笔一画，写得又小又密，一行一行，记着年月、谁家、多少。她翻到其中一页，拿手指头压住，抬头叫乔麦娘过来。
“这是你男人的字？”
乔麦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凑过来看了一眼，看了好一会儿。
“是他的。”她说，“他记什么都这样，记城门上的车也是这个样子。”
单美仙的手指头往下挪，挪到两行上。一行是“借城门王四，钱三百文”，一行是“借王四，麦一斗”。两行底下隔了几页，又有一行：“秋，还王四钱三百文，当面。”字跟前头一样小，一样密。
“这个王四，这些天来要过账？”单美仙问。
“来过两回。”乔麦娘说，“说三百文，一斗麦，我男人走的时候没还。我说我不知道，他说他在城门上跟老杜处了十年，还能冤我一个寡妇。我想着开春了，攒够了给他。”
“钱那一笔，秋天还过了。”单美仙说，手指头在最后那一行上敲了敲，“当面还的，他自己写了。麦那一笔，没见还。”
乔麦娘盯着那一行看，看得嘴唇抿紧了。
第二天早市散了，单美仙把账本揣在怀里，跟着乔麦娘去了南门。城门根底下靠墙搭着一溜矮棚，是门军歇脚的地方，王四是个络腮胡子，坐在棚子底下的条凳上啃饼，看见乔麦娘来了，饼也不啃了，站起来要开口。单美仙没等他说，把账本翻开，翻到那一页，递到他眼皮底下。
“秋天还你三百文，当面还的。”她说，“老杜记了，你看看这几个字认不认。麦一斗没还，今天她带来了。”
乔麦娘把胳膊底下夹着的一小袋麦子往条凳上一搁。
王四低头看那一行字，看了很久，一张脸先是红，后是白，络腮胡子底下的嘴咂了咂，伸手去摸那袋麦子，摸到了，又缩回来。
“是还过。”他说，“我记岔了。”
他把那袋麦子收了，冲乔麦娘作了个揖，揖作得又低又快。
往回走的路上，乔麦娘一直没说话，走到南街口那棵槐树底下，才扭过头来看单美仙。
“你这人，”她说，“算账比我还狠。”
“是你的钱。”单美仙说。
乔麦娘看了她一阵，没再说什么，把空了的麦袋子叠起来，夹回胳膊底下，进铺面去烧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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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天乔麦娘对寇仲跟从前一样。推磨推慢了她骂，挑水洒了她骂，晌午那一顿面端上来，该加辣子的时候照样往他碗里多挑一勺，挑完了照样说辣子不要钱。有一回她递碗过来，他伸手去接，她的手指头在他手背上停了停，停得不长，跟着就松开了，转身去给下一个客人捞面，嘴里报着数，七文，八文，一文也没报错。
城门根下回来的那天夜里，胸口的镜印仍是温的。傅君婥在他身边睡得沉，她白天出城割了一天草，一只手搁在枕头边上，手心里叫镰刀把磨出一道红印，他看了一会儿，没去碰。到了再往后那一夜，他躺下的时候，那两圈印子又冷了，冷得跟原来一样，冷气往掌心里钻。
单美仙那天夜里记账，一边写一边念：“余一百四十三。”她提着钱袋颠了颠分量，钱袋沉了，鼓成一个圆疙瘩，她掂完了，揣回怀里，吹了账桌上的灯。
二更的鼓声敲过去不久，南街上响起了敲门的声音。
先是街东头，咚咚，咚咚，敲一家，停一停，门里有人应，隔着门板说几句话，又往下一家去。敲门声一户一户往西挪，挪到布庄，挪到隔壁卖针线的那家，挪到了乔家铺面那两扇上了门闩的门板上。
咚咚，咚咚。
寇仲在东厢里间坐了起来。傅君婥也醒了，没动，眼睛在黑地里睁着。
门板外头那个人的嗓子不高，压着，是坊正牛二的嗓子，隔着门缝透进来，透过铺面，透进后院。
“乔家的，睡了没有？”那人说，“问你一句，起事的时候，你家铺子挂不挂旗？”
北头那间屋子里黑着，没有一点声音。